我們的心多麼頑固 - 第八章-2
「說老實話。」
「沒有這個萬一。」
我突然想到了小魚,自從她和余宇強結婚以後,我老四再也沒有動過她的腦筋。說老實話,好像已經把她忘得差不多了。我這心裏好像已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我想象著小魚和余宇強會怎麼樣,想象著他們在床上的情景。小夫妻之間一看就知道不和諧,一看就知道有疙瘩,一看就知道存在著不少問題。阿妍有時候向小魚問起余宇強的近況,小魚立刻會氣不打一處冒出來,立刻怨入骨髓,立刻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怨婦。余宇強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小魚根本就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我說:「真的不要緊張,沒事的。」
最後,通過馮瑞找熟人,打了招呼,余宇強還是被判了三年徒刑。馮瑞說,這就算是輕的,持刀搶劫,判他十年也不冤枉。
「你的氣色很好。」
「現在他媽的動不動就是吃海鮮,只有你的菜還能讓我想起當年,我跟你說老四,現在是吃什麼都不好吃了。」
我沒有想到話題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化。我沒有想到,話題會突然朝這個方向直奔過來。多少年來,阿妍從來不在我面前提及小魚的事情,這似乎是個敏感的禁區,她有意無意地迴避著,好像從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顯然是有疑心的,但是因為從未掌握過什麼證據,我也從未對她說過實話,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說老實話,她越迴避,我越高興。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既然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她手上,我早就做好了堅決不承認的準備。多少年過去了,一直平安無事,沒想到今天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好。
生病的人總是很在乎醫生和護士的話,阿妍剛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她聽見護士在議論,兩個年紀已不是很小的護士一邊收拾著手術器械,一邊在回味昨天做的那個手術。一個病人因為病重,結果死在了手術台上,或許是見多了,見多不怪,護士用一種很平常的聲音談論此事。阿妍聽了,感到一陣陣恐怖,緊接著做手術的醫生來了,手在阿妍的即將割去的乳|房上按過來按過去,然後到旁邊說話去了,只顧自己聊天說話,一說就是半天。醫生談的話題好像和阿妍有關,又好像根本沒有關係,反正她就這麼躺在手術台上,彷彿被人遺忘了一樣,手術室的藥水味越來越濃,她也越來越緊張。
阿妍說:「你現在動不動就是人來瘋,張口就來,開口就是,你知道不知道,有些話太過分。」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那時候,我被安排在一個差不多是廚師小組長的位置上,因為我不會燒粵菜,而且不懂廣東話,海鮮城那幫從廣東招來的小夥計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馮瑞為了讓這些人尊重我,時不時會故意給我一個露臉的機會,他要讓別人知道我老四的手藝其實很不簡單,不管怎麼說,我老四也曾是個大名鼎鼎的廚師。偶爾高興了,馮瑞會直接到後面的廚房裡來,點名要吃我做的菜。我呢,也就趕快抓住這機會,拚命露一手來證明自己。
「那好,老四,給我說老實話,你是不是對小魚有什麼糊塗心思,」阿妍突然把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這麼問我,「你說一句老實話,我告訴你,你不要成天拿我尋開心,拿我做擋箭牌,我這人可不傻,我都看在眼裡了。」
我說:「讓我說什麼?」
阿妍就是願意成天操心這些,誰也說服不了,誰也不用管她,什麼叫病態,這就是地地道道的病態。她不僅是跟我們念叨,而且和馮瑞說個沒完。現在,有什麼困難,她必定首先會想到馮瑞,馮瑞是她的救星,是她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馮瑞成了她心目中最有能耐的人。連我都想不明白阿妍為什麼會這樣,馮瑞便感到更不理解。有一段時候,他很關心阿妍的病情。馮瑞對我們家的真實情況並不是很了解,只是覺得彼此之間的人際關係有些滑稽。他不明白阿妍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小鵬,為什麼會成天把這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孫子掛在嘴上。
「這什麼意思,反倒是審問起我來了,喂,你憑什麼?」我繼續做出很委屈的樣子,「有沒有搞錯呀,自己和乾兒子有一腿,反倒疑心起人家。」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不歡而散,我們都假裝睡著了,其實誰都沒九九藏書有真正入睡。阿妍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我感到睡意全無,便伸出手去,試圖撫摸她。阿妍不停地打我的手,拒絕我的試探。後來,我終於鑽進了她的被窩。阿妍從來就不會真正地拒絕我,她不會拒絕做妻子的義務,但是也僅僅是盡了個義務。事情結束以後,我們都感到索然無味,都感到一種更大的失落。接下來,還是睡不著,我便躺在那胡思亂想,讓思想的野馬一路狂奔。我想象著阿妍和余宇強在一起的情景,阿妍人高馬大,余宇強又瘦又小,這兩個人在戰場上遭遇,那將是一幅很有趣的圖畫。阿妍就像一輛馬力很大的拖拉機,要想將這輛龐大的機器發動起來,讓它在一往無際的田野上歡快地耕耘,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男人在這樣的機器面前,常常會束手無策,會有一種駕馭不了的尷尬,也許,有人天生就熟悉這種機器的性能,有人天生就是機械師,有人天生是駕馭烈馬的高手。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也許,阿妍就喜歡余宇強這樣的小男人。
阿妍仍然不說話。
我說你幹嗎這麼想,我說你幹嗎要想這些,你應該想自己的體質多好,平時沒病,從來不吃什麼葯,現在如果有點什麼不舒服,有個什麼小毛小病。吃什麼葯都特別管用。阿妍剛做手術的那幾天,天天晚上都是我陪夜,小魚要替我,我不肯,因為心裏總有些放心不下。連續多少天,我就這麼坐在一張方凳上,累極了,趴在床上打一個盹。阿妍說,你用不著天天陪的,我晚上沒人都行,要上廁所,我可以喊護士,我自己已經可以起床了,你看我走路根本就不礙事,真的用不著陪夜了。
我知道余宇強再折騰,也最多是個小混混。我知道余宇強生來就是個要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我知道余宇強要做也只能做那些丟人的事情。
「我知道。」
我笑了,說你這不是和醫生過不去嗎,醫生說不會,就是不會。醫生的話你不相信,還能相信誰的話。醫生說你絕對沒事,說沒事,就是沒事,不相信你可以問小魚。偏偏這小魚在旁邊竟然一聲不吭,她真是個沒心沒肺不知輕重的女人,在這種關鍵時候,再沒有什麼話講,也應該找一兩句開導安慰性質的話出來,但是她就是一聲不吭,而且臉色嚴峻。天知道她當時是在瞎想什麼,一年以後,阿妍說起小魚那時候的表情,也說自己完全被她迷惑住了,以為她從醫生那裡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暗示。
馮瑞現在已經是遠近聞名的大老闆,他開的那家海鮮城在本市大名鼎鼎,請了一批說廣東話的廚師,經營潮州菜,專門接待這個城市中的各路名流。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那是一個航空母艦級的海鮮城。由於菜系的不同,我在那裡幹活,馮瑞嘴上說是大材小用,實際的情況卻是,他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收留了我,是給我老四一個吃飯的機會。在過去,讓我低著頭去求他,老四是死活也不會肯的,我覺得自己各方面都比他強,比他能打架,比他聰明,比他漂亮,甚至連一手字也比他寫得好。說老實話,和他在一起,我總是隱隱地有些不服氣,總覺得他混得好,是因為有家庭背景,是因為他出身高幹。
「我做夢了!」
「老四,你那乾兒子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給抓起來?」
「以後怎麼辦呢?萬一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小鵬怎麼辦?小鵬日後怎麼辦,我是最放心不下這個孫子,依著我的想法,我這個孫子一定要讓他好好讀書,一定要讓他日後找一份好工作,不能像你們這樣。」
「知道什麼?」
終於阿妍有些受不了,有一天晚上睡覺前,她很認真地說:
無論是對馮瑞,還是對我們,阿妍都要反覆地說起她對小鵬未來的打算。現在她想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寶貝孫子,而且永遠都是在瞎操心。她老是在想如何為小鵬買保險,如何為他請家教,如何讓他讀一個好的重點中學。在阿妍心目中,這個家最重要的事情,已經不是她的健康,已經不是我們夫婦的未來,而是小鵬遙遠不可測的前程。對於一個做過癌症切除手術的人來說,這種過分擔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有效地轉移了目標,根據醫生的觀點,胡思亂想未必就是一件什麼壞事。人必須想一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來緩解生活的壓九-九-藏-書力。人活著都會胡思亂想,一旦得了病,就更會胡思亂想。
阿妍說:「你為什麼不說話?」
注意分寸,從來不擺架子,處處都表現出跟我有著不同尋常的交情,但是人只要活到了那個份上,自然而然就有那個威風,自然而然就有一股霸氣。馮瑞現在不僅是海鮮城的大老闆,而且還有許多別人聞所未聞的投資,因此只要他一出現,別人的眼光頓時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羡慕,那是一種五體投地的佩服。馮瑞身上表現出來的那種瀟洒,才叫是真正的瀟洒。有一天,快下班時候,他又來了,讓我現炒兩個菜,然後叫我過去陪他一起喝啤酒。我知道,他這又是故意要在眾人面前給我面子。他是董事長總經理,這兒的人,誰提到他,都跟提到上帝一樣,能陪他一起喝酒,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待遇。
馮瑞說:「黑社會?那叫什麼狗屁黑社會,也就是幾個小混混。」
當時等在外面的還有小魚,我們跟著擔架車一起去病房,和護士一起將她搬到病床上,然後護士就走了,然後醫生又來了,然後醫生又走了。阿妍看看我,再看看小魚,眼睛里全是憂鬱。她的臉色通紅,可能是剛做過手術的關係。
這一轉眼,五十歲也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即將進入新世紀的時候,阿妍突然得了一場大病。病說來就來了,而且十分嚴重。她老覺得左邊的乳|房不舒服,去醫院檢查,發現有個腫塊,最後的診斷竟是乳|房癌。這結果讓大家都感到震驚,阿妍是從來不生病的,平時很少感冒,人活到五十多歲歲,除了那次生孩子住過院,幾乎不和醫院打交道。雖然發現即時,醫生也認為手術情況良好,但是我還是感到很恐懼,感到坐立不安,畢竟這是癌症,畢竟這是一種最兇險的疾病。阿妍也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她開始為今後的日子煩起神來,開始沒完沒了地操心,開始無數遍念叨:
阿妍說,老四,這家醫院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這才進來幾天,天天要死好幾個,聽見有人在哭,我心裏就難受。我知道天天都會有人死,我知道每天都有人會死,可是這家醫院死的人也太多了,我這耳朵邊老是覺得有人在哭,你聽,你聽,現在好像還有人在哭。你想想看,我剛住進來的那天晚上,一個生胰腺癌的女病人,就在那窗帘軌道上拴根繩子,就
阿妍說:「我知道,我知道,應該早一點叫醒你,我聽見你在叫喊,想叫醒你,但是叫不醒。」
阿妍咬了半天嘴唇,終於開口說話:「萬一轉移了,怎麼辦?」
阿妍知道我這是嫉妒,她知道我的嫉妒,與馮瑞當年曾追求過她有關。她知道我一直存在著這個疙瘩。男人的成功是最好的春|葯,成功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魅力。阿妍提到馮瑞眼睛就發亮,動不動就用馮瑞怎麼說來旁敲側擊地教訓我,動不動就用馮瑞的觀點證明我是如何不對。她是個不太會掩飾自己情感的女人,明知道有些話對我來說很不中聽,明知道我會吃醋,可就是忍不住還要一遍遍念叨。我最受不了的,是她還喜歡對馮瑞抱怨,一抱怨起來就沒完沒了。阿妍現在總是在為未來的生計擔心,因為在這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有固定收入,只有她一個人有一份退休工資。我們這一代人,受傳統思想的束縛,說到底還是只相信什麼鐵飯碗,我是因為坐牢丟了工作,小魚和余宇強從來就沒有過正式固定的工作,阿妍想到這些就覺得心裏不踏實。
他一說,我就知道是阿妍找過他了。我知道出了這樣的事,阿妍只能找他。我告訴馮瑞,余宇強這小子不學好,不好好地過日子,竟然與黑社會弄到一起去了。
馮瑞吃了我的菜,忍不住要發表感嘆:
我說:「你不會有事的。」
這醫院的氣氛太容易給阿妍留下了慘烈的印象。
「癌症的事情很難說,醫生才不會有真話呢,」她有氣無力地說著,「小鵬馬上就要考中學了,萬一考不上,怎麼辦?」
我於是坦白了,說自己真的是有些怕,我其實是很害怕,因為我不能想象沒有了她,會怎麼樣。
阿妍進手術室前,抓緊了我的手,半天不說話。從手術室出來,我迎了上去,她還是這樣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不說話。我說你不要緊張,醫生說你的情況很好,醫生說你絕對不https://read.99csw.com會有問題。阿妍仍然有些緊張,她的眼神有些漠然,獃獃地看著我,好像有一肚子話要向我傾訴。我給她的表情嚇得不輕,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個非常堅強的女人,什麼樣的場面都經歷過,因此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或者是開刀的時候,醫生對她說了什麼。我安慰她說,在癌症中間,她的這種乳|房癌是最輕的一種,最容易治療。我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有太重的思想包袱,要想開一些。
「現在不一樣了,老四,現在我也是真捨不得你,我不願意讓你一個人,不願意留下你孤伶伶的一個人。」阿妍語重心長,反過來安慰我說,「我相信我不會有事的,我相信我們能夠白頭攜老,我們今後還有很多路要一起走,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老四不能沒有我,我知道你也捨不得我,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
「老四,我真是不明白,你們怎麼會有這麼個乾兒子?」
「說什麼,你自己還不知道?」
這麼活生生地將自己弔死了。半夜三更的,誰能想到會這樣,整個病房的人都被她嚇得夠嗆。我知道你已經知道這件事,我已經跟你講過這件事,你想想這多瘮人,多可怕。
我用顫抖的聲音對阿妍說:
「沒有萬一。」
我說:「你現在怎麼老是要想到萬一,萬一萬一,成天都是萬一。」
我讓她說的心裏一陣痛楚,眼淚差一點要掉下來。
醒過來的時候,我渾身都是冷汗。阿妍抓住了我的手,正在用勁搖我。我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立刻意識到是在做噩夢。這個夢如此清晰,清晰得足以把假的當作真的,把真的當作假的。冷汗像雨水一樣把我淋濕了,我人雖然已經醒了,可是仍然還住在夢境的恐懼中,汗水源源不斷地往外涌。阿妍抓起手邊的一塊枕巾,不住地替我擦汗。
兩杯酒下肚,馮瑞問我:
我知道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攻為守,於是悠悠地對阿妍說:「我明白了,是不是希望我也和小魚有一腿,大家索性都不要臉算了,這樣一來,你和乾兒子的事就名正言順,你就不會過意不去,這多好呀,多如意的算盤,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亂搞,就在自家人中間亂搞,多好,是不是?」
「老四,以後少瞎說八道一點,好不好?」
「這小子有出息也不大了。」
阿妍又說:「做手術的時候,我聽見醫生遠遠地在議論著什麼,我聽見他們在那嘆氣,可是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萬一呢?」
說老實話,我也覺得彆扭。說老實話,我真不願意馮瑞過問此事。余宇強這小子好逸惡勞,遲早要闖出禍來。他成天在外面鬼混,什麼正經活也不幹,什麼苦也吃不了,就知道巴結有錢的女人,就知道打富婆的主意,就知道動女大款的腦筋。小魚一開始還跟他吵跟他鬧,吵鬧到最後,也就隨他了,因為他根本就不是那種顧家的男人,根本不講道理,你盯著他吵,他就索性跑到外面不回來。小夫妻倆不止一次鬧過離婚,鬧著鬧著便沒下文,因為動不動他人就失蹤了。小魚只能向阿妍告狀,阿妍逮著機會也會板起面孔說余宇強幾句,可是說了也就說了,他嘴上永遠說改,隔一段時候必定是又犯老毛病。這一次的禍闖得更大了,他因為欠別人的賭賬還不出,債主追著要錢,便和兩個小混混將一個相好的女大款洗劫了一番。
我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
「如果能幫忙,當然還是幫一下,」我想阿妍既然已經找過馮瑞,肯定向他求過情了,我當然得和她的態度保持一致,模稜兩可地說,「怎麼說,他也是阿妍的乾兒子。」
我越說越來勁,他們剛開始還吃驚,然後就無所謂,漸漸地就習慣了。在那幾年裡,我開始變得有些貧嘴。我用油腔滑調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說老實話,我本來不是這樣的人,可是也不知怎麼的,不知不覺就發生了變化,漸漸地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停地拿阿妍取笑,開始的時候,還只是在背後說說,很快就發展到在余宇強和小魚面前也這樣。
我安慰阿妍,笑著說:
馮瑞現在是真正的大老闆,沒人弄得明白他究竟有多少財產。雖然在我面前,他非常
我裝著有幾分委屈的樣子。
阿妍知道我的心思,說:「老四,你是https://read.99csw.com不是有些怕?你是不是怕失去我?」
有一天晚上,半夜裡做起了噩夢,我夢到自己突然到了火葬場,正在參加阿妍的追悼會。我突然就出現在了會場上,阿妍平時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成了她的遺像掛在禮堂里,來了很多人,我已經死去的母親,已經死去的丈母娘都到場了,她們神采飛揚談笑風生,若無其事地相互敷衍,背過身去立刻又相互說壞話。阿妍的兩個妹妹盯著我追問,問我為什麼不租最大規格的禮堂,禮堂里的人都站滿了,外面也都是人,正下著雨,外面的人想進來,因為進不來而牢騷滿腹。我看到了丁香,看到了琴,看到了那些在我餐館里打過工的姑娘們。她們遠遠地站在那邊,都不肯過來,表情都沉重。很快輪到了我說話,我走到大家面前,不知道說什麼好,手上似乎有了一張白紙,可是根本看不清楚那上面的字。突然我看到了阿妍,我看到她站在人群中,站在我對面的人群中,脈脈含情地看著我。我說你怎麼在這,原來你沒有死,原來這隻是在開玩笑。阿妍很嚴肅地說,誰說我沒死,死了,難道就不能來嗎,你媽死了,我媽死了,她們不都是來了嗎。還有你看,那是誰,那是你的爺爺奶奶,過去你都沒見過是不是,你好像從來就沒見過他們。我經過她這麼一提醒,突然發現,禮堂里現在站著的,都是一些已經死了的人,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能肯定的一點就是這些都是死人。原來參加葬禮的那些人早不知道跑哪裡去了,現在,我孤伶伶地和這些死人們在一起。我聽見阿妍對我說,老四,你快跑吧,再不跑,你也要沒命了。我感到一股寒意,掉頭就跑,跑出去一截,又想到了阿妍,我回過頭,背後已是一片白茫茫,我聽見阿妍在空氣中說,老四,你竟然不管我了,你只顧你一個人,那好,我們永別了。我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心裏有無限懊惱,跺腳說,你在哪裡,我帶你一起走。四處都是濕漉漉的白霧,我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就大聲喊,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能感覺到阿妍的聲音中充滿了怨恨,我想向她解釋,想告訴她我只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是,我的喉嚨那裡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喊不出聲。
五十歲以後,我已經沒有任何事業可言,已經沒有任何雄心大志。店剛倒閉的時候,還常常想到要東山再起,想再拚搏一下。很快就知道再也不會有這一天,當老闆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這個時代不再屬於我老四,我已經被淘汰了。我開始在馮瑞的手底下打工,他是大老闆,我只是他手底下的一名夥計。
「你不要太無聊好不好!」
要說我們四個人之間的這種關係,確實有些太混亂了,我想象著如果四個人混戰成一團,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壯觀場景。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著會有這麼一天。男女之間的事,說到底就這麼回事,大家都不要臉了,也就無臉可要。大家都豁出去,也就真豁出去了。想著想著,思緒萬千,我沒有一點激動,反而感到一種更大的失落,既不覺得下流,也不覺得有趣。我無法管住胡思亂想,只好任思想的野馬在黑夜中繼續馳騁,在一往無際的天地之間,漫無目的地盡情遨遊。夜已經很深了,阿妍沒有一點動靜,我知道她也沒有睡著。我猜想她一定和我一樣,也在胡思亂想。
阿妍說:「我一直在想,你們會不會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是說萬一。」
「知道什麼,你老是說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話太過分了?」
我無話可說。
馮瑞說:「我是不是該幫你這個忙,老四,你給我一個話。」
我說怎麼說著說著就離譜了,都到這時候,還有心思說這種賭氣話。
「阿妍,我做了噩夢!」
「想到萬一有什麼不對,譬如我得這個病,難道不是一萬個裡面才會有一個,這不就是萬一了嗎?」
手術過後兩周,阿妍就出院了。然後是化療,在門診做化療,一做就是五天,休息三周,再繼續接著做化療。雖然醫生一再強調,化療只是一種普通的常規治療,所有的病人都要接受化療,我和阿妍還是心裏不踏實。那些天,鼻子里始終瀰漫著藥水的味道,耳朵里聽到的也都是和癌症有關的話題。
馮瑞說:「我怎麼聽著乾兒子這幾個字,就覺得彆扭。」
「什麼話過九_九_藏_書分,你自己應該知道!」
我讓阿妍想想醫院里的其他病人。在腫瘤醫院,到處都是癌症病人,和其他重症患者想比,她簡直就是太幸運了。我知道拿別人的不幸來做比較是不對的,但是,這顯然是一種最有效的安慰人的辦法。阿妍說,她也知道自己的病如果和別人相比,可能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乳|房癌既然是最容易治愈的癌症,她當然知道應該往好的方面想,不過,人在往好的方面想的同時,不等於就會不想到壞的方面。阿妍說她發現自己真不能生病,一生病,一住進醫院,就是很嚴重的病,就會有很嚴重的後果。上次進醫院是因為難產,她從此失去生育的機會,這次是平生第二次的住院,一住進來,就有一種在地獄的大門口打轉的恐懼。
「我說的是你怕我有事。」
阿妍的臉色頓時發青,說你真是個不要臉的畜生,真是太不要臉了,自己心裏一肚子骯髒,就覺得別人都與你一樣下流。她說老四,我問心無愧,我現在心裏是一點那樣的念頭都沒有。阿妍說,我再也不會做對不住你老四的事情,你完全用不到疑神疑鬼。我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十分坦然地笑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公開承認對不起我老四。過去我逼著她認錯,她死活不承認,現在不逼她,她反而主動承認錯誤了。她被我這一笑,臉色由青變紅,紅得發紫。
「說什麼了?」
「老四,要是在前幾年,真有什麼意外,我一點也不擔心。」阿妍知道我的心思,嘆氣說,「要是在前幾年,死就死吧,死了拉倒,我那時候真要是有什麼,不是正好趁了你的心嗎,你那時候還年輕,又能掙錢,再找一個女人,再生一個孩子,還來得及,真的,那時候還來得及。」
「我知道什麼?」
「你就是無聊。」
對於有經驗的醫生來說,這確實不是什麼大手術,對於護士來說,這種手術之後,沒有人陪,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說老實話,在那幾天,我不願意與阿妍分開。我發現阿妍內心其實也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我無聊?」
我於是嬉皮笑臉地說,你要是和別人,說老實話,我不會同意的,我他媽非宰了他不可,要是和乾兒子再有點什麼,我保證不吃醋。阿妍的臉又一次不好看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是管好自己算了,你想想,你有什麼臉來說人家,你有什麼資格來說人家。我笑著說,你只管放心,我不會動小魚的腦筋,我怎麼會打你媳婦的主意呢,我怎麼敢,我這人是膽子小,氣量大,你呢,想跟乾兒子睡覺,只管,不要不好意思,我絕不反對,老四有這個氣量。
「老四,我知道你不能沒有我。」
我緊緊地拉著阿妍的手,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我突然想到自己剛遇到小魚時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未滿十八歲的農村女孩,穿著一條鮮艷的紅裙子,坐在小凳子上摘菜,笑起來十分燦爛。一轉眼,連小魚都三十歲出頭了,連小魚也已經青春不在。一轉眼,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女小魚在生活的重擔下,已為人|妻,已為人母,已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怨婦。我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個早已逝去的荒唐歲月,想起自己親歷過的那些風流韻事。我忘不了那些最風光的年頭,一天的活兒忙下來,終於到吃夜宵的時候,坐了一大桌姑娘,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什麼。我喜氣洋洋地坐在姑娘們中間,就好像坐在冬天的陽光里,那真是一段黃金的歲月,那真是一段銷魂的好日子。姑娘們一個個都可愛,不約而同地一個個都成了老四掌中的獵物。我喜歡她們,追逐她們,她們也喜歡我,喜歡被追逐,十分樂意成為老四的戰利品。一想到那些美景已經不在,一想到那些舊夢已不能重溫,我仍然能感到一種巨大的成就感,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真是沒有白活。
手術以後,剛回到病房的時候,有一陣很亂,鄰床的病友過來對阿妍說了半天,其他病房的病友也紛紛過來看望阿妍,安慰她,告訴她種種注意事項。人陸陸續續地來,又陸陸續續地都走了,病房裡逐漸安靜下來,小魚也走了,只剩下我和阿妍兩個人的時候,我問她傷口疼不疼,可能是麻藥的葯還沒過的原因,她回答說不太疼。我看她的眼睛一閃一閃,問她在想什麼,沒想到阿妍這時候會突然又惦計起小鵬來,她悄悄地告訴我,說現在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孫子小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