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聽得到你的聲音,蘇茜,」雖然我沒有說話,但他仍然對我說,「你說些什麼呢?」
小弟拿著玩具站在大門口,媽媽暗自慶幸早就幫弟弟買了聖誕禮物,琳茜得到一副手套和一個櫻桃口味的護唇膏;爸爸的禮物則是五條白手帕,早在一個月前,她就幫爸爸郵購了這份禮物。其實除了巴克利之外,沒有人想要任何禮物。聖誕節前的幾天,沒有人在聖誕樹上裝小燈泡,只有爸爸放在書房窗口的蠟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爸爸天黑之後才點燃蠟燭,但媽媽、妹妹和弟弟四點之後就不出門,因此只有我看得見燭光。
那年的聖誕節,塞謬爾·漢克爾意外地拜訪我家。他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像雪花,相反地,他穿著他哥哥的黑色皮夾克和一件不太合身的軍隊工作服。
她真恨這兩個字。
一聽到「動物園」三個字,巴克利馬上想到猴子,好像已經踏上了動物園濕漉漉的小路,這樣一來,起碼一天之內他不會再想到我。他還小,回憶的重擔還沒有落在他身上。他知道我出門了,但每個出門的人終究都會回家,不是嗎?
凶殺案件非同尋常
爸爸和哈維先生把棉布蓋在弧頂上,順勢沿連接立柱的橫杆拉平棉布,然後他們把剩下的棉布搭在橫杆上,棉布直直地垂下來,底端垂在地面上。
爸爸錯了。哈維先生進屋,上樓查看先前放在卧室的兇刀,兇刀靜靜地橫在床頭櫃的素描本上。哈維先生經常半夜起來,把夢裡所見的圖形畫在這個素描本上。他察看紙袋裡面的兇刀,刀鋒上我的血跡已經變成黑色,血跡令他想起自己在地洞里做的事。他記得曾讀過非洲某個部落的習俗,族人為新婚夫婦搭帳篷時,女人們會盡其所能地織出最漂亮的布疋,披在新人的帳篷上。
「有人在外面!」弟弟大喊,他正忙著用積木蓋摩天樓,摩天樓高高矗立,還沒有塌下來,「他拿著一個皮箱。」
他還能怎麼辦呢?他大可不管別人怎麼想,放聲大喊:「我不要一個人面對這件事,我一個人應付不了,你不要逼我。」但他只是在門口呆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聲:「我懂。」雖然並不是真的明白,但他說完就轉身離去。
「回家吧,我幫不了你。」
不,哈維先生說,他和沙蒙家不熟。他說他見過沙蒙家的小孩,接著解釋說,每個人都知道誰家有小孩、誰家沒有小孩。他低下頭,頭部稍微向左歪,「你看得到院子里的玩具,有小孩的人家總是比較熱鬧。」他解釋完就閉上了嘴。
哈維先生在屋內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法藍絨襯衫,但當他走出來時,爸爸注意到的是他手上的一沓白棉布。
爸爸緊抓著這句話不放,琳茜終於說了我的名字。琳茜走了兩格,前進到「馬文花園」。
「這是什麼?」爸爸又問了一次。
「你說得沒錯,他聽起來確實像是問題孩子,」賴恩說,「但出事當天,他在購物中心打工。」
爸爸對搭建帳篷所知有限。哈維先生已經讀了有關非洲部落的書,他知道該怎麼進行,爸爸聽了他的指導,知道了要把弧形片綁在分叉的長棍上,然後用小木棒在弧形片邊緣穿洞,把一邊搭成一個半弧形,還知道接下來要把木棒豎直,綁在橫杆上。爸爸站在後院,心想鄰居說的沒錯:這個人果然古怪。到目前為止,爸爸只想到這麼多。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失去了理智,費奈蒙警探。」爸爸說。
我拚命地盯著爸爸眼前枯萎的天竺葵,我想如果我能讓天竺葵開花,爸爸就能得到答覆。在我的天堂里,天竺葵開得非常茂盛,枝葉蜿蜒地長到與我的腰部齊高;人間九九藏書的天竺葵卻毫無動靜。
「你在屋裡什麼地方搭帳篷?」
忽然,傳來琳茜用力摔大門的聲音,摔得比以前都響,爸爸聽到聲音猛地回過神來,他有點慶幸琳茜用力摔門,不然他八成會繼續胡思亂想,或是在筆記本上寫出更多亂七八糟的思緒。這個下午過得真奇怪,摔門聲把他拉回現實,他必須強迫自己暫時放下我。我理解這一點,但還是覺得有點不痛快,就像以前吃飯時琳茜告訴爸媽說她考得多好,或是歷史老師打算推薦她出席地區榮譽會,我聽了心裏總是有點不痛快。但琳茜還活著,她也需要爸媽的注意。
這時輪到爸爸說話了,但他腦海中只有我的名字;他輕輕地說「蘇茜」,尾音有如蛇行的嘶嘶聲。
「巴克利,」爸爸在廚房旁邊的客廳喊道,「過來和我玩『大富翁』。」
「這個星期想不想去動物園?」爸爸問道,他恨自己這麼做,恨自己這樣收買、欺騙小兒子。但他能告訴巴克利,大姐可能被人切成一塊塊埋了起來嗎?
「第二帝國?」賴恩問道。
賴恩覺得自己侵犯了眼前這個男人的隱私,「嗯,我明白了。」他說。
「我們和艾里斯家談過了。」
這不足以證明他是殺人兇手
琳茜穿上襪子,悄悄地走到門口,她打開房門,爸爸稍稍後退,他希望自己看起來像在說:「不要跑開。」
那年的聖誕節
出事之後的幾星期,警方几乎得到大家一致的崇敬,畢竟,小鎮發生失蹤女孩的凶殺案件非同尋常。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警方依然缺乏線索,不知道我的屍體在哪裡,也找不到兇手,警方變得越來越焦急。發生凶殺案之後,證據通常在一段時間內就會浮現,但時間拖得越長,破案的機會也隨之越來越渺茫。
賴恩·費奈蒙挨家挨戶地探訪了左鄰右舍,他沒發現喬治·哈維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哈維先生是個單身漢,據說他本來打算和太太一起搬到這裏來,但搬家之前太太卻過世了。他幫禮品店做玩具小屋,向來獨來獨往。鄰居們只知道這麼多,雖然沒有人和他特別親近,但鄰居們總是有點同情他。家家戶戶關起門來都有一段故事,賴恩·費奈蒙覺得喬治·哈維家似乎和別人不太一樣。
爸爸循著聲音在廚房找到了媽媽,他們一起安慰巴克利,也藉此安慰自己。
媽媽站在大門口,雙手順一順裙擺,然後叫巴克利站在她身前,用手臂圈住小弟的肩膀。
巴克利跟著他們三人走進廚房,再度提出他每天至少問一次的問題:「蘇茜在哪裡?」
爸爸在筆記本上寫下「莉雅?」,然後又寫下「蘇菲?」。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列出了其他受害者的名字。
「媽媽?」巴克利又叫了一聲,聽起來好像想睡覺。
他們開始繼續工作,雪越下越大,雪花不停地飄落,爸爸在雪中走動,心情越來越激動。他知道警方已走訪了左鄰右舍,有條不紊、挨家挨戶地問話,但他禁不住在心中自問:有沒有人問起蘇茜失蹤時哈維先生在哪裡?有沒有人在玉米地里看到他?
「那是什麼?」巴克利躲在媽媽身後,指著他先前以為是皮箱的東西問塞謬爾。
哈維先生沒有笑,也沒有移動,他躲在新娘帳篷里,把最後一張綉了字母圖案的棉布垂掛在壁上。
「我知道你最近和沙蒙先生說過話。」賴恩二度造訪那所暗綠色的房子時,對哈維先生說。
沒有回答。
「那是一把中音薩克斯風。」
「那個女孩碰到這種事,我覺得可怕,」哈維先生說,「我想向沙蒙先生表達哀悼之意,但我經歷過同樣的事情,我知道這種時候說九_九_藏_書什麼都沒意義。」
「我們把這些布蓋在帳篷上。」哈維先生說。他遞給爸爸一沓棉布,他的手背碰到爸爸的手指,爸爸忽然感到一股電流。
「什麼?」巴克利又問。
「琳茜,」媽媽大喊,「有人找你。」
「我想看看你好不好。」爸爸說。他想和哈維先生好好作個了結,卻失去了動手的機會,他想到家人天天在街上走來走去,小孩上學還會經過哈維先生綠色的房子,心裏更是懊惱。為了重新燃起心中的鬥志,他需要和琳茜好好談談。
有點奇怪,費奈蒙警探心想,但這不足以證明他是殺人兇手。
「往年我都把帳篷搭在屋裡,但今年我想試試把帳篷搭在外面,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在冬天。我本來以為沒問題,可是雪越下越大,看來是不行了。」
「我聽說你獲選為天才生,」他先開口,藉此打破沒人說話的僵局,「我也是。」
「調查工作進行得如何?」哈維先生問道,「你找到任何線索了嗎?」
賴恩覺得他相當誠懇。
「謝謝。」他僵硬地回答,好像喉頭裡塞了一個石塊。
「聖誕快樂,琳茜。」他對我妹妹說,同時遞給她一個藍色包裝紙包著的小盒子。
等到他們完工時,帳篷上已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雪花落在爸爸的襯衫的凹處,在皮帶上方留下一道薄雪。我的心好痛,我知道我永遠不能再和「假日」跑到雪地里,永遠不能再推著雪橇與琳茜瘋鬧,永遠不能再教小弟在手掌心做雪球——儘管我曾經不那麼情願……我孤獨地站在鮮艷的天竺葵花叢中,雪花輕柔無辜地飄落人間,有如雪白的布簾緩緩地從天而降。
「地下室,如果你想看看的話,我可以帶你下去,我把莉雅的東西都收在地下室里。」
他記得哈維先生沒有參加過餐會。哈維先生從不參加社區里任何活動,很多鄰居都覺得很奇怪,但爸爸不這麼認為。他自己也不喜歡這些半強制性的社交活動,在這些場合上也覺得不自在。
賴恩查了一下筆記本,然後說:「不,他太太叫莉雅,我把名字記下來了。」
媽媽打開門,小弟立刻抱住她的膝蓋,緊緊地把臉埋在她的大腿處。
在片片雪花中,我注意到爸爸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哈維先生的綠色小屋,他已經開始起疑。
「我已經幹完了聖誕節的訂單,現在想做些新玩意兒。」哈維先生說,賴恩跟他走到屋子盡頭,餐桌已經被推到牆邊,桌上高高地摞著十幾張硬紙片,看起來像是迷你護牆板之類的玩藝兒。
「從某個角度看來,他似乎有點不自在,」賴恩在電話里對爸爸說,「但我找不出任何破綻。」
外面開始下雪,這是我死後下的第一場雪,爸爸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媽——媽!」
她咚咚咚地走上樓,腳步重重地響在松木樓梯上,整棟房子幾乎隨之震動。
「新娘帳篷?」
哈維先生停下來,瞪了爸爸好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工作。
「琳茜。」他邊敲門邊說。
「好了,這樣就行了。」他說,「你幹嗎不趕緊回家呢?」
「我會調查一下,」賴恩·費奈蒙說,他不得不這樣回答。他乾的就是這份差事,儘管爸爸幾乎提不出任何有用的線索。「別跟任何人提起此事,也不要再去找他。」賴恩警告說。
「我叨擾你夠久了,」他說,「我只想再仔細地搜查這一帶。」
「哪個鄰居?你怎麼會想到他知道一些事情?」賴恩·費奈蒙問道,他邊說邊從抽屜里取出一支斷了頭、布滿咬痕的鉛筆。
「蘇茜在哪裡?」巴克利問道,爸爸把花生醬抹在全麥麵包上,他做了三份,一份給媽媽,一九_九_藏_書份給自己,一份給他四歲大的兒子。
她在黑暗中走出澡盆,摸索著走到放毛巾的架子旁,熱騰騰的霧氣依然貼附在浴室瓷磚上,緊緊地包圍著她。四下一片漆黑,她覺得非常安全。不管家裡是否有人,她知道躲在浴室就不會受到干擾。在這裏她才可以好好想我,有時她輕輕叫聲蘇茜,只叫著我的名字,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流下已然潮濕的臉頰。在這裏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能夠斷定傷心這東西有多可怕。有時她想象我跑了又跑,逃得遠遠的,她想象被捉走的是她自己,她奮力掙扎,直到安全脫身為止。她不停地壓抑隨時浮現心頭的問題:蘇茜現在在哪裡?
「你知道些什麼吧?」爸爸說。
雖然沙蒙家的男人心臟不太好,但爸爸身高體壯,比哈維先生塊頭大,所以,當他繞過綠色小屋走到後院,看著哈維先生忙著豎起幾支像球門柱的長棍子時,爸爸看起來頗威風,也挺能幹。他剛剛才在玻璃的碎片中看到我的身影,現在還有點頭昏腦漲,我看他穿過草坪,像高中生上學一樣慢吞吞地走向後院,中途只在哈維先生家的樹叢前停了一下,輕輕用手掌撫過樹叢。
「媽媽怎麼了?」巴克利又問,父子兩人一起看著媽媽,媽媽站在水槽邊,望著空空的水槽發獃。
這時琳茜開口了:「塞謬爾會吹中音薩克斯風。」
或許我曾忌妒她佔盡爸爸的關注,但我佩服她處理事情的方式。家裡只有琳茜必須面對哈莉所謂的「行屍走肉症候群」:這種時刻,大家只想到死去的我,而忽略了活著的她。
但賴恩沒有下去。
爸爸側耳靜聽琳茜在她房裡發出各種聲響。砰的一聲,她用力關上了房門;啪的一聲,她把書丟在地上;嘎吱一聲,她躺到床上;啪啪兩聲,她把鞋子踢到地上。幾分鐘之後,爸爸走過去敲琳茜的房門。
「要這些幹嗎?」爸爸問道,忽然間,他滿腦子都是我的影子。
「什麼是席墊帳篷?」
「我聽說他虐待這一帶的小動物。」
「我想有個鄰居肯定知道一些事情。」爸爸說,他站在二樓書房窗口,看著遠方的玉米地,那塊地的主人對媒體表示玉米地目前將暫時休耕。
為了強調額前V形發尖和垂在前面的蓬亂鬈髮,塞謬爾·漢克爾刻意把頭髮往後梳,這種髮型再加上身上的皮夾克,讓十三歲的他看起來像是年輕的吸血鬼。
忽然有人輕輕敲著門的下面。
「琳茜,我能進來嗎?」
大家都沉默不語,塞謬爾看了看琳茜。
爸爸每天照常起床。醒來之前,他還是以前那個傑克·沙蒙,但隨著意識逐漸清醒,似乎有毒藥慢慢地滲進體內,剛開始他幾乎無法起床,他覺得有個東西壓在身上,壓得他動彈不得,但他一定得動,不然就會失去生機。他不停地跑來跑去,但再忙也無法解除心中的罪惡感,罪惡感有如老天爺的大手一樣從天而降,不斷地指著他說:女兒需要你時,你居然不在她身旁。
聖誕節那天,家人們若是在我的天堂里,說不定會好過一點。在我的天堂里,大家不太在乎聖誕節,個別人穿了一身白衣服,假裝自己是雪花,除此之外,幾乎一點動靜也沒有。
爸爸看著妹妹起身離開客廳,我也看著琳茜離開,然後跟著爸爸坐下。我的鬼影在遊戲板上晃動,爸爸看著盒子里鞋子一樣的棋子,唉,如果我能拿起棋子,把它從遊戲板上的「海邊寬木道」跳到「波羅的海」就好了。我始終宣稱波羅的海國家的人生活比較高尚,「那是因為你很奇怪,才會有這樣的想法。」琳茜反駁,爸爸聽了就說:「還好有個女兒不是勢利鬼https://read.99csw.com,我真高興。」
希望報應馬上到來
賴恩向來討厭別人問這個問題,但他想自己闖到這裏,難免侵犯了人家的隱私,人家有權這樣問。
「鐵路,蘇茜,」他說,「你總是喜歡買下鐵路。」
「每年我都幫莉雅做個東西,」他說,「莉雅是我太太,幾年前過世了,我是個鰥夫。」
爸爸掛了電話之後忽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空虛,只覺得心力交瘁。他打開書房房門,輕輕地把門帶上,在走道上呆站了一會兒,再一次扯開嗓門大叫媽媽的名字:「艾比蓋爾。」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哈維先生察覺到爸爸顯然無意離開,於是問爸爸願不願意幫忙。
「這麼說來,你每年這個時候都搭帳篷?」賴恩·費奈蒙問道,這點他可以向鄰居查證。
「走開!」
大家一看到琳茜就會想到我,連我們的爸媽也不例外。甚至琳茜自己也這麼想。我出事後,她刻意避開鏡子,總是關著燈洗澡。
一小時之後,帳篷的基本架構已經完成,這時哈維先生忽然一聲不響地走進屋裡,爸爸以為休息時間到了,哈維先生進屋去拿咖啡或是泡壺茶。
「請叫我賴恩。」他桌上的記錄冊里夾著一張我在學校的照片,是從媽媽那裡拿到的,在消息得到證實之前,他就知道我八成凶多吉少。
「我只會一點點。」塞謬爾說。
「這是個席墊帳篷。」
「沒錯,這有什麼不對嗎?」哈維先生問道。他斜眼瞪著賴恩,過了一會兒不得不說:「我得去拿眼鏡,你來之前,我正在做『第二帝國』的細活。」
「爸,」妹妹稍微讓步,對爸爸說,「我要一個人面對這件事。」
「看在蘇茜的份上,但願不是牧師。」琳茜大胆地說。
「你有沒有訊問艾里斯家的男孩?」哈維先生問道。
媽媽此時才回過神來,不假思索地發揮女主人的殷勤:「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她勉強招呼說,「我在廚房裡準備了一些蛋酒。」
媽媽在樓下的廚房裡偷吃杏仁餅乾,每年聖誕節,爸爸所在的公司總會送員工一盒杏仁餅乾,她貪婪地大口大口咬,餅乾如陽光般在嘴裏迸躍。懷著我的那年夏天,她不想多花錢買孕婦裝,每天都穿同一件方格紋的棉衫。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邊吃邊摸著肚子說:「小寶寶,謝謝你。」吃得巧克力滴落在她的胸前。
「那太好啦。」塞謬爾·漢克爾說,然後伸出手臂示意琳茜挽住他,琳茜和我都覺得很驚訝。
「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就在這裏。」他說。
爸爸振作起來,禮貌性地作出回復。
哈維先生迎著爸爸的注視,他盯著爸爸,但一句話也沒說。
「說不定是史垂克牧師。」爸爸一邊對琳茜說,一邊收起選美比賽第二名的獎金十五元。
我有點希望報應馬上到來。我們在電影里或小說中常看到主人公拿著一把槍,或是一把刀追蹤殺害家人的兇手,他像查理士·布朗士一樣解決掉兇手,觀眾們則齊聲叫好。我真希望爸爸像電影主角一樣,能夠一改稟性,在憤怒之中動武,解決掉哈維先生為我報仇。
「走開。」琳茜口氣相當堅決。
媽媽把蛋酒留在廚房裡,走到大門口。琳茜正在客廳里和爸爸玩「大富翁」遊戲。每到假日一家人就必須聚在客廳,琳茜實在不喜歡這樣。她和爸爸彼此放水,他們不管高額稅金,抽到不好的「機會」也刻意通融。
「媽媽?」她急忙把餅乾盒放進醫藥櫃,使勁咽下嘴裏的餅乾。
「沙蒙先生,」哈維先生說,「你失去了女兒,我真為你感到難過。」
「你欠我二十四塊錢,」爸爸說,「我拿十塊錢好了。」
爸爸告訴他哈維先
九-九-藏-書生搭了一座帳篷,提到我名字時的口氣,以及叫爸爸回家的樣子;爸爸還說哈維先生沒有固定工作,也沒有小孩,鄰居們都覺得他很古怪。「琳茜,」爸爸壓低嗓門說,「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他把額頭輕輕貼住卧室房門,木板門冷冷的觸感,讓他暫時忘了太陽穴的劇跳。起了疑心之後,一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哈維、哈維、哈維。
「我想一個人待在房裡,」琳茜說,「你看不出來嗎?」
但我只能看著他打電話給賴恩·費奈蒙。
「我們等那個人敲門。」她說。
哈維先生站在帳篷里,心裏想著處|女新娘將騎著駱駝來到部落。爸爸緩緩走近他身邊,他對著爸爸舉起了雙手。
哈維先生拿起眼鏡,說:「是的,我最近和沙蒙先生說過話,他出來散步,幫我搭了一座新娘帳篷。」
「有證人嗎?」
「我記得史泰德太太告訴艾比蓋爾,他太太叫蘇菲。」爸爸說。
我看得出琳茜的悸動。這些天來,她盡全力把所有人擋在心扉之外,但她覺得塞謬爾很可愛,一顆心也像烹調中的作料一樣慢慢融化。雖然姐姐過世了,但她畢竟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這個男孩看起來滿順眼的,而且他在聖誕節時到家裡找她。
就這樣,我在天堂里看著爸爸和謀殺我的兇手,一起搭蓋帳篷。
「有。」
我死後下的第一場雪
「你知道一些事情。」爸爸說。
小弟沒有再問薩克斯風是什麼,他知道琳茜已擺出了我所謂的「傲里傲氣」的架勢,每次琳茜一擺出這副德性,我就告訴巴克利:「別擔心,琳茜只是傲里傲氣。」我一邊說「傲里傲氣」,一邊搔他癢,有時還用頭頂他的小肚子,嘴裏不停喊著「傲里傲氣」,喊到兩個人笑倒在地為止。
但現實是這樣的:
「我們剛一起蓋了帳篷,」哈維先生說,「鄰居都看見了,現在我們是朋友嘍。」
我在美術課本上看過一座雕像的圖片,雕像是一男一女,女人把男人舉在空中,現在我真希望像圖片里的女人一樣把爸爸舉起來,我想讓我倆角色易位,由我這個做女兒的來安慰他,對他說:「沒事,沒事,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只想到這麼多,」哈維先生說,「我要是能多幫點忙就好了。」
「你把玩具收起來了嗎?」爸爸問巴克利,巴克利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始終迴避他的問題。
「乖孩子,別這樣。」爸爸懇求著。
爸爸到哈維先生家之前,媽媽坐在大門口,門口擺著她和爸爸一起在聖弗朗西斯島買的雕像,她就坐在雕像旁。爸爸回家時,她已經不知去向,爸爸大聲叫她,喊了三次她的名字,心裏卻希望她不要出現;爸爸繼續走到樓上的書房,在筆記本里寫道:「他愛喝酒嗎?把他灌醉,說不定他喝醉了就會說出真話。」他又接著寫道:「我覺得蘇茜在盯著我看。」我在天堂里喜不自禁,我擁抱哈莉和弗妮,我以為爸爸知道真相了。
「那頂帳篷呢?他怎麼說?」
爸爸心想到底在哪裡聽過蘇菲這個名字?他肯定聽過這個名字,說不定是在一年前的社區聚餐上聽到的,但是餐會上大家禮貌地閑聊,小孩和太太的姓名像五彩紙片一樣迸來迸去,還有對嬰兒和陌生人的介紹,隔天也就淡忘了。
「他說那是為他太太蓋的。」
「有時我想線索該出現的時候,自然就會出現,」他說,「如果它們想被警方發現,我們自然找得到。」這樣的回答有點含糊其辭,像是子曰詩云,但幾乎每個平民百姓聽了都點頭稱是。
「怎麼了?」琳茜板著面孔,一副挑釁的神情,「找我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