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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人間前兩星期的那一天,我比平常出門晚,等我趕到學校時,校車停靠站早已空空蕩蕩。
「太好了,」他說,「最起碼你可以坐著陪我等校車來吧?」
「爬上來看看。」他邊說邊移動身子,頭和肩卻移到了我的視線之外。
「你很漂亮,蘇茜·沙蒙。」
「我要這一個!」
「蘇茜·沙蒙?」她只想確定是不是我,她沒想到我居然會曠第一堂課,直到那一天,我曠課躲在禮堂後台的概率,就像班上最聰明的女孩被訓導人員大聲責罵一樣微小。
「我不認為有天堂,不,我不相信。」
「我來幫你,」他邊說邊把雙手伸到我的腋下,即使穿著厚厚的夾克,我依然覺得不好意思。爬上去之後,我坐在支架上,雙腳在空中晃動。
我看著露絲走向球場,她以為這裏只有她一個人,康納斯先生最近在整理一棟老房子,他在房子里找到一本詩集,恰好露絲最近迷上了寫詩,此時露絲手上緊抱著這本詩集。
「是的,那是一隻牧羊犬。」
「蘇茜·沙蒙。」他說得更明確一點。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臂上,我看了不禁驚呼:哇,有個可愛的男孩來找琳茜,我才不管他看起來像不像吸血鬼呢!這真是天大的消息,值得貼在公告欄上昭告天下。
甜茶早已變冷,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也已響起,露絲對著茶杯笑笑說:「嗯,就像我爸說的,這表示她已經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看到這個像鞋子一樣的棋子嗎?」爸爸問道。
他們一起坐在擲鉛球區的水泥平台上,現在我又一次看到以前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雷和露絲坐在一起。我覺得他比往常更迷人,他的雙眼是深灰色的,我在天堂凝視著他的雙眼,毫不猶豫地沉醉其中。
「請不要說這種話,」她嚴肅地說,邊說邊把杯子放回茶盤上,「你沒有必要同情雷或是我們。」
「沒問題,我們把帽子給奈特。好,棋盤就像個小世界,如果我告訴你,我擲了骰子之後,有人把一個棋子拿走了,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在我出事之後的幾個月,露絲和我每天早晨都在這裏碰面。旭日緩緩地爬升到玉米地上方,爸爸大清早便把「假日」放出來,「假日」在高聳的乾枯玉米莖之間穿梭,跑進跑出追趕田裡的野兔。兔子喜歡運動場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地,成群的野兔聚集在運動場草地一端的白色邊線上,灰黑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隊小小運動員。露絲慢慢地接近它們,她喜歡看到小兔子像這樣排成一列,我也一樣。她相信晚上人們入睡之後,絨毛動物會起來四處活動,雖然已經不是五歲孩童,她依然相信她爸爸的午餐盒裡藏著小巧的牛羊,一有機會,它們就會跑出來盯著威士忌和大香腸。
「熱的。」
「木頭模型人也沒有鼻子或嘴巴,」露絲說,「但你還不是照樣鼓勵我們畫出臉部。」
我感到雷慢慢靠過來,我們身下的支架隨著他的移動吱吱作響。我心想:他來自英國啊!他的雙唇越靠越近,支架微微傾向一側,我覺得天旋地轉,準備迎接初吻的震撼。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兩人都嚇得不敢動。
雷和我一樣喜歡走路,社區里的房子圍繞在學校四周,他家在社區的最外端,他已經注意到露絲時常一個人走到球場里。聖誕節之後,他上下學都相當匆忙,盡量不在學校多作停留,他希望殺害我的兇手早日落網,心情幾乎和我爸媽一樣急切。真兇落網之後,他才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即使有不在場證明,他依然擺脫不了嫌疑。
「這個人不能再玩了?」
露絲這次不點頭,直接把午餐盒遞給父親,康納斯先生打開午餐盒,扭開威士忌酒瓶喝一大口,然後把酒瓶遞到女兒手上。露絲誇張地把頭往後仰,表示自己也痛快暢飲,其實她把舌頭頂在瓶口,並沒有喝,如果父親盯著她看,她就小心翼翼地再喝一小口。
之後我倆坐著不說話,四下寂靜無聲,我們聽到了自習課下課的鐘聲,這表示再過五分鐘,我們必須趕到一樓教室上迪威特太太的英文課。隨著時間一秒秒流逝,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雷仔細地打量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身上的寶藍色外衣,鮮黃綠色超短裙和同色系的緊身長襪。我把平常穿的鞋子放在身旁的書包里,腳上穿的是一雙假羊皮的靴子,靴子的前端和接縫滾了一圈看上去髒兮兮的人造革。如果早知道會在這裏碰到意中人,我一定好好打扮,最起碼從後門走進來之前,我會重新上一層草莓香蕉味的亮色唇膏。
「難道你是說……」
「但這代表什麼呢?」
我為迪威特太太感到不平,如果當個壞小孩就得罵迪威特太太,那我寧願不當壞孩子。
我曾告訴琳茜我決不生小孩,十歲時的我還花了大半年時間告訴任何願意聽我說話的大人,長大以後我read.99csw.com打算做輸卵管結紮。雖然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這不是件小事,要動手術,而且每次爸爸聽了都哈哈大笑。
「懂了。」露絲說。
「我已經看過『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演出的每一出莎士比亞劇作,」雷說,「那個巫婆老師沒什麼好教我的。」
「我喜歡《奧賽羅》。」我鼓起勇氣說。
「蘇茜玩『大富翁』時都選這個像鞋子的棋子,」爸爸說,「我選汽車或是手推車,琳茜選熨斗,有時媽媽也一起玩,她喜歡用大炮。」
「夠了,年輕的小姐,」彼特·福德先生說,「關鍵是畫中人物的姿態。這幅畫顯然有問題,尼爾遜家的男孩才會把它拿來複印。」
警方在玉米地里全力搜尋,找了半天卻徒勞無功。警方放棄搜尋之後,露絲穿著她父親破舊的雙排扣厚呢布外套,披上她祖母的羊毛圍巾,一個人在玉米地里散步。她很快就發現除了體育老師之外,她曠了課老師們都不加追究,她太聰明,老師們都應付不了她,因此老師們覺得課堂上少了她反而輕鬆。有她在場的話,老師們必須多花精神,還得加快講課的進度。
「是的,」她邊說邊倒茶,客廳里安靜無聲。她拿起茶杯遞給他,他伸手接過茶杯,她說:「您女兒遭到謀殺的那一天,雷和他爸爸在一起。」
「別怕。」
琳茜笑著拉開盒子上的白色緞帶。
「你要拆開來看看禮物是什麼嗎?」塞謬爾問道。
我從來不曾遲到得太久或是犯了嚴重的錯誤,落到挨打的地步,但我和其他學生一樣怕挨揍,我們都不想體會木板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感覺。克萊麗莎曾告訴我,「低齡磕葯族」(在學校里,我們把吸大麻的初中生叫做「低齡磕葯族」)經常從後門溜進禮堂的舞台,學校的工友克里歐通常把後門開著,他上學時是個經驗老道的「嗑藥族」,結果高中也沒能念完。
爸爸敲響雷·辛格家的大門,當雷的媽媽盧安娜打開門,爸爸不由得有些發矇,這倒不是因為她沒有馬上表示歡迎,她本來就不是個熱絡的人,讓爸爸嚇一跳的是她深色的皮膚和灰色的雙眸。她開門之後稍微往後退了一步,爸爸覺得很奇怪,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我只想過來告訴你們,我絕對無意傷害他。」爸爸說。我從來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他講得非常小心,字字聽來像是如釋重負,與此同時,他盯著她蜷曲在暗褐色地毯上的雙腿,一小圈微弱的陽光透過窗帘灑落在她的右頰,他不禁看呆了。
「如果沒有這幅畫,就不會引起這些問題。」
「他這會兒還在學校,」她說,「你知道的。」她縮起雙腿斜坐在地上,她的腳指甲很長,沒有上指甲油,雙腳的表皮因長年跳舞變得粗糙。
她側身跳下車。太陽升起之前,天氣依然非常寒冷,她想起老師說活動可以保暖,因此決定到玉米地里走走。她腳步緩慢,邊走邊自言自語,有時會想到我。她通常在隔開球場和跑道的鐵條欄杆旁停步,倚在欄杆邊,看著周圍的世界逐漸蘇醒。
「第一節課是墨頓先生的自習課。」他說,這下我就明白了,墨頓先生經常宿醉,上第一堂自習課時還未清醒,因此也從不點名。
「我只是做作業。」說話的人是露絲·康納斯,我聽出她的聲音,雷也聽出來了,我們一起上迪威特太太的初級英文課。「這個東西,」彼特·福德先生說,「不是作業。」
爸爸離家時,媽媽和琳茜正吵得不可開交。媽媽叫琳茜和她一起到女子青年會館游泳,琳茜想都不想就扯著嗓子大喊:「我情願死也不要去!」爸爸看著媽媽先是面無血色地站在原地,然後淚流滿面,跑回他們的卧室,關起門來放聲痛哭。他悄悄地把筆記本放進夾克口袋,拿起掛在後門門邊的車鑰匙,悄悄地溜出家門。
「辛格博士是位教授?」雖然他已經了解到不少情況,他依然明知故問,這個美麗的女子和她擺設簡單的家,讓他感到有一種奇妙的愜意。
布萊恩·尼爾遜用藍色圓珠筆在女人的雙腿交叉處,畫了一個不雅的洞洞,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則一直看著我。我看到她眼光一閃,好像有點古怪,然後她彎下身子,從背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皮面的素描本。
「嗨,露絲·康納斯!」他一面大叫,一面揮舞著手臂。
雷又捏了捏我的手。
我抬頭望去,看到雷·辛格靠在我上方的支架上。
「她上了天堂。當然,得假設你相信有天堂這回事。」
「我能看看嗎?」
「我們這次不會處罰你,但如果你下次再犯,我們決不寬容。」彼特·福德先生說,「萊恩小姐,你把東西帶來了嗎?」
一天早上,他父親不必到大學教書,雷趁此機會在他父親的保溫壺裡裝滿他母親的甜茶,一大早就到學校等露絲。他在鉛球場里等候,九-九-藏-書一個人坐在鉛球選手抵腳的金屬圈上。
「但你兒子卻做到了。」
他真想一頭倒在她的懷裡。
「我準備了一些熱茶,放在保溫壺裡。」雷說,我在天堂里替他臉紅,他講起《奧賽羅》頭頭是道,但現在卻表現得像個笨蛋。
我走回去拿書包,然後歪歪斜斜地往上爬。
「我知道。」他說。
家沃斯特和純白色鑲金邊的雷那克斯瓷器。
「我也是,」雷說,「但我住過其他地方,這裏只是暫時受罪,不是永遠的落腳地。」
舞台旁邊的門開了又關,過了一會兒,雷和我聽到露絲·康納斯開始抽泣。雷用嘴型示意說「走吧」,我悄悄移到支架的另一端,垂下雙腳試著找地方爬下來。
她帶著他走進狹小的客廳,他幾乎絆了一跤,客廳地上到處是書脊朝上的書籍,牆上還有三排深層的書櫃。她穿著黃色的印度紗麗,下身是金色絲織的七分褲,赤|裸著雙腳。她慢慢地走過滿牆的書櫃,停在沙發旁問道:「喝點什麼嗎?」他點點頭。
巴克利點頭。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舞台後方,後台四處都是電線和繩索,我小心翼翼地前進,以免被它們絆倒。走了一會兒,我停在一座支架旁,放下書包、整理頭髮。早上出門時我戴了一頂綴著鈴鐺的帽子,等到走過歐垂爾家,爸媽看不到之後,我馬上換上爸爸的黑色棒球帽,一脫一戴弄得我滿頭靜電,因此到學校之後,我通常直接跑到女生洗手間梳理一頭亂髮。
他看到露絲在欄杆的另一端走來走去,欄杆隔開了學校和備受大家重視的橄欖球場。他摩擦雙手,準備和露絲說話,雖然他花了一年的時間總算如願地吻了我,但他之所以鼓起勇氣找露絲說話,並不是因為他吻了我,而是因為十四歲的他實在太寂寞了。
她大老遠就看到雷站了起來。
她抿嘴微微一笑。
「嗯,你都聽到了?」
「請進,請坐。」他一報上姓名,她馬上請他進來。一聽到沙蒙二字,她馬上張開微合的雙眼,他看著她黝黑的雙眼,真想藉此探究她深沉的內心世界。
「我們現在把所有棋子都放在棋盤上,好嗎?你先開始,幫我把棋子放在棋盤上。」
她從此搭她父親的便車上學,這樣就不必坐校車了。康納斯先生很早就出門,出門時總是帶著紅色的金屬午餐盒,露絲小時候把午餐盒當作芭比娃娃的家,康納斯先生也由著她這麼做,現在他在午餐盒裡擺了一瓶波旁威士忌。女兒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下車前,他總是開著暖氣,暫時把車停下來。
「我很高興蘇茜有個像雷這樣的好男孩喜歡她,」爸爸說,「謝謝你兒子對我女兒的青睞。」
「把腳伸上來,」他說,「這樣我們就不會被發現了。」
「我每時每刻都想著她,」露絲說,我覺得一股寒氣直下脊背,「有時我覺得她很幸運,你知道嗎,我恨這個地方。」
聖誕節總有奇迹發生
「我相信,」露絲說,「我不是指快快樂樂、小天使在其間飛翔之類的廢話,但我的確相信有天堂。」
「請你站在學校的立場,想想這幅畫惹來多少麻煩。我也請你幫幫忙,以後遵照萊恩小姐的指示,不要再畫些添枝加葉的東西。」
「等到英文課下課,我就下去。」
他們談到在這個小鎮上身為外國人的感受,兩人一起朗誦露絲詩集里的詩句,還談到未來的志願,雷想當醫生,露絲則希望成為詩人兼畫家。他們討論班上哪些同學比較奇怪,偷偷地把這些怪人算成一類。有些同學一看就知道是怪人,比方說麥克·貝爾斯,他吸大麻吸得厲害,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學校還沒把他開除;還有從路易斯安那州來的傑里邁亞,大家誤以為他和雷一樣是個外國人。有些同學比較看不出來哪裡奇怪,比方說講到甲醛就興高采烈的亞提,還有靦腆、把運動短褲穿在牛仔褲外的哈利·奧蘭德。維琪·克茲也有點奇怪,大家都認為她母親過世后,維琪表現得還算正常,但露絲曾看到她躺在學校後面植物園的松針上睡覺。有時,他們會談起我。
琳茜和塞謬爾站在廚台前,倚著洗碗機和放餐巾的抽屜;爸爸和小弟坐在廚房右邊的客廳里;媽媽坐在廚房另一邊的餐廳想著艷藍色的維吉伍德骨瓷、深藍色鑲金邊的英國名瓷皇
我忘了坐在客廳的爸爸,也忘了數銀器的媽媽,我看著琳茜走過去,抬起頭來吻了塞謬爾·漢克爾,這幅景象太美好了,我幾乎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沒錯。」
「你不相信嗎?」
「是的,」他說,「我想和雷談談。」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她說。
從來沒有人叫巴克利玩「大富翁」,大家都嫌他年紀太小,不知道怎麼玩。但聖誕節總有奇迹發生。他急忙跑到客廳,爸爸一把抱起他,讓他坐在大腿上。
「電影里那個裝扮成黑人的演員,看起來的確夠傻https://read•99csw.com的。」我說。
「上來看看嘛,蘇茜。」
雷真是聰明,他是印度人,卻又來自英國,兩相結合之下,讓他在我們這個小鎮上有如火星人一樣罕見。
琳茜滿臉通紅,我在天堂也滿臉通紅。
爸爸想說些什麼辯解一下。
雷和我並肩躺下,眼睛盯著上方的燈光和電線。過了一會兒,有人推開了舞台旁邊的門,從說話的聲音,我們聽出走進來的是彼特·福德先生和教美術的萊恩小姐,除了他們之外,還有第三個人。
聖誕節過後,琳茜把媽媽給我準備的手套放在球場邊和玉米地之間。有天早上,我看到野兔圍在手套旁,好奇地輕嗅手套邊緣的兔毛。然後我看到露絲在「假日」找到手套之前,從地上拾起手套,她把一隻手套的裡子翻過來,露出手套里的兔毛,她把手套貼近自己的臉頰,抬頭望著天空說:「謝謝你。」我覺得她在對我說話,最起碼我喜歡這麼想。
我照他的話把腳伸上來,然後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我忽然覺得有點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裏。
他們坐在鉛球圈的邊緣,兩人都戴著手套,捧著一杯熱茶。玉米地已經成為無人進出的禁地,球場的球若滾進玉米地,只有膽子大的男孩才敢進去撿。那天早晨,太陽升起后投射在乾枯的玉米莖之間,但他們卻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
「我怕。」
他們沉默地注視了彼此一會兒。
我忽然感覺到知曉所有秘密的快樂,在人間,琳茜是決不會告訴我這種事情的。
「好,假設其他這些棋子是我們的朋友。」
「你打算在這上面待一整天嗎?」我問道。
她撕開藍色的包裝紙,裏面是個黑色天鵝絨的盒子,扯下包裝紙之後,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捧在手上。我在天堂看到這一幕非常興奮,以前我和琳茜一起玩芭比娃娃時,芭比和肯尼十六歲就結婚了,我們都覺得一個人一生只有一個真愛,我們不知道什麼叫做妥協,也不願試第二次。
「有關蘇茜嗎?」小弟問道,他已不自覺地把我和爸爸要說的話聯想在一起。
「她人真的很好,」雷說,他想到我們站在寄物櫃旁,他的雙唇輕掃過我的雙唇,我閉著眼睛微笑,幾乎想要逃開。「你想他們會捉到兇手嗎?」
「我無意冒犯你,」他說,「我只想……」
「這麼說,是我的錯嘍?」
「真的好奇怪,」露絲說,「我的意思是,我和蘇茜從幼兒園就同班,但一直到在禮堂後台碰面的那一天,我們才注意到對方。」
「您一定是為了此事而來。」她繼續說。
「熱的還是冷的?」
「我覺得會。你知道嗎,我們離案發現場只有一百碼。」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要仔細聽,好嗎?」
雷的母親有許多年輕的仰慕者,送報的少年經常騎著自行車停在辛格家附近,希望辛格太太聽到報紙重重落在門前的聲音會走出來看看,說不定她會探個頭,甚至揮揮手。她不笑也沒關係,她在外面本來就極少露出笑容,她最迷人的是雙眸以及舞者般的姿態,她每一個微小的動作似乎都經過仔細思量。
「喝一口再上路吧。」
「她凈說些高高在上的廢話,明明一知半解,卻自以為什麼都懂,就像電影《像我一樣黑》1中的人物一樣。」
「唉,如果我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也會寫封信給蘇茜,」他說,「最起碼我可以在蘇茜在世的最後一天,告訴她我愛她。」
雷長著印度人的面孔,操著英國人的口音,長大后又搬到第三個國家,這樣的成長背景實在太酷了,令我難以想象,更何況雷似乎比我們聰明八百倍,他還偷偷地喜歡我呢。剛開始我覺得他的穿著打扮,還有他帶到學校的外國香煙,讓人覺得有點做作,後來我才知道香煙其實是他媽媽的,先前我以為他裝模作樣,現在我卻覺得這些舉止正顯示他家世不凡,他的所見所聞都在同輩之上。後來我終於意識到那是愛慕之情。那天早上,他站在高高的支架上和我說話,我一顆心直直墜落到地面上。
她再度揮揮手。
過了一會兒,正當爸爸想著他好累,等一下還要去乾洗店幫媽媽拿幾件早就該拿的衣服時,辛格太太端了茶回到客廳,她把茶盤擺在爸爸面前的地毯上。
那一天我比平常出門晚
你可以說盒子里的東西很有特色,或令人失望,你也可以說它令人驚奇,全看你怎麼想。這個禮物很有特色,因為塞謬爾畢竟只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這個禮物令人失望,因為擺在盒子里的不是一枚結婚戒指;或者正因為盒子里不是一枚戒指,所以這份禮物才讓人驚奇。盒子里擺了半枚金心,塞謬爾從襯衫里拿出另一半金心,金心吊在皮繩上,掛在塞謬爾的頸部。
「不了,謝謝你。」露絲說,她站到他旁邊,但顯然比平常多保持一段距離,她的指尖緊壓著詩集破舊的封面。
「read.99csw.com那天你和蘇茜在禮堂後台說話時,我也在場。」雷說,他把保溫壺遞給她,她沒有靠過去,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露絲的畫作
「懂了嗎?」
素描本里頁頁儘是美麗的畫作,大部分是女人,也有些男人和動物的素描。我從未看過這麼生動的作品,素描本里每一頁都是她的精心傑作,那時我才了解露絲是多麼具有煽動性,倒不是因為她畫了被同學傳看的裸體女人,而是因為她比老師更有天賦。她是那種最安靜的反叛分子,這事實在無奈。
「對不起,我們沒有太多傢具,辛格博士還在爭取終身教職。」
畫中的女人雙腿交叉,斜斜地靠著,四肢被繩索鉤在一起,美術課上的確沒有這樣的木頭人像。畫中是個真正的女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女人的雙眼被炭筆描得黑黑的,感覺上好像在大送秋波,有些學生看了很不舒服,有些學生則大呼過癮。
「我知道。」
小弟抬頭看著爸爸,爸爸突然感到膽怯。
我在天堂忍不住熱淚盈眶,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辦?
「你要護唇膏嗎?」露絲問道。
「我希望你們留下來。」爸爸說,他這麼說部分是出自禮貌。他從小就受到禮貌的家教,他也用同樣的方式來教育我們。但除了禮貌之外,他也希望有機會多了解這個女人,她看似冷若冰霜,但或許這隻是表相,說不定她不像表面上這麼鐵石心腸。
「今天好好上學吧?」他總是這麼問。
「為什麼?」小弟繼續追問。
她揮揮手說:「你失去了女兒,來找我們一定有你的理由,這點我能諒解。除此之外,請你什麼也別說,也別試著了解我們怎麼過日子。」
「嗨。」他打聲招呼。
露絲看著他,腦海中馬上蹦出這個男孩的名字:雷·辛格。但除此之外,她所知有限。雖然她聽到謠言說警察曾找過他,但康納斯先生說:「沒有哪個小孩會作出這種事。」露絲相信父親的話,因此,她朝著雷走過來。
從那天之後,我不再覺得露絲古怪,反而認為她相當特殊,她的素描實在太棒了,在那一刻,她的作品讓我忘記了校規,上課鐘聲,以及聽到鐘聲應該有的反應。
「是的,我要告訴你蘇茜在哪裡。」
「達·芬奇還不是畫過人體。」露絲低聲嘟囔。
巴克利抓起一把棋子,再抓一把,直到把所有棋子擺在「機會」和「社區服務」兩沓紙牌之間才停下來。
「我們沒有太多傢具,我覺得這樣還不錯,這樣一來,哪天我們想離開這裏,馬上就可以打包上路。」
「好,」爸爸耐著性子說,他已經想好如何向小兒子解釋這件事。他讓小弟坐在他的大腿上,說話時可以感覺到巴克利的身體頂著他的膝蓋,小巴克利的身軀是如此溫暖,充滿了生氣,讓爸爸覺得很安心。「好,牧羊犬就是你的。再告訴我一次:哪一個棋子是蘇茜的?」
清晨見面成了他們的習慣,雷的父親去教書時,露絲就裝一點威士忌在她爸爸的熱水瓶裡帶到學校;雷的父親不上班時,他們就喝辛格太太準備的甜茶。早晨很冷,他們都凍得受不了,但兩個人似乎都不在乎。
警方以為她會和其他美麗女子一樣喋喋不休,說些言不及意的廢話,但她一派從容優雅,反而是警方越來越坐立不安。警方詢問雷時,她挺直身子,安靜地站在窗戶旁。
「我說了什麼嗎?」
小弟聽得非常專心。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萊恩小姐說,「我們臨摹的人像沒有乳|房。」
「緞帶是我媽幫我系的。」塞謬爾說。
爸爸不想說「因為這個世界不公平」,或是「事情就是如此」,他想說得簡明扼要,讓他年僅四歲的兒子明白死是怎麼一回事。他把手放在小巴克利的背上。
她畫了被同學傳看的裸體女人
「他寫了一封情書給她。」他說。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聲音來自何方,不由得四下張望。
在這些晨間的日子里,我逐漸喜歡上露絲,雖然在陰陽界兩端的我們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我們似乎註定與彼此相伴。我飄過她的身旁,她起了一陣寒顫,就這樣,兩個特立獨行的女孩找到了同伴。
「鞋子。」巴克利說。
我站在她面前,手上還拿著帽子。
「這頂帽子真幼稚。」她說。
那星期雷在寄物櫃旁邊吻了我。他本想在支架上吻我,卻沒有如願;我們惟一的吻純屬意外,就像瓦斯槍所散發的彩虹光環一樣美麗。
「好,汽車是我的,熨斗是琳茜的,大炮是媽媽的。」
「我在這裏。」那人說。
「她上了天堂,不是嗎?」
「你想過她嗎?」雷問道。
巴克利把鞋子收到他衣櫃的抽屜里,直到有一天鞋子不見了,無論他怎麼找,鞋子依然消失無蹤。
「你是說羅倫斯·奧利維爾爵士?」雷說。
「打開看看吧。」塞謬爾說。
雷把羊毛手套舉到唇邊,手套輕輕擦過曾吻過我的雙唇read.99csw•com。露絲把手伸到雙排扣外套口袋裡摸索,摸出一支護唇膏,「拿去,」她說,「我有很多護唇膏,這支給你。」
「你在上面幹嗎?」
第一節上課鈴聲響過之後,如果你還想從學校大門走進來,校長室派來的糾察人員就會記下你的名字,我可不想上課上到一半被叫出去,坐在彼特·福德先生辦公室外的硬板凳上等著挨揍。大家都知道彼特·福德先生會把你叫進他的辦公室,叫你彎下身子,拿厚木板打你屁股。他還請車間的老師在木板上鑽洞,這樣揮動板子時阻力較小,板子落在牛仔褲上也比較痛。
她轉身走進一個他看不到的房間,他在褐色格子布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對面有好幾扇窗戶,窗戶上垂掛著長長的棉布窗帘,外面耀眼的陽光很難透進來。他忽然覺得很溫暖,幾乎忘了今天早上為什麼再三查證辛格家的地址。
「謝謝。」她說,我不停地翻閱她的素描本,深深地沉醉在其中。看到畫中女人肚臍下的黑色線條,也就是我媽所說的「生小寶寶的地方」,我覺得又興奮又害怕。
我背對露絲爬下支架,她沒有走開,也無意躲藏,我轉身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她坐在舞台後方的木箱上,一對陳舊的布簾垂掛在她身旁,她看著我走向她,卻沒有去擦臉上的淚水。
「哈!你曠英文課!」我顯得有點大驚小怪,好像聽說他搶了銀行。
露絲點點頭。
她走到隔壁房間,拿了一個紫色的靠枕,她把靠枕放在地上,面對他坐了下來。
露絲把那張在眾人手中傳遞過的複印畫攤平,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幅畫。
「為什麼?」巴克利問道。
「他沒做錯什麼,不過是喜歡上你的女兒。唉,說來算是小男孩的一片痴心。不過這整件事情依然讓人難過。」
探究她深沉的內心世界
他們再度沉默不語。
「那是一隻小狗嗎?」
「這是我在地里找到的。」露絲指指皮手套。
他曾聽警察說她冷漠、勢利、傲慢、古怪,因此,他想象她就是如此。
「你太客氣了,」她說,「我們才剛認識,根本就不熟。我們一起等雷吧。」
十四歲的他實在太寂寞了
「蘇茜死了,」爸爸說,他無法用任何遊戲規則來解釋這件事,「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雷再過二十分鐘就到家,我會先和他談談,讓他有些心理準備,然後你可以和他聊聊蘇茜的事。」
我舉起綴著鈴鐺的帽子,看了看,「我知道。這是我媽做的。」
我猶豫了一下。
「是的。」萊恩小姐從一個天主教學校調到我們學校,她從兩個以前是嬉皮士的老師手中接管了藝術科。那兩個嬉皮士老師把窯爐弄得爆炸起火,結果被學校開除。我們的藝術課也從摔熟黏土、熔制金屬等實驗藝術,變成中規中矩的素描。萊恩小姐一上課就把木頭塑像直立在教室前方,我們所能做的只是乖乖地照著畫。
爸爸點頭說:「小寶貝,你再也看不到蘇茜了,我們都再也看不到她了。」爸爸說完就低聲啜泣,巴克利抬頭看著爸爸的雙眼,還是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巴克利伸出小手蓋住棋盤上的鞋子,然後抬頭看看爸爸,似乎問他這樣對不對。
「是啊。」
「你要參加她的悼念儀式嗎?」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當壞孩子(最起碼有這樣的趨向),我把腳跨到支架的底端,伸長手臂抓住第一道橫木。「把你的東西帶上來。」雷建議道。
「沒錯。」
警方上門詢問案情時,一行人走進光線陰暗的客廳,以為兇手就在屋內。但雷還沒有出現在樓梯頂上,盧安娜已讓眾人暈頭轉向,大家甚至坐在絲綢抱枕上一起喝茶。
媽媽在廚房調好蛋酒之後,便走到餐廳仔細檢查銀餐具,她有條不紊地把三種叉子、餐刀和湯匙排在一起。在我出生以前,媽媽曾在一家新娘用品店工作,她在那裡學到了這種排列方式。此時她好想抽煙,也希望還活著的兩個小孩暫時不在眼前。
「我想雷這一陣子一定不好過。」爸爸說。
「我想我不會去。」
「你沒聽到第一堂課的鐘聲嗎?」我問道。
「你一定把警方逼得發瘋了。」他笑笑說,他不是對著她笑,而是有點像是對著自己苦笑。
「這是我的錯嗎?」
「她快樂嗎?」
「你真棒,露絲。」我說。
雷捏捏我的手,我們都知道彼特·福德先生在說什麼。有人複印了露絲的畫作,大家在圖書館里傳閱,傳來傳去傳到一個站在卡片目錄櫃旁邊的男孩手裡,複印的畫作便被圖書館員沒收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雙唇,天氣太冷,他的唇色比平常要紅,露絲向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雷·辛格喜歡我,他去年從英國搬來這裏,但克萊麗莎說他在印度出生。
「我不知道有個悼念儀式。」
「奈特能參加嗎?」
「他們來這裏指控我兒子是兇手,」她說,「我不在乎他們對我有何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