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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琳茜害羞地叫道。
爸爸走進客廳,媽媽正凝視著賴恩·費奈蒙。我真想大聲告訴媽媽:快去落水洞吧!向洞穴的最深處看,我的身體在那裡等著你們,靈魂卻高高在上看著你們呢。
「來,進來看看。」巴克利說。
「我沒有。」琳茜說。
媽媽說她有一部分的腦子不見了,有時她一離開兒子家就茫然不知自己在哪裡。她經常走到我家前院,站在山茱萸樹下,凝視著街道,好像站在那裡等公共車。媽媽常把她帶到我家廚房,請她坐下,給兩人泡杯茶,安撫了她之後再打電話通知她兒子。有時她兒子家沒人接電話,厄特邁爾太太就坐在我家廚房裡,一語不發地盯著餐桌中間的擺設,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我們放學回家時,她還沒離開。她坐在廚房裡對我們微笑,還經常邊摸琳茜的頭髮邊叫「娜塔莉」。
貝塞兒·厄特邁爾太太是我和琳茜見過的惟一的死人。我六歲、琳茜五歲時,她和她兒子搬到我們這個社區。
琳茜想為塞謬爾好好打扮,她打開我的衣櫥的雙扇門,仔細地檢視裏面亂七八糟的衣物。
「什麼事?」
「開胃酒是飯前喝的……」媽媽又開始說教。
巴克利把媽媽拉到廚房的一把椅子旁,外婆已經把椅子拉好面向她。
媽媽塞到耳後的一綹頭髮滑落到耳際,她的表情頓時柔和了不少,我知道賴恩也注意到了。
「哈?有人在裏面嗎?」外婆問道。
厄特邁爾家的教堂相當華麗,「他們是高教派的天主教徒,」爸爸在車上說。琳茜和我覺得這整件事情非常有趣,爸爸不想參加喪禮,但媽媽大著肚子,根本沒辦法開車。媽媽懷巴克利最後幾個月時,肚子大到坐不進駕駛座。她大部分時間都很不舒服,我們盡量離她遠一點,省得被罵。
「他是線索之一。」
「別糾正我,艾比蓋爾。」
「你們會吃上官司,你知道的。」她說。
「喬治·哈維。」除了告訴賴恩·費奈蒙之外,這是爸爸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
「她沒親!」
「艾比蓋爾。」爸爸輕聲說。
「最起碼她還叫你娜塔莉。」我說。
「這是蘇茜的房間。」奈特說。
「啊,這就是你的問題嘍。我自己來,你們不必告訴我酒放在哪裡!」
媽媽迴避了瞻仰遺體的儀式
「父親的疑心……」她開口說話。
「蘇茜!蘇茜!」奈特大喊。
我剛上了兩層腳指甲油,一隻蒼蠅停在指甲油的塗抹器上,我一面聽著小奈特出言找碴,一面眯著眼睛觀察停在面前的蒼蠅。琳茜正在屋裡給蒼蠅眼睛上色,我盯著蒼蠅圓鼓鼓的眼睛,看看能否辨識出不同。微風輕輕吹拂,吹得毛邊褲管輕刷過我的大腿。
他們站起來跑到屋裡另一邊的兒童區,把「假日」留在拓印畫下打瞌睡。
他們同時聽到車庫門打開的聲音,「她在我們結婚不久之後就過世了。」賴恩說。
「你說什麼?」外婆轉身說。
「我告訴他們了。」
「這是秘密,」巴克利說,「蘇茜說她還不想和其他人說話。你想看看別的東西嗎?」
「想不到喔。」外婆說,她一隻手握著睫毛卷奇形怪狀的把手,一隻手叉在腰間。
媽媽的確在笑,她一邊微笑,一邊哭泣。
復活節一過,春天開始真正來臨,那一星期氣溫攀升,大部分的冰雪已經融化,地面上只有少數殘雪。在厄特邁爾家教堂的墓園中,冰雪附著在墓石的底部,不遠處,金鳳花已經開始萌芽。
「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媽,求你了。」外婆從大門口走回來時,媽媽抗議說。
「真抱歉我們必須訊問他。」賴恩說。
「心肝,蘇茜是個好女孩,」外婆說,「就像你一樣。」她緊接著又說:「好,把下巴抬高,讓我看看你的眼袋。」
「其實,這一陣子我沒喝酒。」爸爸說。
「真的。」
「傑克,你還是一樣英俊得要命。」外婆說。
「你告他啊,」外婆說,「巴克利,抓住你媽媽的手,把她拖到這裏來。」小弟聽了立刻照辦,他看到媽媽聽別人吩咐,被別人逼著走,覺得非常有趣。
「你來這裏幹嗎?」琳茜問道。
「除了警方之外,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那天外面不太熱,又是夏天,於是我決定好好在家裡做保養。從早上開始,我就洗澡洗頭,之後我全身上下熱氣騰騰。於是,我坐到窗檯外的斜坡屋頂上吹風,還一邊慢條斯理地塗腳指甲油。
外婆的頸際充滿了香粉和香奈爾五號的香水味。
「她畫畫也很糟嗎?」
「雷快到家了,我出去迎他,對不起,我暫時告退,我得穿上大衣和靴子。」read.99csw.com她停了一下又說:「沙蒙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採取同樣行動。我會和所有我覺得需要的人聊聊,但我不會把他的名字告訴太多人。等到確定的時候,我會不動聲色,悄悄地把他殺了。」
「我聽說你去找雷·辛格了。」賴恩說。
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那個人叫什麼?」
外婆把橡皮卷子夾在媽媽的睫毛上,媽媽習慣這個程序,眼珠向上翻著。
「就像母親的直覺一樣有分量。」
厄特邁爾太太過世時,她兒子請媽媽帶我和琳茜參加葬禮,「我母親似乎特別喜歡您的小孩。」她兒子寫道。
「他住在附近。」
琳茜和我後來對彼此承認,我們當時都以為厄特邁爾太太會開口說話,我們當時也決定如果她真的開口,我們會一把捉住對方沒命地逃跑。
哈維先生一直夢到房屋
「我沒醉。」爸爸說。
我不是一個愛收拾的人,每次媽媽叫我清理房間,我總是把地上或是床上的衣服塞進衣櫃。
他們走進我的房間,我幫媽媽拍的照片被琳茜拿走了,琳茜經過一番考慮,最後還是回來拿了「痴傻子談愛」的徽章。
「你告訴警方了嗎?」
因為懷著巴克利,媽媽迴避了瞻仰遺體的儀式,我和琳茜則看到了遺容。喪禮之後我們忍不住談了又談,過了好久之後,我還不斷地夢見厄特邁爾太太躺在棺材里的模樣。我知道爸媽不想讓我們看到遺體,但大家列隊走過棺材時,厄特邁爾先生示意我和琳茜上前看看,「哪一個是我母親說的娜塔莉?」他問道。我們瞪著他,我指指琳茜。
「巴克利,奈特,你們上樓到巴克利的房裡玩,」媽媽說,「費奈蒙警探和爸爸有事情商量。」
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她轉身背對他,走到窗子旁邊依次把兩扇窗子的窗帘拉開。她喜歡放學時刻的日光,雷的身影出現在街口,她看著兒子一步步走近家門。
琳茜總是覬覦我的新衣服,但她只能穿我穿過的舊衣服。
「他去可憐的雷·辛格家了。」她邊說邊把頭髮塞回耳後。
「噢,心肝,」外婆說,「過來。」她伸出雙臂,但琳茜轉身面對衣櫃。
這是蘇茜的喪禮
琳茜和我時常躺在這幅拓印畫的下面,我假裝是畫中的騎士,「假日」是蜷伏在騎士腳邊的忠犬,琳茜則是他遺留在世的愛妻。不管剛開始氣氛多麼莊嚴肅穆,到後來我們一定會笑成一團。琳茜告訴躺在地上裝死的我說,做妻子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她下半輩子不能守在一個死人身旁。我聽了假裝勃然大怒,但每次都持續不了多久。說著說著,琳茜一定會提起她的新愛人,此人不是給她一塊好豬肉的胖屠夫,就是幫她做挂鉤的靈巧的鐵匠,「你死都死了,騎士,」她說,「我還得活下去呢。」
「賴恩,你好嗎?」爸爸大聲打著招呼,「假日」在爸爸身旁跳來跳去,希望主人拍拍它。
「媽,別鬧了,我還要洗碗呢。」
巴克利把手指舉到唇邊。媽媽每次要我們安靜時,都做出這個姿勢,小弟現在也這樣示意奈特不要說話。他彎下身子,趴在地面上,叫奈特也跟著做,他們像「假日」一樣在地上匍匐前進,慢慢地爬過垂掛在我床邊的折飾,來到我藏東西的秘密地點。
「他不該告訴任何人,我理解他總想把這事歸咎於某人,但是……」
「感謝老天爺喔,心肝,」外婆說,「你應該交個男朋友。等幫你媽化好妝之後,外婆再好好開導你。傑克,給我一杯開胃酒吧。」
「說不定你被那個所謂的兇手嚇壞了。」
「媽,你氣色不錯。」媽媽說。
「他們怎麼說?」
外婆在悼念儀式前一晚抵達家中,她像往常一樣叫了豪華加長禮車,從機場一路啜飲香檳到我家。她身上披著所謂的「厚重漂亮的動物」,其實就是一件在教堂義賣會上買到的二手貂皮大衣。爸媽沒有刻意要她參加,不過她來了也好。悼念儀式是凱定校長在一月底出的主意,他主動在我們教會裡發起這個悼念儀式。「這對你的小孩和學校的學生都好。」他對爸媽說。爸媽像夢遊一樣點頭答應,麻木地處理該訂什麼花,該請誰來講話之類的事情。媽媽和外婆通電話時提到此事,外婆立刻說:「我要參加。」
外婆喝醉了,她把琳茜打扮得看上去像個小丑,她自己也說琳茜看起來像個「紅牌妓|女」;爸爸喝得像外婆所謂的「醉得恰到好處」;最令人驚奇的是,媽媽把臟碗盤留在水槽里,上樓睡覺了。
「你已經很漂亮了。」外婆說。
「孩子們,把桌子九九藏書清理乾淨,把你媽架到這裏,我要讓她改頭換面。」
爸媽到我房裡仔細搜尋,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他們離開之後忘了關門,「假日」跑進來,叼出了我藏起來的甘草枝。我藏起來的其他東西散落在床下,其中一樣東西只有巴克利和奈特認得出是什麼。巴克利解開爸爸的舊手帕,手帕里是一段沾了血跡的小樹枝。
「她親了!」
父母似乎刻意避開對方
「你讓我想起我太太。」賴恩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口說出了這句話。賴恩默不作聲時,媽媽已經畫了一隻橘色的獅子狗和一匹看來像是遭到電擊的藍色小馬。
「你喝什麼?」
我不準自己多想巴克利,生怕他會在鏡子,或玻璃瓶蓋上看到我的身影。我像家裡每個人一樣,一心只想保護他。「他年紀還小。」我對弗妮說。弗妮聽了回答說:「年紀小就看不到我們嗎?你以為小孩子想象中的朋友打哪裡來的?」
賴恩·費奈蒙看著媽媽畫小人和小狗,巴克利和奈特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鼾聲,巴克利彎起身子,蜷曲得像小嬰孩一樣,後來還把拇指放到嘴裏吮吸。媽媽曾說我們一定要幫他改掉這個習慣,現在她卻羡慕小弟睡得如此沉靜。
外婆堅持穿著二手貂皮大衣在鄰裡間走動,還有一次畫著濃妝參加我們社區里的聚會,讓媽媽下不了台。參加社區聚會時,外婆總是拉著媽媽問東問西,媽媽有沒有進過這個人家,那個人的先生從事什麼行業、開什麼車等等,直到問出個究竟。外婆總想弄清楚鄰居是誰,如今我才明白,外婆試圖用這種方式來了解媽媽。但外婆卻打錯了算盤,很遺憾地,媽媽始終沒有響應。
「我無意傷害任何人。」
「克萊麗莎也用這個。」琳茜說。
「真的嗎?」
舉辦悼念儀式的早晨,琳茜儘可能在她房裡待久一點,她不想讓媽媽看到自己臉上還化著妝,時間拖久了,就算媽媽看到她,也來不及叫她把妝洗掉。她還告訴自己說,從我衣櫃里拿件衣服穿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第一次在天堂里看到厄特邁爾太太時,我並不覺得十分驚訝。哈莉和我看到她領著一個金髮小女孩走過來,她向我們介紹說這是她的女兒娜塔莉,我聽了一點兒也不吃驚。
琳茜聽了幾乎透不過氣來了,外婆從不讚美任何人,當她讚美你時,你會覺得她的讚美像天上掉下來的黃金一樣珍貴。
一年前,巴克利不小心吞下了這段小樹枝,當時他和奈特在後院玩,兩個人把石塊堆到鼻子尖,院子里有棵老橡樹,媽媽把晒衣繩的一端綁在橡樹上,巴克利在樹下找到一個小樹枝,他把樹枝當作香煙一樣放到嘴裏。我坐在我房間窗戶外面的斜坡上,一面塗克萊麗莎給我的腳指甲油,一面翻閱時裝雜誌,眼睛還不時盯著巴克利。
「她出去了一陣子,但現在回家了。來,我們比賽誰跑得快!」
「唉,我很難過。」她對賴恩說。
「在這個家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簡直是不可能!」外婆說。
我還活著時,外婆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錯的,但那天她搭著租來的加長禮車來到家門口,推開大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奇怪的事情也隨之發生。她趾高氣揚,一身氣派地來到我家,讓沉悶的家重新充滿生氣。
爸爸去辛格家,留媽媽一個人在家。賴恩·費奈蒙來家裡找爸爸,她只好陪他聊天。媽媽在客廳桌上擺了一些圖畫紙,巴克利的蠟筆散落在圖畫紙上。他和奈特本來在客廳畫畫,畫到後來兩個小男孩開始打瞌睡,頭像沉重的花朵一樣垂下來,媽媽只好把他們一個個抱到沙發上。他們各睡在沙發一邊,雙腳幾乎在沙發中間相碰。
這次她微微露齒一笑。
「想不到什麼?」
琳茜已經和外婆一樣高,而且身高還一直往上躥,她一手捏著鉤子,一手捏著鉤眼,幾簇挑染的金髮緊貼著外婆的後腦勺,她還看到柔軟的灰發散落在外婆的頸背。她幫外婆扣好鉤子,然後站在原地不動。
「我也是,」他說,「我是說關於蘇茜這件事,真的,我很難過。」
「他還念叨著那個兇手嗎?」
「媽,威士忌還是馬提尼?」爸爸走過來問道。
「傑……克,」外婆走進大門,誇張地喊道,「我們得好好喝一杯!」外婆看到琳茜試圖偷偷跑上樓,反正等一下外婆一定會找她,她想趁現在安靜個幾分鐘。「孩子們討厭我嘍。」外婆感嘆,她的笑容僵住了,露出一口潔白完好的牙齒。
「你能教我化妝嗎?」
「沒想到克萊麗莎會這樣,」爸爸說,「她資質雖然不是最好,但她從來沒惹過麻read.99csw.com煩。」
但是整個情形看來卻怪怪的。
經過漫長的一天之後,每次下班回家,我們抱他抱得太久,爸爸總是像這樣大聲喊叫。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但為了小弟而裝模作樣已成為爸爸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刻。
我藏東西的秘密地點
「我上次看到她時,她渾身都是大麻味。」
「媽,她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琳茜低聲抱怨,媽媽一面幫琳茜扣上外套上無數的圓形鈕扣,一面心想:這又是一件外婆給的毫無實際用途的禮物。
「我知道誰殺了她。」他聽到自己對盧安娜·辛格說。
她打開我的房門。到了二月,大家越來越頻繁地闖入這個禁地,儘管如此,爸爸、媽媽、巴克利和琳茜都不承認進過我房間,也不承認從我房裡拿了東西,拿了也無意歸還。每個人顯然都到過我房間,但大家似乎對所有跡象都視而不見,屋裡東西變了樣,即使不可能是「假日」的錯,大家還是責怪它。
「看到胸罩的鉤子和鉤眼了嗎?」外婆說,「你扣得起來嗎?」
「你還笑。」媽媽說。
「琳茜·沙蒙,你交了男朋友。」外婆對大家宣布。
「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你說『以前』。」
「好啊。」奈特說。
「我正在調查所有線索。」爸爸說,他很清楚這話聽起來是什麼意思。
「媽,」爸爸說,「這個家和你上次來時不一樣了。我幫你倒杯酒,但我必須請你尊重大家。」
我回到過去,看見哈維先生躺在他媽媽懷裡,越過擺滿彩色玻璃片的桌子,凝視前方。他爸爸把玻璃片按照形狀大小及厚度重量疊成一摞摞,還像珠寶商一樣仔細地檢查每一片玻璃,看看有無裂縫或瑕疵。喬治·哈維只注意到掛在母親頸上的琥珀,橢圓形的琥珀鑲著銀邊,裏面有隻形狀完好的蒼蠅。
琳茜坐在樓梯頂上,媽媽和外婆都沒看到她。
「喔,不。」我聽到媽媽屏住氣息說。
「或許不是這一兩天,」他對媽媽說,「但有朝一日,他一定會露出馬腳,這種人向來控制不了自己。」
「艾比蓋爾,你需要人幫你。」晚飯之後,外婆對媽媽說。自從我失蹤之後,這是媽媽第一次下廚做晚飯,媽媽聽了這話嚇了一跳。當時她剛戴上洗碗的藍色手套,在水槽里放滿洗滌劑水,正準備洗碗盤,琳茜會幫忙擦碗,她以為外婆會叫爸爸幫她倒一杯飯後酒。
媽媽坐下來,巴克利爬到她大腿上說:「媽咪,怎麼了?」
媽媽聽了有點驚訝,「媽,你不見得一定要來。」
「他是建築商。」有人問起他父親的職業時,年幼的哈維先生總是這麼說。後來他不再回答這個問題,他怎能回答說他父親在沙漠里工作,用碎玻璃和舊木頭蓋些簡陋的小屋子呢?但他父親教會他什麼樣的房子才算是一棟好房子,怎樣蓋房子才會經久耐用。
「他們說目前為止,除了我的猜疑之外,還找不到什麼直接證據。」
「沒錯,他還是認為那個人殺了蘇茜。」
我總是被指派照顧小弟。爸媽認為琳茜還小,更何況,琳茜的智力正在萌芽,她應該盡量發揮,我們可不能妨害了她的成長。那天下午,她正在屋裡用一百三十色的蠟筆畫蒼蠅眼睛的細部。
他聽到她在門廳處穿上大衣,金屬衣架發出鏗鏘的聲音。幾分鐘之後,大門開了又關,一陣寒風從屋外吹進來。他看到做母親的站在外面迎接兒子,母子兩人都沒有笑,他們低著頭,只見兩人的雙唇翕動,雷知道我爸爸在裏面等著他。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艾比蓋爾,」外婆說,「這是蘇茜的喪禮啊。」
兩個小男孩跑到我爸媽的卧室旁,在一幅裝框的墓碑拓印下坐了下來。拓印的真跡來自倫敦一座墓園,媽媽曾告訴琳茜和我,她和爸爸到倫敦度蜜月時遇見一個老婦人,她和爸爸想在家裡牆上掛些特別的東西,這位老婦人就教他們拓印墓碑。到了我十歲出頭時,家裡大部分的拓印都被存到地下室,牆上改掛上色彩鮮艷的印製畫,以便激勵孩童。但是琳茜和我依然非常喜歡墓碑拓印,掛在巴克利和奈特頭頂上這幅更是我們的最愛。
「你一個人沒辦法做這樣的事情喔,這就是我們需要一個男人在身邊的理由。」
「媽,」媽媽打聲招呼,唉,我多想一頭栽進媽媽那充滿悲傷的湛藍雙眼中,「你別多心,琳茜只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
「好啊,魔術袋。」琳茜說,吃晚飯時她一直沒說話。
「可是我一定得做些什麼。」他抗議道。
「你有沒有告訴你媽?」
警方還抱著一線希望時,賴恩·費奈蒙便向媽媽要了一張https://read.99csw.com我在學校的照片。他把我的照片和其他照片擺在皮夾里,照片中的小孩和陌生人都已不在人間,其中還夾著他太太的小照。如果案子破了,他就把破案日期寫在照片背面;如果案子沒破,照片背後就是空白。不管警方的結論如何,只要他認為案子沒結,照片背後就留白。我的照片背後一片空白,他太太的照片背後也看不到任何字跡。
「我已經忘了她的模樣。」琳茜說。
「爸爸!」巴克利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叫,完全忘了奈特和其他人的存在。
出事後的兩個月,我的父母似乎刻意避開對方,一個人待在家裡,另一個人就出去。爸爸經常在書房的綠色椅子上打瞌睡,醒來之後才躡手躡腳地走進卧室,悄悄地側身躺在床的一邊。如果媽媽拉了大半被子蓋在身上,他就不蓋被子,縮成一團躺在床上,這副姿態好像在表示,只要一出事,他隨時可以從床上跳起來。
賴恩·費奈蒙知道這種時候他應該輕言細語,但媽媽注意到他不太在意小孩,他看著她抱起兩個小男孩,卻沒有站起來幫忙,他也不像其他警察一樣和她聊小孩子的事。不管孩子是生是死,在其他警員眼中,她只是個母親,費奈蒙看她則不是如此。
「你看到她了嗎?」巴克利邊上樓邊問奈特,「假日」緊隨在他們身後,「那是我大姐。」
「嗯,」爸爸一走開,外婆馬上問道,「他還好嗎?」
「我記不得了,」琳茜說,「我是說,我忘了她脖子是什麼模樣。外婆,你注意看過她的脖子嗎?」
因此,當那些晃動的影像重新出現在夢境中時,哈維先生總是拿出他父親的素描本,他把自己埋首在這些他不喜歡的異國他鄉的圖片中,試圖忘記夢中惱人的影像。看著看著,他的母親就會來到夢中。母親在公路旁的田野上奔跑,她一身素凈,上身是白色緊身船形領襯衫,下身是白色的褲子,和他最後一次看到她時一模一樣。最後一次看到母親時,她和父親開車到新墨西哥州郊外的一個小鎮,兩人在悶熱的車裡起了爭執,父親把母親強拉出車外。喬治·哈維像石頭一樣呆坐在後座,他睜大眼睛,心裏沒有一絲害怕的感覺,周圍的事情如慢動作般發生。母親一直往前跑,瘦弱蒼白的身影越來越遠。哈維緊握著母親從頸上扯下來交給他的琥珀,父親望著公路說:「兒子,她走了,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媽,」厄特邁爾先生說,「你把她叫成娜塔莉的小女孩,我給你領來了。」
「以前我們沒什麼好聊的時候,她也是靜靜地坐著。」
「艾比,你在笑嗎?」爸爸笑著說。
「我要找人幫我拉拉鏈。」外婆邊說邊轉身,琳茜看到外婆的黑色胸罩背後的扣環和半截短襯裙上部,她從未看過媽媽穿這樣的衣物。她走向外婆,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拉鏈之外的任何東西,謹慎地幫外婆拉上拉鏈。
沒容外婆再開口,媽媽輕聲說:「你有。」
外婆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媽媽所謂「傑姬·肯尼迪式樣」的連衣裙。媽媽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外婆的身材和我們不一樣,外婆的臀部平坦,穿上直統連衣裙顯得恰到好處,即使已經六十二歲,外婆依然是個衣架子。
我往下看去,只見巴克利倒在地上。
媽媽從圖畫紙上拿起一支蠟筆。
媽媽接過外婆的大衣。在巴克利從二樓窗口大喊「外婆到了」時,「假日」就被關到爸爸的書房裡了。我小弟對奈特,或是任何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吹牛說,他外婆有一輛全世界最大的車子。
爸爸笑了笑,他忽然變得很喜歡外婆,我也是。
「你有什麼打算?」
琳茜試著想象自己的眼睫毛捲起來的模樣,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塞謬爾·漢克爾的雙眼,她想到塞謬爾吻她時,點點繁星在他的睫毛邊閃耀。想到這裏,她的瞳孔大張,像微風中的橄欖一樣劇烈顫動。
「我們又說不通了,沙蒙先生,」她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你來找我們是錯的。你來這裏自有道理,你希望得到一些支持,尋求一些溫情與慰藉,因此,你找上了我們,這樣對你、對我兒子都好,我只在乎這一點。」
媽媽和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賴恩·費奈蒙和其他警察不同,和他一起到我家的警察身材都相當魁梧,費奈蒙警探則顯得瘦小。除此之外,在我看來,他還有些細微之處和別人不同,比方說,他似乎經常若有所思,談到我,或是案子的進展時,他神情嚴肅,從來不開玩笑。只有和媽媽說話時,賴恩·費奈蒙才表現出樂觀的本性,他堅信謀殺我的兇手一定會落網。
巴克利爬https://read.99csw.com下來,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這是睫毛卷,琳茜,」外婆邊說邊示範,「這些我全都教過你媽。」
躺在棺材里的人看起來不像厄特邁爾太太,但那又確實是厄特邁爾太太,我試著把目光集中在她手上閃閃發光的戒指上。
「我們都在應付,但實在很難。」
過了幾分鐘之後,畫紙上多了一個黃澄澄的太陽,一棟褐色的小屋,屋外種滿了粉紅、湛藍和紫色的花朵。
「是啊,」她說,「沒有任何小男孩能做出……」她說不下去,他也沒有逼她把話說完。
三個月來,哈維先生一直夢到房屋。他夢見南斯拉夫的一隅,茅草為頂的小屋架在高腳柱上,天際一片蔚藍,忽然間,洪水來勢洶洶地湧上來,小屋也隨之不見了。在挪威峽灣邊,以及隱密的山谷間,他看到原木搭建的教堂,教堂的木頭是造船的維京人砍出來的,當地英雄和惡龍的雕像也都是木頭刻的。但他最常夢見的是沃洛格達的「聖主變容大教堂」。謀殺我的那天晚上,這座他最喜歡的教堂就出現在夢中。隨後他夜復一夜地夢見那座教堂,直到夢境中再次出現那些女人和小孩。夢中影像游移晃動,從不停止。
巴克利和奈特跑到後門口歡迎爸爸回家,爸爸興高采烈地大叫:「我需要氧氣!」
「傑克想跟你談談,」媽媽說,「但我想你很忙,一定沒時間等他回來。」
兩個小男孩和一隻小狗爭先恐後,快步衝上曲折的樓梯。
「別客氣。」外婆說,「我到大門口拿我的魔術袋。」
「我希望你過來說聲再見,」他說,他身上的香水氣味比媽媽用的香水更濃,刺鼻的香味,再加上自覺被排拒在外,讓我忍不住想哭。「你也可以過來。」他說著揮揮手,把我們召喚到他身旁的通道上。
「昨天晚上蘇茜來看我,還親了我的臉一下。」巴克利說。
「天啊。」她對著衣櫥輕嘆,以前看到過的所有的衣服都是她的了,她覺得有點高興,也有點罪惡感。
「我希望你不要惹上這些麻煩。」外婆說,她喝下最後一口威士忌,把高腳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好,琳茜,過來看看,你瞧,睫毛卷了上來,你媽媽的眼睛是不是更神采奕奕呢?」
「沒有,」琳茜說,「她常和布萊恩·尼爾遜在一起,他們曠課的次數多到會被停學三天。」
過了痛苦難耐的一兩秒鐘之後,瞻仰儀式結束,我們也回到爸媽身旁。
「天啊,感謝老天爺,當然可以!」
彈簧床墊下面有塊木板遮住整個床架,板子上有個小洞,裏面塞著我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我得提防「假日」跑進我房間東抓西抓,那樣一來,我藏的寶貝一定會掉出來。我失蹤一天之後,果然發生了這種事。
「沒有。」奈特說。
少了那件「厚重漂亮的動物」,外婆顯得相當瘦小。「節食要趁早,」她在我十一歲時就告誡我,「小寶貝,你現在就得開始節食,以免肥肉堆積在身上太久減不掉。大家說胖嘟嘟的樣子很可愛,其實是變著法子說這個人很醜。」她和媽媽時常為了我是不是大到可以吃抑制食慾的葯而爭吵,她說這種葯是她的「救命丸」,還對媽媽說:「我把我的救命丸給你女兒,你居然剝奪她的權利?」
琳茜嚇得跳起來。
我和琳茜見過的惟一的死人
「喔,不,她可以讓你喝酒,但她別想拿那些折磨人的玩意兒靠近我。」
「媽,你能幫忙最好。」
「還好,不太忙。」
「你和克萊麗莎說過話嗎?」爸爸問道。
大家睡著之後,琳茜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久久地打量自己。她抹去一些腮紅,擦擦嘴唇,剛拔去一些眉毛,原本濃密的眉頭看上去稍顯紅腫。她在鏡中看到不同的自己,我也看出了不同:鏡中的她,是一個能夠照顧自己的成年人。化妝品下是她的面孔,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臉,但最近每個人一看到她,總是不自覺地想到我。上了口紅和眼影之後,她臉部的輪廓變得鮮明,煥發出珠寶般的神奇光彩,家裡還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呈現出如此炫目的光澤。外婆說得沒錯,化了妝之後,她的雙眼顯得更加湛藍,拔了一些眉毛之後,臉型也為之改變,腮紅使顴骨下面明亮起來。(「這些輪廓可以再加強。」外婆強調說。)嘴唇看起來也不一樣,她對著鏡子做出各種表情:噘嘴、親吻、假裝像喝多了雞尾酒一樣大笑。她低下頭,一面像好女孩一樣禱告,一面偷看自己這副好女孩的模樣。上床睡覺時,她仰卧著,小心地保護她全新的容貌。
「對不起,心肝,把你嚇了一跳,」她說,「我想我聽到你在裏面。」
「這麼說,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