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絕望
蘇聞香騎在馬上,將頭扭來扭去,左嗅嗅,右聞聞。他嗅聞之時,呼吸尤為奇怪,呼氣至為短促,吸氣卻極為深長,彷彿只這一吸,便要將四周空氣吸得涓滴不剩,然後便指點方向,但有許多氣味因風水流去,蘇聞香追蹤起來,也偶爾生出差錯,走些錯路,幸喜錯而能改,大致方位不曾有誤。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陸漸張眼看時,眼前四壁精潔,懸琴掛劍;陣陣香風飄至,送來幾聲鳥語。陸漸循聲掉頭,窗外卻是一座花園,花木繁茂,鳥聲啾啾,百囀不窮。
寧不空冷笑一聲,徐徐道:「若我不答應呢?」姚晴臉色微白,咬了咬牙,揚聲道:「你若不答應,我立馬自盡,你終此一生,也休想湊齊畫像中的隱語。」陸漸大驚失色,急道:「不可……」他原本虛弱,此時急火攻心,不由得吐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沈舟虛下車,推著小車來到樹林中,審視良久,伸指從地上拈起一小撮泥土。那泥土色澤紫暗,沈舟虛湊到鼻尖嗅嗅,皺眉道:「這土有血腥氣。」又問蘇聞香道,「向南去的那人是男是女?」蘇聞香道:「從體氣嗅來,是女的。」
寧不空突然出手,之前毫無徵兆,待得汪直喪命,陸漸才還過神來,盯著汪直屍首,如墜冰窟,渾身大汗淋漓,想到這些日子,谷縝與自己歷盡奔波辛苦、九死一生,然而寧不空只一刀,便將這所有辛苦、所有希望,抹殺得乾乾淨淨。
陸漸聽得心子陡沉,水聲入耳,化作嗡嗡鳴響,他恍恍忽忽,探首望去,澗深百尺,亂石嵯峨,有如狼牙尖刺,直指上天,澗水經過之時,便被切割成絲絲縷縷,更添湍急。想象人若落水,被這急流一卷,撞在這亂石之中,血肉模糊,哪能活命……霎那間,陸漸心頭一空,既似傷心,又似迷糊,驀地喉頭髮甜,一口鮮血奪口而出,只聽得身畔寧凝失聲驚呼,便即知覺全無了。
陸漸說話之時,已運用定脈之法,將散亂劫力匯聚在雙手劫海。此時身上雖然乏力,卻已不似最初那般軟弱,只是縱躍彈跳,仍有不能,故而特意靠著木柱,穩住身形。眼見螃蟹怪掃來,雙手迎上,輕飄飄抱住那條巨臂,當作一件兵刃,運轉「天劫馭兵法」,一挑一送,螃蟹怪手臂頓熱,不由自主向上一跳,堪堪掠過陸漸額角,劈了個空。
寧不空臉色陰沉,彷彿密雲不雨,兩隻瞎眼宛如兩口小井,凹陷得愈發深了,正猶豫未決,忽聽沙天洹低聲道:「寧師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答應她,也沒什麼損害,不答應么……將來或許後悔。」
沙天洹輕咳一聲,乾笑道:「聽來雖然不可思議,但若萬一是真的,豈不糟糕。寧師兄,此番我叛出獄島,跟你前來中土,可全是為了這祖師畫像;若有閃失,大家都是前功盡棄。」寧不空聽了,稍一沉默,嘆道:「那好,姚小姐你說你燒了畫像,卻是為何?」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冷道:「什麼人也不是。」寧不空沉吟道:「不可能,你會化生之術,定是地部高足了。」姚晴冷笑道:「我姓姚,你也認識的。」寧不空身子微微一震,唔了一聲。倉兵衛道:「不空先生,她是陸漸的朋友。」
寧凝舒了一口氣,露出釋然之色。沈舟虛注視陸漸,想了想,在其「玉枕」處度入一股真氣。不多時,忽聽陸漸啊呀一聲,睜眼叫道:「阿晴,阿晴……」他頭暈眼花,不辨東西,朦朦朧朧看見身邊有一個年輕女子,便當是姚晴,雙臂一張,將寧凝緊緊摟在懷裡,大哭道:「阿晴,阿晴……」
姚晴冷哼道:「可惜,你怎麼也集不全其他四幅畫像了。」寧不空道:「為什麼?」姚晴道:「因為風、雷、地三部畫像,都被我燒掉了。」
忽聽汪直驚叫道:「海峰,海峰……」卻不聞有人答應,汪直忽地凄聲叫道:「他死了,他死了……」來人哈哈笑道:「當然死了,人被砍成兩截,還能不死么?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會兒就到,你千萬聰明一些。你也知道,將人砍成兩截容易,連成一個就難了。」
沙天洹瞧得不耐,驀地厲喝道:「磨蹭什麼,還不快走?」姚晴一咬牙,忍痛起身,跨出廟門,隨著那一眾人遠遠去了。
寧凝沉吟片刻,搖頭道:「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寧不空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很久以前聽過。」陸漸道:「你們都姓寧,寧什麼寧什麼,聽得慣了,自然耳熟了。」寧凝瞧他一眼,笑道:「你這次卻還不笨。」
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車輪之聲,有人朗聲道:「未歸,有消息么?」先前那人肅然道:「稟主人,汪直已然死了。」軲轆聲起,一名文士推著輪椅,飄然入內。
寧凝將未竟花草一一勾完,問道:「你說,這畫取什麼名兒?」陸漸想了想,說道:「就叫『蝴蝶戲花圖』,好不好?」寧凝聽了,雙頰一熱,心道:「瞧你老老實實的,取個名兒卻不老實。」雖如此想,仍依陸漸所言,書下畫名。
野廟沉寂,瓦當上殘雨點點,滴在階前,滴滴答答,格外清晰。幾隻燕子在屋檐下呢喃繾綣,乘著雨後清風,悠然來去。
蘇聞香接過,嗅了又嗅,道:「不錯,往正南方去的那位姑娘,正有這個香氣,這香氣在林子中忽東忽西,忽南忽北,跟人捉迷藏似的,好玩極了。」說罷將錦囊還給陸漸。
陸漸身子一顫,張眼道:「寧姑娘,你,你不騙我?」寧凝只覺一股莫名怒氣盪過心頭,將碗重重一擱,叫道:「誰騙你了,你這人,真是,真是討厭……」說到這兒,雙眼一熱,只恐再呆在這兒,便要當場落淚,一轉身,便向外走。陸漸忙道:「寧,寧姑娘,我不會說話,你別生氣,我,我喝葯便是……」捧起那碗葯,咕嘟嘟一氣喝光,只因喝得太急,又是一陣咳嗽。
螃蟹怪一劈不成,又繞陸漸身後,陸漸被他牽制,只得以柱子為軸,不住轉動,始終與之正面相對,不讓他尋機折柱。可是如此一來,陸漸體力消耗更劇,不多時,便覺兩眼發黑,雙耳嗡鳴。
「倉兵衛!」陸漸皺眉嘆道,「果真是你,你什麼時候來中土了?」這華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做過陸漸僕人的倭國少年,鵜左倉兵衛了。
螃蟹怪聞聲轉過頭來,饒有興緻看他片刻,驀地哈哈大笑。陸漸道:「你笑什麼?不敢跟我打么?」螃蟹怪冷笑道:「看你嬌怯怯的,像個娘兒們似的,別說受我一下兩下,就是一陣風也將你吹走了……他媽的,鼠大聖,再學老子,我扒了你的老鼠皮。」
倉兵衛生平最大恥辱,便是做了陸漸的僕人,近日他風頭漸長,旁人均以「先生」稱呼,此時忽聽陸漸叫出自身名字,一腔屈辱湧上心頭,將手一揮,喝道:「將男子殺了,女子任由你二人處置。」
寧凝見他急切的神情,聽著他的話語,心中酸酸的,尋思:「原來他早就有心上人么?難怪那天對我冷冷淡淡,問他家鄉在哪兒,他也不肯說。」想到這裏,一股酸熱之氣直衝雙目,眉眼不覺紅了。
倉兵衛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笑聲未絕,忽見姚晴秀眼之中,寒光射來。倉兵衛微微一驚,忽覺足下一動,兩根藤蔓破地而出,將他雙腳纏住。倉兵衛何曾見過如此怪事,駭然大叫,忽見姚晴縱身掠上,當即拔出長刀,大喝一聲,迎面劈出。姚晴輕輕巧巧,閃身讓過,一掌劈中他肩頭。倉兵衛吃痛,啊呀一聲,長刀落地。
陸漸瞧得奇怪極了,忍不住問道:「這位兄台,你不是瞧線索么,這又是作甚?」莫乙介面笑道:「他在聞臭屁呢?」陸漸訝道:「屁也可聞?」心想若是有屁,自然掩鼻不及,豈有嗅聞之理。
蘇聞香走了一陣,爬上一處高坡,抽抽鼻子,皺眉道:「這裡有那位姑娘的氣味,也有其他人的氣味。」陸漸轉念間臉色大變,失聲道:「難道,難道阿晴又被他們捉住了?」
螃蟹怪撓一撓頭,大呼邪門,鼠大聖也停了嬉戲,瞪圓小眼,察看發生何事。螃蟹怪一咬牙,驀地雙手齊出,心中發狠:「你動我右手,老子左手劈你,你動我左手,老子右手劈你,總之將你劈成兩半。」
姚晴瞧出他的意思,眼眶一熱,顫聲道:「到這時候,你還要說『我沒事』么九*九*藏*書……」說著說著,流下淚來。
怔忡一會兒,寧凝收拾心情,軟語道:「你知道么?主人派人去山澗下游查探過了,並未發現屍首,或許那位阿晴姑娘依舊活著。她若活著,你死了豈不冤枉。」
二人坐下,那年少者道:「父親,我只是奇怪,咱們拚死沖他娘的,入海便了。何苦繞這麼大個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還要故布疑陣。」
蘇聞香也點頭道:「眼睛會騙人,氣味卻不會騙人的。這個,這個阿晴姑娘身上有一種體香,十分好聞,幾十萬個人中也遇不上一個,幾乎和凝兒差不多了,她經過的地方,一下子就能聞到。」
「果然有人啊!」一個聲音響如洪鐘。姚晴循聲望去,前方立著一個褐衣怪人,粗壯剽悍,相貌堂堂,與常人無甚異樣,唯獨一雙手臂極粗極長,超過兩膝,垂到足背,如同螃蟹的一雙大螯。
陸漸悄然走到她身後,居高下望,只見紙上粗粗畫著幾叢珍珠蘭,寥寥數筆,盡得清雅神韻;左側則繪了一枝芍藥,渲染入微,艷麗無方,與蘭花相映成趣,各擅勝場。
姚晴初時不覺,忽見陸漸神色有異,不覺抬頭,瞧見那人,不由花容慘變,一則因為來人形貌怪異,二是此人如鬼如魅,來到頭頂,她竟無所察覺。
傷感間,忽聽門響,寧凝推門而入,手捧托盤,盤中盛著一碗湯藥,見他咳血,流露驚色,上前坐到陸漸身前,給他拭去血水,端起葯碗,勺了一勺,吹得涼了,送到他嘴邊。陸漸咬牙閉眼,微微搖頭。
鼠大聖身法敏捷詭異,膽量卻極小,不敢與人硬碰,故而這一下志在騷擾,眼見姚晴回攻,縮身便退,躥到樑上爬來爬去,桀桀怪笑,擾人心神。螃蟹怪卻仗著一雙如鋼似鐵的怪臂,橫掃豎劈,攪得滿室狂風大作。姚晴不敢硬當,著著後退,同時還要防備鼠大聖的偷襲,顧此失彼,大感狼狽,兜了數轉,忽被逼到牆角,耳聽得鼠大聖尖聲怪笑,螃蟹怪手臂高舉,重重劈下。
寧凝心中越發難受,冷冷道:「陸大爺你言重了,我只是一個劫奴,沒爹沒娘,我,我又配生什麼氣……」
花叢中幾雙蛺蝶,來來往往,比翼而飛,陸漸瞧見,驀地深深羡慕起來,想這蝴蝶尚能成雙飛舞,而自己或許從今往後,只能一個人孤零零活在這世間,真是好不可憐。
姚晴只覺那聲音突然響起,如在耳畔,不由大吃一驚,揮刀橫掃,忽覺刀鋒一緊,被來人箝住,繼而刀柄變得熾熱無比。姚晴疾疾放開長刀,橫掠數尺,轉眼一瞧,失聲叫道:「寧不空!」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聽來似有兩人,須臾入廟,一個聲音道:「父親,這山雨可真奇怪,山那邊還是晴好天氣,翻過山頭,便下起雨來了。」陸漸只覺耳熟,未及細想,便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嗯了一聲,心不在焉道:「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且歇一陣,再走不遲。」
寧凝微一沉默,偷偷拭去淚水,低頭轉身,端起葯碗,推門而出。陸漸心中迷惑,望著她背影,嘆了一口氣。他心神恍惚不定,這般躺了一會兒,又昏睡過去。
姚晴大聲道:「你有四副祖師畫像,是不是?」寧不空眉頭一皺,道:「這件事他也跟你說了?這姓陸的小東西,真不曉事,難道他便不知道,你知道了這件事,就非死不可么?」
那鷹鼻怪人道:「兩支。」沈舟虛道:「這人傷了心肺,且給他燃一支。」那怪人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支修長錦盒,展開時,盒中盛滿各色線香,他從中取出一支紫黑色線香,插在地上點燃。隨著一點紅火明滅,奇香馥郁,沁入陸漸肺腑。
陸漸吸一口氣,勉強笑笑,伸出手,給她拭去淚水,忽地在她耳邊低聲道:「你,你別管我了,快,快走……」姚晴咬牙瞪他一眼,卻不作聲。
沈舟虛嘿了一聲,忽地笑了笑,淡然道:「看起來,短時內是回不得南京了,聞香,你瞧一瞧,有什麼線索。」那鷹鼻怪人點點頭,俯下身子,碩大的鼻子微微抽|動,如狗兒一般趴在地上,逐寸逐分嗅將過去。
汪直怒道:「寧不空,我已如你所言,偷襲南京,結果損兵折將,落到如此地步,你為何還要害我?」寧不空笑了笑,隨口道:「我讓你偷襲南京,你就偷襲南京了?你就這麼聽話?說到底,還是你覺得寧某的計謀可行,又急於拔掉胡宗憲這根心頭刺,故而利令智昏,慘遭敗績。」
陸漸見她活轉過來,狂喜不禁,欲要掙起,又覺無力,歡喜道:「阿晴,你真的好了么,我不是在做夢吧?」姚晴搖頭道:「不是夢,也不知你用了什麼法子,竟然壓制住我體內的『土勁』,現今我真的好了。」她望著陸漸,遲疑道,「你又怎麼啦?方才臉色灰白,連呼吸也沒了。」
薛耳遠遠嚷道:「凝兒,瞧我們給你帶什麼來啦?」說著手拿一支畫軸,趕上前來。寧凝接過,展開一瞧,哎呀一聲,驚喜道:「是文同的『雪竹圖』,你們哪兒弄來的。」薛耳道:「主人剛從一個寒士手中買來的,花了二百兩銀子。」
姚晴也不料來人如此不濟,微感吃驚,忽聽有人粗聲粗氣道:「鼠大聖,你爬上爬下做什麼?」那黃衫怪人尖聲道:「螃蟹怪,有人,有人!」那個粗莽的聲音叫道:「是么?」
姚晴一呆,但見他身子雖然虛弱,卻是目光炯炯,神情堅毅,當即心念電轉,點頭道:「千萬當心。」放開陸漸,退後幾步,默運真氣,回復神通。
姚晴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你從小就不會撒謊,嘴裏說假話,眼睛卻不會說謊,你到底有什麼大事瞞著我?」陸漸搖頭道:「沒,沒什麼事。」姚晴微露惱色,冷笑道:「那好,你站起來給我瞧瞧。」說著將他放開。
寧不空皺了皺眉,尋思陸漸始終不肯向自己屈服,若不親手將其折磨致死,難以發泄心中怒氣,但仔細想想,這小子已是將死之人,眼下不殺他,徒然增添他幾天痛苦。權衡片時,寧不空露出一絲笑意,徐徐道:「姚小姐捨命救情郎,這份痴情,寧某欽佩之至,嘿嘿,很好,我便放過陸漸,成全你一番美意。」姚晴微微冷笑,又道:「第二件事,他是你的劫奴,如今黑天劫即將發作,你須得給他真氣,延他性命。」
陸漸又驚又喜,蒼白的臉上湧起一抹血色,咳嗽一陣,急道:「沈,沈先生,你為何這樣說?」沈舟虛道:「寧不空一行曾在這林子里歇足,約莫歇足之時,那位阿晴姑娘突然發難,與寧不空等人鬥了一場,然後故布疑陣,引得寧不空一行向西南追趕,她卻向正南方去了。」
眾人面面相對,忽地呵呵哈哈,大笑起來。陸漸心中老大不服,說道:「你們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了?」寧凝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尋思:「他年紀不大,卻迂腐得很。」驀地想起一事,問道:「薛耳,你們不是去查寧不空的下落么?怎麼回來了?」陸漸聞言,忙側耳傾聽。莫乙道:「主人探到他的消息,說到『兵貴神速』,便追上去了,並讓我們來接你。」
陸漸道:「人生天地間,活的不是一口氣么?」話音未落,忽聽一陣喧鬧聲,二人轉眼望去,卻見莫乙、薛耳行入園內。寧凝怕人閑話,忙將陸漸手肘放開。
寧凝道:「他們打聽寧不空的下落去了;我瞧得出來,主人對這件事很發愁。」陸漸哦了一聲,說道:「那也難怪,寧不空不但狡猾,而且狠毒,如今更有沙天洹相幫,就像老虎生了翅膀。你見了沈先生,千萬提醒於他,讓他當心。」
姚晴道:「因為我已記下了這三幅畫像的隱語,燒了畫像,這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這隱語了?」寧不空冷哼一聲,道:「胡吹大氣,寧某憑什麼信你?」
寧凝心中微酸,沉默一陣,強笑道:「你別擔心,那位阿晴姑娘好人好報,一定沒事的。」陸漸轉頭望著她,眉眼通紅,驀地握住她手,顫聲道:「寧姑娘,你這一句吉言,我一輩子都記得……」
沈舟虛眉頭一皺,驀地一聲斷喝:「你是蘇聞香,蘇聞香就是你!」這一喝蘊有無上內勁,蘇聞香身子劇震,雙腿酥軟,癱倒在地,呼呼喘道:「是呀是呀,我是蘇聞香,蘇聞香就是我,我就是蘇聞香……」一邊說著,一九-九-藏-書邊拭去額上冷汗,神色疲憊,形同虛脫。
兩人各懷心思,坐了一會兒,忽聽一陣腳步聲,竟向廟中來了。姚晴不知來者是敵是友,自己雖逃過一劫,但修為尚未恢復,陸漸又渾身無力,微一思忖,便扶著陸漸,轉到神龕後面。
蘇聞香不料她如此氣惱,大為不解,撓了撓頭,訕訕道:「凝兒彆氣,我,我以後不說你就是啦!」寧凝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如此馬不停蹄,忽東忽南,行了兩日,次日入暮,蘇聞香忽讓眾人止步,來到道邊樹林,趴在地上嗅了一會兒,神色迷惑,回稟道:「稟主人,這撥人奇怪極了,在樹林中分開,有一個人,向正南去了,其他的人,卻向西南去了。」
陸漸瞧著畫,讚不絕口。寧凝聽得好笑,說道:「你只說好,到底好在哪兒,你卻說說?」陸漸張口結舌,半晌道:「就是好看,至於好在哪兒,我是粗人,卻說不出來。」
姚晴聽得疑惑,皺眉道:「你不怕我殺了他?」螃蟹怪未答,卻聽鼠大聖咭咭怪笑道:「你殺了他也沒用,他的主人又不是我們的主人。」姚晴臉色一變,舉刀喝道:「誰跟你們說笑,我真的殺他了。」話音未落,忽聽身後有人陰惻惻地道:「你且試一試。
說也奇怪,陸漸嗅了一會兒,痛楚漸消,咳血漸漸止了,瞧那手絹,歉然道:「寧姑娘,對不住,污了你的手帕,待我洗凈,再還給你好么?」寧凝當此情形,既不能說好,也不便說不好,只低著頭,一言不發。
沙天洹將汪直拋在地上,呵呵笑道:「寧師弟,你真是算無遺策,猜到他必然從這條路上逃生。」寧不空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道:「辛苦沙老弟了。」
陸漸臉漲通紅,咳嗽兩聲,不服道:「不管怎樣,就是好看,有人曾經說過,你的劫力在雙眼,所以畫得一手好丹青。」寧凝奇道:「是誰呀?」陸漸道:「仙碧姊姊,她是地部的高手,她的話一定不錯。」
倉兵衛取來紙筆,汪直寫了一封書信,又畫了一副地圖,說道:「這樣就行了嗎?」沙天洹拿到手中,瞧了一遍,笑道:「不錯,成了。」寧不空點點頭:「很好。」忽將長刀向前一送,一聲輕響,穿透汪直咽喉。
寧凝望著他,有些無可奈何,嘆了口氣,正要收拾畫具,陸漸卻道:「怎麼不畫啦?」寧凝瞥他一眼,尋思:「你這麼瞧著,我怎能畫得下去?」卻聽陸漸道:「這幅畫很好看,若不畫完,很是可惜。唉,都怪我不好,一驚一咋,污了你的好畫。」
陸漸不動聲色,觀其來勢,雙手忽如分花拂柳,左手拂他右手,右手拂他左手,螃蟹怪一雙手臂同時跳起,當空交擊,撲的一聲悶響,如中敗革。饒是他雙臂若鐵,如此以硬碰硬,仍覺痛徹骨髓,啊呀大叫一聲,后躍三尺,瞪著陸漸道:「你,你會邪法?」
寧不空又一拂袖,拍開倉兵衛的穴道,方才轉身,凹陷的眼窩對著姚晴,森然道:「地母溫黛是你什麼人?」
陸漸猛地驚醒,四周幻象盡消,眼前景物逐漸清晰,耳邊似乎有人叫喊自己,他搖了搖頭,方才清醒一些。轉眼望去,姚晴正定定注視自己,眼角殘留幾點淚痕。
那年少者半晌道:「他為何這樣做?」那老者冷笑道:「那廝野心極大,我們一死,他憑藉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將海上討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別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實不然,陳東、麻葉、徐海與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盤。但若我們四人全都死了,偌大的東海不就是他的么?那時候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無二日,國無二王』,為此緣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寧凝默不作聲,凝神揣摩著手中那幅墨竹,彷彿心游物外,對這些話渾然不覺。陸漸聽了這話,卻是大生希望,心情隨著那馬車顛簸,忽上忽下,忽悲忽喜。他病重未愈,如此勞心,思索一陣,不覺咳嗽起來,牽動肺腑,咳出一口血來。
眾人聞言,無不變色。陸漸四面瞧了瞧,不見姚晴,心慌起來,忍不住道:「你們,你們看見阿晴么?」沈舟虛道:「誰是阿晴?」陸漸道:「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兒,十七八歲,穿一身白衣,頭上束著金環,手腕上有一隻翡翠鐲子……」
寧凝忽地呸了一聲,罵道:「蘇聞香,你胡說什麼?她的氣味好不好聞,與我有什麼相干?幹麼拿我來說嘴?」蘇聞香皺眉道:「我,我只是隨口說說……」寧凝道:「隨口說說也不許,我就是我,幹麼要和人家比……」說到這兒,眼圈兒泛紅,扭過頭去。
此時又進來四人,除了寧凝、薛耳、莫乙,另有一個中年漢子,體格高瘦,細長的眉眼下,生著一個極大的鼻子,狀若鷹鉤,鼻翼上筋絡交織,呈青黑之色。
寧凝默然半晌,輕哼一聲,道:「你認識的女孩子卻挺多。」陸漸不防她說出這麼一句,正不知其意,又聽寧凝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畫得一點兒也不好,有時候,我心裏想得很好很好,畫出來時,卻總是不妥,怎麼看也不滿意,唉,比起古往今來的大畫家,我可差得遠了。」
陸漸嘆了口氣,道:「沈先生別的還好,這煉奴的事,真是可惡之極。」寧凝淡然道:「習慣了便好。」說到這兒,她注視陸漸,忽而笑道:「我卻忘了,你這個劫奴呀,一點兒也不聽話。」
沈舟虛盯了陸漸半晌,見他不似作偽,便搖頭道:「我們是追趕汪直來的,沒見那個女孩兒。」陸漸吃了一驚,失聲叫道:「糟糕了,她,她定然被寧不空捉去了。」猛地掙起,誰想內傷未愈,這一掙,胸中劇痛,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寧凝不覺莞爾,說道:「這兩樣花原本花期不一。芍藥是晚春開放,珍珠蘭卻長在夏日;我將它們畫在一起,實在是大大的胡鬧,你偏說畫得好,果真是一個粗人……」說著注視陸漸,嘴角含笑,眼裡大有促狹之色。
寧不空略一思忖,驀地點頭道:「三日也不算長,如你所言便是。」說罷拄著拐杖,飄然出廟去了。
陸漸心目中,對畫的念頭只分「好看」與「不好看」,說到「眼高手低」這些道道,卻是一竅不通。當即也不作聲。寧凝則盯著那畫,痴痴出神,不料那朵芍藥鮮麗逼真,竟惹來一隻蜜蜂,繞著那花,嗡嗡亂轉,卻又不知如何下口。
卻聽那年少者切齒道:「你說的是那廝……」那老者道:「不錯,那廝借足利幕府之命,誘逼我與徐海偷襲南京,實在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你想,我們即便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氣大傷。是以勝也好,敗也好,我方均會大大削弱,那時候他再趁機消滅我等,豈非不費氣力?」
陸漸心神稍定,一被推開,便發覺懷中的並非姚晴,而是寧凝,頓時羞紅了臉,道:「寧姑娘,我,我……」寧凝狠狠瞪他一眼,默默站起,退到沈舟虛身後。沈舟虛望著陸漸,微微笑道:「小兄弟,你怎麼在這兒啊?這汪直是誰殺的?」
「物件?」陸漸微微一愣。沈舟虛道:「好比手帕,香囊什麼的,總之是那姑娘貼身之物。」陸漸尋思姚晴從未贈給自己什麼貼身之物,正想說無,忽地眼神一亮,急從懷裡掏出那盛舍利的錦囊,說道:「這隻錦囊,阿晴攜帶過許久,不知道有沒有用?」
陸漸心胸為之一暢,走了兩步,忽見花叢中倩影依稀,定眼細看,正是寧凝,她坐在繁花叢中,身前支了一張矮几,几上鋪了大幅宣紙。寧凝提一支羊毫,點蘸丹青,對著滿園花草凝思一會兒,在紙上添一兩筆,然後再想一陣,又添兩筆。
廟裡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麼?」毛海峰嘆道:「不瞞父親,我在想那些死在黃山的弟兄,他們對我們忠心耿耿,卻死得如此冤枉。」汪直略一默然,徐徐道:「你我要想保命,隨從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你我行蹤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們,畢竟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陸漸欲哭無淚,臉上湧起一抹紅潮,猛地身子前傾,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傍著木柱,慢慢委頓下去。姚晴見狀吃驚,搶上前去,道:「你怎麼了。」陸漸本想說「我沒事」,但氣息太弱,這句話只在心頭九*九*藏*書轉來轉去,竟然說不出來。
寧不空笑道:「這卻不難。」走到陸漸身邊,按住他頭頂,度入真氣。姚晴從旁瞧著,生恐寧不空趁機弄鬼,當真提心弔膽,但瞧陸漸蒼白臉上漸漸浮起一抹血色,心知寧不空真氣湊效,這才鬆了口氣。
螃蟹怪聽了,咧嘴怪笑,左臂呼地揮出。姚晴已然布下「孽因子」,見狀運起神通,誰想那藤蔓才生數寸,便即化為飛灰。姚晴心叫不好,深知自己神通未復,不能將「化生」之術運用自如。無奈之下,只得攙著陸漸向後縱出。
莫乙眼珠一轉,笑道:「有一個人的屁,你就算嗅了,也找不到它的主人。」蘇聞香道:「是誰呀?」莫乙道:「蘇聞香。」蘇聞香一愣,皺眉道:「蘇聞香?」莫乙道:「是啊是啊,你聞了蘇聞香的屁,再去找蘇聞香,能不能夠找到?」
陸漸搖頭道:「背叛你的事,我……從來都沒悔過!」寧不空哼了一聲,面色陰沉下去,拐杖篤的一頓,向前走了一步,徐徐道:「你既然死不悔改,我便成全你吧。」
「且慢。」陸漸叫道,「你說的宋徽宗,不是一個昏君么?」寧凝道:「那有什麼關係,他做皇帝不好,畫卻是很好很好的。」陸漸怒道:「那也不成,既是昏君,他的畫不學也罷。」
寧凝默默抽回手,低眉不語。陸漸方才自覺失禮,訕訕無話。過了一會兒,寧凝問道:「你說過,寧不空是你的劫主,你又怎麼成了劫奴的?」
這時忽聽一聲怪笑,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手中尚且提了一人。陸漸一眼便認出來人正是獄島總管沙天洹,他手中之人,則是汪直。
蘇聞香不置可否,彎著腰默然向前。陸漸心急如焚,連催燕未歸跟上,道路兩旁叢林幽深,怪石懸空,或如餓虎居高俯視,或如長戟森然下刺,但陸漸兩眼凝注在蘇聞香的鼻端,除此之外,其他人事均然不覺,一時間倒也不曾感受這山中的陰森氣氛。
陸漸忍不住問道:「寧姑娘,這是哪裡?」寧凝道:「這是主人一位朋友的園子。」陸漸道:「沈先生他們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
話未說完,忽聽廟外傳來一聲長笑,有人以生硬華語道:「二位原來在這裏!」汪直父子齊齊啊了一聲,隨即傳來金刃破空之聲,那風聲嗚嗚作響,掠來掠去,足有三四個來回,突然噹啷一聲,似有刀劍斷裂,接著毛海峰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凄厲無比,叫人毛骨悚然。
寧不空雙眉一挑,臉上湧起一股殺氣,食中二指拈著衣襟,微微捻動,過了半晌,神色忽又和緩下來,呵呵笑道:「好罷,姚小姐,你有什麼要求,先提出來,咱們合計合計。」
陸漸手上勁力極弱,能夠抵禦螃蟹怪的鐵臂,全憑劫力運轉「天劫馭兵法」。但只有劫力,缺少本力,用這法門抵擋螃蟹怪的神力,便如一發懸千鈞之石,一葉負萬斛之糧,兇險絕倫,稍有不慎,對方勁力瀉出,傳至陸漸身上,以陸漸身子之弱,有死無生。此時螃蟹怪風魔也似一輪亂劈,陸漸出手也隨之變快,體力流逝自也因此加快,漸至於眼前暈眩,雙腿發軟。
汪直無法,冷哼一聲,道:「若我做了這兩件事,你就肯放過我了?」寧不空笑道:「那是自然。」汪直思索片刻,說道:「好,拿紙筆來。」
寧不空笑道:「那麼你說如何?」姚晴道:「我跟著你走,三日之後,再告訴你隱語。」心想若有三日功夫,陸漸自當遠引,寧不空想要殺他,一下子也不能找到。
那怪人來勢迅猛,但被掌風拂中,卻出人意料,吱的一聲就地滾出,嗖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齊用,疾如風火,哧溜一下又爬回樑上,望著二人咬牙切齒。
陸漸心憂姚晴,不曾留意寧凝的心思,急聲道:「蘇先生,你快些施展神通,看看阿晴去哪兒了。」蘇聞香嗯了一聲,邊走邊嗅,穿過樹林。陸漸身子虛弱,行動無力,幸喜寧凝隨在一旁,順手攙扶。
過了半晌,寧不空撤掌道:「我給他的真氣,足夠他支撐月余功夫,這下可好?」姚晴雖覺月余工夫太短,但此時形格勢禁,也無它法,能挨一日,便算一日,只得嘆道:「好了吧。」寧不空道:「那麼你將隱語寫出來。」姚晴搖頭道:「我若寫出來,你豈不是立馬就會殺掉我們,我可不做汪直第二。」
陸漸聽到「鵜左」二字,心頭不由一動,再聽那人語調,猛可間想起一個人來。轉念一想,又覺難以置信,尋思:「他來中原做什麼?怎的有和汪直認識。」沉吟間,忽地如刺在背,寒毛豎起,這怪異感覺在南京城郊曾有過一次,可說刻骨銘心,但此時這種異感,較之當日更勝三分。猛然間,他抬頭一看,幾乎叫出聲來,只見屋樑上蹲著一個怪人,身體瘦小,穿一件黃布短衫,肌膚上生有寸許黃毛,瞪著一雙碧瑩瑩的小眼,惡狠狠盯著自己。
睡夢中,陸漸嗅到一股奇香,睜眼看時,卻見床前放了一尊香爐,爐中燃著紫黑線香。陸漸隱約記得這線香名為「紫靈還魂香」,香氣吸入,胸中痛苦大減,甚感舒服。陸漸當下支起身子,見香爐旁又有一碗湯藥,只怕又被寧凝責罵,便不待她來,捧起喝了。
四人見這情形,均露驚容,寧凝心頭一急,不自禁快步搶上,俯身探視陸漸,細黑的眉毛微微顫抖。沈舟虛推車上前,把了把陸漸之脈,搖頭道:「他還沒死!」
寧凝微微點頭,對那畫中雪竹瞧得入神,不自禁用指頭一點一捺比劃起來。陸漸好奇道:「這文同是誰。」寧凝笑道:「他是北宋畫竹的名家,與蘇東坡還是親戚,他畫的墨竹或是瀟洒俊逸,或是氣勢驚人,可謂疑風可動,不荀而成,不足一尺,卻有萬丈之勢。文同的墨竹、王維的山水、吳道子的人物、宋徽宗的花鳥,趙孟拂的駿馬,都是我極喜歡的。」
這文士正是天部之主沈舟虛了。他見了汪直屍首,不由嘆道:「終究來遲一步,瞧見兇手了么?」之前那人正是「無量足」燕未歸,聞言道:「沒瞧見,卻看見這人。」說著一指陸漸。
姚晴原本見他支使兩大劫奴,若非劫奴,必然身懷奇功,是故蓄足神通,才敢動手,誰料倉兵衛如此不濟,一招便被震落長刀,不覺一呆,大覺啼笑皆非,當下出指點中他「膻中」穴。汪直見狀,大喜過望,轉身便跑;姚晴欲要追趕,忽聽陸漸悶哼一聲,轉眼望去,卻是他出手稍緩,螃蟹怪一成勁力繞過「天劫馭兵法」,傳到他身上,身後木柱簌簌動搖,陸漸喉頭腥甜,吐出大口鮮血,臉色變成慘灰之色。
寧不空不自禁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不料姚晴說到「質」字,驀地冷笑一聲,道:「你想聽么?本姑娘卻不想說了。」
寧凝心裏微微有氣,叫道:「你不吃藥,病怎麼會好?」陸漸仍是雙目微闔,一言不發。寧凝見他面容悲苦,心知他心痛太甚,生念全無,是故不肯吃藥。一時間,她望著這病中男子,心中百味雜陳,那一點點怒氣卻慢慢散去了。
螃蟹怪左臂掃空,轟隆劈中地面,竟如巨斧大犁,穿石破土,留下偌大一個凹槽。姚晴驚魂未定,忽又覺身後風起,心知定是鼠大聖從后偷襲,急忙回掌掃出。
陸漸口才平平,說得甚是不通,但沈舟虛聰明絕頂,略一推測,便理出其中頭緒,胸中驚駭之情,無以復加,不覺長眉連聳,喃喃念道:「竟有七幅祖師畫像出世了?」陸漸道:「是呀,如今只剩天部的畫像了。」
莫乙聽了責怪,不以為杵,反而裂嘴直笑,模樣兒十分得意。
寧凝忍不住埋怨道:「莫乙,你明知道他容易犯痴,怎麼盡說一些繞彎子的話,引他難過。」薛耳原是寧凝的跟屁蟲,見寧凝開口,也裝模作樣責怪莫乙道:「書獃子,你太可惡,上次攛掇我聽街上的人放屁,再將那放屁之人叫出來,結果惹惱了人家,給我一頓好揍,這次又哄蘇聞香聞屁,劫奴之中,數你最壞了……」
寧凝原本沉浸於傷感之情,忽瞧陸漸吐血,心頭一慌,脫口道:「你,你別著急啊……」從袖裡取出手絹,欲要上前,卻被沈舟虛揮手攔住,瞥她一眼,輕哼一聲,自她手中取過手絹,交到陸漸手裡。寧凝心知這主人智比天高,必然瞧破自己的心思,頓時羞慚不https://read•99csw•com勝,紅臉退到一旁,久久也抬不起頭來。
寧凝見他一臉愧疚,心生不忍,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雖然是你不好,這畫卻不算污了。」當即攤開宣紙,揮筆將一點墨污略加點染,便成一隻青蠅,細腰輕翅,破紙欲飛;其他三點污墨則連綴勾勒,描成一隻翩翩大蝶,穿梭花間,瀟洒可愛。
話音方落,便聽咔嚓一聲,塵土飛揚,神龕不知遭受何物衝擊,橫著斷成兩截。姚晴慌忙扶著陸漸橫掠而出,忽覺頭頂風響,揮袖掃出,那物被風一卷,飛出老遠,粘在牆上,定眼細看,卻是一口濃痰。那鼠大聖縮在房梁一隅,桀桀直笑,姚晴心中煩惡已極,罵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這些無恥招數。」
陸漸愣了一下,搖頭道:「寧姑娘,你這話不對,我也是劫奴,我也沒爹沒娘;嗯,我還有爺爺,他雖然愛賭博,心裏卻疼愛我的,可你也不錯啊,那個姓商的夫人,對你就很好很好的。」
刀鋒入喉,汪直一時竟不覺痛楚,盯著寧不空,口唇顫動,眼裡流露茫然之色。寧不空拔出刀來,笑罵道:「蠢材,到了這步田地,還奢望活命。所謂倭寇之王,不過爾爾。」
陸漸笑道:「我說好吧,你還不承認,這下連蜂兒都引來了。」寧凝聽他反覆說好,初時不以為意,聽得多了,卻有幾分信實,心裏微微得意,破顏而笑。但見陸漸又咳兩聲,神色頹敗,便道:「醫書上說:『廣步于庭』,既然出來了,我便陪你走一走,對你身子或許有些好處。」當即扶起陸漸,在花中小徑中漫步行走。
但凡男子,無論老少賢愚,面對美麗女子,難免都會有些賴皮。陸漸人雖老實,有意無意,也難免俗,聞言不僅不回房去,反而坐在一塊石頭上,笑道:「我就坐一會兒,透透氣也好。」
陸漸便將經過說了,問道:「你呢?」寧凝道:「我是孤兒,主人收留我的時候,我年紀很小,什麼也不懂。後來主人讓我練《黑天書》,我也就練了,說起來,卻沒有你這麼曲折的。」
四人下車入社,寧凝討了些滾熱茶水,給陸漸飲下,又叫來幾品細軟點心。陸漸吃了兩塊乳餅,又喝了幾口熱茶,肺腑里舒服許多,對著寧凝笑了一笑。寧凝則望著他,眉間大有愁意。
螃蟹怪氣得暴跳如雷,但他雖然身如鋼鐵,臂力驚人,騰挪縱躍,卻非所長,鼠大聖藏在樑上,叫他無法可施。鼠大聖得意之極,在樑上跳來跳去,桀桀桀笑個不停。
陸漸轉過身子,靠著一根木柱慢慢站直,臉色蒼白,眼見螃蟹怪大步流星,要追姚晴,便揚聲叫道:「螃蟹怪,你敢不敢和我一決勝負?」
寧不空冷冷道:「我就不信。」方要舉刀,忽聽沙天洹急道:「寧師弟且慢!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寧不空道:「怎麼可能?一個小女娃娃,也能從風雷二主和地母手中搶走畫像?沙師兄,你太也糊塗。」
沈舟虛聽了,微微笑道:「小兄弟,恭喜了,那位阿晴,或許已經脫身了。」
姚晴銀牙一咬,放開陸漸,力貫雙臂,欲要硬擋。陸漸瞧在眼裡,斜刺里伸出左手,捺著螃蟹怪的手腕,輕輕一撥。這一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合「天劫馭兵法」。螃蟹怪不由自主,手臂偏出,砰地擊穿牆壁,泥土四濺。姚晴見螃蟹怪手臂陷在牆中,無法拔出,趁機出指,戳他「膻中」穴,孰料如中鋼板,手指劇痛。
螃蟹怪不明所以,呆了呆,大吼一聲,右臂縱向劈落,陸漸仍以「天劫馭兵法」應對,只是變挑為捺,螃蟹怪右臂陡沉,斜斜落下,砰地砸中陸漸身邊地面,石屑四濺,泥土翻飛。
寧凝微微一笑,道:「好個粗人,只消這兩個字,便推得乾乾淨淨了。嗯,這幅畫有個地方不合常理,你能瞧出來么?」陸漸又是一愣,撓撓頭,支吾道:「我是粗人……」
這時忽聽馬蹄聲響,停在社外,社內的茶客則悄聲議論起來。陸漸轉眼望去,只見葉梵搖著一柄摺扇,飄然而入,身後八名隨從中,有六人挂彩,裹手纏腳,神情委頓。陸漸不見谷縝,心中微動,尋思:「莫非他聰明機警,逃過一劫。」想著暗暗歡喜。
陸漸咧嘴笑笑,但倏爾之間,笑容盡失,輕輕嘆了口氣,止住步子,望著一叢烏斯菊獃獃出神。寧凝怪道:「你怎麼了?」陸漸眼神一陣恍惚,忽地嘆道:「以前,我每做好一件事,阿晴就會誇我『還不笨』,你這會兒的口氣,和她,和她真是很像。」
陸漸聽得睜大了眼,問道:「沈先生,此言當真?」
汪直沉默一陣,忽道:「鵜左先生,你若放我一馬,金銀珠寶,你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卻不答話。
寧不空身子微震,略一沉默,驀地呵呵大笑,森然道:「小丫頭,你撒謊也須瞧瞧對象,難道你不知老夫是誰?」姚晴道:「誰撒謊了,你若不信,大可問問風君侯、雷帝子……看他們的畫像在誰手裡?」
汪直此時已說不出話來,口中血如泉涌,仆倒在地,再無聲息。
寧不空身著月白單衣,神色蕭索,手拄一根拐杖,右手食中二指箝著長刀刀鋒,刀身暗紅,如蓄火焰。他忽地掉轉刀身,貼著倉兵衛的身子轉了一轉,那些藤蔓節節寸斷,化為灰燼。他這般輕描淡寫,似乎渾不費力,但知道「化生」之術者,卻知其中的難處。孽緣藤斷而復生,絕無一刀切斷之理,寧不空如此輕易斬絕,正是破去了藤中的真氣所致。
燕未歸點頭,將陸漸負在背上,走出廟外,廟前卻停著一輛馬車,三匹駿馬。陸漸隨沈舟虛乘車,莫乙駕車,寧凝、薛耳、蘇聞香三人騎馬。燕未歸則徒步奔突在前,追星趕月,疾逾奔馬。
姚晴見他體格怪異,甚是吃驚,忽聽陸漸在她耳邊低聲道:「當心,他們都是劫奴。」姚晴心往下沉,目光再轉,見地上躺著一具屍體,攔腰折斷,血流滿地。血泊中立著兩個男子,一人約莫六旬,鬚髮花白,神色頹喪,料來便是汪直;另一人卻是華服少年,身子瘦小,兩眼死盯陸漸,麵皮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不料那鷹鼻怪人蘇聞香爬起來,一本正經道:「若有屁聞,那也好了。」莫乙道:「呸呸呸,賤東西,聞什麼不好,偏要聞屁?」蘇聞香仍是不急不惱,說道:「書獃子你不知道,每個人的屁,氣味都不相同,聞過屁的氣味,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陸漸心知體內有了極大變故,禁制將破,去死不遠,但怕姚晴憂心,也不多說,只是笑笑,說道:「我沒事,大抵用勁過度,一時昏過去了。」姚晴盯他半晌,忽道:「你瞧著我的眼睛……」陸漸與她四目相對,驟然心虛,急忙轉過眼去。
鼠大聖也叫道:「你,你會邪法?」叫完捧腹大笑,道:「沒用,沒用,死螃蟹沒用。」螃蟹怪臉色青了又紅,眼中凶光閃爍。要知他練成這「千鈞螯」以來,罕逢敵手,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威力具足。此時卻莫名其妙,屢屢受挫,這一口氣著實無法下咽,罵道:「老子就不信邪。」雙臂狂舞亂劈,撲向陸漸。
「海峰啊,你有所不知!」那蒼老者嘆息道,「這次的對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布下網羅,你我若是強入東海,正中了他的奸計,抑且我還有一個極大的擔心……」聽得這話,陸、姚二人均是一驚,隱隱猜到來人身份。
陸漸皺了皺眉,淡然道:「原來你這人只會動嘴,不敢動手的。」螃蟹怪拿鼠大聖無法,一腔怒氣正好發在他身上,臉上橫肉亂顫,厲叫道:「好,我先將你砸成肉泥,再捉住那小娘皮,玩個痛快。」當即左臂一揮,呼地掃向陸漸。
沈舟虛揮了揮手,不耐道:「聞香,能追到那伙人么?」蘇聞香道:「能夠的。」沈舟虛點頭道:「很好很好,你在前帶路,務必追上寧不空。」
姚晴微一冷笑,驀地揚聲道:「持共和若擁下於白。」寧不空愣了愣,驀地眉峰聚起,低喝道:「你說什麼?」姚晴道:「這是地部畫像的隱語,還有風、雷二部的隱語,你想不想聽?風部是『周白響質……』」
原來他說一句,房樑上的鼠大聖便跟著學一句,可到了最後兩句,忽又變做:「他媽的,螃蟹怪,再學老子,我剝了你的螃蟹殼。」這人鼠頭鼠腦,卻半點也不肯吃虧。
寧凝九*九*藏*書奇道:「接我作甚?」轉眼望著陸漸,皺眉道:「可是他呢?」莫乙道:「主人說,他若沒死,也不妨一同去。」陸漸喜道:「那是最好不過了!」寧凝知他心系姚晴生死,蛛絲馬跡也不會錯過,不禁心中黯然,再不多言。
「生離死別,真是感人。」寧不空嘆道,「瞎子我也感動得很吶;嗯,陸漸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初你不背叛我,豈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了?」
沈舟虛又問道:「寧不空為何要捉那個阿晴?」陸漸道:「寧不空有四幅祖師畫像,阿晴有三幅,阿情燒了三幅畫像,將畫中的隱語記在心裏,寧不空若是想將畫像上的隱語集全,定要逼迫阿晴說出三句隱語,所以才捉走阿晴的……」說到這裏,他眉眼泛紅,咬著牙,緊緊攥著雙拳。
蘇聞香喃喃道:「我聞了蘇聞香的屁,再去找蘇聞香,蘇聞香就是我,我找蘇聞香,就是找我,我找我,我是誰,蘇聞香又是誰?誰是蘇聞香,我是誰……」他自言自語,將「誰是蘇聞香,我是誰……」反覆念誦,越念越快,目光漸漸獃滯起來,定定望著牆壁,彷彿痴了一般。
寧凝出其不意,被他抱住,心中又羞又驚,欲要將他推開,但聽他叫聲凄惶,又覺心軟,怔了怔,尋思道:「阿晴是誰?是男的還是女的……」想到這裏,芳心微冷,忖道,「若是女子,卻是他什麼人呢?」想到這裏,驀地驚慌起來,忙將陸漸推開。
姚晴柔腸百結,凄惶不勝,蹲下身子,伸出纖淺細指,拂起陸漸額前亂髮,深深望著他憔悴的面龐、緊閉的雙眼,知道今生今世,怕是再也不能這樣瞧他了。一念及此,她便覺心酸難抑,只盼這一眼看得越久越好,心中默默禱告:「傻小子,你要活得好好的,無論如何,都要活得好好,若你死了,我決不饒你……」
陸漸一愣,急聲問道:「這,這是什麼緣故?」蘇聞香道:「只有一個緣由,能叫我嗅不到氣息,那就是這位姑娘掉進山澗,澗水湍急,將她的留下的氣味沖刷一盡,若是這樣,我也沒有法子……」
姚晴臉色蒼白,獃獃望他施為,心中忽地湧起一陣絕望,想自己歷盡辛苦,練成神通,但與這大仇人一比,仍是天差地遠。
姚晴獃獃望著他,驀地眼眶一紅,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個人呀,看著傻傻的,骨子裡卻倔強得很……」走上前來,將他扶到桌邊坐下,低著頭,默不作聲。陸漸瞧她神色忽而猶豫,忽而氣惱,也不知她想些什麼。
倉兵衛冷眼旁觀,看出其中關竅,忽地大聲道:「螃蟹怪,你將柱子劈斷,他一定站不穩的。」螃蟹怪恍然大悟,應聲轉到陸漸身後,手臂若大斧長戟,欲要劈斷木柱。陸漸不容他得逞,螃蟹怪一轉,亦隨之挪步,雙手揮灑,又將來勢化解。
不多時,燃香焚盡,陸漸胃裡空空,虛弱難受,瞧得房中無人,便披了衣服,慢慢挪下床,扶著牆踱出門外,一眼望去,園中繁花將盡,流光點點,透過枝椏,印在地上。
姚晴忍痛縮手,卻見螃蟹怪形若無事,拔出手來,轉過身子,眼裡凶光迸出。姚晴心中吃驚:「這人難道是鐵打的身子不成?」轉念間,扶著陸漸斜奔數步,退到寬敞之地,微微喘氣。忽聽陸漸在耳邊低聲道:「阿晴,這人我來對付,你留心汪直。」
汪直默然一陣,大聲道:「你要怎的?」寧不空笑道:「我要兩樣東西,第一,你寫一封信,讓你后豐、大隅等五島島眾從此聽命於我;第二,這些年你劫掠東南各省,收穫豐厚,那些金銀珠寶,我也很喜歡。」
那怪人眼珠一轉,身子忽蜷,黃影閃動,凌空撲向二人。姚晴欲要閃避,奈何這人來勢太疾,自己便能躲開,陸漸也難免厄,情急間呼地一掌拍出。
陸漸哎呀一聲,叫道:「糟了。」寧凝急急起身,背著身子擋住畫兒,雙頰白裡透紅,兩眼盯著陸漸,目光清澈,透著幾分惱意。陸漸撓撓頭,尷尬道:「對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擾了你畫畫啦。」
姚晴情急生智,叫道:「寧不空!」寧不空嘿嘿笑道:「姚大小姐,你叫我么,不急,不急,我收拾了陸漸這孩子,再來跟你說話。」
「這還差不多!」姚晴點頭道,「第一,你須得放過陸漸,從今往後,不得為難於他。」
「不會錯。」沈舟虛徐徐道,「這是聞香從氣味上嗅到的,八九不離十。」
寧凝微一遲疑,忽道:「他怎麼辦?」沈舟虛皺眉道:「誰?」但見寧凝雙耳羞紅,目光有意無意飄向陸漸,不由得冷哼一聲,說道:「他也隨著我們,唔,未歸,你背他出去。」
姚晴驚駭欲絕,厲喝道:「住手。」挑起長刀,擱上倉兵衛脖子。螃蟹怪雙螯高高舉起,本想一鼓作氣,結果陸漸,聽見喝聲,轉眼一瞧,卻見倉兵衛被刀架了脖子。螃蟹怪不驚反喜,嘿嘿笑道:「你這小鬼頭仗著主子的勢,一路上對老子呼呼喝喝,很得意么?這一下,看你怎麼活命?」
陸漸接過手絹,不住咳嗽,鮮血不住湧出,將手絹洇濕。沈舟虛一皺眉,道:「聞香,還有幾支紫靈還魂香?」
想到這兒,他胸口窒悶,不由得劇烈咳嗽,掙得滿面通紅,忽覺嘴裏腥咸,舉手承接,儘是血水,心中好一陣凄涼:「我要死了么?唉,死了也好,這般活著,委實太苦?」
寧凝盯著他,似乎有些惱怒,說道:「你這人,怎麼不好好躺著,卻跑出來了。」陸漸不覺微笑,說道:「我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老躺在床上?」寧凝瞪他一眼,道:「你是男人,也是病人,快回房去。」
沈舟虛略一沉思,說道:「小兄弟,那位阿晴姑娘可留有物件給你。」
四人出了園子,雇一輛馬車,軲轆向南,寧凝問道:「去南方了么?」莫乙點頭道:「是啊,看情形,那姓寧的也在追什麼人。」陸漸驚喜不勝,脫口道:「追人,莫不是……」想著雙拳緊握,身子發抖,流露激動之色。莫乙介面道:「你先別高興,主人也只是猜測哩。」
倏爾風起,燕雀驚飛,一道人影疾如閃電,穿入廟內,瞧見地上汪直的屍首,叫道:「糟了。」再見靠著柱子的陸漸,又是一驚,伸手探他鼻息,氣息雖弱,卻未斷絕。
寧凝吃了一驚,忙將墨竹捲起,道:「莫乙,薛耳,快找地兒歇一歇。」莫乙掀開帘子瞧瞧,說道:「前面有一處茶社。」當即招呼車夫在茶社前停下。
陸漸點點頭,長吸一口氣,欲要起身,身上卻是酥軟如泥,無法使勁,當下一點點挪到牆邊,扶著牆壁,慢慢撐起。但連撐兩次,都受制於氣力,撐到一半,復又坐下;轉眼望去,見姚晴正定眼望著自己,心知自己若不能站起來,必然惹她擔心。想到這兒,也不知哪兒來的氣力,奮力一撐,竟顫巍巍站起來,兩手扶牆,雙腿猶自陣陣發抖,嘴裏卻笑道:「阿晴,你堪,我這不是站起來了么?」
光影移轉,日漸入暮,眾人爬了一程,忽聽水聲轟隆,行得近了,卻是兩片山崖夾著一道深澗急流,山高水急,咆哮如雷。蘇聞香四處嗅嗅,又皺眉道:「奇怪,奇怪。」陸漸忙道:「蘇先生,又怎麼奇怪啦?」蘇聞香道:「我嗅不到那位姑娘的氣味了,其他人的氣味卻還在,沿著山澗,下山去了。」
陸漸與姚晴聽得這一番對答,心中突突直跳。原來這二人一個是汪直、另一個卻是其義子毛海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陸漸猛提勁力,卻覺周身經脈空空如也,半點兒氣力也無,不由心中大急,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陸漸如實道:「寧不空。」沈舟虛雙目陡張,眉間騰起一股青氣,沉默半晌,慢慢道:「他為何要殺汪直?」陸漸懵懵懂懂,也不甚明白這其中的詭譎,只是憑著臆測,猜到一些,便說道:「聽他說,是想殺了汪直,要他的人馬和金銀……」
「是么?」寧不空微微一笑,道:「陸漸也在?」陸漸見了寧不空,心知大事去矣,嘆道:「寧先生,陸漸在此。」寧不空點頭道:「很好,很好。」陸漸道:「先生什麼時候來的中土?」寧不空微笑道:「來了幾日了?順手辦了兩件事情。」
陸漸瞧得舒服,不禁贊了一聲「好」。寧凝不料他來,吃了一驚,筆尖輕顫,在宣紙上落下幾點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