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同行

第六章 同行

陸漸見寧凝竟為自己落淚,既是感動,又覺迷惑,心想這女子與自己相交甚淺,說的話也不過二十來句,何以對自己如此之好。當下說道:「寧姑娘,陸某微賤之軀,不值你為我擔心。你們不妨先給令主報信,我在這戶人家,慢慢將養,等待仙碧姊姊。」
仙碧詢問其故,陸漸說了。仙碧聽說寧不空、沙天洹返歸中土,秀眉緊蹙,又聽說姚晴落入深澗,生死難料,便搖頭道:「你放心,她定還活著。」
次日風息雨霽,二人重又上路,陸漸已是無法行走,欲要一逞男子氣概,也是有心無力,唯有伏在牛背上不住咳嗽,間或咳出血來。
仙碧與眾人暫到附近人家歇息,歇下不久,陸漸醒轉過來,與仙碧見過,得知此番幸得她和虞照相救,更是感激,問道:「虞先生和姊姊怎麼也來了。」
寧凝啊了一聲,不忿道:「這些人可真壞,後來呢?」陸漸道:「後來爺爺給我出頭,打傷了其中一人,被衙門關了好幾天呢。」寧凝沉默半晌,又問道:「第二次呢?」
陸漸訕訕笑道:「寧姑娘,你沒與莫兄、薛兄一道么?怎麼來這裏了?」話音未落,寧凝將手中樹枝狠狠一敲,激得火星四濺。陸漸便是再愚笨十倍,也覺出她心中怒氣,頓時噤若寒蟬,作聲不得。
鼠大聖嘻嘻笑道:「改叫螃蟹殼。至於肉么?都被我的乖乖們吃光啦。」另外那人沉默半晌,驀地怒道:「他媽的,算你小子有種,老子認輸,但是否老大,卻不是我說了算。」
沙天洹仍是怒氣不減,接著又罵溫黛、沈舟虛、虞照、左飛卿、沙天河、崔岳、仇石……他在西城極不得意,被迫投靠東島,故而除了火部,將其他七部之主一一罵遍,口中污言穢語,層出不窮。
陸漸既喜且疑,沉吟道:「她怎的給地部弟子留話?」仙碧微微冷笑,說道:「我起初也覺奇怪。可聽你一說,我卻明白了:寧不空要捉她,左飛卿、我和虞照也要拿她,兩方強敵,都難應付。是以最好的法子,便是挑撥我們和寧不空鬥上一場,斗個兩敗俱傷。只沒想到,天部也卷了進來。」說著嘆了口氣。
昏沉之際,忽地渾身戰慄,若有所覺,陸漸努力張眼望去,不遠處十余點綠光游弋不定。陸漸頭皮發麻,雙手著地亂摸,卻只摸到一根細小樹枝。
寧凝咬了咬嘴唇,輕哼道:「你撒謊,我的眼睛又紅又腫,一定難看極了。」陸漸道:「有點兒腫不假,想是害火眼,用清水洗洗就好。」說著起身,向洞外走去,忽聽寧凝叫道:「你,你去哪兒?」語氣甚是驚慌。陸漸道:「我去找些泉水,給你清洗眼睛。」
車上人無不臉色發白,只聽有人笑道:「都下來吧!」四人對望數眼,下了馬車,只見葉梵立在車旁,笑吟吟手拽車輪,任那兩匹兒馬如何奔跑,車輪始終紋絲不動。
陸漸應允,二人下山,牽出水牛,只因地上時有鼠類出沒,寧凝心虛,也只得騎上牛背。兩人躡著蹤跡,向那嘯聲發起處行去,繞過一處山脊,忽地眼界大開,但見群峰簇簇,松石巧設,乍一瞧,有如千山萬壑,杳無盡藏,透著一股洪荒以來,便不曾改易的蒼莽古拙,其中一峰尤為高峻,插入雲端,彷彿支撐天地的一根巨柱。
陸架一怔,不禁默然,卻聽寧凝冷冷道:「你騎這頭牛去。」陸漸遲疑道:「這牛……」寧凝道:「是我向農家買來的。」又從牛背上取下一個紗布包裹,掀開時,麥香撲鼻,卻是幾個白面饃饃,寧凝遞給陸漸,又從牛頸下摘下一罐米漿,均是從農家討來的。
「恭敬不如從命。」沈舟虛笑了笑,說道,「可惜玄瞳、嘗微不在,只有四奴,沙師兄也要斗么?」沙天洹道:「怎麼不鬥。」沈舟虛微微一笑,轉目瞧向寧不空,笑道:「寧師弟,多年不見了,可相忘否?」
二人本是當世宿敵,之前屢次交鋒,難分勝負。這些年,兩人一個豹隱崑崙,一個龍潛東海,久不見面,此番相見,各有進益。虞照煉成「雷音電龍」,雷光電合,攻守自如;葉梵的「鯨息功」已抵化境,六大奇勁分合由心。這兩門奇功,威力均是極大,舉手投足,堅無不摧。旁人只見官道上一藍一灰兩道人影,勢如狂風糾纏,攪得狂沙衝天,掌風相交,轟隆隆如天鼓震動,掌力掃過地面,留下道道凹痕,如大鐵鏟鏟過一般。
赤嬰子笑道:「這麼說,從今往後,我就是獄島劫奴的首領了?」其他三人齊聲道:「不錯,不錯。」赤嬰子笑道:「那麼從今往後,我是老大,石守宮老二、鼠大聖老三,螃蟹怪老四。所謂蛇無頭不行,待會兒對付『天部六大劫奴』,諸位都要聽我指揮,齊心協力,將他們一網打盡。」
行了約莫三刻工夫,忽地遠遠望見山峰之間,亘著一個平地,三三兩兩,立著十人之多。
正瞧得出神,忽聽陸漸道:「寧姑娘,你不吃么?」寧凝搖頭道:「我路上吃過了。」陸漸笑道:「我也吃飽了。」寧凝深深看他一眼,笑道:「既然吃飽了,就上牛背來,我牽著你走。」
陸漸愣了愣,轉眼一瞧,寧凝緊攥牛繩,雙頰雪白,雙眼大睜,身子彷彿定住了,心知她到底是女孩兒家,害怕這小小動物,忙叫道:「到牛背上來。」這一句驚醒夢中人,寧凝情急間,也顧不得羞澀,縱身躍上牛背,望著眼前異象,渾身發抖。
陸漸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魚和尚接了萬歸藏三招,便受不治之傷,谷縝的爹爹竟三次逃脫萬歸藏的追殺,又是何許人物?」
「穀神不死?」陸漸奇道,「什麼意思?」薛耳介面道:「這個我知道,只因他三次逃脫萬城主的追殺。」
莫乙慘叫一聲,翻著兩眼,昏死過去。薛耳與莫乙交情極好,見狀大叫揮拳,撲向葉梵。葉梵丟開莫乙,一伸手擰住薛耳的大耳朵,將他他提得雙腳離地,薛耳不由得嗷嗷慘叫,葉梵哈哈笑道:「你這小怪物,信不信,我擰下你耳朵喂狗。」薛耳痛不可忍,葉梵說一句,他便慘叫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虞照左掌迫退葉梵,右手抓起陸漸,向後拋出,喝道:「你瞧瞧他。」薛耳正要驚呼,忽見一道紅影破空掠至,將陸漸輕輕接住,落地時,卻是一名紅衣夷女。
石守宮鼓起兩腮,正要再發「靈舌鏢」,驀地四肢發軟,啪嗒一聲,脫離石壁,掉落在地,張嘴蹙額,雙手亂揮,似在與某一無形之物搏鬥。那白鶴髮聲清唳,俯身衝下,兩爪按住石守宮,石守宮吃痛,如夢初醒,急欲掙扎,那白鶴伸著長喙,閃電在他肩上啄了一下,石守宮立時慘叫一聲,忙叫道:「我服了,服了。」
那人沉默片刻,笑道:「既如此,我且試試。」忽聽展翅聲響,崖頂騰起一隻大鶴,體格出奇,足比凡鶴大了一倍,飛在天上,有如一片長雲。
寧凝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要去天柱山嗎?」陸漸道:「是啊。」寧凝道:「你走著去?」陸漸道:「對呀。」寧凝冷笑道:「你走得動么?」
「你傻了么?」寧凝輕輕嘆道:「我的劫力在雙眼,能夠夜視,白天黑夜,對我並無分別。」陸漸心中恍然,尋思道:「無怪她方才在黑暗中行走自如。」當下道:「不礙事,我一會兒就回來。」正要邁步,寧凝急了,失聲叫道:「你,你別走,我,我瞧不見東西。」
沈舟虛微微一笑,淡然道:「你是兄長,沙天河是弟弟,若依長幼之序,澤部確該由你來做部主。但你貪鄙狠毒,生性懶惰,不好好用功修鍊神通,卻只會幹些下九_九_藏_書三濫的臭事。以至於推舉部主時,沒有一人支持於你;後來賭鬥神通,又慘敗給了沙天河。古人道:『知恥者近乎勇』,既然敗了,你就應當發憤圖強,力改前非;誰知你不怪自己本領不濟,只恨他人有眼無珠,竟在澤部的宴會上偷偷下毒,想要一舉毒殺所有同門,天幸溫黛師姐發覺,你才未能得逞。呵呵,以你的所作所為,又憑什麼來罵別人?」
陸漸心知穀神通此來中原,必與谷縝有關。想到二人父子相仇,構成世間悲劇,不覺搖頭嘆息。寧凝思索片刻,忽道:「莫乙,這穀神通會不會對主人不利?」莫乙苦著臉道:「還用問么?他和主人仇恨可大了。」寧凝吃驚道:「什麼仇恨?」莫乙遲疑道:「這個么,主人不讓我說。」
這些話本在陸漸意料之中,是以他聽后只是自憐自傷,也不覺極大悲苦。寧凝卻是心如刀絞,淚水湧出,在眼眶裡轉來轉去,驀地舉拳,狠狠打向薛耳,罵道:「你胡說八道,你才活不了幾天。」
不看則已,這一瞧,二人均是駭然。但見山谷中烏壓壓、黃乎乎,儘是老鼠,頭爪相疊,擠得水泄不通,彷彿數十里內的老鼠不約而至,在此聚會一般。
仙碧久處情關,深諳男女情意,微一留意,便瞧出寧凝的心思。頓時蛾眉微蹙,暗自發愁:「這女孩兒對陸漸的關切可不一般,可他二人同為劫奴,依照第四律,怎能結合?唉,我這陸漸弟弟,福分真是太薄。」
二人對火坐了半晌,陸漸又困倦起來,昏昏入睡。迷糊間,忽聽得呻|吟之聲,陸漸一個機靈,張眼望去,只見寧凝蜷在地上,雙手捂眼,渾身顫抖,似乎極為痛苦。
正胡亂罵時,忽聽東邊一聲朗笑,沈舟虛手推輪椅,帶著四名劫奴轉過山坳,飄然而至,微微笑道:「沙師兄何以這般憤激?小弟自忖與你無仇,何苦連小弟也罵了。」
鼠大聖笑道:「你認輸就好。」又嗚嚕嚕叫了兩聲,灰黃鼠群退開一隅,露出一個人來,遍體鱗傷,一躍而起,卻是一個精壯漢子,雙臂又粗又長,直垂到地,神色十分沮喪。陸漸識得此人正是螃蟹怪,不由忖道:「這兩人既在,寧不空必然不遠了。」
兩人邊斗邊說,有如閑聊,一邊說,一邊翻翻滾滾,掠入道邊樹林,喀嚓之聲不絕於耳,沿途樹木摧折,骨牌般一路倒伏過去。
「難為你還惦記他!」仙碧笑道:「家父很好,他很挂念你,常說江湖險惡,怕你不能自保。」薛耳露出感動之色,抽了抽鼻子,說道:「我上次見令尊,年紀很小,但他對我卻很好……」
葉梵兩眼陡張,眉間湧起濃濃戾氣,驀地長笑一聲,叫道:「好!」手掌微沉,嘩啦一聲,那馬車如草紙糊就,應聲化為一堆木屑,勁力卻不停止,沿著韁繩傳至馬身,那兩匹兒馬發聲悲鳴,搖搖晃晃衝出數丈,驀地雙雙跌倒,眼耳口鼻,流出血來。
陸漸彷彿自言自語,絮絮說到如何遇上姚晴,如何練劍,如何鋤奸……不止說故事,還講到與姚晴練劍時的悲喜,與她分別時的痛苦,變成劫奴后流落東瀛的苦悶,與阿市的糾纏不清,還有魚和尚死時的傷心絕望,以及和谷縝脫出獄島時的歡欣鼓舞……這種種心情並非杜撰而出,均是他親身經歷,此時娓娓道來,自然而然,樸實感人。或許是自知壽命不永,陸漸說起這些,心中忽地生出奇妙之感,彷彿所思所憶,宛在目前,就如人之將死、回顧平生一般。
陸漸道:「第二次也是為了賣魚,那時鎮上有個姓黃的漁霸,大家都叫他大黃魚。他見了我的魚,就要強買,價格給得極低。我不肯賣,他就打了我一耳光,我當時正巧握著扁擔,熱血上涌,就狠狠一下,打得大黃魚頭破血流,可他的幫手多啊,一哄而上,拳腳齊下,若不是爺爺趕來及時,我定被活活打死了。事後爺爺賠了無數小心,設了筵席,還請了很有面子的大戶說情,才將這事平息下去,但從那之後,爺爺便不讓我賣魚了,罵我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只會給他惹禍添亂。」
寧不空陰陰一笑,徐徐起身道:「哪裡話?沈師兄音容笑貌,刻骨銘心,十多年來,寧某須臾不敢忘記。」沈舟虛靜靜瞧他片刻,忽而笑道:「寧師弟眼睛壞了?呵呵,火部神通怕是要打折扣。」
陸漸呆了呆,心頭湧起一陣狂喜,失聲道:「你見過她?」
「我沒見過!」仙碧道,「但有地部弟子,昨日在一家客棧的牆上發現姚晴留下的地部暗語,大意是說遭遇強敵,要去天柱山躲避。」
寧凝迷惑道:「姊姊這話什麼意思。」仙碧凄然一笑,嘆道:「至於其中緣由,我不便多說,但你聽我的話,千萬別去。」但瞧寧凝神色倔強,似有不服,正要再勸,忽聽門外傳來一聲嘆息,仙碧心頭微動,叫道:「飛卿么?」奔出門外,卻見門外大樹的樹皮揭去一塊,露出雪白樹肉,上面刻有幾行小字:「穀神通已至中土,告知虞照,速速迴避,勿要逞強。」
葉梵一不留神,幾被「瞳中劍」灼傷雙眼,驚怒難當,厲聲道:「賤人找死?」只一晃,便到寧凝身前,二指如錐,刺向她雙眼,陸漸情急間,也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向前一撲,抱住葉梵左腿。葉梵方才探過陸漸經脈,深知他身受內傷,形同廢人,是故未將他放在心上,不料他情急拚命,竟有能為抱住自己,不覺微微一驚,怕他弄鬼,氣貫于腿,左手則在陸漸后心一拍,陸漸雙臂發軟,馳然鬆開,當即大叫一聲,大張了嘴,一口咬住葉梵足踝。
寧不空默然半晌,忽地連道兩聲慚愧,說道:「沙兄,你雖不服。這女子卻真是奇才。這一路斗下來,越來越強,初時她只會用『長生藤』困人,不料兩百里后,竟然使出了『蛇牙荊』,自古地母,由『長生藤』至『蛇牙荊』,非得五年苦功不可。其後沒過一天,她竟又使出了『惡鬼刺』,這一下寧某也失了算,故而吃了大虧。依我所見,這女子必有什麼神奇遇合,要不然,怎能短短几日,接連勘破『化生』玄機,突飛猛進?」
陸漸吃驚道:「你,你的眼睛。」寧凝依著洞壁,凄然一笑,道:「我很難看是么?」陸漸一愣,不覺莞爾,心忖她到底是女孩兒,至此關頭,首先記掛的卻是自身容貌;當下說道:「哪裡話,你很美啊,哪兒難看了。」
陸漸見那車夫眼淚汪汪,渾身發抖,心中大是不平,尋思這葉梵一掌斃了自己,卻也罷了,此時為了立威,毀車斃馬,豈不斷了此人的生計。想到這裏,血往上沖,不顧寧凝牽扯自己衣袖,大聲叫道:「別說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休想我吐一個字。」
陸漸愣了愣,說道:「哪裡話?」寧凝驀地轉身,面朝洞壁,怒道:「你坐遠一些,我不想再見你了。」陸漸微微苦笑,挪開半尺,寧凝知覺,喝道:「再坐遠一些,越遠越好。」陸漸嗯了一聲,又挪了寸許,始終不離寧凝左右。
叫聲未絕,忽聽昂的一聲,陸漸嚇了一跳,掉頭望去,卻見寧凝牽著一頭大水牛,逍遙而來。陸漸定眼細看,只見寧凝雙眼紅腫已退,但眼白里仍然布滿血絲,當即責怪道:「寧姑娘,你眼睛還沒好,怎麼能夠亂走?」
仙碧神色慘變,環顧四周,又叫道:「是飛卿么?」不想四野空寂,絕無人應。仙碧微感悵惘,忽聽身後動靜,轉頭一瞧,眾劫奴紛紛出門,連陸漸也由寧凝攙了出來。
陸漸道:「寧姑娘,形勢急迫,我們追趕上去。」九九藏書寧凝瞥他一眼,冷冷道:「你這樣子,即便趕上,又能濟事么?」陸漸苦笑道:「便不濟事,也能知道阿晴的下落。」寧凝嘆了口氣,半晌道:「那就追趕好了,但須得小心,不可被他們發覺,若不然,這幾人不好應付。」
附近全無人家,寧凝只得覓了一處岩角躲避,夜裡風雨如晦,雷聲隱隱,陸漸內傷沉重,又遭風寒,頓時不住痛咳,幾次昏厥,容色越發憔悴,眉間透著一股死黑之氣;寧凝難過已極,幾度欲勸他別去天柱山,可一想到他對姚晴的刻骨情意,便不由住口,心中百味雜陳,道不出是何滋味。
想到這裏,喟嘆一聲,對薛耳道:「你去抱我陸漸弟弟。」又從包袱里取了若干銀兩,給那位車夫,道:「這些銀子,算是賠償你的車馬。」那馬車夫接過銀子,亦驚亦喜,一疊聲道謝去了。
陸漸身子乏力,行走不久,便又咳嗽起來,寧凝急忙下來,將他扶上牛背,自己牽牛而行。陸漸喘息稍定,深感愧疚,說道:「寧姑娘,真對不住。」寧凝道:「你乖乖坐著,就很對得住我了。」陸漸道:「我這樣坐著,忒不自在,你給我找點兒事情做?要不然,我可真是成了一個廢人。」
陸漸想了想,說道:「我小時候日子很是平常,只和人打過兩次架,可惜都打輸了。」寧凝奇道:「你為何與人打架?」陸漸道:「第一次是去鎮上賣魚,幾個小潑皮搶了我的魚,我一生氣,就跟他們打,他們人多,把我按在泥塘里,幾乎悶死。」
寧凝一呆,眼眶倏熱,嘆了口氣,掉過頭去,只見遠方重巒疊青,孤峰聳翠,山林幽曠深邃,若與天接,幾片薄薄的雲朵,彷彿畫在碧藍色的天幕上。
葉梵真氣護體,渾不懼他啃咬,但這情形委實尷尬,不由怒道:「狗東西,信不信老子踢死你。」陸漸已存拚死之心,兩眼血紅,只不鬆口。葉梵伸腳欲踢,卻又怕一腳踢死了他,失了谷縝與姚晴的下落,正自猶豫,寧凝再發「瞳中劍」。葉梵厲喝一聲,揮掌擋開。寧凝無法可施,涌身上前,舉起手中捲軸,狠狠打來,葉梵抬臂一格,寧凝只覺大力湧來,身不由主倒飛丈余,撞在道旁一棵樹上,頭暈眼花,昏死過去。
篝火燃燒,嗶剝有聲,火前的男女卻寂然不語。時光慢慢流去,夜色也漸漸逝去,天亮前,陸漸打了一個盹,醒來時,天光大白,自洞外射來,照著一堆灰白餘燼。陸漸轉頭一敲,不見寧凝,頓時大驚,踉踉蹌蹌奔出洞外,叫道:「寧姑娘,寧姑娘……」
陸漸這才一愣,止步回頭,望著她紅腫雙目,疑惑道:「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寧凝抿嘴喘息一陣,苦笑道:「痛得厲害,一個月總有那麼兩三次,過一陣就好?」
這樣一個說,一個聽,二人一牛,伶仃穿過羊腸小道,行走于茫茫原野,白雲深處,傳來牧童的短笛,嗚嗚咽咽,悠揚婉轉,寧凝聽著聽著,不知怎的,忽就流下淚來。
寧凝心中大痛,默然前行。過了時許,陸漸又徐徐道:「後來,我遇上了阿晴,便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竟是常人一輩子也沒經歷過的。」寧凝身子一顫,步子不由自主,變得慢了。
沈舟虛拍手大笑,連聲道:「說得是,說的是。」
眾人臉色慘變,那車夫更是又驚又怕,雙腿一軟,癱在地上。葉梵一手按腰,望天冷笑道:「臭小子,我再問一遍,谷縝和地母傳人在哪裡?」
陸漸道:「怎會這樣?」寧凝抿了抿嘴,幽幽道:「煉成『瞳中劍』之後,常常這樣,或許過不了幾年,我就會變成瞎子。」陸漸一驚,忙道:「你別說這麼喪氣的話。」
寧凝急道:「你別去,外面黑漆漆的,你瞧得見么?」陸漸道:「你方才來,不也瞧見了,我摸索著就是了。」
四人對答之時,那巨鶴不住俯頸啄食地上的老鼠,頃刻吃了十多隻,鼠群騷動起來,又無人挾制,頓時紛紛逃散。赤嬰子不由笑道:「鶴兒,這些東西不幹凈,少吃一些。」說著摸那巨鶴頸項,誰料那鶴猛然掉頭,伸喙啄來。赤嬰子不待它啄到,目透異光,那鶴與他目光一交,頓時彎曲長頸,低低哀鳴。赤嬰子於是摸摸它頸,笑道:「對啊,這才是乖鶴兒。」敢情這巨鶴被赤嬰子馴服未久,凶野之性未泯,時而反噬,若非赤嬰子身負異能,也難駕馭。
「還不是為你那個阿晴。」仙碧嘆道,「如今七日之約已過,祖師畫像定要奪回的。」陸漸苦笑道:「姊姊不必費心了,阿晴如今面對強敵,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沉默時許,莫乙才皺了皺眉,嘆道:「西城之主,東島之王,萬歸藏城主仙逝之後,天下第一高手就是這『穀神不死』穀神通了。」
葉梵哼了一聲,緩緩道:「谷縝呢?」陸漸聽得這話,越發篤定谷縝脫身,心中大定,搖頭道:「我沒見他。」葉梵目光一寒,冷笑道:「那個地母傳人呢?」陸漸道:「我與她失散了。」
往來行人見這方情形,心驚膽戰,哪敢前來,紛紛遠離數里,遙遙觀望,其中好事者欲要捕捉二人形影,但只瞧了須臾,便覺兩眼昏花,胸中煩惡,移開目光,才略略舒泰。
陸漸目視三人去遠,微覺悵惘,思索片刻,轉頭詢問屋主人,得知去天柱山的道路不止一條,寧凝三人走的是近道,另有兩條路,地處荒野,迂遠難行。當下問明路途,謝過主人,尋思:「我留在這裏,徒自等死。阿晴去天柱山,正是望我前去相會。我死期將至,不承望能與她長相廝守,但在臨死之前,能夠見她平平安安,當真雖死無憾。」念到這裏,抖擻精神,邁步向天柱山行去。
仙碧身子一顫,盯著她道:「沈舟虛要你對付寧不空?」寧凝道:「主人讓我去,除了對敵寧不空,還要做什麼?」仙碧雙眼凝視著她,神色忽而悲憫,忽而氣憤,忽而又有些傷感,一時間倏忽數變,驀地握住寧凝纖纖玉手,肅然道:「寧凝,你聽姊姊的話,無論如何,不要去見沈舟虛,更不可對敵寧不空。」
石守宮繞著山谷石壁爬了兩圈,速度之疾,換位之速,令人眼花繚亂。驀然間,他鼓起兩腮,噗地吐出一物,細長如縷,足有十丈,去如驚虹飛星。正中鼠大聖臀部。鼠大聖尖叫一聲,捂著后臀,歪倒在地。那細長之物伸縮如電,嗖的一聲,又縮回石守宮口中。石守宮伸出細長舌頭,舔去嘴邊血漬,嘻嘻笑道:「你知道的,我這『靈舌鏢』有毒,中者只有一刻好活,你若不服我,可是沒救。」
話音方落,車身嘎的一聲,遽爾停住。只聽馬車夫「駕駕」連聲,連抽拉車馬匹,兩匹馬奮力向前,幾乎四蹄騰空,馬車卻是動也不動。
陸漸見她神情憤怒,但卻絲毫不見兇狠,反而頗為可愛,不覺啞然失笑。寧凝雖然無法視物,心思卻敏銳如故,疑惑道:「你,你在笑什麼么?」陸漸不願說謊,便道:「沒什麼,看著你就想笑。」寧凝沉默時許,恨聲道:「我知道了,你笑我眼睛難看,是不是?」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聽前方山谷里傳來「嗚嚕嚕、嗚嚕嚕」的怪聲,二人聽得心中煩惡,遙遙望去,只見那座山谷石多樹少,瘦石嶙峋。寧凝心覺有異,將陸漸扶下牛背,藏好水牛,繞過山嶺,爬到崖頂,向下俯看。
寧凝噁心已極,扭頭不看。陸漸膽量較大,定眼望去,只見鼠群中蹲著一個黃衫怪人,又瘦又小,黃毛黃髮,嗚嚕嚕怪叫不已。陸漸奇道:「原來是他?」寧凝道:「你認得他?」陸漸道:「別人叫九九藏書他『鼠大聖』,也是一個劫奴。」寧凝哦了一聲,道:「這就難怪了,瞧他能發怪聲馭鼠,應是『五神通』中的『馭獸奴』了。」
忽聽那鼠大聖停住怪聲,桀桀笑道:「螃蟹怪,你服不服氣?再撐下去,你就要改名字了。」只聽有人呸了一聲,悶聲道:「改你娘的屁,改叫什麼名字?」陸、寧二人循聲望去,卻不見人,心中甚是驚奇。
鼠大聖服了解藥,爬將起來,悻悻道:「石守宮,你不過佔了地勢的便宜。」石守宮陰陰|道:「你反正輸了。」鼠大聖哼了一聲,揚聲道:「赤嬰子,你怎麼不作聲?」
莫乙心知陸漸無力抵擋,硬起頭皮,右拳虛晃,左掌由肘下穿出,尚未擊到,葉梵手腕略轉,飄風般斜斜抓出,扣住莫乙手腕。莫乙知見雖博,功力卻平平無奇,斗將起來,也只能欺負谷縝之流。忽覺手腕驟緊,劇痛湧來,喀嚓一聲,左臂竟被齊肩卸脫。
這夷女正是仙碧,她看陸漸滿臉是血,氣息若縷,當真又驚又氣,揚聲道:「虞照,別饒過這廝,陸漸他,他快要死了。」說到這裏,眼鼻一酸,兩眼通紅。
葉梵原本對他的「天劫馭兵法」有些忌憚,萬不料一招便將此人制住,頓時志得意滿,仰天大笑。正當此時,忽覺雙手刺痛,如被火灼。葉梵臉色一變,放開二人,一轉眼,望向寧凝,兩人目光一觸,葉梵急急掉頭,眼角仍是微微一痛。
仙碧起身上前,為莫乙接好斷臂,用樹枝綁好,又給他服了幾粒鎮痛丹藥;莫乙連聲道謝。仙碧又走到寧凝身邊,俯身察看,薛耳心中關切,上前問道:「凝兒沒事么?」仙碧見他雙耳異相,心念微動,含笑道:「你叫薛耳,是不是?」薛耳吃驚道:「你認識我?」仙碧點頭道:「你是薛耳,這位姑娘想必就是寧凝,那個大腦袋是莫乙……」瞧那車夫,卻有些猜測不出,遲疑道:「他……是秦知味么?」
那小孩兒模樣的赤嬰子嘻嘻笑道:「我這麼小,這麼弱,你也服我?」石守宮呸了一聲,道:「贏了就贏了,說什麼便宜話,說到底,你還不是靠這隻扁毛畜生。」赤嬰子臉色一變,那鶴猛地探喙,又啄石守宮一下,石守宮慘叫道:「我認輸了,還要怎的?」赤嬰子冷冷道:「你罵我的鶴兒什麼?」石守宮忙道:「是是,它不是扁毛畜生,它是鶴爺爺,鶴祖宗。」
陸漸憤然道:「如此兇險,幹麼還煉。」寧凝輕輕慘笑道:「主人讓我煉的,又有什麼法子。」陸漸氣得發抖,禁不住咳嗽起來,好一陣才緩過氣,衝口說道:「這個沈舟虛……咳咳……真是……咳……真是大大的混蛋。」
沙天洹啐了一口,怒道:「西城八部,喪心昧德,全無公正,個個該罵,人人該死!」
寧凝一拉陸漸的衣袖,扶他下了牛背,鑽入一片長草,低聲道:「敵強我弱,咱們遠遠瞧著。」二人窺望那片平地,陸漸一眼認出寧不空白衫醒目,拄杖而坐,他左手立著倉兵衛,右手立著沙天洹。沙天洹面前一字排開,立著赤嬰子、石守宮、螃蟹怪、鼠大聖。沙天洹一臉怒氣,正在大聲呵斥。
赤嬰子這才露出笑容,說道:「這麼說,你們真的服我了?」他目光掃過去,螃蟹怪和鼠大聖的臉色均是一變,轉過目光,不敢與他相對。紛紛道:「願賭服輸,先說好了,誰勝了,以誰為首。」
「你爺爺好不講理。」寧凝哼了一聲,說道,「分明都是人家的不對,為何偏偏罵你呢?」
陸漸無法可施,心道:「大不了一死。」猛地咬牙,將頭一低,狠狠撞向葉梵。葉梵見他用出如此拙劣招式,當真啞然失笑,一揮手,捏住陸漸脖子,喝道:「跪下。」陸漸身子無力,應聲跪倒。
石守宮一擺頭,驀地展動四肢,動如閃電,在岩壁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飛也似爬將起來,鼠大聖綠豆也似的小眼裡流露出緊張神色,一瞬不瞬,死死盯著他,隨他進退,左右躲閃。
陸漸注視寧凝,她面龐秀美絕倫,映著火光,發出柔和恬淡的神采,縷縷青絲也被火光映照,彷彿鍍了一層絢麗的金色。過得良久,陸漸嘆了口氣,說道:「寧姑娘,難道你沒有別的劫術,定要用這個『瞳中劍』。」
寧凝默不作聲,扶著他穿林繞石,曲折而行,竟如在白晝中行走。半晌停下,陸漸只聽一陣細響,忽地火焰騰起,燃起一堆篝火,照亮四周,卻是一個洞穴。寧凝坐下,低頭撥火,一言不發。
仙碧見他眼眶潤濕,不覺嘆道:「別難過,將來一定還能再見的。」薛耳點點頭,收拾心情,又問道:「凝兒還好么?」仙碧道:「葉梵手下留情,她只是閉了氣。」說著抱起寧凝,推拿一陣,寧凝嚶的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忽覺自己躺在一個陌生女子懷抱里,微感羞赧,說道:「你,你是……」
陸漸蹲下來,瞧著她痛苦情形,卻是束手無策。正自忐忑,寧凝卻慢慢平復下來,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頭髮衣衫均被濡濕,半晌抬起頭,雙眼又紅又腫,恰似胡桃一般。
陸漸道:「老鼠既是躲避災禍,我們跟著它們,就能平安。」寧凝略一遲疑,點頭道:「也好。」二人同乘一牛,呼吸可聞,心中均是砰砰直跳,當下遙遙跟著鼠群,緩緩前行。
「大約趕不到天柱山了?」陸漸自忖道,「造化弄人,沒想到我死在這裏?」想著自嘲苦笑,靠著石塊喘息片刻,倦意如潮湧來,不覺睡了過去。
葉梵聽到風聲,回掌疾掃,那物與他掌力相撞,波的一聲,紛然四散,竟是一團泥土。葉梵手掌發麻,心中暗驚,方欲轉身,便聽一聲大喝,聲如巨雷。他不及轉念,放開陸漸,反向一掌,呼地迎向來人。
走不多時,忽聽寧凝驚叫一聲,陸漸舉目望去,只見前方道路上灰乎乎、毛茸茸一片,定眼細看,不覺駭然,原來大大小小全是老鼠,如溪如河,盡向一個方向奔去,道路兩旁的田野中,不時還有老鼠跳出來,加入其中。
陸漸瞧在眼裡,暗暗發愁,尋思:「這些怪人竟然是獄島里煉出的劫奴,不止厲害,抑且惡毒。聽這話,他們似要對付天部劫奴,天部劫奴除了燕未歸,均是『五神通』,不善打鬥,如何抵擋這些怪人?又不知阿晴能否躲過這些人的追蹤……」他越想越愁,轉眼望去,卻見寧凝神色淡定,似乎並不如何憂慮。
陸漸搖了搖頭,挺身道:「不成,我是男子漢,怎麼能讓你牽著拉著。」寧凝呸了一聲,道:「生病了,就不算男子漢。」陸漸呵呵笑道:「不是有古詩說,活著是男子漢,死了也是男子漢么?更別說生病了。」寧凝道:「你哄人吧,哪兒有這樣的詩?」陸漸道:「一定有的,只是原話未必這麼說。」寧凝想了想,失笑道:「是不是『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陸漸撓撓頭,笑道:「對,對,就是這個,文縐縐的,我老記不住。」
陸漸憤然道:「你,你……真是個糊塗蟲,他們養你教你,只為利用你。」寧凝聽了,心裏有氣,大聲道:「你難道就不是糊塗蟲嗎?病成這樣子,還要去天柱山;在荒郊野外歇息,也不燃火,幾乎兒就被狼吃了;你說我糊塗,你,你卻比我糊塗十倍。」
沙天洹不耐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咱們主對主,奴對奴,打了再說。」將手一揮,螃蟹怪厲喝一聲,縱身上前,雙臂疾揮,直掃沈舟虛。
「『穀神不死,玄牝之門』,本是《道德經》里的話。」莫乙說道,「當年萬城主第二次追殺穀神通不果,曾經說過一句話:『九-九-藏-書穀神不死,東島不亡。』此言傳出,穀神通便得了這個綽號。主人也曾說過,東島若無穀神通,早就亡了,多虧有他,東島才得死而復生。原本萬城主死後,大家都當他會反攻西城,但不知為何,十多年來,他竟沒踏出東島半步。這次忽來中原,說出來,真是十分驚人。」
寧凝聽了幾個,說道:「這些有什麼好聽的?還不如說說你自己的故事呢。」陸漸撓頭道:「我自己的故事,更加不好聽了。」寧凝道:「你不說出來,怎麼知道不好聽?」
他一再堅持,寧凝無奈,勉強應承,陸漸又斷然以她為先,寧凝爭他不過,只得翻上牛背,真覺哭笑不得,忖道:「千方百計給他找來的坐騎,卻讓我來受用。」可不知怎的,她坐在牛上,望著前方的陸漸,內心深處,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之意,化將開來。
陸漸悲憤莫名,不由叫道:「葉梵,你是成名高手,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有能耐,你折磨我好了。」葉梵冷笑一聲,道:「我偏要折磨他。哼哼,識相的,就說出谷縝和地母傳人的下落。」
寧凝莞爾道:「這次你可失算了,這首詩卻是我們女子作的。」陸漸吃了一驚,道:「是么?」不覺語塞,半晌方道:「那這樣好了,咱們輪流騎坐,只是我騎,叫人過意不去。」
寧凝不覺莞爾,說道:「你這樣不老實,就講幾個故事,給我消悶解乏。」陸漸大喜道:「講故事么,我可擅長了。」便滔滔不絕,將陸大海講給自己的海外奇談說給寧凝聽,可惜他口才平平,不似陸大海那麼神吹胡侃,那些幻奇怪談,經他一說,竟然變得淡而無味,絲毫不覺有什麼神奇之處了。
他虛弱已極,每走數里,便要歇息許久,這般停停走走,日漸西斜,天色向晚,樹影搖動,恍如魑魅潛蹤,岡巒跌宕起伏,有如一尊尊雌伏巨獸,在月光里投下詭異倒影,叢林中怪聲不窮,既似梟鳥,又似寒鴉,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聲音,陰森可怖,叫人寒毛直聳。叢林深處,點點綠火漂浮不定,似乎藏了無數怪物,正向著這方窺視。
寧凝搖頭道,「我每次眼痛,不能視物,心裏就很難受。何況我也遲早會變成瞎子,主母常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又何苦去害他人呢?今日我本想燒壞葉梵的眼睛,可事到臨頭,還是下不了手。」
八部之中,地部主「生」,地母以下,均擅醫術,仙碧對症下藥,真氣又極純厚,流轉一周天,陸漸氣息漸粗,脈搏漸洪。可仙碧這一度氣,卻發覺陸漸體內有了更大變故,當即柳眉一挑,神色凝重,沉吟間,忽聽呻|吟之聲,卻是莫乙醒了過來。
鼠大聖渾身僵冷,出聲不得,欲要點頭,脖子卻僵如石頭。石守宮笑道:「你若服了,就眨三下眼。」鼠大聖活命第一,忙將小眼連眨三下。石守宮方從袖裡取出一個小瓶,傾出一顆藥丸,他雙手取葯,雙腳和腹部仍然貼在壁上,紋絲不動,喝道:「張開嘴來。」鼠大聖勉力將嘴唇張開一線,石守宮將藥丸噙在口中,鼓腮噴出,那藥丸化作一點流光,在鼠大聖唇間一閃而沒。
那車夫眼望著葉梵行兇,嚇得雙腿發軟,渾身篩糠,連逃跑的勇氣也無。薛耳原本怯懦,見狀既不敢上前相幫,又不肯丟下眾人逃命,只是縮在一旁,嗚嗚直哭。
寧凝見莫乙神情,微微有氣,說道:「書獃子,誰是累贅,你可說清楚些。」莫乙道:「還有誰呢,就是這個姓陸的,他本事不濟,仇家又多,剛才幾乎害死我們。還有了,薛耳你說說,主人怎樣說他的。」
沙天洹麵皮陣紅陣白,怒哼道:「這些陳穀子爛芝麻沒什麼好說的,今天約你來,是要與你斗奴,哼哼,我在獄島多年,練了不少絕妙劫奴,今日定叫你天部六奴,從此除名。」
陸漸循聲一瞧,卻只看見一片光溜溜的石壁,正覺奇怪,石壁上一處凸起忽地動了動,陸漸定神細看,不覺吃驚,敢情石塊非石,而是一個灰衣裹滿身子的怪人,形如壁虎,鑄在石壁上也似。
「姊姊。」寧凝忍不住問道,「這阿晴姑娘為何不去別處,偏去天柱山呢?」仙碧搖頭道:「我也不知。這女子的心思,慣是難猜。」她注視寧凝,不由尋思:「比起那姚晴,這女孩兒可愛多多,她如非劫奴,卻是陸漸的良配……」
陸漸見仙碧恁地驚慌,大感疑惑,看過樹上所刻字跡,問道:「這穀神通很厲害么?」卻聽無人答應,回頭一看,其他三人也正盯著留字,臉色微微發白。
陸漸又累又餓,四周卻越來越暗,濃蔭蔽月,不見五指,他扶著樹木,挪到一塊大石邊坐下,不自禁咳嗽起來,喉間湧起溫熱腥鹹的液體。
仙碧望著他搖頭苦笑,說道:「你一聽她去了,便急著去嗎?」陸漸笑而不答,寧凝默默看著他,心道:「他找到阿晴姑娘之日,便是我與他離別之時么?」她自憐自傷,神情凄涼,又尋思,「既然都是離別,遲不如早。」便道,「姊姊,你陪著陸漸,我和莫乙、薛耳還要去追主人,助他對付寧不空。」
他先聲奪人,露了這一手神功,眾人無不惴惴。陸漸咬了咬牙,揚聲道:「葉先生,得罪你是我,與他人無干。」
葉梵震昏寧凝,俯身抓起陸漸,將他臉面朝下按在泥里,冷冷笑道:「你咬啊,咬啊,哈哈,泥巴好不好吃,石子好不好吃。」葉梵鎮守獄島,常年轄制囚犯,鍛煉得鐵石心腸,折磨起人來尤為殘忍。陸漸氣出不得,扭動數下,便即昏厥。
薛耳搖頭道:「他不是秦老頭,他是個趕馬的。」仙碧一愣,自嘲笑笑,說道:「我叫仙碧,來自地部。」薛耳聽得這話,神色訝異,繼而流露崇敬神色,說道:「原來是仙碧小姐,令尊還好么?」
「這並非喪氣,」寧凝搖頭道,「修鍊『瞳中劍』的劫奴,無一例外,都成了瞎子。」陸漸失聲道:「這是為何?」寧凝搖頭苦笑,輕輕道:「『瞳中劍』並非我自身的劫術,而是當年一位天部高手想出來的,威力很大,有些心狠的劫奴,練成之後,能一下子將對手的雙眼燒壞。」
陸漸極為驚訝,扶著牆壁,挪到寧凝身前,問道:「寧姑娘,你怎麼了?」寧凝顫聲道:「你,你別過來。」陸漸怪道:「你哪兒痛么?」寧凝再不作聲,身子卻抖得越發厲害,只是竭力苦忍,再不肯呻|吟一聲。
忽聽一聲長長的厲嘯,從不遠處傳來。那四人一齊住口,紛紛道:「主人叫喚了,快去,快去。」赤嬰子控鶴飛舉,冉冉當先飛去。剩下三人望影興嘆,悻悻徒步尾隨。
薛耳介面道:「她是仙碧小姐。」仙碧在西城劫奴中名聲極大,寧凝雖沒親見,卻久聞其名,當即掙起,欠身施禮,瞧著這位傳奇人物,目光里頗為好奇。仙碧也瞧著她,忽而笑道:「早聽說『玄瞳』寧凝是位美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寧凝雙頰漲紅,羞道:「姊姊才美呢!」目光一轉,見陸漸滿臉血污,昏睡不醒,也不知他傷得如何,不由急在心裏,又怕仙碧瞧破,不敢詢問,目光卻凝注在陸漸身上。
仙碧望著二人去遠,心中牽挂虞照的勝負安危,愁眉不展,再瞧陸漸,愁意更上心頭,當即從隨身包袱中取了幾瓶丹藥,混在一起,給陸漸服下,同時潛運真氣,度入陸漸體內,催化藥性。
這一噴力道十足,準頭更是奇佳,陸漸見了,不覺凜然。
忽見鼠大聖抬起頭,怪叫道:「石守宮,你怎麼說。」只聽一個陰沉沉聲音說道:「你又能把我怎麼樣?你的乖乖們https://read.99csw.com會爬牆么?」
陸漸瞧得心胸為之一暢,痛楚也減了幾分,尋思:「這莫不就是天柱山么?好壯觀的景象。」這時間,又聽一聲厲嘯,嘯聲更急。陸、寧二人一路尋去,那嘯聲從山中發出,穿過一座山谷,眼前景象又是一變,只見白雲深深,掩映梵宮,青藹茫茫,縈繞道宇,滿山古松經歷億萬斯年,沐雨而青,因風而嘯,波濤陣陣,狀如大海起伏。
陸漸道:「聽說老鼠都是地理鬼,能預知天災,避禍趨福,這附近或許發生了什麼災禍。」說到災禍,寧凝不覺想到陸漸的病情,瞧他一眼,不勝煩憂,問道:「那該怎麼辦?」
那綠光越逼越近,腥臭撲鼻,暗中黑影憧憧,竟是幾頭惡狼。陸漸屏住呼吸,握緊手中小枝。欲要揮出,忽覺手臂虛軟無力,竟是無法抬起。眼見那當頭惡狼前爪刨地,嗚嗚咆哮,它看出陸漸虛弱,一扭身,正要撲來,黑暗中忽地火光一閃,那狼毛髮騰地燃燒起來,它灼痛難忍,嗚嗚慘嚎,就地打個滾,熄滅火焰,轉身便逃。群狼吃驚後退,驀然間,火光再閃,又有兩頭惡狼身子著火,頓時一陣嗚嗚嗷嗷,群狼一鬨而散,夾著尾巴鑽進樹林。
「不說就罷。」寧凝冷哼一聲,道,「既是主人的對頭,我們是不是該知會主人,讓他有所防備。」
葉梵盯他一陣,忽而笑道:「小子,你知道我為何做了獄島之主?」陸漸搖了搖頭。葉梵森然一笑,徐徐道:「只因五尊之中,葉某折磨人的手段最高,任是鐵打的漢子,落到我手裡,葉某也能叫他化成一攤清水。」說著大小一聲,踏上一步,五指箕張,抓向陸漸。
葉梵看到陸漸,目光閃動,大馬金刀一坐,叫一壺茶,慢飲細品,兩眼則始終一瞬不瞬,盯視陸漸。寧凝看在眼裡,又見陸漸神色大不自在,心知不妙,匆匆會帳,攙陸漸出了茶社。馬車啟動,寧凝才問道:「陸漸,你認得方才那人?」陸漸道:「我認得,他叫葉梵。」眾人齊齊色變,莫乙失聲道:「不漏海眼?」
「寧姑娘?」陸漸不由嘆了口氣。黑暗裡輕哼一聲,細碎腳步聲來到他身邊,一雙溫軟小手將他扶起。陸漸苦笑道:「我又欠了你一條性命,真不知如何報答。」
虞照濃眉陡挑,臉上湧起一股怒血,叫罵道:「姓葉的狗王八,先受我三百掌,再說其他。」不由分說,便是兩掌。葉梵閃過來掌,運掌反擊道:「姓虞的,你背後偷襲,算什麼好漢。」虞照呸了一聲,道:「你這狗王八,也配與我論好漢?」
陸漸接過饃饃、米漿,呆了一呆,驀地狼吞虎咽,大吃起來。寧凝見他吃得很香,不覺笑道:「有那樣好吃么?」陸漸眼睛紅紅的,嘴裏塞滿食物,嗚聲道:「這,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了,什麼,什麼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只聽從東邊崖頂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我這麼小,這麼弱,哪兒能和你們爭呢?」鼠大聖焦躁道:「去你媽的,你這小不點兒,慣愛扮豬吃老虎,再不出頭,我可認石守宮為首了。」
寧凝搖頭道:「不是說了么,『瞳中劍』不是我本身的劫術,『五神通』里,劫力在眼的劫奴,均能修鍊。我本身的劫術卻叫『色空玄瞳』,能夜視、辨色、識圖,但卻不能傷人,也無法自保,於是主人便讓我修鍊『瞳中劍』,這個本事很是霸道,反噬起來也極厲害,能叫人痛得死去活來,直至失明為止。」
陸漸道:「爺爺說,窮人在世上,很是渺小,不忍耐就活不下去的,可我偏偏忍耐不住,受了欺侮,就覺得心中不平,覺得不平,就要與人硬抗,生也好,死也罷,總不肯輕易屈服的;爺爺說,我這性子若不改,定然活不長的,唉,卻不料真被他說中了。」當下抬頭望天,悠悠嘆了口氣。
石守宮臉色丕變,一張口,「靈舌鏢」噗地射向那巨鶴,他口舌極為有力,那鏢去勢勁急。那鶴卻若有靈性,展翅盤旋,讓過來鏢,雙翅驟斂,落在石壁上一棵松樹上。這時間,陸漸方才看清那鶴背上有一個小人兒,坐著不足兩尺,身子瘦小,故顯得腦袋極大,雖似小兒,臉上卻又皺巴巴的,彷彿年紀不輕。只見他盯著石守宮笑了笑,陸漸與他眼神一觸,便覺微微暈眩。
薛耳頭上挨了兩下,哇哇痛呼,躲到莫乙身後,探頭叫道:「凝兒,這都是主人說的,你幹麼盡打我……」忽見寧凝獃獃站立,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兩點淚珠順頰滑落。
蓬的一聲,兩股奇勁凌空相交,其間若有白光迸出。葉梵失聲悶哼,挫退兩步。薛耳微感訝異,定眼望去,只見身前一人高大魁偉,目光凜凜,不是「雷帝子」虞照是誰。
陸漸聽得這話,卻別有一番心思:「我要送舍利去天柱山,阿晴是知道的。她放出風聲去天柱山,豈不是暗示我傷好之後,便去相會?」想著心跳加快,額上滲出細密汗珠,說道:「姊姊也去天柱山嗎?」
虞照忽地高叫道:「葉梵,這裏地處官道,驚世駭俗,你敢不敢和我找一處深山,斗他娘的三天三夜。」葉梵冷笑道:「葉某正有此意,不分生死,決不罷休!」虞照道:「妙極,妙極。」葉梵道:「走!走!」
陸漸見人群中並無姚晴,微覺歡喜,但苦於無法聽見聲音,流露焦急之色。寧凝目力特異,不止所見極遠,抑且能由沙天洹口唇翕動,讀出他的話來,當下一一轉述。原來沙天洹正罵四名劫奴不服調遣,擅自離開。四劫奴不敢說出爭奪首領之事,故而任是狗血淋頭,也不吱聲。沙天洹甚是煩躁,罵一陣劫奴,又罵姚晴,原來他從東島帶來的幾名劫主劫奴,均被姚晴的「化生」所傷,無法前來赴約。
寧不空森然道:「我瞎了眼,沈師兄不也瘸了腿么?如今咱們算是扯一個直,誰也不佔便宜。」
寧凝望著他,雙頰漲紅,眉頭微微顫抖,驀地揚聲道:「誰擔心你了?你的死活,與我有什麼關係。」狠狠一拂袖,轉身便走。莫乙向陸漸嘻嘻笑道:「你好好在此養病,等我們辦完了事,再來看你。」說罷和薛耳跟隨寧凝去了。
哭得兩聲,他雙耳極聰,忽聽遠處傳來腳步聲,噔噔噔來勢驚人,薛耳聽到時遠在二里,念頭一轉,便至里內。薛耳正想轉頭去瞧,忽聽呼的一聲,若有勁箭,從頭頂一掠而過,直奔葉梵。
莫乙道:「雖然這樣說,但有這個累贅,我們猴年馬月也追不上主人了……」說著向陸漸努了努嘴。
「這卻不然。」陸漸介面道,「我見你用過幾次,怎沒燒壞別人的眼睛。」
寧凝吃驚道:「你,你怎麼罵我的主人?」陸漸道:「就是咳咳……就是罵他……他可惡透頂……分明……咳咳……分明就不把你當人。」寧凝怔忡一會兒,搖頭道:「我是主人養大的,主母待我像親生女兒一樣。即便我的眼睛真的瞎了,那也很好,算是我報答他們的恩情。」
薛耳見狀,甚覺過意不去,忙道:「凝兒,你別哭呀,算我胡說好了?你要打就打,我決不再躲。」說著當真挺身出來,閉上雙眼。
薛耳性子天真,不知莫乙志在嫁禍,張口便道:「主人說,他已是一個廢人,活不了幾天的。」莫乙道:「對啊,帶著這麼一個半死之人走路,不是累贅是什麼?」
江南煙雨,不期而至,入晚時分,雨說來就來,細如絲,輕如煙,瀰漫天地,山巒曠野,平添幾分傷心碧色。
仙碧也不及細說,促聲道:「如今糟了,形勢緊迫,我要知會虞照。你們千萬在此等我,不要前往天柱山。」說著頭也不回,如一陣清風,飄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