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瞳
談論間,燕未歸與寧凝聯袂而來。沈舟虛便道:「凝兒,你放屍首下來;未歸接住屍首,別要摔壞了。」
陳子單搖頭道:「但陳某不明白,你好端端的,為何要出賣胡宗憲。」沈秀笑道:「你還不知我這個人么?若是銀子足夠,就是皇帝老子,親生爹媽,我也照賣不誤。」
薛耳也道:「還有凝兒,你也不許幫沈秀。」只聽夜色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我才不會幫他呢。」
卻聽沈舟虛道:「推我回府。」薛耳應聲上前,沖陸漸咧嘴一笑,便推著沈舟虛出了宅邸,陸漸無法,只得尾隨。
來人一掌未能將之擊斃,咦了一聲,猱身縱上,又是一掌,來如雷轟電至,陸漸翻身抬手,向上迎出,二掌相交,鼻尖那股腐臭之氣倏爾變濃,巨力如山,壓得陸漸百骸欲散,足下嘩然巨響,屋瓦皆碎,身不由主墜了下去。
燕未歸放下屍首,躬身退到一邊,沈舟虛又道:「莫乙,你去瞧瞧,這三人如何死的?」莫乙上前翻看一遍,回道:「這三人外表無甚傷痕,但淚腺微腫。《內經》有言:『微大為心痹引背,善淚出』,足見這三人是心臟麻痹而死,但何以心臟麻痹,奴才卻瞧不出來。不過,這三人我都在官府文書上見過。」他指著一個五官俊秀、身著黃衫的年輕人道,「此人名叫竺森,綽號『玉黃蜂』,乃是崆峒派棄徒,採花無數,在京城也犯下好幾件大案,刑部懸賞八千兩花銀捉拿。」又指著一個黑臉猙獰、體格魁梧大漢道,「此人名叫路仲明,江西巨匪,嘯聚山林,無惡不作,曾有大員矢志拿他,卻被他率眾闖入官邸,滅了滿門,如今刑部懸賞一萬兩花銀捉拿。」
寧凝默默聽著,目光漸漸柔和起來,悠然坐下,輕嘆道:「你走吧,別在這裏甜言蜜語的,我不想聽。」沈秀幽幽地道:「也罷,我不說了。好妹妹,能不能讓我陪你坐一會兒,看一看你的樣子,就算,就算一句話不說也好。」
陳子單一點頭,閃身入內。陸漸抬頭一看,隱約瞧見朱門上一塊漆銀匾額,上寫「羅宅」二字,陸漸度那圍牆高矮,展開跳麻之術,躍上門前石獅,再一縱,已至牆頭,他沿屋脊疾走,只見陳子單被一名僕人挑燈引路,急匆匆繞過影壁,來到一座大廳,廳上燃著火把,端坐三人。
沈秀笑道:「你不許我傷害他,但他打我的時候,你怎麼就不來幫我?難道我們十多年的交情,還不如一個外人么?」凝兒道:「我是劫奴,聽命行事。」
陸漸聽得哭笑不得,起身一揖,卻不知說什麼才好。商清影道:「凝兒,相煩你送他出府去。」
陸漸又驚又喜,轉眼望去,但見寧凝秀眼大張,青色的瞳仁在燭光中流轉不定,朱唇輕啟,緩緩道:「我不是說過么?你敢進門,我便傷你。」
「十萬兩也算多?」沈秀哂道,「你得了這個消息,便可在行軍路上設下伏兵,一舉除掉胡宗憲。只消此人一死,放眼江南,誰還是令主的敵手?屆時你們一氣攻破幾座大城,別說十萬兩銀子,一百萬兩也輕易賺回去了!」
「如此說沒有鬼怪了?」寧凝輕輕舒了一口氣,「那麼這三個大惡人是誰殺的呢?」沈舟虛道:「自然是人殺的。」他揮了揮手,道:「未歸,你去城中的酒肆中瞧瞧,若有什麼奇聞怪事,便來報我。」燕未歸答應一聲,一溜煙走了。
陸漸見那屍體,暗自心驚,尋思天下間誰有這般能耐,竟能攜著數百斤的屍首,攀到如此高處。此時早有捕快上前相見,寒暄兩句,一名老捕快道:「今早天亮,喂馬的老軍出來鍘草,抬頭瞧見屍首,是以來報。可恨小人能耐低微,無法取下屍首。沈先生手下能人眾多,屢破奇案,必有法子取下屍首,捉拿兇手……」
陸漸心性樸直,雖猜不透其中玄奧,但聽如此能破倭寇,也就聽之任之了。
陸漸聽得羞慚,但覺身子已能動彈,只是兀自酸軟,當下起身道:「陸漸愚鈍,誤了閣下大事,如何懲戒,悉聽尊便。」
在場眾人瞧得陸漸,均有訝色。薛耳狂喜不禁,一把揪住陸漸,呵呵笑道:「你沒跑,你沒跑。」又對沈舟虛道,「主人,我說的人就是他。」
「天時尚早。」沈舟虛笑了笑,「薛耳、莫乙,咱們去校場瞧瞧熱鬧。」
沈秀連連變招,也難挽頹勢,心中驚怒,聽得莫、薛二人叫好,更是恨滿胸膛,幾乎被陸漸一掌掃中。
「天羅」神通被破,眾人無不詫異,沈舟虛也不禁放下茶盅,眉頭微皺。
商清影咬了咬嘴唇,忽道:「好呀,你自己懲戒秀兒、打他罵他還不夠,還讓別人來懲戒他,你怎麼不幹脆稟告胡大人,把秀兒明正典刑,一刀殺了。沈舟虛,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你是這世間最狠心的人。」說到這裏,勾起滿腹傷心往事,忍不住淚如雨落。
陸漸暗暗點頭,心道:「無怪她眼神奇怪,難不成她的劫力在雙眼?」想著嘆了口氣,那少女道:「你嘆氣做什麼?」陸漸道:「那沈舟虛可真狠心,竟將你這麼一個女孩子也練成了劫奴。」那少女冷笑道:「那又怎樣?我是主人養大的,夫人又待我挺好,我做劫奴,也算報答他們。」
白袍人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我讓你去貢獻詐降,就是要慢其心,驕其志,讓胡宗憲以為我徐海只會固守山寨,坐以待斃,然後率軍出城,去圍那個沈庄或是乍浦,萬不料老子早已潛入南京城中,只待胡宗憲兵馬出動,城內空虛,咱們就四面縱火,血洗此城,屆時就算胡宗憲不死,但這失了南京的大罪,也足以讓他丟了腦袋。」眾倭寇均是狂笑。
沈舟虛道:「確有幾分奇處,你去府里叫凝兒來。」燕未歸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知怎地,陸漸被她一喝,竟有幾分心虛,又見商清影一改溫婉之態,滿臉怒容,更是有口難言。
沈舟虛移車上前,審視那具屍首,那些捕快忽地紛紛跪倒,磕頭叫道:「沈先生救命,沈先生救命……元元子道長是欽差,死了欽差,我等如何交代?」
那少女怪道:「竟有你這麼不聽話的劫奴,你那主人是不是跟你一樣,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若不然,怎會讓你這麼胡來?」
沈秀忍不住怒道:「你們兩個狗奴才,給我閉嘴。」只見他掌勢繁如星斗,疾如飛光,陸漸連挨數掌,驀地穩住陣腳,「壽者相」變「猴王相」,呼呼呼連番出掌,大金剛神力崩騰四溢,密布身周,沈秀掌力與之一觸,便覺疊勁如山,難以深入,只得變招,高躥低伏,尋隙再攻。
白袍人哦了一聲,稍稍放下心來,道:「你說。」陳子單道:「胡宗憲已然中計,決意明日凌晨,親自提兵偷襲沈庄,擒拿主人。」
沈舟虛淡淡一笑,撤去蠶絲,說道:「我早已疑心倭寇在南京城內設有巢穴,窺探我軍動靜。是以此番假意讓秀兒劫牢,正是欲擒故縱,讓那陳子單逃來此處,然後縱兵合圍,抓住這撥間諜。不料你貿然跟蹤陳子單,打草驚蛇,我等進來時,這所宅邸已是人去樓空了。」
寧凝螓首垂得更低,輕輕道:「我是劫奴,他卻是少主,主奴之間,豈能婚配?」商清影道:「話雖如此,但主奴通婚,西城中並非沒有先例。你若配了秀兒,就能長伴我左右呢。」
眾捕快忙問道:「有哪兩種可能?」
他一口一個「死木頭」,寧凝聽得氣惱,啐道:「你罵誰?你才是死木頭呢。」
「道義?」商清影冷笑道,「當年你也是為道義拋下我,如今又為了道義,坐看別人打你的兒子。」沈舟虛微露尷尬之色,說道:「九九藏書清影,秀兒太過驕狂,讓他受些懲戒也是好的。」
沈秀聽到這裏,冷笑一聲,道:「真是蠢材一個。」沈舟虛神色陡變,厲喝一聲:「你懂什麼?」沈秀不料父親突發雷霆之怒,呵斥自己,只得耷拉眼皮,低頭不語,心中卻將陸漸恨到十分。
「凝兒。」沈秀長嘆一口氣,「你對我真是生分多啦,到底莫乙他們跟你說了什麼?」
寧凝頭也不回,冷然道:「你叫什麼名字,與我有什麼相干?」陸漸羞得無地自容,一時悶著頭,再不吭聲。
陸漸聞言大驚,他雖知沈秀輕薄無行,但沒料到此獠竟不顧國家大義,出賣重大軍機,一時憤怒已極,恨不得縱身上前,但轉念又平定下來,立意聽二人說些什麼。
沈舟虛嘆道:「殺人的要麼是鬼怪,要麼是神仙。元元子道長乃是國師高足,他家就是神仙,神仙又怎麼會殺他呢?所以說,這三人多半是遇上鬼怪,嚇得心臟麻痹而死,然後又被那鬼怪送上旗杆高處。」
只聽門外一個聲音道:「我既不顯能耐,也不是玩把戲給你瞧。主人吩咐了,要我看著他,你若傷他,我便不客氣。」
如此一個喂,一個吃,房中寂然無聲,唯見燭光搖曳,人影轉折。待得羹盡,那少女放碗入籃,又取一壺茶,將壺嘴送到陸漸口邊,陸漸喝了兩口,終於忍不住道:「多謝姑娘。」
「或許如此。」那少女點頭道:「難得他還與我同姓。」陸漸奇道:「姑娘也姓寧么?」那少女道:「我叫寧凝。」陸漸笑道:「我叫陸漸。」
陸漸瞥他一眼,淡然道:「我就算是無膽鼠輩,也勝過你殘殺老弱、勾引尼姑。」
陸漸避過一劫,按捺心跳,揚聲道:「這位姑娘,多謝相救。」
沈舟虛道:「什麼案子,竟能難住應天府的差官?」燕未歸道:「聽說閱馬校場的旗鬥上掛了三具屍體,那旗斗離地二十丈,也不知怎麼掛上去的?應天府的差官既無法取下屍體查驗,又害怕那兇手太過厲害,故而只有請主人出馬。」
陸漸望著二人背影,聽著沈秀笑聲,不知怎的,心中竟有幾分酸楚。黯然一陣,由燕未歸帶著,來到北邊廂房。
陳子單探出頭來,拱手道:「足下是誰,為何營救陳某?」那黑衣人嘿嘿一笑,扯去面罩,陸漸、陳子單均是大驚,這蒙面人不是別人,正是沈秀。陳子單尤為錯愕,失聲道:「怎麼是你?」
昏沉之際,忽覺周身刺痛,陸漸未及張眼,便聽有人道:「不要妄動。」陸漸努力抬眼望去,但見沈舟虛雙眼若不波深潭,靜靜望著自己,數百根蠶絲自他袖裡吐出,半數蠶絲將自身懸在半空,剩餘蠶絲則刺入自己周身穴道,一反雪白晶瑩,漆黑沉暗,有如墨染。
沈秀慘叫聲中,獨腳后躍,叫道:「你怎麼出來的?」陸漸道:「你這張網再強,也不會每一根蠶絲都強,總有一根弱的?」沈秀一呆,脫口道:「你怎麼知道哪一根弱,哪一根強?」
陳子單微一沉吟,四面望望,拔步疾走,陸漸心道:「半夜三更,城門緊閉,他又去哪裡取銀子?莫非城中還有他的巢穴。」一念及此,縱身跟上,卻見陳子單三步一回頭,曲折走了一程,在一扇朱門前停下,陳子單一輕一重,扣環十下,那朱門洞開,有人低聲道:「陳先生么?」
陸漸一愣,卻見那少女又轉過頭去,冷冷道:「你既是劫奴,你的主人就沒告訴過你,《黑天書》一旦練成,就無休無止,永無解脫么。」陸漸道:「他雖然說過,我卻不信。」
陳子單道:「此事屬下義不容辭。」徐海頷首道:「這次你帶幾個好手去,若有必要,殺掉那姓沈的,也無不可……」
陸漸欲要稱謝,但見她神氣孤高,宛然對自己不屑一顧,一時自慚形穢,出聲不得。望她背影消失,方才打起精神,走了幾步,忽聽頭頂上傳來細微響聲,不由得縮身檐下,屏息望去。但見一道黑影從總督府牆頭一掠而過,飄然落地,卻是一個黑衣蒙面之人,背扛一隻布袋,走得飛快。
陸漸未料徐海手下竟有如許高手,自他練成十六相以來,從未在掌力上落此下風。身在半空,忽覺頭頂風響,那人竟沉身追來,凌空擊下。陸漸不敢硬接,左手變「多頭蛇相」,繞過那人掌勢,纏他手腕。
陸漸咬牙不語,心念疾轉,劫力自雙手間湧出,順著那千百縷蠶絲傳遞開去。
陸漸搖頭道:「他既不瘋,也不傻,又精明又厲害,不比你的主人差!」那少女道:「我不信,我家主人號稱『天算』,智謀天下無雙,你那主人怎麼比得上?他有名號么?」陸漸道:「他叫寧不空。」
寧凝盯著他,冷冷道:「瞧你老實巴交的,怎麼也會耍貧嘴?看起來,但凡男子,就沒一個好東西。」說著露出輕蔑嫌惡之色,轉過頭去。
車輪軲轆,沈舟虛閉目觀心,行了半晌,忽聽薛耳道:「主人,到了。」
凝兒略一沉默,淡然道:「原本你是好是壞,就與我全無干係。」沈秀哼了一聲,慢慢鬆開陸漸的頭髮,陰沉沉瞧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凝兒,我就不信,你能整晚守著他,不眨一下眼睛。」說罷哈哈一笑,出門去了。
沈舟虛微微一笑,推車出了校場,寧凝忍不住道:「主人,真是鬼怪作崇么?」沈舟虛見她神色不安,不禁笑道:「傻丫頭,恁地膽小?我說鬼話騙那些蠢材,你也信了?」
沈舟虛點頭道:「你混入總督府,便是為了戚繼光么?」陸漸道:「不錯。」沈舟虛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可逃走了,幹麼又要回來?」陸漸道:「我答應過薛耳,要幫他抵罪,豈能言而無信?」
卻聽沈舟虛又道:「你與薛耳是敵非友,為何要幫他抵罪?」陸漸微微苦笑:「因為陸某同為劫奴,深知『黑天劫』之苦,若是因我害他遭劫,我就算逃走,心中也不得安寧。」
陸漸望著這女子睡靨,只覺心中和馨安寧,倏爾燭火搖晃,卻是晚風清涼,破門而來,陸漸怕寧凝著涼,微微挪身,擋住風勢,那女孩兒睡夢中若有所覺,蛾眉輕顰,更是堪憐。
陸漸聞言,定神一瞧,但見自己身處之地,正是那「羅宅」的正廳,不由吃驚道:「你們,你們怎麼在這裏?」沈秀怒哼道:「這話當由我來問才是。」
那凝兒沉默良久,忽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還不知道么?」沈秀臉色紅了又白,嘴裏卻笑嘻嘻地道:「難道凝兒你信他們,就不信我?」
如此一來,攻守生變,初時沈攻陸守,漸至於互有攻守。陸漸扭轉劣勢,心中酣暢,斗得興起,漸漸將「諸天」、「壽者」、「猴王」三相合一,連出兩掌,猛地跨出一步。莫乙、薛耳瞧見,忍不住齊聲叫好。
徐海又轉向一人道:「霍老六,汪老在城外的人馬埋伏好了么?」那霍老六道:「埋伏好了。」徐海道:「屆時城中火起,你便率人搶到三山門外,殺光守軍,打開城門,將汪老的人馬放入城來,裡應外合,盡情燒殺。」霍老六大聲應命。陸漸聽得心跳如雷:「好險,沒料到這賊子恁地狡詐,若非我無意知曉,豈不斷送了這一城百姓。」
陸漸轉眼望去,卻見寧凝已然醒轉,俏立桌邊,雙眼注視門外,一掃茫然,亮若冰雪。
「星羅散手」本為天部秘傳,當年「西崑崙」梁蕭挾此絕技,打遍四方,罕逢敵手,乃是登峰造極的絕學。倘若陸漸此時面對的是昔日「西崑崙」,恐怕一招之間,便已敗落。但沈秀為人輕浮多詐,學文習武均是流於表象,不肯深究,而這「星羅散手」雖是第一流的武九-九-藏-書功,但包容天文,須得學問精深,方能從容駕馭,更須內力雄渾,才可顯其威力,沈秀對天文知見尚淺,內力也難稱精純,故而即便偶爾得手,也難與陸漸以重創。
沈秀拍手笑道:「成交,子單兄果然爽快。」又道,「我須得早早回去,牢里丟了囚犯,我若不在府中,家嚴勢必疑到我身上。」說罷蒙了面,飛縱上房,踏瓦去了。
他聽門外那女子不吱聲,便又道:「凝兒,我對莫乙他們凶,是因為他們古古怪怪的,總是跟我慪氣。但你說說,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又對你凶過,小時候我吃果子,總是分你一半,長大了,我哪次出門,沒給你帶衣服首飾,可你卻心狠,近年來不但老是躲著我,我跟你說話,你也不拿正眼瞧我,是不是莫乙他們跟你說了我許多壞話,你將我當成了壞人?」
陸漸皺眉道:「難道你就甘心做劫奴嗎?」那少女輕輕嘆了口氣,道:「無主無奴,就算不甘心,又能怎的?」陸漸脫口道:「自然是想法解除黑天劫,回復自由身了。」那少女轉過眼來,露出奇怪神情,打量陸漸半晌,忽道:「你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傻子。」
商清影轉頭望著沈秀,撫著他臉上的青腫,心疼道:「還痛么?」沈秀嘻嘻笑道:「原本很痛,但媽你一來,不知為何,就不怎麼痛了。」商清影哭笑不得,嘆道:「你這孩子,就愛讓我擔心,以後不許跟人打架了,若再受傷,怎麼是好?」沈秀笑道:「我倒想多受幾次傷,讓媽多疼我幾次才好。」
「是么?」商清影笑道,「那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想好沒有?」寧凝雙頰漲紅,低聲道:「什麼事?」商清影笑道:「害羞什麼?男婚女嫁,天經地義。你不記得了,我提點你一下,就是,就是你和秀兒的親事……」
「好狠的心。」沈秀嘻嘻笑道,「不過我倒是明白了,你這麼恨我憎我,不為別的,敢情是吃醋。」寧凝道:「呸,誰吃你的醋,你就算找一千個一萬個女人,我也不希罕。」
薛耳怪道:「你是青光眼,我怎沒聽你說過……」話未說完,忽被莫乙一腳踩在腳背,薛耳負痛咧嘴,倏爾有悟,忙道:「不巧的很,你是個青光眼,我卻是個近視眼,前面有沒有人,也瞧不真,那兩個東西直愣愣的,倒像是兩根死木頭。你說嘛,這看園子的怎麼這樣不小心,把兩根死木頭矗在路上,撞著行人怎麼得了?」
白袍人臉色陰沉,徐徐道:「這就怪了,他既然捉了你,怎麼又放你出來?莫不是欲擒故縱?」陳子單道:「我已留了心,並無跟蹤之人,本也不想來此面見主人,但軍情緊急,不能不來。」
沈秀恨恨地道:「好狠心的妮子。」這時間,忽聽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沈秀輕哼一聲,破風聲起,向遠處去了。
沈舟虛張眼望去,但見近處曠地冷清,黃塵不起,遠處閣樓崢嶸,托起半輪紅日,一竿杏黃大旗凌風招展,直入霄漢,旗下掛著三具屍首,隨著高天罡風,搖晃不定。
燕、莫二人不敢違命,取來鐵鎖,莫乙向陸漸低聲道:「兄弟,對不住了,誰叫你運氣不好,若是悄悄地打,打死這廝也好,但被主母撞見,算你倒霉。」商清影隱約聽見,皺眉道:「莫乙,你說什麼?」莫乙乾笑道:「沒什麼,我背書呢。主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不背書,心裏就不舒服。」說罷也不敢抬頭,將陸漸反剪雙手,牢牢鎖住。
燕未歸覷得真切,如風掠上,雙足一頓,騰起三丈,左手接下一具屍首,左足凌空探出,勾住旗杆,疾如車輪般呼地一轉,右手又將第二具屍首抓住,此時第三具屍首才到他眼前,燕未歸手中兩具屍首左右一合,將之夾住,縱身落地,嚓的一聲,雙腳入地近尺。
沈舟虛端起桌上茶杯,吹開茶末,啜了一口,向陸漸笑道:「咱們好像見過,那天在十里亭,你就在戚參將身邊。」
陸漸聽出是沈秀的聲音,舉目望去,但見他立在沈舟虛身側,怒目而視。沈舟虛嘆道:「這宅邸中到底有何玄虛,咱們都沒瞧見,此人既被『妖屍』打傷,必是瞧見了什麼緊要之事。」
寧凝一點頭,微闔雙目,向著那旗斗凝神片刻,驀地睜開,陸漸只瞧她雙眼玄光流轉,若有實質,只瞧旗鬥上火光一閃,屍首頸上繩索頃刻燒斷。要知道那些屍首拴成一串,一繩斷絕,三具屍首有如隕石,齊齊墜落。
商清影瞥了陸漸一眼,笑道:「怕什麼?你雖不是我的女兒,但也跟女兒沒什麼分別?做娘的疼愛女兒,也會有人笑話么?」寧凝低眉不語,商清影注視她半晌,嘆道:「我真想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寧凝點頭道:「我也想終生伺候夫人。」
陸漸遇強則強,對手越強,越是激發他胸中堅韌之氣,諸般變相源源而出,「須彌相」肩撞、「雄豬相」頭頂、「半獅人」拳擊、「馬王相」足踢,「神魚」飛騰,「雀母」破局,一時越斗越勇,渾身上下皆可傷敵,甚至於拾起石塊枯枝,不時以「我相」擲出,勢如飛箭,逼得沈秀手忙腳亂,步法斗轉,想繞到陸漸身後,又被陸漸「人相」一腳反踢,幾中小腹。
陸漸望著他,心中疑惑不定,又望著那些黑色蠶絲,更覺駭異。沈舟虛瞧出他的心意,微笑道:「我用『天羅』神通,將蠶絲刺入你經脈之中,吸取『陰屍吸神掌』的屍毒,這些蠶絲變黑,正是屍毒離體的徵兆。」
陳子單狐疑不定,半晌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抓我傷我?」沈秀笑道:「若不用這種苦肉計,怎麼騙得了胡宗憲親自出征?」
陸漸皺了皺眉,來到庭中,卻見沈秀垂著雙袖,目光兇狠,不由忖道:「這廝會『天羅』,可惜上次周祖謨用時,我沒瞧清,要麼此時對付起來,倒有幾分把握。」
兩人一唱一和,氣得寧凝秀目瞪圓,兩人卻裝聾做瞎,一邊說,一邊笑嘻嘻繞過二人,迤邐去了。陸漸始終憋著,待二人去遠,忍不住笑出聲來。寧凝冷冷瞥他一眼,道:「有什麼好笑,你才是死木頭,是臭蚊子。」陸漸忍笑道:「是啊,我既是木頭,又是蚊子,姑娘卻是天上的仙子,跟這些髒東西毫不相干。」
沈秀笑道:「你若不信,那也罷了。」說罷轉身就走,陳子單脫口道:「且慢!」沈秀止步笑道:「怎麼?」陳子單沉吟道:「你知道胡宗憲的行軍線路么?」沈秀笑道:「我自然知道,但要我說,須得先見銀子。」陳子單道:「你給我行軍線路,我給你銀子。只是十萬兩太多。」
陸漸聽得心中狂跳,想那沈秀梟獍之性,倘若這女孩兒嫁給他,只怕備受苦楚,欲要出聲阻止,卻又覺他人家事,自己階下之囚,怎可妄加評斷,一時間欲言又止,好生氣悶。
這數月來,陸漸迭犯牢獄之災,先被織田家囚禁,后又流落獄島,其後再被趙掌柜關在地窖,算起來這次已是第四次。想到這裏,既覺好笑,又覺悲涼,繼而又想到商清影望著沈秀的眼神,那分慈愛憐惜,竟是自己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從小他便羡慕別人有母親疼愛,但從沒有一次如今日這般渴望。
「不消說。」沈舟虛道,「這羅初年必是倭寇的化名。」沉吟片刻,他眉頭一舒,徐徐道:「沈秀,你去義莊里尋一具屍首來,服飾、體態與這陸小哥相若,再將面孔染成青黑,放在當衢之處。」
沈舟虛不置可否,淡然道:「若你輸了呢?」沈秀一怔,卻聽莫乙道:「輸了也活該,這次大家都不要幫沈秀,狗腿子,聽到沒有?」他兩眼瞥著燕未歸,
九九藏書燕未歸怒道:「書獃子,你罵誰?不幫就不幫,誰希罕么?」
陳子單冷道:「什麼消息?陳某不希罕。」沈秀笑道:「明日凌晨,胡宗憲將親自提兵出城,前往沈庄剿滅令主徐海。這個消息,你也不希罕?」
此言一出,房中三名劫奴望著陸漸,各自露出古怪神氣,薛耳瞪著小眼,一雙大耳朵呼呼連扇;莫乙嘴裏念念有詞,雙眼卻眨巴眨巴,好像是進了灰塵;燕未歸的臉仍被斗笠掩著,斗笠下那兩道目光卻越來越亮。
沈秀不料對手如此難纏,又驚又怒,眾劫奴卻是驚喜交迸,暗暗喝彩。
陸漸懶得多說,只是冷冷瞧著他。沈秀忽地揪住陸漸頭髮,擰得他顏面朝上,將紅燭微傾,笑道:「我想知道一件事,若是這燭淚燒熱之後,滴在你瞳子里,你會不會變成瞎子?」說罷將那燭淚在燭芯四周輕輕搖晃,邊搖邊笑道:「你想清楚了,是叫祖宗,還是變瞎子?」
沈秀見他不答,眼神一凝,厲喝道:「還不服么?」天勁周流,蠶絲再度收縮,他被陸漸逼迫,若非使詐,不能獲勝,如此仍不解恨,手上運勁,右腳忽地飛起,向陸漸心口踢去。
莫乙忙道:「主母……」商清影不待他說完,已自斥道:「你們這些人,都沒良心嗎?一個個都只會站著,瞧別人欺負秀兒。」莫乙還想爭辯,商清影已喝道:「閉嘴。」眾劫奴從沒見她如此生氣,一時無不沮喪,低頭不敢再說。
沈秀面如死灰,欲請救援,卻又羞於啟齒。猶豫間,陸漸一拳打來,沈秀跛了一足,閃避不及,被這一拳擊中面門,倒飛出去,爬起來時,已是口鼻流血。
宅后是一條悠長巷落,寧凝將陸漸送到巷口,說道:「你去吧,走得越遠越好,若不然,夫人救你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說罷娉娉裊裊,轉身去了。
陸漸吃了一驚,但有言在先,無法回絕。當下沈舟虛命薛耳拿來一套衣衫,給陸漸換過,又取了張人皮面具,給他罩上,說道:「無論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只管裝聾作啞,待我破了汪直、徐海,自然放你。」
「就不說一句好話。」商清影白他一眼,「先去我房裡,我給你敷藥。」說罷牽著沈秀,慢慢去了。
眾捕快初時聽得發愣,但聰明的轉念就明白過來,沈舟虛這話,正是教自己如何編造故事,敷衍朝廷。此事本就不可思議,若說是鬼怪作崇,那是再也恰當不過了。一時間,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均說是鬼怪殺人。
那少女淡然道:「你不用謝我,這飯是夫人讓我送來的,你若要謝,便謝夫人。」說罷並膝靜坐,眼神望著門外,空茫無神。
陳子單聞言也吃一驚,皺眉道:「你叫我怎麼信你?」沈秀笑道:「這個消息不是白給,我賣你十萬兩銀子。」陳子單望著他,獨眼中冷光閃爍,良久徐道:「我怎麼相信這消息是真的?」
寧凝輕輕吐了一口氣,闔上雙眼,臉上流露出幾分倦容。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須臾便見一個小丫環挑了盞氣死風燈,引著商清影進來,商清影瞧見寧凝,訝然道:「凝兒,舟虛讓你照看他么?」
寧凝目視燭火,坐了一陣,忽地取出一塊手絹,將桌面上的灰塵拭去,雙手枕著臉頰,睡了起來。不一時,想是漸入夢鄉,呼吸變得輕細勻長,燭光在黑暗中將她的半片面龐勾勒出來,輪廓竟是奇美,長長的睫毛也被燭光染了一層融融的金色,衣領微微后褪,露出半截修頸,瑩白細膩,宛如牙雕玉琢,也被那橘黃色的燈光浸染,有著說不出的溫柔韻致。
沈舟虛見他醒來,頷首道:「醒了?」陸漸驚懼交迸,方欲掙扎,沈舟虛搖頭道:「別動,你中了『屍妖』桓中缺的『陰屍吸神掌』,天幸遇到老夫,若不然,就算你是劫奴之身,也要送命。」
「寧不空?」那少女抬起瑩白細嫩的小手,托腮沉吟道,「奇怪,這個名字耳熟得緊,像是在哪裡聽過的。」陸漸道:「他是火部的高手,你是天部的劫奴,在同門那裡聽到過也說不定。」
「我怎麼知道與你何干?」陸漸眉毛一挑,揚聲道,「既是決生死,你就接招吧。」
陳子單恨聲道:「被沈秀那小畜生壞了?還被他關在總督府里。」那白袍人吃了一驚,挺刀而起,厲聲道:「你被捉了?怎麼又逃出來?」陳子單慘笑道:「卻是沈秀那小畜生放出來的。」
陸漸揚聲道:「沈先生,罪不在薛耳,要殺要剮,你儘管向著我來。」
陸漸道:「戚將軍是我結義大哥,多謝沈先生替他說情。」說罷拱手一揖。
正思索如何對付「天羅」神通,忽見沈秀吐個架子,喝道:「愣什麼?」雙掌一分,刷地劈將而來,他掌勢又快又疾,變化奇絕,只一晃,陸漸左肩,右胸各中一掌,痛徹心肺。
沈秀恍然大悟,應命退下。沈舟虛又道:「未歸,你附耳過來。」燕未歸移近,沈舟虛在他耳邊低語片刻,燕未歸一點頭,撒開雙腿,一陣風去了。
此事太過突兀,陸漸枷鎖雖解,卻愣在那裡,回不過神。商清影嘆道:「你這孩子,看相貌,也不像是什麼兇惡之徒,怎麼就任性妄為,欺負秀兒呢?經過這次,望你好好做人,莫再逞勇鬥狠,惡意害人?」
沈秀嘆道:「那些女人就算再多,也不過是朝雲暮雨、落花流水,又怎及得上你我青梅竹馬之情?就算有一千一萬,也及不上你一個的。」
忽聽寧凝道:「夫人恕罪,寧凝此身已為劫奴,乃是天譴之人,豈能再連累少主。凝兒情願孤獨一生,終生不嫁……」商清影慌忙捂住她嘴,眼圈兒一紅,凄然道:「你別這麼說,你若不嫁人,舟虛的罪孽豈不是更大?他當年喪心病狂,將你煉成劫奴,已是罪孽深重,若因此害你終生,我,我……」說到這裏,已是淚如雨落。
陳子單一膝拜倒,沉聲道:「拜見主公。」
他這一腳存心取人性命,眾劫奴瞧在眼裡,未及驚呼,忽見蠶絲網中伸出一隻手來,攥住沈秀足踝,只一擰,沈秀關節脫臼,發出一聲慘叫,剎那間,蠶絲寸斷,陸漸破網而出。
話音方落,門外火光乍閃,一位青衣少女左挾竹籃,右擎燭台,飄然而入。她容色秀麗清冷,雙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煙籠罩,透著淡淡的迷茫之意。
靜坐半晌,忽聽門響,繼而火光一亮,沈秀擎了一支紅燭,笑嘻嘻立在門口。
莫乙道:「這個宅子曾是紹興武舉陳三泰的私邸,四年前以三千兩銀子賣給一個名叫羅初年的鹽商。」
徐海嘆一口氣,溫言道:「你這一日一夜裡勢必受了許多苦楚,徐某全都記在心裏,待得城破之日,我必然擒住沈家父子,千刀萬剮,給你報仇。但沈秀那邊還需你走一趟,先拿銀子買下行軍圖,饜其貪慾,以免此人起了疑念,叫我功敗垂成。」
沈舟虛不覺啞然失笑,嘆道:「罷了,你推我過去。」
莫乙側起耳朵,假意道:「奇怪了,豬耳朵,死木頭好像在說話呢。你耳朵好,聽到沒有?」薛耳笑道:「沒聽見,料是耳屎太多,你聽到了什麼?」莫乙道:「我也聽不清楚,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樣。」薛耳道:「晚上就是蚊子多,也不曉得是公是母,只盼別要叮我才好。」
原來,陸漸自嫌變招太慢,前招后式,總會留出縫隙,被沈秀趁虛而入,斗得久了,索性先變「諸天相」,「諸天相」化自諸大天神的法相,施展起來,如三頭六臂,同時再變「壽者相」、「猴王相」,果然快了許多,雖仍不及沈秀,但招式間隙卻盡能補上,便有絲毫縫隙,也如電光倏現,不容把握。
陸漸回頭望去,但https://read.99csw.com見商清影面色蒼白,死死盯著自己,美目中噴出火來。
沈秀怪道:「這是做甚?」沈舟虛道:「而今第一件事,須得讓那些倭寇以為,這位小哥中了『陰屍吸神掌』,奔跑未久,毒發身亡,死在當街之處。」
沈舟虛喝退眾甲士,轉過頭來,含笑道:「陸漸,你方才說了,誤我大事,由我懲戒,對不對?」陸漸點點頭。沈舟虛道:「很好,如今我要你更衣易容,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莫乙驚道:「不好,他學了『星羅散手』。」薛耳急道:「什麼叫星羅散手?厲害么?」莫乙苦著臉道:「這是當年『西崑崙』的絕技,你說厲不厲害?」薛耳張大了嘴,跌足道:「『西崑崙』的絕技?怎麼能讓他學了呢?」莫乙道:「是啊,就彷彿好雨灑在荒地里,好肉都被狗吃了。」說罷連連嘆氣。
陸漸忍不住問道:「你也是劫奴么?」少女嗯了一聲。陸漸道:「聽說天部有六大劫奴,嘗微聽幾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我已見過四個,只有兩個沒見,你是玄瞳還是鬼鼻。」那少女道:「我是玄瞳。」
那人哼了一聲,右掌后縮,左掌擊出,陸漸欲抬右掌拆解,忽覺右臂麻木,竟然不聽使喚,情急間疾疾縮身,使「大自在相」貼地翻出,不待那人落地,翻身站起,大喝一聲,左掌使一個「壽者相」,忽變「猴王相」。那人乃是高手,一見陸漸出手氣勢,便知厲害,一旋身飄開數尺,方欲順手反擊,不料陸漸忽又從「猴王相」變「半獅人相」,一拳送出,轟隆巨響,牆壁應手坍塌,露出一個大窟窿。
白袍人目光閃動,徐徐落座,笑道:「是么?那是再好不過了。這消息你從何得來?」陳子單道:「那姓沈的小畜生貪得無厭,放我之時,告知於我。還與我做了一筆交易,開價十萬兩銀子,出賣胡宗憲的行軍路線,嘿嘿,但他萬沒料到,主人就在南京城中。」
陳子單心亂如麻,驀地咬牙道:「好,給我三個時辰籌措銀兩。三個時辰后,仍是燕子磯相見。你拿行軍圖來,大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人又拆十來招,陸漸忽由「大自在相」變為「半獅人相」,一拳送出,沈秀被拳風掃中,慘哼一聲,仰天便倒。陸漸見狀,收勢道:「你輸了。」話音未落,忽地一蓬白光迎面罩來,陸漸周身一緊,落入絲網之中。
沈舟虛淡然道:「這是金剛一門的『大金剛神力』,三百年來一脈單傳,不見於世,你沒瞧過,怎麼認得?」
不多時,燕未歸飛步趕回,促聲道:「昨晚玄武湖畔的『吟風閣』上有人喝了一夜酒,如今正在打架鬧事。」
陸漸雷震一驚,心道:「他的主公不是徐海么?」定眼望去,但見廳中正面一人高鼻長臉,鬚髮濃密,戴一頂飛魚八寶攢珠冠,著一身白緞紋龍綉金袍,五尺倭刀光華流轉,橫放膝上,聞言皺眉道:「你怎麼來了?咦,你的眼睛怎麼了?」
寧凝聽了這話,不覺蛾眉緊蹙,沉吟不語。陸漸瞧她神色,似乎被沈秀的言語說動,不由得心頭暗急,脫口道:「寧姑娘,你別信他的花言巧語,他根本就是個大奸大惡之徒。」
商清影淚眼迷離,望著沈舟虛,凄然道:「舟虛,你呢?你也這麼坐著,瞧著別人打秀兒?」沈舟虛嘆道:「他二人約好單打獨鬥的,我若插手,有違道義。」
陸漸點頭道:「擅闖貴宅的是我,踏壞喪心木魚的也是我,沈先生,你不要罰薛耳,他丟了木魚,並非褻職,只是實力不及,輸給我罷了。」
那人不料陸漸出掌乃是虛招,本意卻是揮拳破壁,驚覺之時,陸漸已鑽垣而出,發足狂奔。奔跑間,但覺右肩中掌處麻木之感漸漸擴散開去,須臾間擴至半身,他張口欲呼,卻覺舌頭僵硬,叫不出來,也不知跑了多遠,驀地雙腿一軟,向前跌出,驟然失了知覺。
兩人一巧一拙,一攻一守,一時間勢成僵持,旁觀眾人均覺詫異,莫乙怪道:「星羅散手我認得,但這人的武功卻怪得很,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兩下,為何沈秀就是破解不了。」
陸漸咬牙不語,沈秀驀地眼露凶光,正要傾下蠟油,誰知那燭火一暗,倏地熄滅,沈秀咦了一聲,燭芯一閃,忽又點燃,但剛一燃,再又熄滅,如此明明滅滅,反覆三次,沈秀不覺露出一絲苦笑,嘆道:「凝兒,你又淘氣了,是顯能耐呢,還是玩把戲給我瞧。」
沈秀心頭咯噔一下,喝道:「臭小子,你敢污衊沈某?」陸漸冷笑道:「是不是污衊,你自己明白。」
寧凝站起來,點了點頭,商清影將她摟入懷裡,嘆道:「這個舟虛,真不曉事,深更半夜的,怎麼能讓一個女孩兒家來看守囚犯?」說罷撫著寧凝的面頰,眉間流露憐愛之色。寧凝臉一紅,輕聲道:「夫人,還有外人在呢,別讓他笑話。」
少女將一個竹籃放在桌上,冷冷道:「你餓了么,這裡有些吃的。」陸漸揚了揚手上鐐銬,苦笑道:「姑娘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那少女也不正眼瞧他,介面道:「這個好辦。」說罷從籃子里端出一碗羊肉羹,用湯匙勺了,輕輕吹了一口氣,送到陸漸嘴邊。
陸漸為這目光所懾,不自禁放開沈秀。商清影疾步奔來,扶著沈秀,但見他滿臉是血,心中有如刀割,兩行淚水奪眶而出,盯著陸漸,厲聲道:「你是誰?為何,為何傷我秀兒?」
沈秀笑道:「子單兄受苦了。」陳子單神色一變,寒聲道:「你又有什麼詭計?」沈秀笑道:「詭計不敢當,只是有個消息,承望子單兄傳與令主。」
陸漸不覺耳根羞紅,訕訕道:「這個,姑娘,怎麼敢當……」不待他說完,那少女已將肉羹乘隙塞進他嘴裏,待陸漸咽下,又勺一匙,輕輕吹冷,送入他口中,她舉止雖然溫柔,神色卻萬分冷漠,彷彿眼前之事與自身毫無干係。陸漸卻是生平第一次由女子如此餵食,不覺心跳轉速,幾度欲要致謝,但瞧那少女冷若冰霜的神氣,卻又覺無法開口。
陸漸微覺遲疑,莫乙卻道:「不用怕,跟他打,輸了不過一死,贏了卻是白賺。」薛耳拍手道:「說得極是。」忽聽沈舟虛嘆道:「你們兩個,到底是誰的劫奴?」莫、薛二人聞言一驚,四隻眼瞅著沈舟虛,卻見他容色淡漠,渾不知他心中打著什麼主意。
陸漸不覺苦笑。兩人走了一程,來到府邸後門,寧凝取了腰牌,對守衛道:「我是沈先生的屬下,出門公幹。」守衛驗了牌,放二人出門。
陸漸體內毒質減弱,身子漸漸有了知覺,但覺那蠶絲入體,如百蟻鑽動,癢麻無比,一時咬牙苦忍。忽聽有人怒哼一聲,道:「父親,此人壞了咱們的大事,你幹麼費力救他?」
陸漸這一拳實已留情,要麼沈秀不死也得重傷,但想到這公子哥兒的劣行,不覺怒火難抑,眼見沈秀掙扎而起,當下飛身搶上,揪住沈秀衣襟,方要舉拳再打,忽聽有人嬌喝道:「住手。」
那凝兒冷冷道:「你是好人壞人,跟我什麼干係?你是天部少主,我是天部劫奴,主奴有分,你不用對我那麼好,我一個奴才,受不起的。只盼你不要傷害這人,省得主人罰我。」
陸漸吃了一驚。寧凝也奇道:「主人知道么?」商清影搖頭道:「他已睡了,你先將人放了,舟虛問起,一切由我擔當。」寧凝稍一遲疑,取出鑰匙,將陸漸的鐵鎖解開。
沈舟虛雙眉顫動,半晌嘆道:「未歸、莫乙,你二人將這人關在北廂房,再聽發落。」
沈舟虛瞧得皺眉,忽道:「星羅散手,法于天象。要知道周天星斗,自古如恆,太空read.99csw•com瀚宇,浩大無極。這門武學之強,如洗天河,如轉北斗,氣魄之雄偉,不在『大金剛神力』之下,怎麼偏偏你使出來,儘是這般小家子氣,好比流星經天,一瞬即滅,奇巧變化有餘,卻無浩大永恆之氣象。如此下去,『西崑崙』祖師的一世威名,豈不敗在你的手裡?」
四人狹路相逢,八隻眼睛兩兩對視,均有驚色。僵持有頃,莫乙忽道:「豬耳朵,你且看看,前面有人么?你也曉得,我是個青光眼,天一黑,便瞧不見東西?」
陸漸心中暗驚:「誰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總督府里盜竊?總督府內外均有天部高手守護,又怎會如此疏忽?」他既生義憤,又覺好奇,忍不住施展身相,遙遙尾隨,那黑衣人轉過兩條巷道,見四周無人,方才放下布袋,解開繩索,布袋中鑽出一人,陸漸遠遠瞧見,不覺吃驚,敢情那人正是徐海的軍師陳子單。
莫乙聽得驚喜,目不轉睛望著陸漸,默記他的招式,但記來記去,陸漸總是先一個「壽者相」,后一個「猴王相」,雖然樣子彆扭難學,卻也了無新意。莫乙正覺不耐,忽見陸漸出招變快,雙臂幻化,如有六臂,這樣一來,先時使一招的工夫,如今能使六招。沈秀壓力陡增,唯有隨之變快。
寧凝凄婉一笑,攢了袖,給她拭淚道:「這事再議不遲,夫人你深夜來,有事么?」商清影止淚道:「你若不說,我都忘了,我想了好半天,還是覺得,放了這孩子的好。」
沈舟虛搖頭道:「你先說說,在這屋內瞧見什麼?」陸漸將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在場眾人無不變色,沈舟虛也露出幾分訝色,說道:「我真小瞧這徐海了,不料他膽識恁地了得,竟敢親身犯險,奇襲南京?」
卻聽徐海又道:「子單,你本是此次我放出去的死間,原以為此去有死無生,不曾想你還能活著回來。可見上蒼眷顧,不忍分離你我兄弟。」陳子單哭拜道:「主公對我恩重如山,屬下唯有以死報之。」
卻聽門外嘻的一聲,沈秀笑道:「好凝兒,你什麼時候也學壞啦?方才裝睡騙我出手,是不是?」寧凝道:「是又怎樣?你若再來胡攪蠻纏,當心我的『瞳中劍』。」沈秀乾笑兩聲,語調忽而轉柔:「凝兒,你越是這個樣子,我心中便越疼。你這麼清靈如水的女孩兒,正當摘花為簪,鬥草前庭,何苦做出這麼一本正經、凶神惡煞的樣子,不但辜負了大好韶光,更傷了天下男兒的心。」
商清影心中怨氣稍解,說道:「你們也不要虐待這年輕人,即便關著,也要讓他吃飽睡好。」莫乙連連稱是。
陸漸瞧得心跳神馳,這三具屍首本有數百斤重,加上墜落之勢,何止千鈞,燕未歸不但一一抓住,更以無儔腳力,將千鈞墜力引入地下。換了他人,就算有能為接住屍首,落地之時,也勢必雙腿齊斷,腰身扭折了。
沈秀聽得血涌雙頰,冷笑道:「誰要你們幫了?我會輸給這鄉巴佬么?真是笑話。」說罷向陸漸一招手,喝道:「到院子里來。」說罷撩起衣袍,出門來到庭院之中。
沈舟虛皺眉道:「如此說來,這伙賊子逃得好快。」他自來算無遺策,但一夜之間,兩度失算,不由得沉吟良久,方才問道:「莫乙,這座宅子是誰的?」
咻,一隻白羽短箭忽地破門而入,直奔陸漸面門。陸漸大吃一驚,未及躲閃,那羽箭波的一聲凌空粉碎,碎片化作點點火光,墜落於地。
沈秀聽得這話,恍然有悟:「是了,我一心求奇求變,卻忘了『星羅散手』也有雄渾浩大的招式。」驀地沉喝一聲,掌指間勁力陡增,舉手投足,雖不如沈舟虛說的那般神威,也顯出堂堂之勢,再輔以詭招,倏爾間便扳回劣勢。莫乙、薛耳心中不忿,低低發出噓聲。
寧凝嗯了一聲,向陸漸點頭道:「隨我來。」陸漸隨她走了十來步,轉眼望去,但見商清影立在門首,形容依稀,不知怎的,他心中竟覺一陣酸澀,只想立在當地,多瞧這女子幾眼,但此情此景,終究不容他心愿得償,不得已輕嘆一聲,隨在寧凝身後,曲曲折折走了一程,忽見前方透來光亮,定眼一瞧,竟是莫乙、薛耳提了燈籠迎面走來。
沈秀心中慌亂,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道:「你這人胡言亂語,約莫是瘋了。」不待陸漸說話,便向沈舟虛拱手道:「父親,此人污衊孩兒,委實可恨,孩兒想親自出手懲戒他。」
「免了。」寧凝冷冷道,「你的好姐姐好妹妹不計其數,你大可挨個兒瞧去,又看我做什麼?你若踏入門中一步,左腳進來,我傷你左腳,右腳進來,我傷你右腳。」
此時天色已明,行不多時,便見燕未歸大步流星,趕將回來,躬身道:「主人吩咐,均已辦妥。只是應天府今早遇上一件奇案,迫不得已,來請主人相助。」
陸漸聽到這裏,忽生警兆,繼而一股疾風自后襲來,疾風中夾著一股淡淡的腥甜腐臭之氣。陸漸躲避不及,急使一個『雀母相』,身子縮如雀卵,讓過要害,卻被那一掌擊在肩胛,掌力雖被變相卸去許多,陸漸仍覺劇痛徹骨,急變「神魚相」,貼著屋瓦滾出丈余,眼前驀地一陣昏黑。
陸漸道:「但那埋伏城外的汪老是誰,他卻沒有說明。」沈舟虛冷笑道:「還有誰?自然是汪直汪五峰了,很好,該來的都來了,也省得我天涯海角一個個去尋他。」
沈舟虛望著屍首,沉吟半晌,搖頭道:「這些人外表均無傷損,乃是心臟麻痹而死,但如何麻痹,卻叫人想不明白;至於這旗杆,離地二十來丈,誰又有能耐將屍首送上去呢?故而只有兩種可能。」
莫乙、薛耳見沈秀翻身站起,面露獰笑,均是氣憤難當,叫道:「不要臉,分明都輸了。」沈秀大笑道:「怎麼輸了?本公子詐敗誘敵而已,再說了,這次又不是分勝負,而是決生死,誰叫他大意了?」說著掌中「周流天勁」綿綿傳出,蠶絲網越收越緊,陸漸舊傷被絲網勒破,血如泉涌,沈秀嘻嘻笑道:「鄉巴佬,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服氣了么?」
沈秀瞧得眾劫奴的神情,不知為何,心中滿不是滋味,介面冷笑道:「你如今逞什麼英雄,若有本事,就正大光明闖入總督府,何必鬼鬼祟祟,深夜潛入,說到底,不過是一介無膽鼠輩。」
寧凝也不瞧他一眼,冷冷道:「我信與不信,他是好是壞,又與你什麼干係?」陸漸不禁語塞,卻聽沈秀拍手笑道:「說得好,這廝真是討厭,死到臨頭,還多管閑事。」頓一頓,又笑道:「凝兒,我可進來了……」話音方落,忽然悶哼一聲,沈秀驚怒道:「凝兒,你、你用『瞳中劍』傷我?」
這時忽見燕未歸、薛耳、莫乙帶著一眾甲士,走入堂中,燕未歸道:「宅子里和附近民宅盡都搜過,並無一人。」薛耳道:「這裏的樑柱牆壁、地板灶台我都聽過了,沒有地道,也沒有夾層。」
沈秀一轉眼,笑道:「好凝兒,難得見你,我正想跟你說幾句體己話兒呢。」
陸漸心往下沉,卻見沈秀漫步走來,哈哈笑道:「大英雄,大豪傑,方才的威風去哪裡啦?」走到陸漸身前,又笑道:「這樣吧,你叫我十聲好祖宗,給我磕十個響頭,再從我褲襠下面鑽過去,小爺心情一好,說不準饒你這次。」
說到此處,那些老少捕快,均露驚色,莫乙語氣一頓,望著那具道士屍首,遲疑道:「至於這個道長,來歷卻有些不同。他本是當朝國師陶仲文的大弟子,道號元元子,特奉皇上旨意,來江南物色秀女,送往京師,不想竟死在這裏?」那些捕快聽了這話,無不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