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雷
虞照怒道:「我說了什麼壞話?」那夷女道:「你罵我『娘兒們』,算不算壞話?」
陸漸閉眼凝神,默察半晌,方道:「全身上下,無處不在。」仙碧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嗎?」陸漸茫然搖頭,仙碧微微一笑,說道,「這是因為你的劫力散亂無章,如行雲流水,殊無定質,故而才會全身上下,無所不在。」
虞照盯著他,似笑非笑,搖頭道:「不成,你是男的,女的一掌,男的三掌。」
谷縝眼珠一轉,說道:「我來猜猜,是不是有關男女之事?」仙碧面上又是一紅,啐道:「只有你這不正經的小子,才會一猜便著。不錯,若有『周天電勁』在身,便不能親近女色。如今虞照雖已養成『雷音電龍』,但我與他……」說到這裏,不禁語塞。
饒是如此,這一段曲折驚險,谷縝聽過還罷,仙碧和虞照卻是聽得入神,聽到陸漸被煉成劫奴,仙碧臉上倏地血色盡失,虞照更是大怒,拍案喝道:「虎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寧不空這鳥賊,走到哪兒都是禍害!」
眾劫奴無不慍怒,沈舟虛卻從容自若,含笑道:「沈某天性不能飲酒,也算是過錯?」虞照嘻嘻笑道:「這個虞某就不知了,這酒罈啊,就是這麼說的。」
虞照笑道:「小姑娘,你家大人沒告訴你么?千鱗之術全靠『北極天磁功』,這門內功遇上『周流電勁』,便會七折八扣,彼此抵消。故而見了虞某,須得小心。呵呵,罷了,再教你一個乖吧。」說罷食指下引,銀鱗應指躍起,片片相屬,連成一柄銀光四射的軟劍,刺向施妙妙咽喉。
仙碧罵道:「又說渾話。」說著走到那小尼姑身邊,溫言道,「小師父,你找我么?」那小尼姑抬起頭,淚汪汪看她一眼,精神陡振,拭淚道:「你頭髮是墨綠的,眼睛又藍藍的,一定就是仙碧女施主了。」
虞照哈哈笑道:「妙極,虞某人什麼酒都吃過,就沒吃過罰酒,來來來,你有本事,請我吃一盅如何?」燕未歸斗笠下厲芒掠過,驀地騰空而起,左腿掃出,樓中如有颶風掠過,碟兒碗兒丁當作響。
仙碧嘆道:「你太著意于雙手,劫力反而難以發揮。須得記住啦,出手之時,不可老想著拈幾片葉子,而要順其自然,心念在若有若無之間,不是以心馭手,而是以手馭心哩!」
谷縝道:「沈瘸子與我有仇,我朋友留在這兒,勢必受害,虞兄若能將他一併帶走,谷縝感激不盡。」虞照笑道:「理當如此,他是條好漢子,不能受辱於人。」
虞照忽又眯眼望著地上,笑道:「兀那小子,抱也抱了,摸也摸了,還不起來,更待何時!」眾人循他目光望去,但見一個男子兀自抱著寧凝,為那掌力震懾,傻了一般。寧凝驚醒過來,羞怒交迸,抬手就是一記耳光,不想這一巴掌,竟將那人的臉皮刮將下來。
那夷女卻也不惱,淡然道:「既然我怎麼樣都不與你相干,你幹麼巴巴地跑到江南來?要不幹脆輸給左飛卿,讓我嫁給他好了。」
谷縝道:「因為如此,二位才延挨至今,不能琴瑟相諧么?」仙碧苦笑道:「此次姚晴反出西城,家母十分震怒。恰遇左飛卿又來求婚,便許諾,只消他拿住姚晴,便讓我嫁他。只因姚晴是我帶回的,她惹下大禍,我難辭其咎,家母這麼說,我也無法。」
贏萬城冷哼一聲,又道:「聽妙妙說,風君侯也來了南京。更聽說地部高手也來了;至於敝島島王,與沈道兄仇深似海,也正好借這『論道滅神』,做個了斷。」
虞照看看施妙妙,又瞧瞧谷縝,忽而哈哈笑道:「原來如此……」笑聲中,忽地舉手,在谷縝肩上一拍,施妙妙花容慘變,不及驚呼,一抖手,一蓬銀雨向虞照射來。
陸漸聽得茫然,心道:「沙天洹也曾說過這『補天劫手』的名字,卻不知有何玄機?」
「虞師弟取笑了。」沈舟虛嘆道:「你明知道沈某隻會喝茶,不會飲酒。」虞照啐道:「扭扭捏捏,忒不爽快。」又斟滿酒道:「還是小兄弟豪氣。」谷縝笑笑,兩人碗盞相碰,雙雙飲盡。
此話一出,寧凝花容慘變,瞳子里玄光一轉,虞照輕笑一聲,左手扣人,右手揮灑,寧凝視線盡數封死。只聽噼啪有聲,二人之間,火光四濺,「瞳中劍」撞著虞照的掌力,無不化為烏有。寧凝連發數劍,身子一晃,臉上血色也無。
「不是說了?」那人笑道,「你東島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你東島的朋友,便是我的敵人。來來來,小兄弟,莫管他們。有人說得好:『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如夢,為歡幾何?』故而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這碗,再說其他。」
虞照點頭道:「原來是他,怪不得。」轉頭對谷縝道:「你交的朋友很好,理應浮三大白。」谷縝笑道:「好啊,我奉陪。」
虞照望著他,大感疑惑,忽而笑道:「既然師兄如此好心,虞某便告辭了。」方要舉步,谷縝又道:「虞兄,谷縝還有一事相求。」虞照道:「什麼事?」
虞照喝罷,又道:「小姑娘你本領原本有限,如今又怕誤傷了小情人,心存猶豫,出手軟弱,打將下去,吃虧不小,還是快快退了吧。」
虞照笑道:「你是本門師兄,我不便與你動手。這樣吧,這少年既然無辜,我不動他,你讓寧凝出來,是死是活,受我一掌了事。」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棄舟登岸,來到精舍中,仙碧笑道:「陸漸,這裏沒人瞧見,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東島諸人均是變色,虞照聽罷,伸出食指,輕彈酒罈,叮叮噹噹,清亮悅耳。彈罷問道:「沈師兄,這聲音聽來如何?」沈舟虛皺了皺眉,道:「還成罷。」
不多時,忽聽傳來仙碧的嬌叱聲:「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鬧事,招惹是非,這次闖禍了么?這麼多年,家母一直避免輕啟戰端,不和東島決戰,如今就憑你幾句話,十年之功,毀於一旦。」
陸漸恍然道:「就像燕未歸?」
素手中樹,陸漸心中便生異感,但覺每片葉子離樹之時,便已落入掌握之中,一飄一轉,瞭然于胸。霎時間,那光陰也似凝固了,滿天落葉如被無形之力托在半空,悠悠飄落,等著他一一拈取。
陸漸、谷縝均是大驚,谷縝更奇道:「既是劫奴,怎麼會是半個?」仙碧笑道:「你們知道『有無四律』的第四律么……」話未說完,虞照忽道:「仙碧,罷了。」仙碧瞥他一眼,微微皺眉,正要說話,虞照又道:「羅里羅嗦,外面還有人找你呢!」
仙碧、陸漸正覺疑惑,忽見人影晃動,虞照一陣風闖將進來,瞪著仙碧,初時一驚,隨即轉為惱怒之色,厲喝一聲:「谷縝,你給我滾過來。」這一喝有如雷霆,偌大房舍為之一震。
陸漸曾與燕未歸交鋒,深知這一腿威力奇大,不想竟被虞照信手接住。霎時間,燕未歸怪叫一聲,右腳忽地高高掄起,勢如大斧,奮力劈下。
「沈師兄。」虞照笑道,「來一碗如何?」
「大驚小怪。」虞照一揮手,冷笑道:「擦破點兒皮,過兩天就好。」那夷女道:「不成,你解開衣衫給我瞧。」虞照又羞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胡鬧什麼?不害臊么?」
話音未落,忽聽咔嚓一聲大響,吟風閣上窗破欄毀,掉下一個人來,那人旋風般翻個筋斗,情急間手中竹杖一撐,卻忘了下方便是一湖碧水,嘩啦一聲,連人帶杖掉入水中,濺起幾尺高的白浪。
虞照冷笑道:「強詞奪理,胡說八道。」仙碧道:「你呢,頑固不化,憤世嫉俗。」
未及還醒,莫、薛二人身子忽又無端而動,一個筋斗,直立起來,傀儡般飄退三尺,兩人各各低頭,只見腰間均是纏了一縷蠶絲,遙遙連著沈舟虛。
谷縝笑道:「這一計若沒了虞兄,就好比炒菜無鹽,砍柴無刀,那是萬萬不成的,你放心,我去叫他,包他前來。」說罷出門去了。
谷縝想了想,問道:「有無解救之法?」仙碧道:「有是有,但很難辦。」陸漸不由問道:「什麼法子?」
仙碧神色一黯,顧視虞照,見他臉色極為沉重,不覺嘆道:「好弟弟,魚和尚雖是一代奇僧,對《黑天書》卻知之甚淺,自這部武經成書以來,三百年間,從無劫奴能夠解脫……」
陸漸回想前事,每次談到自己雙手異感,寧不空要麼裝聾作啞,要麼支吾其詞,總不肯對自己解釋明白,或許當真如虞照所說,因為心存忌憚,故意藏私。
只聽閣樓上一個豪邁的聲音大笑道:「贏老龜,你這招取什麼名字?是猴子翻筋斗,還是王八戲水?」
叫聲未絕,便見人影一閃,一人抱住寧凝,貼地滾出。
陸漸一咬牙,道:「好,就算三掌。」虞照道:「妙啊,事先說好,受這三掌,不許還手,要麼便不算數。」寧凝急道:「不成……」嗓子忽窒,雙目淚水一轉,奪眶而出。
沈舟虛道:「敝仆有失調|教,過在沈某。」
陸漸一呆,想他方才一掌之威,自己別說三掌,一掌也未必接得下來。虞照見他默默不語,不覺笑道:「怎麼,怕了?怕了就別充好漢!」
虞照訝道:「你和他是朋友,難怪難怪。」見陸漸兀自發楞,不由笑道:「不會喝酒么?」陸漸微一遲疑,捧起酒碗,虞照舉碗,一氣喝光。陸漸量淺,喝了半碗,便擱下道:「虞先生,那三掌還打么?」
虞照低頭想想,掉頭道:「沈師兄,你怎麼說?」沈舟虛閉目拈鬚,微微笑道:「贏道兄是欺我西城內訌已久,四分五裂吧?」
仙碧啐道:「我這好弟弟人最老實,我才不擔心他呢?凡是你們兩個,我不放心。」虞照悻悻坐下,見有少女捧來清茶,他賭氣昂首,瞧也不瞧一眼。
眾人未及轉念,旋風陡止,唯read•99csw.com有碗碟窗戶,顫動不絕。定眼再瞧,燕未歸左腳已被虞照空手攥住。
虞照皺了皺眉,喝一大碗酒,笑道:「沈師兄,看來你名聲不好,有你掠陣,誰敢跟我放對?沈師兄若知情識趣,走得遠遠的,小弟那是感激不盡。」
仙碧秀眉微顰,接過盒子,問道:「那位神仙大哥,是不是白衣白髮,還撐一把白傘。」
此言一出,虞照臉色忽變煞白。仙碧微一沉吟,忽向燕蟬道,「你備些齋飯給這位小師父,用完了飯,再送她十兩銀子,派車馬送她回去。」
「死丫頭就知道玩兒。」仙碧佯怒道,「就不怕我的家法么?」燕蟬笑道:「怕,怕得要死呢!」仙碧沒好氣,伸指在她雪白粉|嫩的臉上彈了一下,罵道:「你們這些死丫頭,口是心非的,快去,拿一個籮筐來。」
「……《黑天書》流毒無窮,即便西城之中,也屢次禁絕,到我這一代,山、澤、地、雷、風五部均已禁奴。只恨人心詭譎,這煉奴之事,始終無法斷絕。」仙碧說到這裏,忽見陸漸兩眼發直,如痴如呆,不由得心如刀割,輕輕推了虞照一把,低聲道,「你獃著做什麼,還不想想法子?」
仙碧也是莞爾,問道:「那虞照怎麼說?」谷縝搖頭道:「虞兄什麼都沒說,只是像方才瞧這各位姐姐一般,瞧了小尼姑一眼,不想就把她嚇哭了,邊哭還邊埋怨:『原本來找女施主,沒想碰到了兩個臭男人。』說完還連叫師父。虞兄失了法度,還是我好勸歹勸,才將這小師父勸到客廳來的。」
「你說的是元元子那鳥賊吧?」那姓虞的笑道:「他奉了昏君旨意,強搶民女,老子瞧不過去,小小彈了他一指頭,沒料這老小子不經挨,竟被彈死了,晦氣晦氣。」
說到這裏,他又轉向虞照,笑道:「虞兄,你如今知道我是誰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虞照注視他半晌,忽地搖頭道:「沈師兄,這小子很投我意,若要殺他,有些為難。」沈舟虛微微一笑,淡然道:「不打緊,但憑師弟處置。」
話音未落,便聽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遠遠傳來:「哪個娘兒們,要嘮叨你三天?」
虞照嗤了一聲,道:「危言聳聽。」仙碧白他一眼,道:「總比你信口胡誇,引人自滿的好。」
虞照冷笑一聲:「這廝巨奸大猾,包藏禍心。『補天劫手』威力極大,他若讓你練成,將來勢必難制,故而便藏私瞞著你。」
仙碧含笑道:「我便是。」那小尼姑從袖間取出一個鑲銀的四方木盒,說道:「貧僧是無漏庵的凈修,這是一位神仙大哥托貧僧轉交給你的。」眾女見她稚氣未脫,卻口口聲聲自稱貧僧,頗是不倫不類,忍不住又笑了一回。虞照卻是目光生寒,凝注在那盒子上,臉上破天荒露出緊張之色。
虞照說她不過,瞪了一會兒眼,忽似泄了氣的皮球,軟將下來,嘆道:「這個是東島少主谷縝。」那夷女聞言吃驚,未及細問,虞照又指著陸漸道:「這人,這人,咳,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他算一個!」仙碧道,『無量足』日行千里,踏水無痕,已是『四體通』里頂尖兒的角色。至於『五神通』,奧妙則在於神意,『嘗微聽幾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天部六大劫奴中,除了燕未歸,其他五人均得『五神通』。『四體通』得來容易,『五神通』卻極為難得,某些劫術百年難得一見,而沈舟虛一人便練成五種,可說當今劫奴之強,不出天部。」
虞照濃眉陡挑,樓中氣氛驟然一冷。陸漸不自覺氣貫全身,心道:「糟了,這姓虞武功太高,他若要殺谷縝,除了以死相抗,別無他法。」他心念已決,注視虞照,嚴加提防,不料虞照一皺眉,忽地嘆了口氣道:「谷老弟,為何還要表明身份?你若不說,我也不會問的。」
虞照一哂,谷縝已笑道:「陸漸你可笨了,方才虞兄不是拍了你三掌么?」陸漸奇道:「那也算數。」
虞照方才確無殺心,掌力擊下,半是嚇唬寧凝,半是向沈舟虛示威;但聽沈舟虛一說,卻是一陣冷笑,心道:「就你沈瘸子精乖,會算中老子的心思!」當即臉一沉,揚聲道:「沈師兄,凡事講個理字,我好端端坐著喝酒,你手下的劫奴又是『無量足』,又是『瞳中劍』,踢的踢,刺的刺,又算什麼道理?」
那虞兄奇道:「我說的『有人』大大有名,詩仙李太白是也,你說的『有人』卻是哪個?恁地有見識?」
陸漸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仙碧面露訝色:「你,你是……」陸漸低聲道:「我是陸漸呀!」仙碧驚喜交迸,繼而又疑惑道:「你的樣子怎麼變啦?」陸漸道:「因為一件大事,我戴了面具。」說到這裏,他忍不住道:「姊姊,阿晴……」仙碧不待他說完,忽笑道:「諸位請上船,先去我的蘅荇水榭,慢慢說話。」
虞照越發惱怒,冷笑道:「那廝就是滿肚皮花花腸子,送個信也這麼多彎曲?哼,男人是一股濁氣,他就不是男人了?濁氣,濁氣,分明滿嘴放屁。」
仙碧雙頰泛起一抹霞紅,語調轉沉:「若論人才風華,左飛卿天下少有;但說到性情,我和虞照更加投緣一些,可恨造化弄人,虞照偏偏是雷部之主。」
陸漸以「大自在相」脫出虞照手底,又以「雀母相」竄到寧凝身前,寧凝驚喜不勝,俯身欲要扶他起來,不料胸口、小腹各自一麻,渾身頓軟。
又練時許,忽聽仙碧笑道:「且慢。」陸漸應聲住手,仙碧叫來燕蟬,將地上的落葉掃盡,又將籃中的葉子傾空,說道:「這次我將這一樹的葉子全都振落,瞧瞧你能否一片不落拈到籃子里,若是能夠,算你厲害。」
一轉眼,陸漸拈取大半樹葉,忽見前方七片離地不遠,正要躬身去撈,不料一陣疾風掃來,樹葉應風落地,陸漸情急間只搶到兩片,轉眼望去,仙碧正笑吟吟收回掌去。
眾女聽得無不皺眉,仙碧笑了笑,嗅了嗅空中,說道:「我濁氣沒見著,卻有好大一股醋酸氣,要薰死人呢?」
贏萬城將竹杖重重一頓,森然道:「九月九日,論道滅神。」
陸漸尋思:「這人就是那『雷帝子』虞照么?」思忖間,虞照幹了一碗酒,目光掃來,眾人被他一瞧,如刀槍穿胸,平生一股寒意。
虞照道:「呸,天下娘兒們多的是,我說娘兒們,就是說你么?」話一說完,忽見那夷女雙目微微泛紅,淚光浮動,頓時露出不耐之色,道:「哭什麼?你就算哭,我也不怕你。」神色雖然可恨,口氣卻已軟了不少。
「這話不對。」仙碧曼聲道,「若說打鬥,或許『五神通』沒什麼了不起。但『五神通』的神奇,卻大多不在打鬥上,這種劫奴,往往身負絕世異能。好比『嘗微』秦知味烹飪之術古今無雙,『聽幾』薛耳能聽世間任何宏聲妙音,『鬼鼻』蘇聞香嗅覺通玄,『不忘生』莫乙過目不忘,至於『玄瞳』寧凝,世人都當她只會『瞳中劍』,卻不知她畫得一手神妙丹青。」
兩人嘻嘻哈哈,一路去了,仙碧望著二人背影,皺眉道:「這位東島少主當真不凡,阿照從來目無餘子,竟也和他恁地投契?」陸漸笑笑不語,心道:「他不凡的地方你還沒全瞧見呢。」
施妙妙飄身後退,踢起一條長凳,那銀劍矯矯昂動,刷的一聲,那長凳凌空斷成兩截。施妙妙俏臉發白,霎時扣住六枚銀鯉,清亮雙目,死死盯著虞照。
說到這裏,眾女子紛紛掩口偷笑,虞照惱羞成怒,目生厲芒,地部眾女被他目光一掃,個個花容失色,噤若寒蟬。
「好個『瞳中劍』,沈師兄,你教的好劫奴。」虞照冷笑兩聲,肩頭一點慢慢浸紅,初如針尖,轉眼便有銅錢大小。眾人恍然大悟:「他怎麼受傷了?」
莫乙介面道:「這是杜安世的《菩薩蠻》,是說女孩兒的春愁,主人念出來,不大合適。」
「說到法子,倒有兩個。」虞照徐徐道,「第一,便是回到寧不空身邊,繼續為奴,只消寧不空活著一天,你便可不死。」
「大錯特錯。」仙碧搖頭道,「你這念頭還是拘泥於『顯脈』的道理!顯脈的樞紐是丹田,在臍下三分,無論誰人,都是一樣。而隱脈的樞紐呢?卻是因人而異。比方說,你的樞紐便在雙手,一左一右,共有兩個,而『嘗微』秦知味的樞紐則在舌頭,只有一個。而這兩手一舌,正是《黑天書》中一再提到的『劫海』。」
一行人迤邐來到吟風閣前,閣樓臨湖,晨景正好,一片波光瀲灧,幾抹朝霞流轉,和風悠悠,細柳如煙,一對燕子蹴水而飛,周旋呢喃。
陸漸聽得吃驚,一想姚晴便在南京,心神大亂,恨不得立馬去找,可一轉念,又想到自己壽命不永,見到姚晴,徒增感傷。想著想著,他默默起身,信步走出房門,來到湖邊,倚著那一排朱紅闌干,遠遠眺去,只見湖邊林莽慘碧,水上煙靄凄迷,偌大的玄武湖,無時無處不透著幾分悲涼之意。
虞照大皺其眉,憤然道:「地部怎麼盡招些女孩兒?每次聚會,都鬧得跟麻雀一樣。再說了,地部神通不離土性,一群女孩兒玩泥巴,成何體統。」
明夷怪道:「上什麼當?」贏萬城乾咳一聲,道:「如今強敵環視,你我三人理當攜手禦敵,千萬莫受這姓虞的挑撥,被西城的賊子各個擊破。」
沈舟虛露出苦笑,寧凝細眉微挑,大聲道:「好,我受你一掌,但,但你須得將他放了。」
陸漸制住寧凝,將她扶著放到一邊,寧凝又氣又急,道:「你,你……作甚麼?」陸漸低聲道:「寧姑娘,對不住!」說罷轉身,向虞照大聲道:「我來受你一掌。」
「大大的不好。」仙碧不緊不慢,娓娓道來,「劫力無內無外,無陰無陽,九_九_藏_書是故小者密布體內,大者充斥天地,很是容易分散。但自古用力,力聚則強,力分則弱,況且劫力本就奇特,若是離開隱脈,散入顯脈,氣血一動,就會轉化為內力外力,根據第二律『有借有還』,這個算是借力,必要償還的。」
虞照一笑,挽住谷縝道:「聽說這蘅荇水榭里釀了一種蓮子酒,酒味淡薄,卻勝在風味獨特,咱們倒去偷一大壇嘗嘗。」谷縝笑道:「偷字太難聽,不如叫做二人一月刀。」
「好設計。」谷縝由衷贊道,「姑娘和風君侯也有一組暗碼吧?」
「定脈?」陸漸道,「是一種經脈么?」
陸漸道:「這樣不好么?」
「接不得。」沈舟虛一聲疾喝,薛耳指尖已觸及燕未歸衣衫,一股酥麻感透指而入,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嗤嗤兩聲,身側一股大力將他一拽,薛耳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斜眼望去,莫乙也同時撲倒,臉色煞白,眼中透著恐懼之色。
三人轉眼望去,但見一個紅衫綠髮、膚若瓊脂的美貌夷女撐著一葉扁舟,從湖面上悠悠飄來,見了三人,便停下竹篙,抬手掠了掠耳邊鬢髮,玉頰生暈,朱唇噙笑,眸子碧若湖水,凝注在虞照臉上。
那夷女見傷口約有兩分來深,略帶焦灼,不由訝道:「你遇上火部高手了么?但又不像,火部誰能傷你?寧不空?」虞照不耐道:「寧不空算只鳥。是天部的人!」
崩崩聲不絕於耳,燕未歸撞破三張大網,終被第四張網裹住,渾身抽搐,如遭極大痛苦。
谷縝道:「你和我無親無故,卻陪我吃了半夜悶酒,為我排解憂愁,更加不問一字,便替我擋下東島三尊。人以真心待我,我又豈能以假意待人?難道你虞照是好漢,我谷縝卻是怕死鼠輩?」
說罷,仙碧便用心傳授陸漸的『定脈』之法。陸漸依法吐納凝神,散漫于全身的劫力慢慢聚攏,一點一滴納入三十一條隱脈中。
那姓虞的哦了一聲,淡然道:「沈師兄來了?」沈舟虛哂道:「虞師弟所到之處,總是驚天動地,才到南京,就先把老天捅一個窟窿。」
虞照哈哈大笑,正笑時,忽覺陸漸肌膚收縮,滑不留手,一瞬之間,竟被他脫出手底。虞照咦了一聲,手掌圈轉,飄然抓落,欲要將他捉回。不料陸漸就地一滾,如脫弦之箭,貼地竄出。虞照不由贊了一聲好。
眾人無不變色,仙碧失聲道:「只有兩年?」虞照點頭道:「再若借力,今年也活不過去。」忽見仙碧秀目微紅,淚光閃動,不覺心軟,嘆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只是太不可靠。」
虞照右手端酒快飲,左手飄然出掌,逼得那兩縷蠶絲無法及身,含笑道:「沈師兄好本事,竟練成『天羅繞指劍』,惹得虞某技癢,很想討教討教。」將碗一擱,正要起身,驀地臉色微變,只一晃,便繞過蠶絲,身如大鳥,飛到寧凝頭頂。
虞照虎目圓瞪,一時語塞,那夷女卻不理會,伸手給他解開衣襟,露出半邊肩膊。虞照渾身僵直,臉上卻罩了一塊紅布也似,先前他面對諸大高手,有如狂龍餓虎,不可一世,此時遇上這個夷女,卻儼然成了小貓小蛇,被她恣意戲弄。谷縝瞧在眼裡,恨不得背過身子,大笑一場。
仙碧忽一揚聲:「燕蟬。」遠處有人應了一聲,一個粉衣少女急匆匆奔來,嗔怪道:「仙碧姊姊,人家玩得好好的,你叫我做什麼?」
如此這般,仙碧反覆振落樹葉,陸漸則反覆拈取樹葉,但覺雙手知覺漸趨敏銳,每片落葉下墜時的軌跡,他均能清晰感知,初時尚且笨拙慌亂,練了一陣,手揮目送,漸漸從容起來。
贏萬城面漲通紅,仰首向樓頭厲叫道,「姓虞的,我東島清理門戶,你又幹麼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練了一陣,到了午飯時間,陸漸匆匆用了飯,繼續苦煉,練到後來,只覺舒展開來,再不是身心帶動雙手,卻是雙手帶動身心,身隨手轉,勁在意先,往往心念沒動,手已搶出,拈了好幾片葉子,心中方才明白過來。
「這就需要『定脈』功夫。」仙碧道,「劫奴越強,『定脈』功夫就越強。所謂定脈,就是將劫力盡數納入隱脈,不令之散入顯脈。這個功夫,『五神通』先天較強,『四體通』則弱了許多,但任何劫奴,只需依法修鍊,均能做到。」
凈修合十道:「齋飯貧僧可以吃些,至於銀子,神仙大哥已經施捨過啦。」忽聽虞照冷笑一聲,道:「那個不男不女的假神仙,竟花錢讓尼姑送信?端的莫名其妙。」
沈舟虛苦笑道:「這詞本是清影喜歡的,我見這景緻,忽而想到罷了。」
「你記得那句話么?」虞照一字字地道,「西城之主、東島之王、金剛怒目,黑天不祥。」
虞照目不轉睛望著陸漸,驀地抬掌,啪啪啪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然後抓著陸漸,拎小雞也似拎到桌邊,嘩啦啦倒了一碗酒,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來來來,幹了這碗。」
陸漸心懷疑惑,與眾人上船,飄行數里,遙見一座曲廊精舍,鄰水依林,吞吐煙雲,榭邊幾名靚妝少女,正在洗衣打鬧,瞧見仙碧,均是歡笑招呼。
谷縝笑笑不語,贏萬城卻道:「妙妙這話差了。第一,此陣並非機密。他便不說,天、雷二主也都知道;第二,就算知道,也未必能破,就算能破,也是慘勝,咱們若死兩人,天雷二主至少一死一傷。沈舟虛,你說對不對?」
虞照濃眉一挑,不見他抬足轉身,一伸臂,便扣住陸漸肩頭,提將過來。陸漸空負「一十六身相」、劫奴神通,竟無閃避之能,不由大驚失色。虞照笑道:「我不打女人,卻打男人。你既要充好漢,代她接我三掌如何?」
陸漸低頭望去,只有八點綠色,竟不滿十,心中頓時驚喜交迸,忽聽一陣掌聲傳來,轉眼瞧去,卻是虞照和谷縝走了過來。
酒樓中一時寂然,虞照甚覺氣悶,朗聲道:「聯絡諸部之事,便交給沈師兄了,若要商議,虞某隨叫隨到。」繼而一手挽著谷縝,說道:「走走走,咱們換個地方喝酒說話。」方要下樓,谷縝忽道:「少待。」擺脫他手,揚聲道:「沈舟虛,商清影是你妻子么?」沈舟虛道:「不錯,正是拙荊。」
陸漸見谷縝木然無語,深知他的難處,便笑了笑,嘆道:「多謝各位好意,人活多久,強求不來,我只活了二十年光陰,能交到這麼多朋友,卻也不枉了。」
沈舟虛徐徐道:「你我聯手,還可試試。」虞照笑笑,淡然道:「那有什麼趣味?」
「若只心眼小,倒也好些。」仙碧神色一黯,「只因當初左飛卿與我有約,擒住姚晴,便送『傳音盒』給我,可是……唉,但若他擒住姚晴,取回《太歲經》和祖師畫像,依照諾言,我就得嫁給他。」
陸漸皺眉道:「可惜,我若不能借用劫力,便和廢人無異,幫不了你!」
「你先別高興。」仙碧冷冷道,「那妮子雖然入我西城,卻不是安分之人。她面上裝得老實,心裏卻將焚庄殺父之仇算給西城。數月前,她忽然發難,打傷同門,盜走地部秘笈《太歲經》和祖師畫像,逃出西城,一路向東而來,眼下怕是就在南京。」
谷縝沉吟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仙碧姑娘可否相告?」
虞照瞪著她,臉上露出古怪神氣,既似憤怒,又似傷心,忽一轉頭,悶悶不答。
「手下留情。」沈舟虛蠶絲用盡,救援不及,不由脫口驚呼。
陸漸定神一看,只見三人雖然站得稀落,影子卻重疊起來,有如一人。谷縝又道:「三花一影,三人一心。這是東島的奇陣,只要影子不散,三人的本領便能融會如一,發揮出絕大威力,就算天、雷二主聯手,也未必能勝。」
谷縝未及答話,便聽一個嬌脆的聲音遠遠道:「劫力雖不能借,卻可以用的!」兩人轉眼望去,仙碧與虞照並肩行來,一個嬌美嫵媚,一個英武豪邁,聯袂之間,真似一對璧人。陸、谷二人見了,心裏均是喝了聲彩。
「這個法子不用說啦。」陸漸搖頭道,「我死也不會回去的。」
明夷臉色醬爆豬肝也似,怒道:「贏老,這廝辱人太甚。」贏萬城沉聲道:「一個對一個,你有幾分勝算?」明夷一愣,沉吟道:「五成。」
贏萬城老眼中精芒浮動,驀地厲聲道:「三花一影陣!」明夷、施妙妙應聲散開,立在贏萬城身側。沈舟虛、虞照見狀,均是皺眉。
「不是。」仙碧搖頭道,「你且閉上眼,感知到你體內『劫力』現在何處?」
陸漸道:「這麼說,補天劫手,就練雙手啰!」
陸漸轉眼望去,施妙妙端坐一隅,愁眉不展,聞言抬頭,不瞧虞照,卻望著谷縝,目光流轉,眸子深處,似乎藏著某種物事,複雜難明。
寧凝看清來人,吃驚道:「怎麼,怎麼是你?」那男子正是陸漸,他人皮面具被打飛,心中慌亂,匆忙拾起,重又戴上。眾人見狀鬨笑起來。虞照罵道:「蠢小子,都穿了幫啦,戴這個勞什子還有什麼用?」
陸漸瞧瞧谷縝,見他盯著自己,眉頭緊皺,不由暗嘆:「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洗冤屈了。」忽聽虞照道:「備好了么?」當下點頭道:「備好了。」
虞照目不斜視,舉手輕揮,漫天銀雨距他尚有三尺,便叮叮墜地,片片銀鱗,鋒口向上,嗚嗚嗚顫動不已。施妙妙神色又是一變,脫口道:「周流電勁。」
仙碧冷笑一聲,道:「拈上一兩百片葉子算什麼?何況還漏掉多多。陸漸,你還要苦練,依我看來,須得用光三百棵大樹上的葉子,『補天劫手』才算小成呢。」
「你不相信?」虞照呵呵一笑,「這酒罈說了,八部之中,就數沈舟虛這廝最不是東西,道理有三。其一,這世上最可恨者,莫過於煉奴,而這廝不僅煉奴,還煉了六個,真是https://read•99csw•com混帳到頂;其二,大伙兒一拳一腳,分個高低,豈不甚好?偏這沈舟虛不要臉之至,盡玩些陰謀詭計,便是勝了,也叫人很不痛快;最可氣的還是第三,別人喝酒,這廝卻偏偏喝茶,專門跟人唱對台戲。」
仙碧更覺奇怪,入門時,卻見一眾女弟子笑嘻嘻圍著一個胖乎乎的小尼姑,那小尼姑一把鼻涕一把淚,正哭得傷心。
陸漸說完,汗顏道:「北落師門隨我流落天涯,多年來相依為命,誰知將到中土,還是將它丟了。」仙碧也覺難過,默然半晌,嘆道:「如此說來,你既是金剛門人,又是寧不空的劫奴了?」
陸漸沉吟道:「但丹田不離臍下三分,劫海卻因人而異,修鍊劫力,豈不是多出許多變化?」
說罷,也不待沈舟虛答應,便左挽谷縝,右挽陸漸,一陣風下了閣樓,沿湖走了一程,遠離吟風閣,才撒手放開二人,自己坐在一塊湖石上,愁眉緊鎖。
虞照又道:「贏老龜老當益壯,演了一出王八戲水。你這小姑娘我卻沒見過,但瞧你這一籃子破銅爛鐵,料是新進的『千鱗』高手。只可惜,虞某平生不打女人,算你運氣。」
「那便是散去一身『周流電勁』!」仙碧道,「只消電勁一失,便可回復如常。但虞照疾惡如仇,平生仇家無數,若是沒了武功,必有性命之憂。再說八部群龍無首,爾虞我詐,雷部又人丁單薄,虞照一去,勢必淪為他部魚肉,故而這散功之法,萬不可行。」
「這算什麼?」虞照聽到笑聲,窘迫已極,瞪了瞪那蝴蝶結,又抬眼瞪那夷女。那夷女卻故作不見,給他拉上衣衫,拍拍他臉,笑眯眯地道:「好啦!這樣才乖呢。」虞照氣得七竅生煙,偏又發作不得,鼓起兩腮,眼裡似要噴出火來。
「有是有的。」仙碧蹙眉道,「但我也不知道,這盒子當不當開?」谷縝笑道:「仙碧姑娘多慮了,虞兄脾氣雖大,心眼卻不小。」
陸漸啞然失笑,轉念間,將無意中發現徐海的情形說了。谷縝喜得手舞足蹈,大聲道:「真是送上門的買賣,若不做成,豈非不給老天爺的面子。」
二人來到一棵茂密大樹下,仙碧又問道:「陸漸你說,人體之中,哪兒是隱脈的樞紐呢?」陸漸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三垣帝脈』了。」
再聽說魚和尚坐化,二人又不約而同對視一眼,虞照嘆道:「晦氣,這世間的良心又少了一顆。」
仙碧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嗔怪道:「虞照,我說了多少次?你眼神太厲,尋常人經受不起。」虞照怒道:「我生來如此,有什麼法子?難道將眼珠子挖了不成?」
燕蟬一溜煙去了,半晌提來一個大竹籃,說道:「沒見籮筐,就看見一個空籃子。」
沈舟虛眉峰聚攏,目光銳如鋼針,刺在谷縝臉上。谷縝卻如不覺,又笑道:「你也不用這樣瞪我,今天若不殺我,來日我勢必殺你。你我之間,總要死上一個,這一點你須得牢記在心,莫要忘了。」
谷縝怪道:「不喝酒了么?」虞照搖頭道,「今天闖禍了。」谷縝笑道,「是因為『論道滅神』么?」
陸漸點點頭,望著那滿樹綠葉,忽覺面紅心跳,無由地緊張起來。仙碧一抬手,拍中樹榦,掌力所及,落葉亂墜,陸漸一邊用心定脈,一邊揮指拈葉,不由得手忙腳亂,待得樹葉落盡,也只抓住三四片,抬眼望去,只見仙碧抿嘴直笑,心中好不羞慚。
谷縝忙道:「好姐姐莫惱,山人自有妙計,包管轉敗為勝。」仙碧又驚又喜,忙問道:「什麼妙計?」
虞照點點頭,嘆道,「我一時意氣,竟然挑起這場賭鬥,大戰一開,不知要死傷多少人?若被那娘兒們知道了,豈不又要嘮叨我三天?」
湖中那人濕淋淋爬上岸來,十分狼狽,陸漸認出是「金龜」贏萬城,心中又是吃驚,又覺好笑,不料這老狐狸威風八面,竟也落到這步田地。
那夷女目中透出怒色,只一篙便已近岸,縱身躍到三人身前,瞪著虞照道:「你說,我又怎麼惹你晦氣了?」虞照梗起脖子,高聲道:「我說話說得好好的,你來插什麼嘴?」那夷女冷笑道:「你背著說我壞話,我怎麼不能插嘴?」
陸漸想了想,問道:「如此說,只要劫力留在隱脈,便不算借力?」仙碧笑道:「你還不算笨哩。」陸漸訕訕笑道:「但怎樣才能讓劫力不離開隱脈呢?」
「我明白了。」谷縝笑道,「你此番前來南京,是想在風君侯之前抓住姚晴,好讓這婚約不能實現,誰知風君侯神通廣大,仍是佔了先手。」
陸漸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谷縝卻笑道:「我便知道虞兄不會傷我這位好朋友的。」
那夷女望著他,忽地笑了起來。虞照道:「有什麼好笑的?我臉上又沒有開花?」那夷女忍住笑道:「你嘴裏說不怕,心裏卻怕我哭是不是?」
「強敵環視?」明夷目光一轉,停在沈舟虛身上,徐徐道,「你說他么?」贏萬城點頭道,「不錯,算上他手下劫奴,可謂敵眾我寡,咱們若不齊心協力,只怕不能生離此地。」
仙碧拭了淚,嘆道:「你這傻弟弟,真是痴絕。我幾次想要岔開這件事,終究是岔不掉的?」陸漸失驚道:「難道她……」
谷縝當窗臨湖,身邊牆壁上一個窟窿,料是贏萬城落水之處,身前一張方桌,橫七豎八,擱了許多酒罈,迎面坐了一條大漢,骨骼極大,國字臉膛,如飛劍眉壓著一對虎目,灰布長衫赫然打了兩個補丁,腳下一雙麻耳草鞋,眼見便要破散。
就當此時,眾人耳里只聽嗤的一聲,有若裂帛,燕未歸斗笠飛出,露出蒼白麵皮,一條刀疤從額至頸,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如一條怪蛇,盤在臉上。
虞照一愣,拍手笑道:「好,好,咱們就去二人一月刀。」
仙碧道:「這盒子名為『傳音』,其實叫『藏音盒』更貼切。盒裡藏了人聲,若要聽時,便放出來。不過聽聲一方,須得事先知曉說話者的暗碼,若不知暗碼,不僅聲音無法放出,強行開盒,聲音還會消失。西城同門時常約定一組暗碼,或是『甲乙丙』,或是『丁戊亥』,一方接到『傳音盒』,便可依照暗碼,按下相應銅塊,放出聲音。」
「算你會說話。」仙碧笑道,「也難怪你心疑,我雖不煉劫奴,本身卻是半個劫奴?」
「雙手么?」仙碧沉吟未決。虞照已道:「若我所料不差,他的劫術應是『補天劫手』。」仙碧吃驚道:「你能斷定?」虞照道:「不會錯。我瞧過他出手。」仙碧知他眼力極高,言不輕發,不覺亦喜亦憂。
虞照嘆道:「穀神通若能出手,在魚和尚的禁制破掉之前,再設兩道禁制,陸兄弟或許還有救的。」
寧凝一顆心始才落地,想到方才情急落淚,羞慚不勝,低聲罵道:「什麼雷帝子,分明是雷瘋子!」沈舟虛苦笑道:「背地裡這麼叫他的卻也不少。」
「這盒子是風君侯送的么?」谷縝忽地踅上前來,瞧著那盒子,嘻嘻笑道,「久聞西城『傳音盒』大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觀?」仙碧瞧他一眼,碧眼中閃過一絲異彩,笑道:「好啊,你和陸漸,都隨我來。」
想到這裏,虞照又道:「《黑天書》共有三篇。第一篇總綱,闡述『有無四律』;第二篇『元體』,講的是如何修鍊劫力;第三篇『玄用』,講的是如何運用劫力。你如今不過練成劫力,對運用法門一無所知,動輒形成借力之勢,不但極易引發『黑天劫』,也不能發揮『補天劫手』的威力。」
陸漸抬眼望去,樹上枝幹扶疏,綠葉稀落,經過這一陣修鍊,樹葉落了大半。
仙碧輕輕哼了一聲,呵斥道:「燕蟬,你又欺負人家?」燕蟬委屈道:「才沒有呢,是虞師兄嚇哭她的。」虞照怒哼一聲,森然道:「小丫頭,說話當心。」仙碧見燕蟬臉色發白,不覺瞪了虞照一眼,說道:「燕蟬,不用怕他,老實跟我說。」
仙碧喜道:「什麼法子?」
沈舟虛皺了皺眉,淡然道:「虞師弟,你雖然疾惡如仇,卻從不欺凌弱小。『雷音電龍』,身坐不動,十步殺人,你若真要殺他,何苦等到現在,方才那一下,凝兒與這少年都難免劫。你故意嚇退他們,方才出手,不為別的,只為跟我顯擺威風吧。」
虞照冷笑道:「我怎麼信口胡誇了?」仙碧輕哼一聲,正要駁斥,忽聽陸漸道:「仙碧姊姊,你對劫力運用知道得這樣多,以前也煉過劫奴么?」
霎時間,一件長長的白色物事,自虞照掌心射出,如光如氣,凌空一繞,落在寧凝先前站立處,嗤的一下,方圓尺許,盡變酥黑。
陸漸沉默半晌,喃喃道:「怎麼這些事情,寧不空都沒說過?」
仙碧問道,「陸漸,你的劫力聚在哪裡?」陸漸道:「在雙手。」
他平時舉止疏慢,弱不禁風,驀地顯出這般神通,樓上樓下均是一驚,眾劫奴更怕有失,也快步登樓,陸漸定眼望去,樓上三三兩兩坐了幾名客人,主人店家早已不知去向。
陸漸、谷縝聽得目定口呆。谷縝心道:「無怪虞兄那麼憤怒。」陸漸卻想:「姚晴竟然落到了風君侯的手裡?」想到這裏,不禁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趕將過去,將姚晴拔救出來。
「不敢!」贏萬城道,「萬歸藏兩次東征,東島菁英死傷殆盡,十多年難復元氣,若非如此,我這糟老頭子怎麼還能濫竽充數,竊據這五尊之位?如今水、火二部雖滅,但你西城仍然廣有六部,是以說到元氣大傷,大伙兒也算半斤八兩。」
「仙碧姑娘誤會啦!」谷縝忽地嘻嘻笑道:「我和虞兄本在門前喝蓮子酒,邊喝邊聊,忽見這小尼姑鬼鬼祟祟走過來,趁人不備,就往水榭里鑽,虞兄便攔住她說:『光天化日,私闖民宅么?』小尼姑便說:『我找人。』虞兄問:『找九*九*藏*書哪個?』小尼姑氣哼哼的,說道:『反正不是找你,我找一個頭髮墨綠、眼睛藍藍的女施主,又漂亮又乾淨,才不像你這麼髒兮兮的,師父說的臭男人,一定就是你這個樣子。』……」
虞照道:「師兄有所不知,這酒罈在說話呢?」沈舟虛笑道:「虞師弟說笑了。」
谷縝目光一轉,忽而笑道:「虞兄,小弟敬你。」雙手捧碗,一氣飲盡。虞照怔了怔,點頭道:「好,好。」一揮手,叮叮不絕,銀劍解體,散落一地。
沈舟虛十指間拈滿蠶繭,掌法飄飄,襟帶飛揚,使得正是一路「星羅散手」,端的神奧無方,變化出奇,勝過沈秀何止十倍。指間蠶繭隨他掌勢,忽左忽右,簌簌簌射出蠶絲,有如天孫織錦,玉女投梭,頃刻間勾梁搭柱,在燕未歸身後織成四重大網,同時間,射出兩縷細絲,淡如流煙,刺向虞照。
陸漸點頭道:「魚和尚大師臨終前讓我到西城求取解脫『黑天劫』之法,仙碧姊姊,虞大先生,你們是西城中人,知道那法子么?」
谷縝看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笑出聲來。
虞照笑道:「玩什麼大的?」
「這話問得聰明。」仙碧頷首笑道,「若說修鍊『顯脈』的要旨在於換鉛汞,煉丹田,那麼《黑天書》的要旨便在於修鍊『劫海』,劫奴的『劫海』,眼耳口鼻、四肢五臟,各各不同,是故運用劫力的法門,也就因人而異、無有常法,劫海在哪兒,就煉哪兒!」
谷縝道:「我去叫來虞兄,徐圖商議。」仙碧搖頭道:「他尊性高傲,既說了不聽傳音盒,死也不會來的。」
「陸漸你看。」谷縝道,「他三人這麼一站,可有什麼玄機?」陸漸瞧了一眼,搖頭道:「瞧不出來。」谷縝笑道:「你別瞧人,先瞧影子?」
陸漸恍然道:「姊姊說得是,我受教了。」仙碧望著他,暗暗稱許:「我這弟弟人雖老實,氣量卻不狹窄。」便又笑道,「你瞧,這次地上落了幾片葉子?」
眾劫奴無不露出悲憤之色,莫乙高叫道:「陸漸兄弟,你放心吧,你若死了,咱們一定為你報仇的。」薛耳介面道:「你如此仁義,何不代他去受這三掌。」莫乙臉一白,訕訕不語。
陸漸摘下面具,仙碧凝視他半晌,拍手笑道:「這孩子,也生俊了呢!」轉頭對虞照道:「這就是我在姚家莊遇上的那位少年,他冒死去尋北落師門,卻一去不回,那把火將姚家莊燒成白地,我還以為他未能倖免,難過了好久。」
陸漸羞紅了臉,定一定神,揚聲道:「雷帝子,你這人說話不算話。」虞照愣了一下,皺眉道:「我怎麼說話不算?」陸漸手指寧凝,說道:「你說平生不打女人,方才你這一下,不是要她的命么?」
「盡會偷懶。」仙碧瞪她一眼,忽又嘆道,「也罷,丟在這裏,玩你的去吧。」燕蟬道:「我們在抹骨牌,你也來玩么?」仙碧道:「你眼睛長到後腦勺了?沒瞧見我有事嗎?」燕蟬撅起嘴道:「不來就算了,幹麼挖苦人?」說著瞥了陸漸一眼,露出好奇之色,繼而一陣小跑去了。
仙碧低頭想了一會兒,忽地問道:「陸漸,你聽說過『定脈』么?」
那夷女又問道:「阿照,這兩人是誰呢?」虞照呸了一聲:「什麼阿照?叫得肉麻兮兮的,」那夷女道:「你不叫阿照,難道叫阿貓阿狗?」
「很好,」谷縝點頭道,「將來我若殺你,也不冤枉。」眾人均是吃驚,沈舟虛道:「足下與沈某有仇?」
二人雖不見人,一番對白,卻是旁若無人。贏萬城氣得一跌足,還要再罵,沈舟虛倏爾笑道:「贏道兄,多年不見,尚無恙否?」
「怎麼不算?」虞照道,「我只說三掌,可沒說是輕輕的拍,還是重重的拍。」說罷又笑,陸漸逃過一劫,亦驚亦喜,也陪著他憨笑。
虞照笑道:「『補天劫手』果然了得,動轉如電,取萬物如拈草芥,不但極快,而且極准。」陸漸只顧專心習練,是快是慢,全無所覺,聞言訝道:「是么?」谷縝笑道:「雷帝子的評語,必然不虛。」
「雷音電龍?」沈舟虛流露訝色。虞照一拂袖,煙灰四散,樓板上露出一個大洞。
「說來話長。」仙碧嘆息道,「我和虞照、左飛卿自幼一起長大,相處日久,不免生出情愫。這十年來,左飛卿多次向家母提親,家母每每問我,都被我婉言謝絕。」谷縝笑道:「這麼說,姑娘心中喜歡的,還是虞兄了?」
沈舟虛沉吟半晌,嘆了口氣,道:「好,既然如此,大伙兒便趁此機會,了一了宿怨。」贏萬城陰陰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稟島王。二位也早早知會同門,九月九日,贏某在靈鰲島上,洒掃以待。」
那夷女抿嘴微笑,目光一轉,忽地瞧見虞照肩頭血漬,不由驚道:「哎喲,你受傷了?」
燕未歸定在半空,一腿被攥,一腿高舉,身形凝固也似。雙目瞪得老大,面肌不住抽搐,滿頭髮絲根根如鋼絲一般,衝天豎立。
仙碧笑了笑,反問道:「你瞧我是養劫奴的人?」陸漸想了想,搖頭道:「不大像,你對燕蟬她們都很和氣,據我所見,煉奴的人多半心狠。」
眾人聞言,均是驚奇,寧凝輕哼一聲,道:「你這雷瘋子,也有認輸的時候?」虞照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人貴自知,不知道敵人的斤兩還罷了,不知道自己的斤兩,那是死無其所;虞某縱然猖狂些,卻還不笨。」
眾人雖知西城八部之主無一弱者,此時仍覺駭異。沈舟虛以「星羅散手」施展「天羅」神通,瞬息間,拉莫乙,拽薛耳,編織絲網,反擊虞照,一心四用,變化不窮。
陸漸道:「但我打草驚蛇,如今那賊子也不知逃到哪裡去了?」谷縝擺手道:「不打緊,蟹有蟹路,蝦有蝦路,徐海怎麼也在地上,不會飛上天去。如今棘手的是:我如何搶先一步,在沈舟虛之前,拿住此賊。」
贏萬城面沉如水,淡然道:「就算五成吧,你勝了還罷,若是敗了,我與妙妙便要二對二,老夫年老體衰,不復向日之勇;妙妙年紀尚幼,絕學未成。你說,我二人又有幾分勝算?」明夷又是一愣,低眉不語。
那夷女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是玄瞳吧?」虞照抿著嘴,哼了一聲。
沈舟虛拈鬚不答,虞照則大碗喝酒,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到三碗時,驀地一拍桌子,叫道:「他媽的,這個鳥陣子,我破不了,沈師兄,瞧你的了。」
三人來到內室,仙碧將盒子放在桌上。那盒子為紫檀雕成,嚴絲合縫,六面均有細銀絲勾雲描卉,每面凸出一個銅質方塊,分別鐫著「甲、乙、丙、丁、戊、亥」六個天干數字。
忽聽腳步聲響,卻是谷縝過來,與他並肩依欄,嘻嘻笑道:「那邊吵起來啦。」說著瞥他一眼,說道,「不開心么?實在不成,我去求我爹。」
仙碧瞪他一眼,叱道:「讓你來商量,你倒好,只知道嘻嘻哈哈的,幸災樂禍。」說到這兒,眼眶倏地紅了。
「你別瞎猜。」仙碧道,「她中的水毒已被家母解了,事後她入我地部,做了一名女弟子。」陸漸轉憂為喜,拍手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不是別人。」谷縝呵呵笑道,「正是區區小弟,小弟什麼都做,就是不做膿包。」那姓虞的將桌子拍得山響,贊道:「說得好,說得好。」
虞照哼了一聲,悻悻道:「我就說過了,你定要嘮叨我三天。」仙碧氣道:「你還有理啦?」虞照介面道:「沒理。」他如此一答,仙碧反倒沒話可說,只是呼呼嬌喘,余怒難消。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夷女不急不惱,慢慢說道,「柳下惠坐懷不亂,你不過露一點兒肌膚,又怕什麼?難不成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見了我,連衣服也不敢脫?」
仙碧聽得心中大慟,流下淚來,忽聽陸漸又問道:「仙碧姊姊,阿晴她,她還好么?」
那夷女知他心氣高傲,對受傷之事深以為恥,心中暗笑,從葯囊里取出一枚白瓷瓶,一疊白紗布,一把小銀剪,又從瓷瓶里傾出若干淡紅粉末,點在傷處,用白紗精心纏好,剪斷之時,順手打了一個蝴蝶結兒。
陸漸心頭一動,喃喃道:「以手馭心。」忽見仙碧揮掌擊樹,慌忙出手,此次卻多拈了十片葉子。
陸漸搖頭道:「你如今冤屈未雪,只怕救不了我,反將你自己陷進去。」谷縝望著陸漸,眸子清亮逼人,忽而笑笑,嘆道:「這麼說,你我當真成了生死之交啦,若我洗不了冤屈,便救不得你,不能同生,便要共死了。」
陸漸道:「姊姊,阿晴……」不料仙碧又搶先一步,問起他逃生經過,陸漸只得將自己被寧不空所擒,前往東瀛,又如何被煉成劫奴,在織田家苦熬,最終遇上魚和尚,逃出寧不空的魔掌,回到中土。陸漸只怕仙碧與虞照生出誤會,故意忽略了谷縝被囚之事。
仙碧微微一笑,忽地舉掌拍中樹榦,這一掌看似輕飄,那株合抱大樹卻是猛然一震,落葉簌簌,有如雨落,仙碧飛身縱起,十指縱橫,落地時,十指間拈滿了翠綠葉片。
陸漸瞧得佩服,拍手贊道:「好功夫。」仙碧撒開葉片,搖頭道:「這算什麼好?我只是給你做做樣子。從今起,在這些樹葉落地之前,你要用十指將它們全都拈住,不得錯過一片。而且只許用劫力,不許借力,更不許用魚和尚教你的武功。」
「是呀是呀!」凈修露出傾慕之色,歡喜道,「他一塵不染,從天上飛下來,給了貧僧這個盒子,讓貧僧轉交女施主,然後一撐傘,又飛走了。」仙碧問道:「他一個人嗎?」凈修搖頭道:「不是的,還有一個蠻漂亮的女神仙,撅著嘴巴,看起來不大高興。」
陸漸聽得發獃,但見仙碧神色肅然,方知並非戲言。
「這是當年一位天read.99csw•com部前輩對『補天劫手』的評語。」仙碧道,「『補天劫手』!說它是『四體通』也可,說它是『五神通』也不錯,因為『補天劫手』出手奇快、指力驚人,這是『四體通』吧。但它僅憑雙手,能知水中游魚,能知地下蟲豸,練到神妙處,遠方鳥飛蟲動,俱能感知,這分明又是『五神通』。故而說它『非體非神,亦體亦神,上窮碧落,下臨黃塵』。」
陸漸拱手道:「還請先生指點。」虞照大笑,目視仙碧,仙碧半笑半嗔道:「傻弟弟,你真沒眼色,他就是嘴巴會說,又知道什麼運用法門了?說到運用劫力,姊姊我才是大行家呢。」說罷瞪了虞、谷二人一眼,笑罵道,「呆站著做甚?法不傳六耳,還不給我滾到十萬八千里去?」
施妙妙面漲通紅,叱道:「胡說八道,誰,誰是我的小情人……」虞照盯著她,目光如炬,施妙妙被他一盯,頓覺心中機密盡被洞悉無疑,一時欲言又止,面色越發羞紅,色似胭脂,嬌比海棠。
仙碧恍然道:「是啊,除了劫主,世間還有這三人能封住『三垣帝脈』,如今萬歸藏仙逝、魚和尚坐化,這世上能救陸漸的,便只有一人了。」說到這裏,三人的目光俱都投在谷縝身上。谷縝皺眉道:「你們是說我爹?」
陸漸見狀驚奇,果見三人身形緩緩挪動,始終保持人影相疊,不使分散。施妙妙卻是又驚又氣,瞪著谷縝,柳眉倒豎:「你,你這壞東西,竟然泄漏本島機密。」
虞照大聲道:「我量大如海,別說三大白,三百大白,也是小事一樁。谷老弟我也能擔保,不過……」望了陸漸一眼,驀地泄氣,咕噥道,「這小子倒是難說得很。」
沈舟虛尚未答話,燕未歸已忍耐不住,厲聲道:「姓虞的,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么?主人好心待你,你倒污衊於他。」
仙碧奇道:「誰找我?」虞照道:「是個小尼姑,想要見你。」仙碧笑道,「這卻奇了,本姑娘素來不和空門中人交往,怎麼會來尼姑?」當下來到正廳,還沒進門,便聽到嚶嚶哭聲。
沈舟虛道:「天下人經得起你『雷帝子』虞照一彈的,又有幾個?」他漫不經意彈出數縷蠶絲,勾住屋椽,只一縱,如飛鳥投林,連人帶椅,飄入二樓。
「虞兄高論。」另一人介面道,「也有人說得好:『日高月高,酒品最高,敬酒不喝,就是膿包。』」話音入耳,陸漸心頭一動,這答話之人正是谷縝。
虞照目透嘉許之色,點頭道:「第二個法子,便是從今往後,不再借用劫力,依照第二律,若不有意借力,黑天劫的發作便緩和些。魚和尚一代宗師,神通廣大,他以性命設下的禁制非同小可,可惜你頻繁借力,連破兩道。但饒是如此,只需從此不再借力,僅憑這一道禁制,活上兩年,也不是難事。」
贏萬城道:「他雖不在南京,卻一向挂念你得緊。」虞照道:「彼此彼此。」
陸漸怪道:「仙碧姊姊,這是作甚……」仙碧斂了笑意,正色道:「好弟弟,你須記住,這葉子是死的,敵人卻是活的,可不會像樹葉一般,呆在那兒等你來捉。」
仙碧見他精進神速,驚喜道:「定脈的法子雖然不難,定脈的念頭卻絲毫不能鬆懈,便是激斗之中,也要時刻不忘,要麼劫力一散,可就糟啦!」說到這裏,她招手笑道,「你隨我來。」
沈舟虛推車到她身前,扶住她嘆道:「凝兒,你的『瞳中劍』能夠傷他,全因他沒有防備,既有防備,你又豈是對手?」隨他說話,寧凝面色慢慢紅潤,長吸一口氣,出聲道:「可是,他,他……」盯著陸漸,雙頰越發緋紅,明艷照人。
仙碧看出他心中迷惑,便道:「『補天劫手』是一門劫術。《黑天書》的劫術分為『四體通』和『五神通』,『四體通』強在力量,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無窮。」
谷縝冷笑道:「那幾人我大多見過,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東島西城兩百年來多次高手會戰,漸成制度,名為「論道滅神」。一方挑釁,另一方勢必迎戰,三言兩語定下日期場地,隨後便是腥風血雨。是故雙方說到此處,均知一戰難免,再無多話。贏萬城瞧了谷縝一眼,嘿然道:「乖孫子,瞧你抱西城的大腿抱到幾時?」說罷冷哼一聲,與明夷快步下樓,唯獨施妙妙落在最後,幽幽望了谷縝一眼,嘆了口氣,飄然去了。
虞照臉上陣紅陣白,跌足便走,卻被仙碧扯住,說道:「先開了盒再走。」虞照呸了一聲,怒道:「他給你的盒子,跟我什麼相干?」仙碧面色陡沉,喝道:「你真箇不聽?」虞照揮手道:「孫子才聽。」說著大步去了,仙碧望他背影,只氣得淚花亂滾。
忽見虞照兩眼一翻,大聲道:「明夷,還沒想好?打個架哩,也是婆婆媽媽,跟娘兒們似的。」明夷大怒,縱身欲出,卻被贏萬城攥住手腕,沉喝道:「莫要中他激將法。」
「去!」虞照一聲長笑,燕未歸身如陀螺,骨碌碌摔將回來。莫乙、薛耳大驚失色,雙雙搶上前去。
陸漸日思夜想,雖也料到這一結果,卻始終抱有一線希望,此時聽了,心中一根弦好似猛然崩絕,震得雙耳嗡嗡作響,仙碧後面的話,他一句也不曾聽見。
凈修偷偷望他一眼,怯懼之外,還有幾分氣惱,嘴裏嘀咕道:「神仙大哥說了,仙碧女施主生性好潔,若派男子送信,開口便是一股男人的濁氣,勢必沖犯了她;若派女子來,又怕仙碧施主對神仙大哥生出莫須有的誤會,至於貧僧出家之人,又是女身,既無沖犯,也不會生出誤會,神仙大哥說的話,一定沒錯。」她便說邊瞅虞照,那意思儼然便是,神仙大哥沒錯,自然都是你大錯特錯了。
燕蟬這才道:「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看虞師兄慌慌張張跑進來,叫我們來陪這位小師父,我們來時,她就在哭,定是虞師兄嚇唬她了。」仙碧臉色一沉,冷冷望著虞照,虞照一皺眉,卻不作聲。
贏萬城回頭一瞧,如見鬼魅,面色變得慘白,失聲道:「你……你……」驀地轉身,噌地一下躥上樓去,叫道:「不好,不好,沈瘸子來了,沈瘸子來了……」
「陸漸。」仙碧將竹籃擱在地上,「你拈了落葉,便丟在籃子里,便於計數。但出手之時,須得不忘定脈。」
虞照縱然桀驁狂放,聽得這話,也是濃眉一挑,遲疑不答。贏萬城又道,「雷帝子,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和那人小鏡湖一戰,勝負未分。」虞照目光一閃,道:「『不漏海眼』也來了?」
沈舟虛止住車輪,注視湖光水景,驀地吟道:「遊絲欲墮還重上,春殘日永人相望。花共燕爭飛,青梅細雨枝。離愁終未解,忘了伊在前。擬待不尋思,剛眠夢見伊……」
陸漸奇道:「雷部之主又怎的?」仙碧道:「八部之中,數雷部的『周天電勁』最難修鍊,煉成之後,還有一個極大的弊端……」說到這裏,欲言又止。
虞照被她說到心虛處,惱羞成怒,揮手道:「去去去,你怎麼樣與我什麼相干?」
「劫海?」陸漸皺了皺眉。仙碧笑著點頭,說道:「若說丹田是顯脈的『氣海』,匯聚了人體內大半的真氣,『劫海』則匯聚了一大半的劫力。」
虞照見她半羞半惱,嬌態可人,心中大覺有趣,嘻嘻笑了兩聲,驀地揚聲道:「明夷,你這廝不學好,偏學贏老龜縮頭縮腦,你的『一粟』心法虞某聞名已久,今天正要領教領教。」
虞照露出悻悻之色,咕噥道:「晦氣。」那夷女脆聲道:「誰又惹你晦氣啦?」虞照大聲道:「除了你還有哪個?」
「你這個死腦筋,才不成體統呢!」仙碧道,「聽說天劫之後,女媧娘娘造化萬物,便是以水合泥,捏作一個個小人小獸,再吹一口仙氣,那些泥人泥獸呀,就活過來了。女媧娘娘是女孩兒,是故女孩兒玩泥巴,自古有之,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陸漸上前一步,作個揖:「仙碧姊姊,別來無恙。」原來他乍見仙碧,心中一時驚濤駭浪,恨不得立馬相認,但又見仙碧與虞照鬥口,不便相擾,此時見問,才出口相認。
谷縝笑道:「你不知道?」沈舟虛搖頭道:「沈某縱橫天下,仇家無數,哪兒記得這許多?」谷縝笑笑,徐徐道:「我叫谷縝,我爹便是穀神通!」此言一出,虞照也是變了臉色,他雖知谷縝是東島之人,卻當他是普通島眾,不料他竟是東島少主。
仙碧瞪了二人一眼,道:「來到這裏,不許喝酒。」虞照好似臀部挨了一刀,嗖地彈起,怒道:「豈有此理?」仙碧卻不瞧他眼中怒火,慢慢道:「酒能亂性,我這裏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你們幾個大男人,要是喝多了,鬧出什麼事來,怎麼了得。」
他出言不遜,眾劫奴均有怒色,挺身欲罵,沈舟虛一皺眉,揮袖攔住,笑道:「虞師弟此言差矣,東島西城,誓不兩立。而今東島五尊來其三,師弟雖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以一敵三,未必能勝,若有閃失,平白折我一員大將。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將這三人就地擒殺,挫一挫東島的威風如何?」
四下一時悄然。忽聽贏萬城高聲道:「我三人此來,並非找你二部麻煩,只為擒捉本島敗類。二位如此相逼,欺人太甚,若是有膽,大伙兒索性玩個大的。」
仙碧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只不過,『補天劫手』,卻有些與眾不同。」虞照點了點頭,長聲道:「非體非神,亦體亦神,上窮碧落,下臨黃塵。」
忽聽角落裡哼了一聲,明夷沉著臉,從暗處踱將出來。贏萬城忙道:「明老弟,莫要上當。」
仙碧一整容色,圈轉手臂,肩肘關節發出輕微響聲,凝神片刻,驀地手臂掄圓,如風擊出,勁力四通八達,傳至樹梢,只聽颯然一振,滿樹葉子不分先後,齊齊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