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這個人，她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但是每顆星上都有字，小蔡還沒有看清楚是什麼字，元寶已經問她：「現在你是不是看過了？」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從哪裡來的？他完全不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像她這樣的女人並不多。

她的腳纖巧柔美圓潤，就好像是用一塊完美無瑕的羊脂白玉精心雕塑出來的。

元寶忽然發現自己的心又在跳。

「我不一定要讓你看。」元寶立刻說：「我也知道你不一定要看，一個小叫化身上的東西，有什麼好看？」

「我是不是聽錯了？剛才那些話你根本沒有說，只不過是我的耳朵有毛病。」

小蔡悠悠的嘆了口氣：「可惜我還沒有完全把你害死。」她忽然像變戲法從身上拿出個繡花包：「你看這是什麼？」

他忽然改變話題問：「那個壞蛋是誰？」

她沒有臉紅，也沒有一點害羞的樣子。

元寶看得出她說的是真話，因為現在她連臉色都變得發了白。

元寶又開心起來：「還是你有眼光，像我這樣的客人，平時連請都請不到的。」

「你真的會喝酒？」

「因為他叫我不要說，如果我說出來，他隨時都可以把我的鼻子割下來切碎拌飯去喂貓。」

小蔡不服氣了，搶著說：「我們為什麼要請你吃飯喝酒？你憑什麼要我們請你？」

元寶怔住。

湯大老闆同意。

——天降福星，點鐵成金，她知道這顆星，是不是也知道那天晚上燈滅后發生的事？

「都燒了。」小蔡說：「連衣服里那個小孩玩的破爛東西都燒了。」

他的嘴好像忽然讓人用針縫了起來，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因為他忽然發現有個人站在他的床頭看著他。

她沒有哭，因為她忽然又想出了一個理由：「我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不講理的，他憑什麼不講理？」

「所以他送我到這裏來，你也只有收下。」元寶故意冷笑：「我相信你是絕不敢放我走的。」

元寶當然忍不住要問：「他們是不是為了李將軍來的？」

「因為他也喜歡你。」小女孩又笑了：「這裏最少要比陰溝香一點。」

因為這七顆星都不是用什麼好材料做的，其中雖然有一顆好像是玉，另外六顆就不對了，只不過是些破銅塊爛鐵片舊木頭而已，還有一顆居然是用厚紙板剪成的。

「真的？」

元寶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說：「你說得對，我給你看。」

他也沒有用手去抓來吃。他就坐在那裡硬撐著，偷偷的咽口水。

她喝酒https://read.99csw.com的姿態又乾脆、又優美，就好像她這個人一樣。

「他叫什麼名字？」

「你一身細皮嫩肉，一雙腳長得比女人還秀氣，怎麼會是要飯的？」小女孩吃吃的笑：「如果你認為沒有女人肯嫁給你，你也錯了，我隨時都可以嫁給你，剛才你睡在澡盆里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在喜歡你。」

他已經餓得連桌子都可以吃得下去，可是他連筷子都沒有動過。

元寶一點都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更不知道燈滅了之後如意賭坊里是什麼情況？

「我確實不敢。」湯大老闆連一點想否認的意思都沒有：「我還不想死。」

「我為什麼要騙你？」

「你說謊。」小女孩說：「你絕不是個小叫化，剛才我替你洗澡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精美豐富的酒菜擺滿了一桌子，每一樣都很合元寶的胃口。

「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哪種人。」小蔡說：「我簡直是個笨蛋。」

小蔡嘟起了嘴，眼珠子直轉，好像要哭出來了。

誰也不會把這七顆星當寶貝，就連三歲的小孩都不會。

那個人的可怕他自己也領教過。

每件事他都要問，但是他沒有開口，這個替他洗過澡的小姑娘已經先問他。

這次他笑不出，只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她一口就把這杯酒喝乾了。

「他的確是個絕人。」她說：「人絕、情絕、武功更絕。就算郭滅復生，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你已經見到湯大老闆了。」這個女人說：「我就是湯大老闆。」

「好。」湯大老闆坐下來：「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追捕漏網的江洋大盜，不追到絕不放手。」

「怎麼又來了一個女人？難道這地方所有的男人都躲著不敢來見我？」

她的額角稍微嫌寬了一點，顴骨稍微嫌高了一點，嘴也嫌大了一點，使得她看來讓人覺得很有威嚴，很不可親近。

「我幾時欠過你什麼？」

別人對他的看法想法做法，他更不在乎。

他又喝了一杯酒，也同樣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後才問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我的衣服呢？」

元寶又笑不出了。

他只知道剛才屋子裡還沒有別的人，可是一眨眼間，這個人已經站在他的床頭了。

湯大老闆笑了笑：「她不請你，我請。」

「看起來你倒像是個很大方的人，怎麼會把這個小荷包當成寶貝一樣？」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見九九藏書過。」小蔡說：「我又沒有偷看別人東西的習慣。」

「是。」

「小蔡？是什麼樣的小菜？是葷菜還是素菜？是炒腰花還是涼拌蘿蔔絲？」

這次小蔡居然沒有笑，瞪著眼看了他半天，忽然把一張雪白粉|嫩的臉湊到元寶面前去：「好，你吃吧，我給你吃。」

他大笑：「一聽見你這名字我就餓了，什麼樣的小菜我都吃得下去，連一匹馬都能吃得下去。」

「我為什麼不能燒？那些破銅爛鐵每一樣都可以臭死一屋子人，難道你還要我當寶貝一樣留下來？」

湯大老闆莞爾一笑：「他好像是有點不講理，可是你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為什麼？」

「你不知道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小蔡也露出了兩個深深的酒窩。

元寶也不是個常常會害羞的男孩，膽子也不小，臉皮也不薄，可是現在卻只有趕快往床裏面躲，只有趕快岔開話題，問這個臉皮比他還厚的小女孩：

「你欠我一次澡。」

「你說什麼？」元寶叫了起來：「你怎麼能燒我的東西？」

元寶大聲道：「今天我是客人，又不是來要飯的，主人不來陪我，我怎麼吃得下去。」

「你想要誰來見你？」這個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柔美，就好像一位老師在懷念往日的情人時，在琴弦上奏出來的。

他絕不能讓這個女人把他看成個獃頭獃腦的小花痴，所以他故意嘆了口氣。

「不遠是多遠？」

雖然他全身，還是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嗓子卻不壞，說話的聲音讓人很難聽不見。

「二十多年以前，江湖中有個極秘密的組織，叫做『天絕地滅』，因為創立這組織的兩個人，一個就叫高天絕，另一個就叫做郭滅。」湯大老闆說：「他們創立這個組織，只有一個目的。」

她忽然又很開心的笑了起來：「可是這地方距離如意賭坊實在不能算很遠，因為這裏就是如意賭坊。」

「這地方就在你去過的那間大廳的後面院子里，就是湯大老闆住家的地方，我就是湯大老闆的乾女兒，我姓蔡，別人都叫我小蔡。」

「你為什麼要問得這麼清楚？」

「什麼事你都不會騙我？」

「是個好可怕好可怕的人，連我都怕他。」她是真的怕。

這七顆星一點都不好玩，隨便你怎麼看，都絕對看不出它有一點值得讓你當寶貝的地方，如果有人送給你，你一定不會要，如果你在無意中撿到，也一定會隨手把它丟到溝里去。

他說得很堅決：「我不吃，就算餓死，我也不九*九*藏*書吃。」

直到現在他一想到那隻冰冷的手和那身死人味道，還是會覺得全身發毛。

「你怎麼看得出來？」

而且他的心在跳，比平常跳得快多了。

元寶嘆了口氣，苦笑搖頭：「我服了你，能夠講出這種道理來的人，我怎麼能不服？」他說：「我也不想要你請我了。」

「我知道別人都叫你元寶，可是你究竟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你的家在哪裡？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有沒有娶老婆？」

湯大老闆看著這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又忍不住笑了，一笑起來就好像變得年輕了些。

元寶立刻搖頭：「我只不過認為你最少應該先讓我穿上衣服，好好的請我吃頓飯喝頓酒！然後再告訴我，是誰把我送到這裏來的。」

「那麼你就送我一顆星。」她笑得真甜：「只要把那顆用破木頭做的送給我就行了。」

她故意嘆了口氣：「就算我捨不得燒你這個荷包，也可以把它藏起來的，我為什麼一定要還給你？我不是笨蛋是什麼？」

「欠你一次澡？」小蔡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湯大老闆先揮手叫那小丫頭出去，又為她自己和元寶斟了一杯酒。

「打聽什麼？」

站在他身後伺候他的小丫頭，忍不住問他：「菜已經涼了，你為什麼不吃？」

「我知道你不會做這種事的。」元寶說：「你不是這種人。」

這個人是個女人，但卻沒有人能說得出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你是個乖女孩。」元寶又開心起來：「這種壞習慣你當然不會有的。」

「你說的是不是人話？你是不是在放屁？」她轉向湯大老闆：「阿娘，你看這個小鬼的臉皮厚不厚？這麼不講理的話他居然能說得出來。」

但是她的嘴型輪廓卻很柔美，嘴角是朝上的，彷彿總是帶著種又溫柔又嫵媚的笑意，又讓人很想去親近她。

她居然在床邊坐了下來，而且好像隨時都準備躺下去。

「昨天晚上那裡燈滅了之後，又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既然不好看，元寶立刻就收了起來，露出了兩個酒窩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小叫化的東西絕不會有什麼好看的。」

「就是那個把我弄暈了送到這裏來，還把我整得全身沒一點力氣的壞蛋。」

這個女人笑了笑，笑的時候嘴角上揚，在溫柔嫵媚歡愉中彷彿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感傷，卻又不是要讓人覺得同情憐憫的那種感傷。

「不好看。」

「現在天是不是已經快亮了？」窗外還有餘光，確實有點像凌晨。

「他read.99csw.com一出手就制住了我，把我拋了出去，又自己去把我接住，這種人誰不怕？」元寶嘆了口氣：「我只不過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這裏來，為什麼不把我送到陰溝里去？」

「可是你如果一定要讓我看看，我也不會拒絕。」

「天是快要亮了。」小女孩說：「最多再過六七個時辰就快要亮了。」

她帶著微笑問元寶：「你是不是認為天下所有的大老闆都應該讓男人做？」

她的眼睛並不大，卻非常非常亮，充滿了成熟的智慧，讓人覺得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在她面前說出來，因為她一定能了解。

「當然是。」小蔡故意作出讓人受不了的樣子：「我怎麼能讓別人脫你的衣裳？」

「不遠。」

「我就叫元寶，只不過是個小叫化子而已。」元寶說：「一個臭要飯的怎麼會有家？怎麼娶得到老婆？」

可是元寶一看見她就看呆了，連小蔡是什麼時候跳下床的都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試試看？」

「我怎麼會到這裏來的？」他問：「是誰把我送來的？」

「這裡是什麼地方？距離如意賭坊遠不遠？」元寶又問。

所以他很快就看到湯大老闆走進來，臉上帶著一抹紅暈，好像是剛剛洗過熱水澡的樣子，烏黑的長發隨隨便便挽了個髻，赤著腳，穿一件柔軟的絲袍，有時能蓋住腳，有時又會把腳露出來。

小蔡聽得呆住了，瞪大了眼睛，吃驚的看著他。

元寶又笑了。

「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小女孩又開始笑：「我替你洗澡就洗了一個多時辰才把你洗乾淨。」

「現在我連一步路都沒法走。」元寶說：「我想請你到那裡去替我打聽打聽。」

「一點酒，是多少酒？」

荷包里也沒有什麼寶貝，只不過有七顆星而已。

「九年之前，郭滅忽然失蹤，據說已死在大笑將軍的手裡，高天絕也被砍斷了一條手臂，這個組織也因此而煙消雲散。」

「什麼目的？」

「如果我一定要你給我看呢？」

四月十八日，黃昏。

「昨天晚上你的賭坊里究竟是些什麼人殺了些什麼人？」

「我不能說，打死我也不能說。」

元寶連話都說不出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剛吞下八九十個臭鴨蛋，嘴裏喃喃的說：「你害死我了，你真的害死我了。」

她一連串問了四五個問題，就好像準備要替元寶相親似的。

「哪個壞蛋？」

湯大老闆點點頭：「你就是被他送到這裏來的，因為他不想要你捲入這次仇殺中，你在我這裏，不但安全，而且也不會被人https://read.99csw.com找到。」

她又提起這件事了，元寶趕快改變話題。

她嘆了口氣：「想不到最近他們又在濟南出現了，而且聲勢好像比以前更大。」

元寶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一樣不想死的，連小叫化都不想死，何況大老闆？」

「這意思就是說，你把我洗了一次，如果你不請我，就得讓我洗你一次。」元寶板著臉，很正經的說：「我又不是青菜蘿蔔，你要洗我，我就得讓你洗，我是人，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洗的，你可以洗我，我當然也可以洗你。」

「這個組織倒不壞。」元寶說：「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

她的年紀已經不算小了，她長得也不算很美。

「不憑什麼！」元寶說：「只不過你若不請我，就應該把欠我的還給我。」

「當然是。」湯大老闆說：「那十三個斷腕上裝著鐵鉗子的人，就是他們的人。」

「你的耳朵沒有毛病，我可以保證你全身上下都沒有毛病，壯得就像是條小牛一樣。」這個小女孩還在笑：「我也看得出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已經可以娶老婆了，就算娶上三五個，也不會有問題。」

元寶大聲說：「這個高天絕真是個絕人，為什麼要管我安全不安全？我死了也不關他屁事。」

「你覺得好不好看？」

「湯大老闆。」元寶咳嗽了兩聲：「我很想見見這裏的湯大老闆。」

「我只知道那裡有人殺了人，也有人被人殺了，別的事我都不知道。」這個小女孩說：「我也不想知道。」

元寶搖頭，一本正經的說：「你不是壞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元寶果然立刻就活了，一把搶過了荷包，小蔡撇著嘴冷笑。

可是對這個初次剛見面的女人他反而好像有點在乎了。

「我來陪你。」湯大老闆說：「可是我什麼都吃不下，只能陪你喝一點酒。」

不管是在以前還是在以後，這世界上絕沒有第二個女人能讓元寶的心跳得這麼快。

「高天絕也來了。」

元寶想問，卻沒有問。

這種話怎麼會從這樣一個小女孩嘴裏說出來的？元寶苦笑。

這次笑不出，倒不是因為他真怕了這個什麼事都做得出的小姑娘。

湯大老闆嫣然笑道：「大人是不會騙小孩的，會騙小孩的大人，都不是好人，你看我像不像壞蛋？」

「剛才是你替我洗澡的？」元寶問小蔡：「替我脫衣服的是不是你？」

對別的事元寶一向不在乎，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在乎。

「六七個時辰？」元寶嚇了一跳，「難道現在天剛黑？難道我已經睡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