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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記者

「我是抱著這樣的目的來的,嗯……嗯,我要極其恭敬地奉上……」「可你是什麼人?」
「最後一個。……這就是說……嗯……嗯……嗯……是在這樣的意義上……」「那麼我成了最後一個?」
「已經寫好了?」
④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八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請你們為天才驚訝,而不要為零感到驚訝!我是個零啊!嘻嘻嘻!我寫得少,諸位可敬的先生,寫得很少!我們這個城裡缺少大事可寫,我又不願意胡寫一通,我的自尊心很強,再者我又怕我的良心責備我。報紙是全俄國都在讀的,可是我們這個城對俄國來說算得了什麼?何必寫些小事來惹得俄國的讀者厭煩呢?何必讓俄國的讀者知道我們的小飯鋪里發現過一具死屍呢?不過,從前我寫過多少東西啊,從前,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常給《北方蜜蜂》③、《祖國之子》④、《莫斯科》⑤寫稿子。……我跟別林斯基同時代。有一次我在文章里還把布爾加林⑥順便譏刺一下呢。……嘻嘻嘻。……你們不相信嗎?這是真的!有一回我寫過一首詩,歌頌尚武的勇敢精神。……至於那個時候,我的朋友們,我遭到些什麼樣的磨難,那只有萬軍之主⑦才知道。……我一想起那個年月,就不由得心潮起伏。當時我是個英雄好漢!我為我的理想和思想受過苦,遭到過折磨。由於我存心要做高尚的工作,就承受了種種磨難。四六年,由於我在《莫斯科新聞》上發表一篇通訊稿,此地的小市民們就把我毒打一頓,弄得我事後躺在醫院里,啃了三個月黑麵包。大概我的仇人花了不少錢雇那些小市民死命打我:他們把這個上帝的奴隸打得好苦,直到現在我都能把後果指給你們看。還有一回,那是五三年,本城市長綏索依·彼得羅維奇把我傳去。……你們不會記得他了,而你們不記得他倒應該高興才是。關於這個人的回憶,在我的全部回憶當中要算是最痛心的了。他把我傳去,說:「你在《蜜蜂》上造什麼謠,啊?『可是我何嘗造過什麼謠?要知道,我不過在稿子里寫道:我們此地有一幫騙子,以古斯科夫的小飯鋪做他們的巢穴。……這個小飯鋪如今連影子也沒有了,已經在六五年被勒令停業,讓給魯勃佐瓦特斯基先生開食品雜貨店了。
「不是的,……可是……我可以等他一下嗎?」
「怎麼這樣快?」
那麼請容許我問您一句,是誰在七六年③《呼聲》④上發表通訊稿的?是誰?莫非您沒有讀過?很不錯的通訊稿呢!七七年我也給《呼聲》寫過,不過這家可敬的報紙的主編卻認為我那篇文章不便刊登。……嘻嘻嘻。……不便刊登埃……嘿!
「閣下……尊駕伊凡……伊凡……」
「你看,葉果爾!」一個老人指著牆角,對男主人說,吐字不清。「那邊別彆扭扭地坐著的,是個什麼人?」
「當然這樣。……嗯……好,那你什麼時候寫?」
頗有名望的商人格雷熱夫正站在他身旁,笑一下,拍拍伊凡·尼基契奇的肩膀。
伊凡·尼基契奇發窘了。他穿上大衣,捲起褲腿,走出本城富翁和大人物葉果爾·列——夫的家門,踏著泥漿,動身走回自己的住所去。
祝你健康!快點,聰明人!你也未免太扭扭捏捏了!喝呀!「
滿頭大汗的謝遼日卡走出來,用手捂住耳朵,領著伊凡·尼基契奇走到伊凡·斯捷潘諾維奇跟前去。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剛剛醒過來,躺在一張雙人床上,從花布被子里露出頭來往外看。他身旁,在同一條被子里,睡著戴銀質獎章的胖子,正在打鼾。胖子臨睡認為用不著脫衣服,皮靴的尖頭從被子底下露出來,銀質獎章從脖子上滑到枕頭上去了。卧室里又悶又熱,滿是紙煙的氣味。地板上攤著打碎的燈的破片、一汪煤油和女人裙子的碎片。
⑤拉丁語:說來可怕。
「把他叫來!」傳來卧室里的說話聲。
「行,你寫吧!」他說。「我捐錢好了。為什麼不捐呢?我可以捐一千盧布。……」「真的嗎?」
我自己也知道這挺妙!只是火力不足,可是又上哪兒去找呢,那樣的火力?年月不對了,諸位可敬的先生!從前呀,只要一開口講話,一提筆寫文章,就會覺得靈魂里洶湧激蕩,自己都對自己的才能感到驚訝呢。啊,那可真是好年月!為那樣的年月,魔鬼老弟啊,應該喝它一杯才是!朋友們,我們就來喝一杯吧!那個年月簡直是太順心了!「
「可以辦到。」
③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反動的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喏,要是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為初級中學捐上一筆錢,用這樣的事我就會寫出一篇東西來!」
「那麼我成了最後一個?哎,你呀……你這個膿瘡!蠢鵝!」
「你老人家賞個酒錢吧!」一個聽差給他找大衣,有禮貌地對他要求道。
「醒醒吧,我的天使!你起來,我的保姆,我的音樂家。
契訶夫
對不起!略微等一下,先生!這就行了。……哎呀,不,這還不行,先生!「
②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九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種自由派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您要紙幹什麼?」
「那才真是好年月呀,」冒汗和不安的伊凡·尼基契奇繼續說,「那才真是好年月,諸位先生!現在這個年月也不錯,然而對我們這班人,給報刊寫文章的人來說,那個年月卻好得多,原因不在於別的,而在於那時候人們心裏的火焰和真理多些。從前,不管是什麼樣的小作家,都稱得起是壯士,是勇敢正直的騎士,是殉教徒,是受盡苦難的人,是正人君子。
瑪涅琪卡往床上一倒,蓋好被子,縮起身子,立刻就睡著了。
「這個嗎?Horribile drctu⑤……」
伊凡·尼基契奇眫巴著小眼睛,吃了塊沙丁魚。有個胖子,脖領上套著銀質獎章,從他背後走過去,在他頭頂上撒一把鹽。
「最最慷慨的人啊!」他尖叫道。「請您跟偉人們挽手並進吧。……請您在普照天下的明燈里添上油!請您容許我為您的健康乾杯。我喝了,九九藏書先生,我喝了!祝您健康長壽。
伊凡·尼基契奇側著身子走進前廳里,在堆著聽差的破衣服的長沙發上坐下。
「哈哈哈哈!」新郎縱聲大笑。他已經喝得大醉,這時候抓住伊凡·尼基契奇的腿。伊凡·尼基契奇給人們扔啊扔的,從本城的知識分子們手裡滑下來,摟住戴銀質獎章的胖子的脖頸。
……前堂里有個什麼重東西喀嚓一響掉下地。客廳里老人們圍著酒瓶,言談舉止沒顯出衰老的樣子。他們回憶青年時代,嘮嘮叨叨講些鬼才知道的話。他們講可笑的趣聞,訕笑男主人的風流韻事,說俏皮話,咯咯地笑。這時候男主人顯然志得意滿,懶洋洋地坐在圈椅上,說:「你們也是好樣兒的,狗崽子;我很明白你們這班人,我不止一次給你們的情人送過禮物呢。」……時鐘敲了兩下。古利開始第七次演奏西班牙小夜曲。那些老人興緻越來越高。
「把他腌起來,免得他生蛆!」他說。
瑪涅琪卡從她的皮包里取出兩張紙來,往桌上一扔。
「那我們就能看出你是幹什麼事的能手了。嗯,那你打算寫些什麼呢?」
「瑪涅琪卡,」伊凡·尼基契奇開始叫醒她,「瑪涅琪卡!」
「喝吧,朋友,」他說,「不許躲躲藏藏的。你要是寫文章 說在某人家裡大家都喝醉了,那就把你自己也寫上。怎麼樣?
「我已經喝得夠了,」他對男主人說。「我就是不喝這杯,也已經醉了。好,求上帝保佑您,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保佑您……萬事……如意稱心。可是你們大家為什麼都這樣瞧著我?莫非我是外來人?嘻嘻嘻。好,求主保佑你們!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老大哥,請您費心,體恤我,吩咐古利一聲,叫格利果利不要再敲鼓了。他的鼓聲鬧得人難受極了,這個蠻子。他敲得那麼響,震得人的肚子里都翻騰起來了。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坐起來,滿臉通紅。
「我這條命要送掉了,」他喃喃地說,「我這條命要送掉了!
伊凡·尼基契奇喝下香檳酒,用鞋後跟磕一下地板,帶著凱旋者的神情瞅周圍的人。
「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的嘴裏吐出一個個精巧的比喻,一 個比一個不堪入耳。伊凡·尼基契奇嚇得魂飛魄散,倒在一 把椅子上,身子不住扭動。
「演說?嗯,嗯。我遵命。請容許我想一下!」
「嗯。……不,你……不該這麼快嘛。……你應該多花點時間寫。何必著急呢?去吧,老兄,再去寫吧。」
新郎很不好意思,為了掩蓋困窘,就動手擁抱他的丈人。
「老兄,」他說,「這人是個新聞記者。莫非您不認得他?
……「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接過紙來,眯細眼睛,開始讀道:「『在我們這個某某城裡,每年都有好幾座大廈聳立起來,為此聘請京城的建築師,收到國外運來的建築材料,耗費巨額資金,而所有這些,必須承認,都抱著唯利是圖的目的。……可惜啊!我們有兩萬多名居民,本城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大廈紛紛聳立起來,然而足以剷除根深蒂固的愚昧的那種力量,卻連藉以存身的小屋也沒有一所。……愚昧……』這下邊寫的是什麼字?」
「您喝醉了吧?好得很。……您不要攪擾別人睡覺嘛!」
……我的女兒!瑪涅琪卡!「
伊凡·尼基契奇就往後退兩步,把頭蒙在屏風後面。瑪涅琪卡從床上跳下地,拿起被子來把身子裹緊。
「那麼好吧,拿給我!」
「嘻嘻嘻。……當然能,先生。」
「誰也沒有侮辱您!拿去!」
「你可不要慪氣啊!」胖子說。「何必慪氣呢?這是我開個玩笑。你簡直是怪人!你瞧,我也給自己撒上了!」胖子從桌子上拿起鹽瓶來,往自己頭上撒點鹽。
「我當著上帝說,一定寫!」伊凡·尼基契奇尖聲叫道。
「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你是蠢貨!明白嗎?蠢貨!把你這篇通訊稿拿走!」
「就是剛才您趕出去的那個可憐蟲丟下的。」
「是。」
⑥法語:諸位女士。
「我給《呼聲》寫,伊凡·彼得羅維奇!」
那我就會做你們的奴隸,姑娘們,我就會跪在你們面前,把褲子的膝頭磨出小窟窿來呢。……她們笑了,這些小花朵!
「這個人,諸位先生,是作家,報刊工作人員!」男主人繼續說。「我們在這兒喝酒,他老先生呢,你們看得明白,卻坐在牆角那兒,照有學問的人那樣思考,而且在觀察我們,心裏暗暗好笑呢。你該害臊才是,老兄。過來喝酒吧。這樣可是太不應該了!」
哪兒也沒有!!!現在大家都寫作。誰想寫,誰就寫。有些人,他們的靈魂比我的皮靴還要臟,還要黑,他們的心靈不是在娘胎里而是在鐵匠鋪里造出來的,他們手中的真理就跟我擁有的房產一般多②,可是現在他們竟敢走上這條光榮的道路,這條屬於先知、熱愛真理的人、痛恨金錢的人的道路。我親愛的先生們!如今這條道路寬廣多了,可是沒有一個人配在那上面走。真正的才能在哪兒?你去找吧:真的,一準找不著!……一切都變得陳腐而貧乏。就連往日的英雄好漢當中留存下來的少數人,現在也精神貧乏、信口開河了。從前,人們追求真理,現在呢,卻是追求漂亮的辭藻,追求小錢,真是該死!如今興起一種古怪的風氣!叫人難過喲,我的朋友們!我呢,該死的,儘管一頭白髮,卻不知羞恥,也開始追求漂亮的辭藻了!是啊,是啊,就連在通訊稿里我也竭力攙進漂亮的辭藻。感謝主,天地的創造者,我總算還不貪財,也不敢寫文章混飯吃。現在呀,誰想吃飯,誰就寫,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只要從旁看來象個真理的樣子就成了。您想從編輯部里領點錢?想嗎?好,要是您樂意的話,您就拿起筆來自管寫吧:在我們城裡,某年某月某日發生過一次地震,或者,不久之前一個農婦阿庫里娜一胎生了六個孩子,請原諒我這個不要臉的人這樣說, mesdames.……你們難為情了,小美人兒!你們寬宏大量地原諒這個不學無術九*九*藏*書的人吧!我是個說下流話的博士,早先不止一次在小飯鋪里為這方面的學位論文答辯過,而且在那種辯論會上戰勝過各式各樣的滑頭。請原諒吧,我的親人!哎哎,……就是這樣的,現在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保管出不了什麼事。從前可不是這個樣子!我們即使寫了假話,也是出於糊塗和愚蠢,並不是把假話當工具用,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的工作目標是神聖的,我們崇拜它!「
「不,我有私事要找他。……說實在的……」「您是當官的嗎?」
「嗚……嗚……嗚……」
「你有什麼事?」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瞧著伊凡·尼基契奇的臉,皺起眉頭,問道。
「您能把您的感情表達得那麼妙!」戴獎章的胖子說。「您的身材這麼矮小,卻有這麼大的本事,……這無論如何也料不到!真的,……對不起啊!」
瑪涅琪卡翻過身來,睜開眼睛。
「啊?是誰?」卧室里的說話聲傳到他耳朵里來。「是誰呀?
「我的女兒,不要拒絕我的要求!」
如果寫到一件不好的或者可怕的事,那就可以順便插|進這些字去「」『愚昧……』嗯……『在我們這裏積重難返,在我們社會各階層中享有最充分的公民權。終於,俄國整個知識界所呼吸的那種空氣,也吹到我們這兒來了。一個月前,我們經國務大臣先生批准,在本城開辦初級中學一所。這次批准,在我們這兒受到毫不虛假的熱烈歡迎。有些人不限於僅僅表示熱烈歡迎,另外還打算在行動上也表現出他們的熱愛。我們的商人們素來有求必應,對任何良好的創舉都提供資金上的支持,現在也沒有搖頭拒絕。……』見鬼!不但寫得快,而且寫得多麼好啊!真有你的!嘿!『我認為有必要在這裏舉出主要捐款人的姓名。他們的姓名開列如下:古利·彼得羅維奇·格雷熱夫(兩千),彼得·謝敏諾維奇·阿列巴斯特羅夫(一千五百),阿維甫·伊諾肯捷維奇·波特羅希洛夫 (一千),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特拉木包諾夫 (兩千)。最後這個人還許諾……』最後這個人是指誰?「
「寫好了,先生。」
①在俄國的婚宴上,來賓常發表演說以示慶賀。
伊凡·尼基契奇的心怦怦地跳起來,眼睛發暗,腿發冷。
「諸位可敬的先生!」他用微弱的男高音講起來,同時張開胳膊把腰帶系好,「諸位可敬的先生!不管你們向上帝祈求什麼,都求上帝賜給你們吧。我要謝謝他,我的恩人,謝謝他……喏,就是他,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他不看輕小人物。前天他在污泥衚衕里遇見我,開口就說:」你到我家裡來啊,伊凡·尼基契奇。記住,務必要來。全城的人都會來,那麼你,全俄國的造謠家,也要來!『他沒看輕我,求上帝保佑他健康。您那真誠的愛憐使我幸福,您沒有忘記這個新聞記者,破衣爛衫的糟老頭子。謝謝您。諸位可敬的先生,你們也不要忘記我們這班人。我們這班人都渺小,這話是不錯的,不過我們的靈魂卻無害於人。不要看輕我們,不要嫌棄我們,我們會領情的!我們在眾人當中是渺孝可憐的,然而另一方面,我們又是世界的精華,上帝是為我們祖國的利益才把我們創造出來的。我們教導普天下的人,我們歌頌善,痛斥人間的惡。……「」你胡扯些什麼?「男主人叫起來,」他胡扯起來了,這個傻蛋!你發表一篇演說①好了!「
「行了,行了。……我們等著瞧吧。……」伊凡·尼基契奇揪住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的衣襟。
「你聽我說,尼基達……尼基契奇……伊凡,是吧?你聽我說。……我捐兩千銀盧布,以後,也許,還可以再……多捐點。只是有一個條件,我的老兄,你得真寫文章才成!」
①《舊約·約拿書》稱,約拿違抗耶和華神的命令而乘船逃走,耶和華就使海上起風吹翻他的船,並使大魚把他吞下肚去。
伊凡·尼基契奇就打開那張紙,雙手捧著,送到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的腦袋跟前去。
②當時俄國的商人,特別是舊式商人,往往留著大鬍子,穿著大長袍。
你連這個也不懂,還提筆寫文章呢。好,現在你跟我一塊兒喝!「
謝遼日卡拿起制帽,走到外面街上,把它扔在最爛的泥地里。
我也有過好年月, Sacramento①! ……我愛過,也痛苦過,我不止一次征服過女人的心,也不止一次被她們征服過呢。烏啦!「
「老爺嗎?他不在家裡還在哪兒?有啥事?」
「我打算奉上那篇我應許寫下的通訊稿,請您過目。
⑤發音不正確的法語:十分……十分感謝。
「你給我把紙拿來吧!你起來一下,順順你父親的心,這在你又算得了什麼?我的朋友!這可叫我怎麼辦呢?要我跪下來還是怎麼的?」
伊凡·尼基契奇點上一支蠟燭,靠著桌子坐下。他想一 下,就拿起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一下墨水,然後在胸前畫個十字,動筆寫起來。
「上帝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我會寫的,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我說假話就叫上帝打死我,我會寫的,先生!」
「最後一個?就是您啊,先生!」
「這是誰的帽子?」他問謝遼日卡說。
「你這個滑頭怎麼不喝酒呢?」男主人說。「喝啊!跟我一 塊兒喝!不,跟大家一起喝吧!」
「我可以辦到。……只是有一件……嗯……要是我捐了錢而你不寫稿子呢?」
「吃點菜,老兄!吃吧!」
可是現在呢?俄羅斯大地啊,你看一眼你那些寫文章的兒子,就會害臊!你們,真正的作家、政論家以及在……嗯……嗯……嗯……出版界活動的其他戰士和工作者,你們在哪兒呀?
「哎哎哎……真要命!我馬上就起來!您走開!」
「你寫吧,不過,你寄給報館以前,先讓我看一遍,要是你寫得挺好,我才拿出兩千來。……」「遵命,先生。……嗯……我聽明白了,高尚而慷慨的人!
伊凡·尼基契奇嗽了嗽喉嚨,擤一下鼻子,跟男主人碰杯。
……啊,我的小親親。……read.99csw•com她們關心我,可見她們尊重這個老頭子。……「」您現在還寫文章嗎?「一個翹鼻子的小姐打斷興緻勃勃的伊凡·尼基契奇的話說。
「呼嚕……呼嚕……是誰呀?」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的卧室里響起說話聲。「謝遼日卡!上這兒來!」
「哪兒的話。……當然我可以辦到。」
伊凡·尼基契奇打個嗝,踩著碎步走來走去。男主人斟滿兩大杯酒。
「我的獨生女兒啊!」
「嗯嗯嗯……」
「誰是最後一個?我?」
③狗的名字。
「我打攪了您,很抱歉,」伊凡·尼基契奇鄭重其事地說著,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紙來。「最受尊敬的伊凡·斯捷潘諾維奇,請您容許我……」「喂,你聽著,你不要擺弄夜鶯,我這兒可沒有東西喂它吃④:你乾脆談正事。你要幹什麼?」
……為您的健康干一杯!「
「瑪涅琪卡,喂,瑪涅琪卡!別睡了,醒醒吧!」
「你寫吧,」他說,「寫吧!要是你能寫,又何必不寫呢?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是個商人,臉上颳得光光的,衣襟絲毫也不長②。他笑一聲,臉紅了。
「把他……往上扔!把他扔上去,壞包!把這個鬼頭鬼腦的傢伙抬走!把他拖走,深綠色的賤貨!」老人們叫道,把伊凡·尼基契奇抬到大廳里。在大廳里,男舞伴們參加到老人們當中來,動手把可憐的記者一直拋到緊挨著天花板的高空去。小姐們拍起手來,樂師們停住演奏,放下樂器。主人為擺闊而從俱樂部里雇來的聽差,看到這種「不成體統的舉動」,大吃一驚,拿出貴族的派頭,把嘴湊到他們的空拳頭上咯咯地傻笑。伊凡·尼基契奇的禮服上有兩個紐扣綳掉,腰帶也鬆開。他不住喘氣,哼哧哼哧,尖聲怪叫,渾身難過,然而……他在幸福地微笑。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抬舉,按他自己的說法,他其實是個「零」,是個「在人們當中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注意的人……」。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在家嗎?」
在座的人大笑起來。伊凡·尼基契奇搖著頭,臉孔漲得通紅。
去年,七九年,我給莫斯科出版的《俄羅斯郵報》②寄去一篇通訊稿。我在那裡面,我的朋友們,寫到我們縣裡的學校,把它寄到莫斯科去了。我這篇稿子登出來了,所以我至今收到《俄羅斯郵報》而不付報費。事情就是這樣!你們感到驚訝嗎?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皺起油亮的大額頭,開始思索。伊凡·尼基契奇踩著碎步走動,打嗝,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盯住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快嗎?我直到現在才剛剛寫完。」
③指一八七六年;這篇小說發表在一八八二年。
④一八六三年至一八八四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寫文章?怎麼能不寫呢?我不會埋沒我的才能,我的心靈的皇后,我要一直堅持到死!我在寫!莫非您沒有讀到過?
在通訊稿的結尾,我略微加上點那種味道。你們要知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寫道:「鑒於上述理由,警察當局不妨對古斯科夫先生的飯鋪予以注意,『綏索依·彼得羅維奇對我大喊大叫,不住頓腳。』難道沒有你,我就不知道還是怎麼的?你這個混蛋居然要指點我?你是我的導師嗎,啊?『他嚷個不停,而且把我這個渾身發抖的人關進看守所里。
「那麼,照你這麼說,我算是最後一個?」
「好孩子,勞駕,給我拿兩張紙來!」
謝遼日卡跳起來,象瘋子似的跑進主人卧室里去。伊凡·尼基契奇戰戰兢兢,動手把衣服上所有的紐扣都扣好。
我犯了什麼過錯?這件事我也只得忍氣吞聲。……我受的苦真是多啊,我的朋友們!「
「妙啊,妙啊,伊凡·尼基契奇!」客人們叫道。
④意謂「我不要聽你那些漂亮的空話」,夜鶯是一種歌聲悅耳的鳥。
樂師一共有八名。他們的領隊古利·瑪克辛莫夫得到通知說,如果音樂不是一刻也不停地演奏到底,那麼樂師們連一杯白酒也休想看見,而要為他們的工作領到賞錢更是難上加難。傍晚八點鐘整,跳舞開始。到夜間一點鐘,小姐們不滿意男舞伴,喝得半醉的男舞伴也不滿意小姐們,於是舞會散了。客人們分成好幾伙。老人們佔據客廳,那兒有張桌子,上面放著四十四瓶酒和同樣多的菜碟。小姐們躲到牆角那兒去,交頭接耳地議論男舞伴不象樣子,然後開始推敲一個問題:新娘怎麼會一開頭就用「你」稱呼新郎呢?男舞伴們佔據另一個牆角,爭先恐後地講話,各人談各人的事。古利是不高明的首席小提琴手兼樂隊指揮,這時候帶領七個樂師開始演奏契爾尼亞耶夫的進行曲。……他一刻也不停地演奏,只有想喝白酒,或者想把褲子提上去的時候才停下。他在生氣:第二小提琴手本來就演奏得極差,現在又醉得不成樣子,胡拉一氣;長笛樂師老是把長笛掉在地板上,眼睛不看著樂譜,無緣無故地發笑。人們的談笑聲嘈雜極了。小桌那邊有個酒瓶給碰掉在地下。……有個什麼人在捶日耳曼人卡爾·卡洛維奇·馮福的背脊。……好幾個人從卧室里跑出來,紅著臉,又叫又笑,後面有個神色不安的聽差追上來。助祭瑪納富伊洛夫有心在最尊貴的、醉醺醺的客人面前露一手,就踩住一 只貓的尾巴不放,直到後來有個聽差從他腳底下放掉那隻聲嘶力竭的貓,對他說「這全是胡鬧」,才算了事。本城的市長以為自己的懷錶遺失了,恐慌得要命,渾身冒出汗來,破口大罵,竭力說明他那隻懷錶值一百盧布。新娘頭痛得厲害。
「 Merci,瑪涅琪卡!請你原諒我打攪你!」
②拉丁語:萬歲。
「這固然指的是您,不過那是在什麼樣的意義上呢?」
「哼,你這豬玀!我成了最後一個?!?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特拉木包諾夫素來不做最後一個,以後也不會!你才是最後一個!滾出去,從今以後不准你的腳再踩進我的屋子裡來!」
新郎放開他的腿,他就完全吊在胖子的脖頸上。胖子把頭一搖,伊凡·尼基契奇就跌倒在地板上,叫一聲哎九九藏書呀,隨後笑呵呵地爬起來。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就連那些從不文明的俱樂部里雇來的文明的聽差,也不再那麼高傲,居然皺起鼻子微笑。伊凡·尼基契奇的臉由於幸福的微笑而布滿皺紋,濕潤的淺藍色眼睛里迸出火星,嘴巴歪斜,上嘴唇往右撇,下嘴唇卻伸長,往左撇。
①義大利語:我發誓。
要緊的關頭臨近了!
「你?哦,是了。現在我想起來了。那你來幹什麼?」
……「
新郎身子搖晃著,走到伊凡·尼基契奇跟前。他打算把腳跟靠攏行禮,可是沒成功,幾乎跌倒。他抓住演說人的手,說:「包庫……包庫-美爾西。⑤您的演說非常非常好,而且也不缺乏某種傾向性。」
「發亮的紐扣?確實,這些紐扣是發亮的。……這是出於習慣,先生。……從前,大約二十年前,我在裁縫師傅那兒定做過禮服,不料他,那個裁縫師傅,一時出錯,沒釘黑紐扣而釘了發亮的紐扣。我也就習慣發亮的紐扣了,因為那件禮服一直穿了七年。……所以,我的先生,現在還是跟從前那樣用這種紐扣。……這些小美人兒,我的親愛的,在聽呢;她們在聽我這個老頭子講話,親人埃……嘻嘻嘻。……求上帝保佑你們健康!我的天仙般的美人兒!要是你們能活在四十年前才好,那時候我還年輕,能夠用火焰點燃別人的心。
③塞爾維亞語:萬歲。
「很快,先生,簡直快極了。……您不是開玩笑吧,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您不是說著玩的吧?……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開玩笑幹嗎?話說回來,我開玩笑,你總不會給我錢吧?
「喏,……我要找他。」
②意謂「他們一點真理也沒有」,因為說話的人是一點房產也沒有的。
牆角上,書架旁邊,有個矮小的老人溫順地坐著,把兩隻腳縮到椅子底下,身上穿著深綠色舊禮服,配著發亮的紐扣。他因為無事可做而在翻看一本小書。男主人看一下牆角,想了想,冷冷地一笑。
「我?嗯……嗯……嗯……我嗎?您忘了?我是記者。」
「新聞記者萬歲!」胖子喊道,抱住伊凡·尼基契奇,把他舉到半空中。別的老人也跑過來。伊凡·尼基契奇感到他的身體由本城最尊貴的和醉醺醺的知識分子們用手、頭、肩膀托起來,高過了他自己的頭。
「沒事找事做!」她嘰咕道。「簡直是磨人!聖母啊,這種事到什麼時候才有個了局!沒日沒夜的叫人不得消停!哎,您也太不害臊了!……」「女兒,不要侮辱你的父親!」
⑥布爾加林(1789—1859),俄國的反動作家和批評家,「第三廳」(政治警察局)的走狗。
「算了吧。……您去睡覺!在那邊,我給您留下了晚飯!」
「我們來喝吧,諸位可敬的先生,」他繼續說。「你們待我這個老頭子很親熱,那就請你們也敬重當初我做過大人物的那些年月吧!那些年月真了不起! Mesdames⑥,我的小美人兒,你們跟這條讚歎你們美貌的眼鏡蛇和妖龍碰杯吧!碰杯吧!嘻嘻嘻。我的小愛神們。
在前廳里迎接他的是謝遼日卡,愚蠢的臉上現出最愚蠢的笑容,給他打開大門。伊凡·尼基契奇走到街上,臉色白得象紙,踏著泥地走回他的住所去。大約過了兩個鐘頭,伊凡·斯捷潘諾維奇走出家門,瞧見前廳的窗台上放著伊凡·尼基契奇忘記拿走的制帽。
④俄語:萬歲。
伊凡·尼基契奇往上一跳,摟住新郎,吻一下他的脖子。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勃然大怒,把那篇通訊稿揉成一團,朝著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報紙的通訊記者臉上扔過去。……伊凡·尼基契奇漲紅臉,站起來,搖著手,踩著碎步走出房外。
「有啥事?一個勁兒地拉鈴!」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家的聽差打開門,用棕色舊禮服的下擺擦他那剛睡醒而發腫的眼睛,問他說。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才華是不論地點或者時間都不能加以束縛的。……哪怕您給我整整一年時間,我也寫不出更好的東西來了,真的!」
「您去睡覺!」
①保加利亞北部的城市普列文的舊名,在俄土戰爭(1877—1878)中成為土耳其的堡壘,俄國軍隊經過長期圍攻后,於一八七七年底予以佔領。——俄文本編者注
那些老人就站起來,把桌子團團圍祝酒杯里都斟滿白蘭地。伊凡·尼基契奇嗽了嗽喉嚨,小心地端起酒杯。
「是誰?什麼……事?啊?啊?」
記者
⑦猶太教的上帝耶和華的稱號之一。
「妙嗎?」伊凡·尼基契奇尖聲叫起來。「妙嗎?嘻嘻嘻。
伊凡·尼基契奇咳嗽一陣,喝下一小杯白酒。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看了看四周的人,對伊凡·尼基契奇擠一下眼睛,就走出客廳,到大廳里去了。伊凡·尼基契奇站在那兒,沉吟一下,然後摩挲著禿頂,規規矩矩地穿過跳著舞進入客廳的人群。
……我那篇文章有股子味道,您要知道,有某種味道。『我們這裏,』我寫道,『有些表面的愛國者,然而大有問題的是,他們的愛國精神究竟在哪兒:是在心裏呢,還是在衣袋裡?』……嘻嘻嘻。……味道來了,小姐。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伊凡·尼基契奇已經站在伊凡·斯捷潘諾維奇家的大門口,用發抖的手拉門鈴了。他足足拉了十分鐘,這十分鐘他差點為自己的大胆活活嚇死。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請您仁慈寬厚,不要讓您的諾言毫無結果而僅僅成為空洞的聲音!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恩人啊!
「我要給《呼聲》寫一篇通訊稿。」
他居住在沿大街一個院子的廂房裡,每年向一個商人老婆的繼承人付出六十盧布的租金。廂房建在面積極大而生滿雜草的院子角落裡,在樹叢中溫順地露出輪廓,象那樣溫順的神態是……只有伊凡·尼基契奇才會有的。他關上街門,扣上門扣,小心地繞過雜草,往他那灰色的廂房走去。不知什麼地方,一條狗叫起來,對他懶洋洋地吠幾聲。
不過你是給哪一家報紙寫?「
「演說!演說!」客人們喊道。
「再見,老兄!你以後要再來。要是有空的話,就九_九_藏_書到我商店裡去坐一坐,和夥計們一起喝喝茶。在我妻子的命名日,要是你樂意的話,請到我家裡來,那你就可以發表演說了。好,再見,親愛的朋友!」
你沒有舌頭了,畜生?怎麼?是銀行里來的?你倒是說呀!是個老頭子?「
客人們走到桌子跟前,各人拿起一小杯酒。伊凡·尼基契奇變了樣子。他不是給自己斟滿一小杯酒,而是一大杯酒。
「讓他去敲吧,」男主人說。「難道不敲鼓還能算是音樂?
「好了!」
「為什麼您衣服上釘發亮的紐扣呢?」一個頭上蓬起四撮頭髮的花|花|公|子打斷伊凡·尼基契奇的話說。
伊凡·尼基契奇帶著感情握了握向他伸過來的手,再向客人們深深地一鞠躬,然後踩著碎步走到前堂里,在那兒,他那件小小的舊大衣夾在許許多多皮大衣和大衣中間,幾乎找不到了。
「求上帝保佑你們……」他慢騰騰地喝下那杯酒,嘴裏喃喃地說,「保佑你們萬事……如意……圓滿。」
嗯……好,可要是你不寫呢?「
「把它扔掉!幹嗎放在這兒?」
「那有什麼不行的?行!您到前廳里去吧!」
⑤指《莫斯科新聞》,自一八五六年起在莫斯科出版,一八六三年到一八八 六年間由卡特科夫主編,成為一種極其反動的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諸位可敬的先生!我已經喝醉了,不過我的神智還清楚!最最仁愛的慈善家啊!我向您敬禮!您多出點力吧!請您為國民教育出力,慷慨解囊吧。……啊,主呀!「
「您是郵局裡來的吧?他在睡覺!」
「可要是您不捐呢?」
「祝您永遠身體健康,」他對男主人說,行個禮。「謝謝您的盛情,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我永生永世也不會忘記!」
伊凡·尼基契奇站起來,溫順地走到桌子跟前,給自己斟了一杯白酒。
「能讓我們讀一下嗎?」
「您有什麼事?」她問。
「這怎麼可能呢?那麼您說話算數,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下面:「昨天,『我寫道,』大教堂為普烈甫納①陣亡將士做安魂祭。所有長官和公民都參加這次安魂祭,惟獨擔任本城警察局長職務的那位先生沒有參加。這種故意缺席頗為引人注目,因為他認為玩紙牌比同公民們一起享受全俄國的歡樂有趣得多。『一針見血啊!哈哈哈!這篇東西卻沒發表!那時候我真賣力氣,我的朋友們!
「要是你樂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他撒上點。有什麼可慪氣的呢?」他說著,在男主人頭上撒點鹽。大家大笑起來。伊凡·尼基契奇也微微一笑,又吃了塊沙丁魚。
我在看守所里坐了三天三夜,想起約拿和鯨魚①,遭到各式各樣的屈辱。……我永遠也忘不了這種磨難,直到我的記憶模糊為止!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無論什麼臭蟲,無論什麼虱子,無論什麼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蟲豸,也絕沒受到過綏索依·彼得羅維奇對我的那種欺壓!如今他已經去世,那就祝他升天堂吧。還有,我們教區的監督司祭潘克拉契神甫,也就是我心裏暗自幽默地稱之為小刀神甫的那個人,不知在什麼地方看到一篇有關某某監督司祭的文章,費力地讀了一遍,竟然以為這篇文章寫的就是他,而且是由我一時輕狂寫出來的,其實那篇東西根本就不是寫他,也不是我寫的。有一次我走過大教堂,忽然間,您要知道,有人在我後邊用手杖使勁打我的後背和後腦殼,打了一下又一下,一連打三下。……呸,糟透了,這是怎麼搞的!我回頭一看,原來就是潘克拉契神甫,接受我的懺悔的教士。……他當眾打我!!這是什麼緣故?
他是個挺好的人!伊凡·尼基契奇,「他對紐扣發亮的小老人說。」你坐在那兒幹什麼?到這邊來!「
「你醒一醒,我的女兒!」
伊凡·尼基契奇開始思索。有人把一杯香檳酒塞在他手裡。他沉吟片刻,就伸直脖子,忽然舉起酒杯,開始用男高音對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說:「我的演說,女士們和先生們,是簡短的,過於長了就會同當前這件對我們來說非常動人的大事不相稱。嗯,嗯。一 個偉大的詩人說過:誰年輕的時候年輕,誰就有福!我對這句話的真實性毫不懷疑。我甚至認為,如果我在這句話的含意里再添一點東西進去,如果我對這個盛會和大事的一對年輕的當事人用語言來表達我的願望,祝我們的新婚夫婦不但現在按他們的體質來說還年輕的時候年輕,而且就是到了老年也仍然年輕,那我是不會做錯的,因為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年輕,固然有福,可是把自己的青春保持到進入墳墓為止,那就更加百倍地有福。祝他們,我此刻發表空談的對象,到老年只是身體衰老,靈魂卻依然年輕,換句話說,他們的精神依然活潑地翱翔。祝他們的理想永不衰退,直到他們裝進棺木為止,人類的真正幸福就在於那些理想的實現埃祝他們雙方的生命合而為一,形成一種純潔的、善良的、高度正直的生活,祝那充滿溫柔的愛情的妻子對她的丈夫,她的思想堅定的丈夫來說,成為……嘻嘻嘻……所謂的八度音,祝他們構成一片美妙動聽的和聲! Vivat②,живео③, y-pa④!」
「祝您水火刀槍各種災難都……沾不上身!」一個年輕的商人開玩笑說。男主人的姐夫哈哈大笑。
「我的好朋友!連我自己都到了應該討酒錢而不是給酒錢的時候了。……」「找著了,您的大衣!就是這件吧,窮老爺?簡直可以拿它篩麵粉了!穿著這樣的大衣不應該出門做客,倒應該到豬圈裡去打滾才是。」
伊凡·尼基契奇打個冷戰,抬起淺藍色小眼睛,神情局促不安。
「斯達美斯卡③,斯達美斯卡,是我呀,……自己人!」他喃喃地說。廂房的門沒有上閂。伊凡·尼基契奇用刷子刷凈皮靴,推開門,走進他的洞穴。他乾咳一聲,脫掉大衣,對著聖像禱告一下,然後從他所住的被長明燈照亮的房間往前走。在第二個而且是最後一個房間里,他又對聖像禱告一下,然後踮起腳尖走到床鋪前面。有個俊俏的姑娘睡在床上,年紀在二十五歲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