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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醫生

鄉村醫生

「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個!」
「伊凡·米庫洛夫!我又不是問你!走開!你!你叫什麼名字?」
庫茲瑪·葉果羅夫又問他幾個問題,想了想,就把格列勃·格列貝奇叫來幫忙。會診開始了。
「伊凡·米庫洛夫。」
「啊?什麼?說俄國話!」
……莫非到第六年你就忘光了?「
「一定是炎症!」他在藥房里嚷道。
「瑪麗雅·扎普拉克西娜!」庫茲瑪·葉果羅夫看著冊子叫道。
「您有什麼事要我效勞,」格列勃·格列貝奇問她說。
「老實說,庫茲瑪·葉果雷奇,到處都痛喲。不過呢,您光是把心痛治一下就成,別處都不用您操心了。……別處就讓那些娘們兒去治吧。……您給我點酒精什麼的,免得我心口再憋悶。要不然這心口老是那麼憋悶啊,憋悶啊,隨後,忽然有點揪痛,喏,就是這個地方,於是……那兒……背上也酸痛。……腦袋裡好象裝著塊石頭。……而且我還咳嗽。」
庫茲瑪·葉果羅夫走到斯土科捷依跟前,把他的身子彎過去,用拳頭按緊他的心口。
斯土科捷依指了指心口。
「可以咽下去嗎?」
斯土科捷依走進診病室,他又高又瘦,頭很大,遠遠看去,很象一根球頂手杖。
「烈酒是不應該喝的。」
「多大歲數?」
「哪兒痛?」
「隨便給點什麼吧!」
「米海洛·費多狄奇!向您致最深切的敬意!您哪兒痛?」
「可以。」
「什麼地方?」
「我沒忘光,可這是公事!明白嗎?莫非你不懂俄國話?
病人從診病室里出去,走到過道里藥房的小窗口跟前。格列勃·格列貝奇在茶杯里倒三分之一蓖麻油,遞給斯土科捷依。斯土科捷依慢騰騰地喝下去,舔舔嘴唇,閉上眼睛,用一個指頭擦另一個指頭,也就是要求吃點什麼東西解解藥味。
「來了!」
「收到了,而且撕掉了。麗扎薇達·格利果利耶芙娜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來了,老爺子!」
九-九-藏-書⑤俄國的罵人話,近似我國的「傻老二」。
公事嘛!「
③她是格利果利神甫的女兒,因為她的父名是「格利果利耶芙娜」。
格列勃·格列貝奇從架子上取下一罐薄荷藥片來,往彼拉蓋雅的手帕上倒出半罐。
「喔喹…痛得要死!!」
「您給他點olei ricini①和ammonii caustici②吧!」庫茲瑪·葉果羅夫嚷道。「要他早晨和傍晚揉肚子。下一個!」
「哦。……是整個腦袋痛,還是只有半邊痛?」
在格列勃·格列貝奇的語言里,「隨便給點什麼」就等於「給點蘇打」。
「那給她點什麼葯呢?」
「您發發上帝的慈悲吧。……老爺。我一步一步走了二十 俄里路吶。……」「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個!你走開!
「你識字嗎?」
「我已經有三天沒喝酒了。……我得病是因為感冒。……確實,白酒能弄得男低音沙啞,不過,庫茲瑪·葉果雷奇,您知道,嗓音沙啞一點,八度音倒更好聽了。……我們這班人不喝白酒不行。……不喝白酒還算什麼歌手呢?那就不成其為歌手了,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那簡直就成了諷刺!……要不是我幹了這個行當,我才不會往嘴裏灌這種該死的玩意兒。白酒就是撒旦的血嘛。……」「那就這麼辦。……我給您點藥粉。……您把它放在瓶子里,對上水,化開,然後您一早一晚拿它漱嗓子。」
③指鄉村教堂唱詩班的歌手。
我的嗓子倒不算太痛,可就是害得我吃了虧。……有了病,我就不能唱歌。我少參加一次彌撒,唱詩班的領班就扣掉我四 十戈比。少參加一次晚禱扣掉二十五戈比。如今老爺們家裡做安魂祭,歌手們得三盧布,可是我那一份,就因為我有病,一個錢也拿不著。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關於我的嗓子,我不妨對您作如下的推測④:很痛,沙啞。倒好象我的嗓子眼裡有隻貓九*九*藏*書,伸出爪子來……那個……咳……咳……咳……「」那麼,這是因為喝了烈酒吧?「
「你笑什麼?鬼才知道他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這兒忙得不得閑,時間又寶貴,他們卻嘻嘻哈哈的!你叫什麼名字?」
「哎喲……哎喲……痛呀!」
一個小老太婆走進診病室里來,生得身材矮小,滿臉皺紋,彷彿惡運把她壓癟了似的。她在胸前畫個十字,恭敬地對診病的人鞠躬。
「也許有了,也許還沒有。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老太婆問明白藥水該怎樣喝法,就鞠個躬,走出去。庫茲瑪·葉果羅夫把方子從牆上挖成的小窗口丟到藥房里,然後叫下一個病人。
「這就是你要的酒精!」格列勃·格列貝奇交給他一小瓶阿莫尼亞水,嚷道。「早晨和傍晚用一塊粗呢子蘸上它揉肚子。
「心痛,庫茲瑪·葉果雷奇。」
「男低音歌手」米海洛走進診病室。
「伊凡·米庫洛夫。」
「哦。……那你用手把你的下眼皮往下拉!好,行了。你貧血。……我給你點藥水喝。……早晨喝十滴,中午和傍晚也一樣。」
①拉丁語:蓖麻油(輕瀉劑)。
「胃口怎麼樣?」
「她是個多麼調皮的姑娘啊!請您告訴她,就說她是個調皮的姑娘!」
「有四十了吧?」
庫茲瑪坐下來,開方子:
「你叫什麼名字?」
格列勃·格列貝奇把米海洛端詳一忽兒,想了想,寫上「三十七」。隨後,他又想了想,把「三十七」勾掉,寫上「四十一」。
處方: Liquor ferri⑥。從窗台上放著的瓶子里取出三喱,可是架子上放著的瓶子,伊凡·亞卡甫里奇吩咐說他不在就不許開封每天三次每次十滴交瑪麗雅·扎普拉克西娜。
⑤應是「那就是」。
庫茲瑪·葉果羅夫想了一忽兒,說:「不,我不主張!」
「認真說來,我也說不清我這個病是怎麼得的。不過我可以向您表明,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烈酒對男高音九_九_藏_書才有影響,對男低音連一點影響也不會有。男低音喝了烈酒,庫茲瑪·葉果雷奇,聲調反而更低沉,更威嚴。……倒是感冒對男低音的影響大得多呢。」
「這個世界上什麼事都辦得到。」
「遵命。……為美麗的女性,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莫非你不認識我了?你中煤氣毒,迷了心竅了?」
「既然你認識我,我又何必對你說這些?你認識我五年了。
「這樣痛嗎?」
「從復活節開的頭。……前些日子我趕路,一路上歇了十 來次。……有時候身上發冷,庫茲瑪·葉果雷奇。……有時候可又渾身發燒,庫茲瑪·葉果雷奇。」
病人就把嘴張得大大的,伸出舌頭來。
「我沒吸煙,格列勃·格列貝奇!」
「好,既然是公事,那就隨你!你寫吧!米海洛·費多狄奇·伊茲穆倩科。……」「不是伊茲穆倩科,而是伊茲穆倩科夫。」
「就算是伊茲穆倩科夫吧。④……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只要能給我看病就成。……哪怕寫上小丑伊凡內奇⑤都沒關係。……反正都一樣。……」「是什麼身分?」
「季莫費依·斯土科捷依!」
下一個!你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壞透了。……」
「麗扎薇達·格利果利耶芙娜③問候您,格列勃·格列貝奇,而且跟您要一點薄荷藥片。」
「那不是煙捲?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 個!……」格列勃·格列貝奇登記完畢。庫茲瑪·葉果羅夫也喝夠咖啡,就開始診玻格列勃·格列貝奇承擔藥劑師的工作,這時候走到藥房里去。庫茲瑪·葉果羅夫承擔內科醫師的工作,繫上漆布面的圍裙。
「把舌頭伸出來!」格列勃·格列貝奇對病人說。
「不好受,老爺。……」
「誰知道呢!我沒受過洗禮,我不知道。」
……瓶子要交還!不要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走開!「
「不行,不行!伊凡·亞卡甫里奇不準啊!他要生氣的。」
契訶夫
「當著大家https://read.99csw•com的面,你對我得稱呼『您』,別這麼哇哇地嚷。
格列勃·格列貝奇在小窗口那兒伸出頭來。
⑥拉丁語:鐵溶液。
地方自治局醫院。早晨。
一個臉上包著繃帶的農民和「男低音歌手」③米海洛一起走過來。
「再伸長就辦不到了,格列勃·格列貝奇!」
「莫非你不認識我?」他問。
「米海洛·伊茲穆倩科夫!」庫茲瑪·葉果羅夫叫道。
④在俄國,有許多烏克蘭人的姓以「科」結尾,並不是他說錯了自己的姓。
「整個痛,老爺,……整個腦袋到處都痛。……」「腦袋根本用不著包上。……你把那塊破布摘下來!腦Φ綳棺牛教跬扔Φ迸牛磣佑Φ輩煥洳蝗取!愣親硬緩?受嗎?」
不要在這兒吸煙!「
①咖啡里加上用菊苣研成的粉,是為了增添香味,節省咖啡。
「難道做歌手的能不識字?你這個腦袋瓜呀!」
②拉丁語:阿莫尼亞水(鎮靜劑)。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哦。……很久了嗎?」
庫茲瑪·葉果羅夫謙虛地低下眼睛,果敢地在藥方上寫下natri bicarbonici,也就是蘇打。
②煤焦油又黑又稠。
這時候格利果利神甫家的廚娘彼拉蓋雅走到小窗口跟前來,用圍巾捂住嘴,不住地笑。
「腦袋痛,老爺。」
「再伸長點!」
「我滿腔感激地謝謝您。……您可真是我們的良醫啊,庫茲瑪·葉果雷奇!比任什麼大夫都高明!真的!有多少人在為您禱告上帝!嘿嘿!……多的是呢!」?p>
「嗓子痛,庫茲瑪·葉果雷奇!我來找您,說實在的,是希望您,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為了我的健康……那個……。
「嗯。……關上門!……哪兒痛?」
「男低音歌手。」
鄉村醫生
「那麼這樣痛嗎?」
「米基佛爾·普果洛瓦,哈普洛瓦村的人。」
「哦。……還有哪兒痛?」
米海洛微笑了。
「鬼才知道這是什麼鋼筆!」格列勃·格列貝奇生https://read.99csw.com氣地說著,在大冊子和一些小紙片上歪歪斜斜地寫下大得出奇的字母。「這算是什麼墨水?這是煤焦油②,算不得墨水!這個地方自治局真叫我覺得奇怪!它叫人登記病人,可又一年只給兩戈比的墨水錢!……你走過來!」他叫道。?p>
「這是我的手指頭紮上繃帶了,格列勃·格列貝奇!」
「請您告訴她,」他說,「就說格列勃·格列貝奇倒出藥片來的時候,由於感情激動而不住微笑。我的信收到了嗎?」
「我認識你,可我還是得問,因為這是公事。……我才不會中什麼煤氣毒,迷了心竅呢。……我又不象尊駕那樣是個醉鬼。我可不死命地灌酒。……你叫什麼,姓什麼?」
「該給老太婆什麼葯呢?」格列勃·格列貝奇問。「窗台上放著的那瓶鐵溶液已經用完了。我把架子上那一瓶打開吧。」
④應是「說明」,由於掉文而說錯。
「很好。……要是不能咽下去,心裏總覺得不痛快。漱啊漱的,結果哇的一口吐出去,太可惜了!還有,喏,認真說來,我有一件事要問您。……再者⑤,由於我腸胃弱,而且就因為這個緣故,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我每個月都從身上放出點血去,還要喝湯藥,那麼我可以明媒正娶,解決婚姻大事嗎?」
格列勃·格列貝奇瞧一忽兒病人,又苦苦地思索一陣,然後聳聳肩膀,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了診病室。
由於醫師不在,跟警官一塊兒出外打獵去了,醫院里就由兩名醫士,庫茲瑪·葉果羅夫和格列勃·格列貝奇,給病人們看玻病人大約有三十名。趁病人們正在挂號,庫茲瑪·葉果羅夫坐在診病室里,一邊等著,一邊喝加了菊苣的咖啡①。格列勃·格列貝奇有生以來從沒洗過臉,也從沒梳過頭,這時候把胸部和肚子靠緊桌子;怒氣沖沖,給病人們挂號。登記病人是為統計用的。他得填寫病人的本名、父名、姓氏、身分、住址、文化程度、年齡,然後,等到看完病,還要填寫疾病的種類和發給的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