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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糟糕的事

一件糟糕的事

遼麗雅索索地打抖,臉白得象死人一樣,頭昏腦脹,往前跨出一步,身子搖晃一下。似乎有個車輪從她身上軋過去。
他不喝酒的時候,倒還可以勉強相處,無非是躺在床上不說話而已。他一喝了酒,就叫人受不了,猶如人光著身體碰到牛蒡④一樣。他喝了酒,話就多得停不住嘴,而且髒字眼不離口,即使有女人和孩子在場也全不管。他講跳蚤,講臭蟲,講褲子,講鬼才知道的事。其他比較新的話題,他是沒有的。每逢伊凡在飯桌上講起俏皮話來,遼麗雅和她的父母總是聽得莫名其妙,漲紅臉。
然而,在過去那些歲月里……
請你原諒……我用『你』稱呼你了。……你知道,這是因為我喜歡你。……你就叫我爸爸好了。……我喜歡這樣。「
遼麗雅坐在長椅上,身上裹著披巾,夢幻般地隔著樹木眺望遠方的小河。
她勉強打起精神,邁著不穩的、病態的步子往正房走去。她的腿不住往下彎,眼睛里冒出金星,兩隻手伸到頭髮上去,分明打算揪頭髮。……她走到離正房只差幾俄丈遠,臉色又一次變白。她路上經過一個涼亭,上面攀附著野葡萄藤,肥頭胖腦的伊凡正站在涼亭旁邊,喝醉了酒,蓬頭散發,解開坎肩的紐扣,張開兩條胳膊。他瞧著遼麗雅的臉,譏誚地冷冷一笑,然後發出他那惡魔般的「哈哈」聲來污染四周的空氣。他抓住遼麗雅的手。
「註釋」
我們用不著你們操心!什麼鴨絨褥子啦,醬汁啦,大鋼琴啦,我們一概不要!不過呢,啤酒和白酒,要是肯慷慨供應的話,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嗯,是啊!……當然!誰能不愛藝術呢?」
「什麼?!」
「他想認識我!他要求他們介紹呢!」遼麗雅暗想,高興得透不出氣來了。
「他對我說這些幹什麼?」遼麗雅暗想,把胳膊肘藏在披巾里。
「究竟是什麼話呢?」
類似長篇小說的作品
遼麗雅有意要挑起他的嫉妒心,就遠遠地向納勃雷德洛夫中尉賣弄風情,當時中尉喝過酒,然而沒有大醉,而是略微有點酒意。
金髮姑娘遼麗雅·阿斯洛夫斯卡雅卻似乎故意跟所有的人,跟全世界,跟她自己作對,獨自一人坐在那兒生悶氣。她有著圓滾滾的身材、緋紅的臉頰、天藍色的大眼睛、極長的頭髮,身份證上標明數目字「二十六」①。她的心象是被好幾隻貓抓撓著。問題在於男人們對她的態度可惡透了。特別是近兩年來,他們的舉止簡直嚇人。她發覺他們不再把她放在眼裡。他們已經不樂意同她跳舞。事情還不止如此。他們那些混蛋,走過她面前,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彷彿她已經不是美人兒了。即使有人偶然間,無意中瞥她一眼,他的眼光也沒露出驚訝,更沒現出痴迷,卻隨隨便便,如同吃飯前看著加奶油的大餡餅或者烤乳豬一樣。
可愛極了!您不認識他嗎?「
「還是老樣子。」
「再過上大約十分鐘,就要開始擁抱,接吻,海誓山盟了。
不久,青年忙起來,在大廳里走來走去,開始找那些男人談話。
遼麗雅自己的膝頭也發抖。每個小說作者都十分喜愛的那種顫慄,把她抓住了。
「我和九-九-藏-書他都不是畫家!」他說。「我們怎麼配做畫家!我們是大老粗喲!」
①指她的年齡。
⑤借喻「空洞的東西」。俄國有一句諺語:「寓言喂不飽夜鶯」。
「您要知道,……我,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在生活里所喜愛的莫過於繪畫,……也就是所謂的藝術。朋友們都認為我有才能,認為將來我會成為一個不壞的畫家。……」「啊,這是一定的! Sans doute!⑧」「嗯,是埃……就是這樣。……我愛我的藝術。……那就是說……我喜愛寫實畫,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藝術,……藝術,您知道,……美妙的夜色啊!」
他們撥給他兩個房間、兩個聽差、一匹馬,他想要什麼就給什麼,只要讓他們覺得有希望就行。他盡量利用他的新地位,大吃大喝,睡得很長,欣賞風景,目不轉睛地瞅著遼麗雅。遼麗雅幸福得了不得。他對她那麼親密,他那麼年輕,那麼漂亮,那麼怯生生,……那麼愛她!他膽怯得很,總也不肯走到她跟前來,老是遠遠地站在窗帘或者灌木叢後面看她。
⑧法語:毫無疑問!
「您一直在畫嗎?」父親問。「您在搞繪畫工作吧?」
「膽怯的愛情啊!」遼麗雅想,嘆口氣。……有一天早晨風和日麗,她父親和諾格捷夫在花園裡長椅上坐著談天。父親大談家庭幸福的種種妙處,諾格捷夫有耐性地聽著,用眼睛尋找遼麗雅的身影。
「做模特兒。……勞駕!」
大約過了四個星期,又舉行舞會。(請參看這篇小說的開端。)諾格捷夫站在房門口,肩膀倚著門框,眼睛盯緊遼麗雅。
伊凡和納勃雷德洛夫住下來,嫌主人家的正房悶熱,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搬到廂房裡去跟總管一塊兒住,而總管倒是不反對陪著上流人喝酒的。他們第二件事就是脫去上衣,只穿著內衣在院子里和花園裡大模大樣地散步。遼麗雅屢次在花園裡碰見哥哥或者中尉衣冠不整地躺在樹蔭底下。哥哥和中尉又吃又喝,用牛肝喂狗,說俏皮話譏笑主人,滿院子追逐廚娘,洗起澡來水聲嘩嘩地響,象死人般地沉睡。他們感激命運無意中把他們送到這個可以盡情享福的地方來了。
「我們不會搶你的人,不會的!」納勃雷德洛夫肯定道。
人們厭煩了寂靜,就希望來一場暴風雨;厭煩了規規矩矩、氣度莊嚴地坐著,就希望鬧出點亂子來。遼麗雅厭煩了膽怯的愛情,就開始生氣了。膽怯的愛情無異於喂夜鶯的寓言⑤。使她大為煩惱的是,畫家到六月卻仍然象在五月那麼膽怯。正房裡的人已經在縫製嫁裝,她父親夜以繼日地盤算著借一筆錢來辦喜事,可是他們的關係卻還沒有取得明確的形式。遼麗雅逼著畫家成天價陪她去釣魚。然而這也無濟於事。
「不認識。……」
……啊!……「她暗自幻想著,然後為了在火上潑一瓢油,就把她那裸|露的、滾熱的胳膊肘碰一下畫家。
「靦腆。……咱們可知道他們這種靦腆是怎麼回事!他這是打馬虎眼。你等一下,我馬上去把他打發到這兒來。你得跟他談出個結局來,好閨女!用不著講什麼客氣。……是時候了。https://read•99csw.com你就這麼干,好閨女。……反正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所有那些把戲,大概你都懂!」
……您開口說話吧!「
「我可以向您提個請求嗎?」
「您父親只有您一個兒子嗎?」父親順便問道。
遼麗雅噗嗤一聲笑了。她的嘴唇已經抿好,等著第一次接吻。
「不。……我有個哥哥,叫伊凡。……他是個很好的人!
「要緊的關頭到了!」她暗想。「他顫抖得多麼厲害!他顫抖得多麼厲害呀!你已經神魂顛倒了吧,親愛的?」
③他把義大利名畫家拉斐爾說成「拉華爾」了。
諾格捷夫從座位上跳起來,顯得興緻很高,立刻給他哥哥寫了封邀請信。
……嗯。……可見上帝賜給您這樣的才能。……是埃……各人有各人的才能嘛。……「她父親沉默一忽兒,繼續說:」喏,您,年輕人,要知道,如果您那個……老是畫畫兒,那您倒不妨這麼辦。春天您就下鄉到我們家裡來。那是個非常引人入勝的地方呢!那兒的名勝,我跟您說吧,多極了!象那樣的風景連拉華爾③也沒有機會畫過。我們很歡迎您來。再者,我的女兒又跟您那麼……要好。……嗯,嗯。……年輕人,年輕人啊!嘻嘻嘻。……「畫家鞠躬。這年五月一日,他就帶著行李到阿斯洛夫斯基家的莊園上去了。他的行李有一個不用的顏料箱、一件凸紋布坎肩、一個空煙盒和兩件襯衫。他受到非常熱情的接待。
「這您就使我感激不盡了!您就使我有可能畫出一幅畫來,而且是……什麼樣的畫呀!」
一件糟糕的事
事情是遠在去年冬天開始的。
「是啊,這種夜色很少見!」遼麗雅說著,象蛇似的扭動,在披巾里縮起身子,半閉著眼睛。(女人在戀愛方面都是能手,非常了不起的能手!)「我,您潰迸蹈窠?夫接著說,絞著白凈的手指頭,」我早就想跟您談一談,可是一直……不敢開口。我心想您會生氣的。……不過您,要是理解我的話,就……不會生氣。您也愛藝術嘛!「
然而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有個了結。就連這篇小說也有結局。畫家和遼麗雅之間不明確的關係,也終於結束了。
「怎……怎麼樣?」
「鬼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他們抱怨道。「放著乾草不吃,也不讓人家吃!簡直是畜生!一塊肥肉自己送到你嘴邊來了,你這蠢貨就該把它吃下去才是!你不想吃,那我們就來吃!你瞧著就是!」
「要不然我們就太不講義氣了。」
可憐的畫家!等到一記清脆的耳光聲,連同它的回聲,響遍昏暗的花園,他那白凈的半邊臉上就現出一塊鮮艷的紅暈。
樹木在喁喁私語。空氣里,按俄國散文作家的長舌頭的說法,瀰漫著恬適安樂的氣息。……月亮,不消說,也升上來了。要讓這種天堂般的詩意十全十美,只差費特⑥先生到這裏來,站在灌木叢後面,高聲朗誦他那些迷人的詩句了。
「是我叫您。您走過來吧!您別老是躲著我!您坐下!」
父親走了。大約過十分鐘,畫家膽怯地從丁香花叢里鑽出來,露面了。
「上帝啊!」遼麗雅暗想。「要是有個人想起把我介紹給他就好了!新九-九-藏-書來的男人就是有眼力!他一下子就注意到我了!」
諾格捷夫搔一搔臉頰,楞住了。他張口結舌,呆若木雞。他感到他的身子沉到整個宇宙里去了。……他眼睛里金星亂迸。
⑦葉連娜是遼麗雅的正名。
遼麗雅臉色煞白。愛情的眼淚突然變成絕望、怨恨以及其他各種惡感的眼淚。
他哥哥伊凡毫不遲延,立時就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他的朋友納勃雷德洛夫中尉,另外有一條碩大無比、牙齒脫落的老狗土耳卡。他帶著他們一塊兒來,按他的說法,是不致在路上遭到強盜打劫,喝酒也可以有人作伴。他們分到三個房間、兩個僕人和供兩人合用的一匹馬。
諾格捷夫抓住她的手。她就略微往他那邊湊過去。
在上述這天傍晚,命運總算來憐憫遼麗雅了。先是納勃雷德洛夫中尉答應跟她一塊兒跳第三場卡德里爾舞,可是後來喝得酩酊大醉,從她身旁走過,有點愚蠢地吧嗒著嘴唇,表明他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她就受不住了。……她的憤怒達到了頂峰。她的天藍色眼睛蒙上一層淚水,嘴唇開始顫抖。淚水眼看就要淌下來了。……為了不讓外人看到她的眼淚,她就扭轉頭去,對著烏黑而冒水汽的窗子。不料,喜從天降,她看見一個窗子旁邊有個英俊的青年男子,眼睛盯緊她不放。那青年象是一幅動人的圖畫,正好打中她的心坎。他風度瀟洒,眼睛里充滿熱愛、驚訝、疑問、回答,臉色憂鬱。遼麗雅頓時振作起來。她就擺出適當的姿態,進行適當的觀察。她的觀察表明青年不是無意中,隨隨便便地看著她,而是目不轉睛,如醉如痴地瞅著她。
不幸,他在阿斯洛夫斯基家居住期間一次也沒清醒過。身材矮小難看的納勃雷德洛夫中尉也竭力模仿伊凡。
「你就叫我……」她父親有一次對他說。「你就叫我……。
「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她說,渾身發抖。
⑥費特(1620—1892),俄國詩人,擅長寫風景抒情詩和愛情抒情詩。
舞會過後,第二天,遼麗雅在她房間里的窗邊坐著,得意洋洋地瞧著街上。諾格捷夫正在她窗前街道上走來走去。諾格捷夫溜達著,眼珠盯緊她的窗子。他看啊看的,彷彿馬上就要死了:眼神那麼憂鬱,慵懶,溫柔,象火一樣。第三天也還是這樣。第四天下雨,他沒到窗外來(有人勸他說,他的身材配上雨傘就不好看)。第五天局面大變,他居然到遼麗雅父母家裡登門拜訪了。他們的相識就由戈爾迪之結②捆緊,拆也拆不開了。
「對。」
「我可不象那種人。……對我來說,女人是神聖的!因此您用不著害怕。……我不是那種人,我是不容許自己胡來的人。……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您肯答應嗎?不過您要聽明白,真的,我是誠心誠意的,因為我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藝術!在我心裏占首要地位的是藝術,而不是滿足獸|性的本能!」
「我擔心您會生氣。葉連娜⑦·季莫費耶芙娜,您不會生氣吧?」
「我可以向您提個請求嗎?我求求您!真的,這是為了藝術!您那麼合我的心意,那麼合我的心意啊!您恰好就是我所需要的那種人!別的女九*九*藏*書人都滾蛋吧!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我的朋友!請您就做我的……」遼麗雅挺直身子,準備人家來擁抱她。她的心怦怦地跳。
倘使您能夠想象一條漢子,年紀在三十歲左右,身材極為魁梧,生得肥頭胖腦,身穿帆布短衫,留著稀稀拉拉的鬍子,眼睛浮腫,領結歪在一邊,那您就算讓我省得再去描寫伊凡了。他是世界上最難相處的人。
「請您做我的模特兒吧!」遼麗雅站起來。
「滾開!」遼麗雅咬著牙低聲說,縮回她的手。……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啊!
「啊?到底是些什麼話呢?」她問。「我不是您所想象的那種動不動就生氣的人。……」她頓一頓。「您說呀!……」她頓一下。「快點吧!!」 ?p>
那天舉行舞會。音樂震天價響,枝形燭架都點亮,男舞伴們興緻勃勃,始終沒有泄氣,小姐們盡情享受生活。大廳里的人在跳舞,房間里有人打牌,飲食部里少不得有人喝酒,閱覽室有人談情說愛,情意綿綿。
「你們,諸位先生,」伊凡對主人說,「不要為我們操心!
遼麗雅抬起頭來。
遼麗雅的父親側著身子走到諾格捷夫跟前。
「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您知道我為什麼到此地來?您猜得出來嗎?」
「葉連娜·季莫費耶芙娜!我的天使!我的幸福!」
「沒有。他,爸爸,那麼靦腆!」
「哦。……這是好事。……求上帝保佑,求上帝保佑吧。
畫家嗽一嗽喉嚨,嗓音發顫地嘆口氣,說:「我有許多話要跟您說,很多啊!」
這段愛情的轉折點,發生在六月中旬。
……
「現在每個傍晚,每個舞會都是這樣!!」遼麗雅咬著嘴唇,氣憤地暗想。「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理我,我知道!他們在報復!他們所以報復我,是因為我看不起他們!可是……可是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嫁出去呢?難道這樣就能嫁出去?時間可是不等人,不等人呀!你們這些壞蛋!」
契訶夫
④一種帶刺的野生植物。
「請您就做我的……」
畫家抓住她另一隻手。她就溫順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幸福的眼淚在她的睫毛上閃亮。……「我親愛的!請您就做我的……模特兒吧!」
「嗯。……見鬼。……這一切究竟到什麼時候才有個了結呢?要知道,好閨女,我養活這些無業游民,可是破費不小啊!一個月就是五百!不是鬧著玩的!單是買牛肝喂狗,一 天就要花三十戈比呢!要是他有心結婚,那就該結婚了,要是不想結婚,就該帶著他哥哥和狗一齊滾蛋!他至少也總該對你說點什麼吧?他對你說過嗎?他表白過他的心意嗎?」
他站在她身旁,手裡舉著釣竿,什麼話也不說,不住打飽嗝,用眼睛盯住她,如此而已。甜蜜得要命的話卻一句都沒有!表白愛情的話,也一句都沒有。
遼麗雅很難為情,而且彷彿出於無意似的,把手放在他的胳膊肘上。……「這話是不錯的,」諾格捷夫沉默一下,接著說,「畫家中間有些卑鄙的人。……這話是不錯的。……他們根本不顧女人的羞恥心。……不過話說回來,我……我可不是那種人!我有細緻的感情。女人的羞恥心是那種……那種誰也不能等閑視之的羞恥心九九藏書!」
畫家就不假思索地叫他「爸爸」,可是這也無濟於事。他照舊不言不語,弄得人只好埋怨上帝只給人一根舌頭而沒給十根。伊凡和納勃雷德洛夫不久就識破了諾格捷夫的那套招數。
諾格捷夫聳了聳肩膀,用貪婪的眼睛盯住遼麗雅。
畫家輕手輕腳走到遼麗雅跟前,又輕手輕腳在長椅邊沿上坐下。
「可惜您不認識他。您猜怎麼著,他很會說俏皮話,歡歡喜喜,招人愛!他干文學工作。所有的編輯部都請他寫稿。他在《小丑》上發表作品。可惜您不認識他。他會很高興和您相識的。……這樣辦吧!您要我寫信叫他到此地來嗎?啊?真的!那就真有樂子了!」
「你聽著!」有一次伊凡對畫家說,朝遼麗雅那邊擠了擠醉眼。「要是你在追她,……那就讓魔鬼保佑你!我們不會去碰她。你已經先開了頭,那就歸你所有。請便,請便!我們都是高尚的人嘛。……我們祝你成功!」
遼麗雅噗嗤一聲笑了。
父親聽到這個建議,心就象被房門夾痛了一樣。可是這又毫無辦法!他只得說:「歡迎歡迎!」
「莫非我就這樣難於使人接近嗎?」她暗自想著,於是在她的想象里現出自己的面容,那麼莊嚴,驕傲,目空一切。……她的父親走過來,打斷她的思路。
「哦,怎麼樣?」她父親問。「還是老樣子嗎?」
「他在昏暗的暮色里顯得多麼好看!」遼麗雅暗自想道,然後她對他說:「您講點什麼吧!為什麼您這麼不愛說話,費多爾·潘捷列伊奇?為什麼您老是不言不語?為什麼您從來也不在我面前吐露您的衷曲?我哪方面使得您這樣不信任我呢?我都覺得難過了,真的。……人家可能認為您和我不算是朋友了。
②據古希臘傳說,弗里吉亞國王戈爾迪把車軛系在一輛二輪馬車的車轅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亂結。
「怎麼?要我做什麼?」
「嗯。……光是做這個?」
那是一個安靜的傍晚。空中充滿清香。夜鶯唱得歡極了。
果然不差。過了十分鐘光景,就有個鬍子刮光、外貌弔兒郎當的業餘演員,聽從青年的要求,拖著兩隻腳懶洋洋地走過來,介紹他和遼麗雅相識。原來這青年是「我們自己人」,是才氣大得不得了的畫家,姓諾格捷夫。諾格捷夫是個二十四歲左右的黑髮青年,生著喬治亞人那種熱情的眼睛,留著漂亮的唇髭,臉色白凈。他從沒畫過什麼東西,然而他是畫家。他蓄著長發,鬍子又短又尖,懷錶的鏈子上墜著黃金的小調色板,襯衫的袖扣也是黃金的小調色板,手套很長,一直戴到胳膊肘上,靴後跟高得叫人沒法相信。這個人善良,然而蠢得象只鵝。他父親是貴族,母親也是貴族,祖母很有錢。他還沒娶妻成家。他怯生生地握一下遼麗雅的手,怯生生地坐下,等到坐好,就睜大眼睛盯住遼麗雅。他講話不快,而且膽怯。遼麗雅講得滔滔不絕,然而他光是說:「對……不……我,您要知道……」他一講話就上氣不接下氣,回答的話往往文不對題,屢次慌張得搔左眼睛(搔他自己的而不是遼麗雅的眼睛)。遼麗雅心裏暗暗喝采。她斷定畫家已經愛上她,心裏不免得意。
「是您叫我嗎?」他問遼麗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