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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

他和她

「我絲毫也不打算約束他。凡是不幸的、結了婚的女演員,找個管錢的人總要付出極高的代價。這樣的丈夫總是拿去一 半的錢作為他的工作報酬。
④法語:她的丈夫(含有「夫以妻貴」的譏誚意味)。
「她邋邋遢遢。在這方面特別突出的,就是她那些皮箱。
皮箱里,乾淨的內衣同穿髒的內衣混在一起,套袖和拖鞋以及我的皮靴放在一塊兒,新的束腰衣和穿破的束腰衣攙和在一起。我們素來不接待任何人,因為我們的旅館房間里老是又臟又亂。……唉,何必提這些呢?要是您中午見到她,看著她剛睡醒,懶洋洋地從被子里爬出來,您就會認不出她是有夜鶯般歌喉的女人。她沒梳頭,蓬鬆著頭髮,眼睛浮腫而帶著睡意,襯衫的肩部破了一塊,光著腳,斜著眼睛,四周瀰漫著昨天的紙煙的薄霧,那她還象夜鶯嗎?
假使您想見他們的面,那就請您取得權利去出席由外人招待她的宴會,以及她自己從一個大城轉到另一個大城去,臨行之前偶爾也舉行的宴會吧。要取得這樣的權利,只是乍看起來才很容易,其實,只有某些有資格的人才能走到飯桌跟前去。……這類人當中有劇評家先生,有冒充劇評家的滑頭,有本地的歌唱家、樂隊指揮和樂隊長,有成為劇院常客的、頭頂半禿的業餘愛好者和鑒賞家,有由於家財豪富或者門第顯赫而來出席的食客。這些宴會並不乏味,在善於觀察的人看來頗有趣味。……這樣的宴會參加一兩次是值得的。
「可是等到她擦上脂粉,梳光頭髮,勒緊腰身,走到舞台腳燈跟前,開始同夜鶯和歡迎五月朝霞的雲雀比一比高下,您就再來看看這個惡婆娘吧。她那天鵝般的步態流露多少尊嚴,多少嫵媚呀!您瞧一瞧吧,而且我請求您要看得仔細點。她一舉起手,張開嘴,她那兩道細縫就變成很大的眼睛,充滿了光輝和激|情。這樣神奇的眼睛您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找不到的。等到她,我的妻子,開始歌唱,等到最初的顫音在空中回蕩,等到我開始覺得我那騷動不安的心靈在這些神奇聲音的影響下漸漸平靜下來,那麼請您看一下我的臉,您就會領悟我的愛情的秘密了。
①拉丁語:宛如。
「他吸一種難聞的煙草。
「她生得不好看。當初我跟她結婚,她就生得丑,現在更不用說了。她象是沒生額頭。她眼睛上面沒有眉毛,只有兩道看不大清的紋路。她那應該生眼睛的地方,只有兩條不深的縫。這兩條縫黯淡無光:既顯不出才智,也顯不出願望,更顯不出激|情。她的鼻子活象土豆。她的嘴小而美,然而牙齒難看極了。她沒有胸脯,沒有腰身。不過後一種缺陷倒也掩蓋過去了,因為她有一種鬼本事,善於把她的束腰衣勒得https://read.99csw.com緊緊的,簡直巧奪天工。她身材矮而豐|滿。她雖則豐|滿,卻又皮肉鬆弛。 En masse⑥,她周身有一種我認為最重要的缺點,就是完全缺乏女性的特徵。我倒並不認為皮膚白凈和肌肉無力才是女性的特徵,在這方面我的看法同很多人不一樣。她算不得上流女人,算不得太太,卻象是小鋪的老闆娘,風度不雅:走起路來老是甩手,坐下來就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整個身子前後搖晃,躺在床上總是把腿架起來,等等。
報刊工作者佔據離她最近的椅子。他們幾乎都喝醉酒,舉止極其隨便,倒好象他們認識她已經一百年了。如果他們把溫度再提高一度,這種局面就會變成狎呢。他們大聲說俏皮話,喝酒,互相打岔,(同時也不忘記說一聲「對不起!」)講些浮夸的祝酒詞,顯然不怕做出蠢事來:有些人帶著紳士風度從桌角上探過身子來,吻她的小手。
③法語:大旅館。
「不過他也有好的一面。他愛我那高尚的藝術勝過愛我。
「我不喜歡那些日耳曼先生。一百個日耳曼人倒有九十九 個白痴,只有一個是天才。這句話我是從一個公爵那兒聽來的,他是有法國人氣質的日耳曼人。
「他一天到晚喝得酩酊大醉。他的手索索地抖,那是很難看的。他喝醉酒就嘮嘮叨叨,動手打人。他連我也打。他清醒的時候,就隨便在一個什麼地方躺下,沉默寡言。
名流們(這樣的人在宴席上很多)一面吃東西,一面說話。他們的姿態隨隨便便,把脖子歪到這一邊,腦袋歪到那一邊,一隻胳膊肘倚在桌子上。老人們甚至用手指頭剔牙。
「我就因為他放肆才同他結婚的。
冒充劇評家的人用開導的口吻同業餘愛好者和鑒賞家講話。那些業餘愛好者和鑒賞家沉默不語。他們嫉妒報刊工作者,幸福地微笑著,專喝在這類宴會上往往特別好的紅葡萄酒。
凡是在宴席上觀察過他們的人,都是這樣想,這樣說的。
「她喜愛廣告。我們每年要花掉好幾千法郎的廣告費。我對廣告滿心看不起。這種愚蠢的廣告不論多麼昂貴,總比她的歌喉低賤。我的妻子只喜歡人家摩挲她的腦袋,而不喜歡人家說出什麼不象稱讚的真話。對她來說,被收買的猶大的一吻⑧要比沒有被收買的批評可愛些。她全然缺乏個人尊嚴感!
這封信是在喝醉的時候寫的,字跡幾乎模糊不清。它用德語寫成,其中有很多錯字。
女人、醇酒、不眠的夜晚、走遍世界的飄泊生活,在他臉上刻下溝痕,留下很深的皺紋。他大約三十五歲,不會再大,可是論外貌,卻顯老。他的臉似乎在克瓦斯⑤里泡過。他眼睛好看,可是眼神懶散。……他以前九_九_藏_書相貌不醜,然而現在丑了。
⑤俄國的一種帶酸味的清涼飲料。
「她不講禮貌,這是偶爾來約她到音樂會上去演唱的大學生可以作證的。
「他不是貴族,而最糟糕的是,他是日耳曼人。
每逢演出之前劇院宣布說我因病不能歌唱,也就是說我在耍小性子,他總是走來走去,愁得要命,捏緊拳頭。
「您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演員吧!她的每個動作都包含著多麼深刻的意義!她了解一切:愛情、憎恨、人的靈魂。……無怪乎鼓掌聲震得劇院不住顫動。
「他根本沒有念完大學。他在大學讀一年級的時候,由於舉止狂妄而被開除了。
要見他們的面是很難的。在街上無從見到他們,因為他們出門總坐轎式馬車,而且總要天黑下來,到傍晚和夜間,才會出門。他們常常一覺睡到吃中飯的時候才醒。可是他們醒過來后,照例心緒不佳,不肯接待任何人。只有偶爾,時間不一定,在後台或者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才肯見客。
他嗎?他, le mari delle④,坐在宴席上,同她相隔五 把椅子,喝很多酒,吃很多菜,大部分時間一言不發,信手把麵包屑揉成小球,不時讀酒瓶上的商標。人們瞧著他的體態,就感到他無事可做,閑得無聊,懶懶散散,心裏膩煩。……他生著淡黃色頭髮,不過頭頂已經漸漸光禿,頭髮稀了。
「等到最後一幕結束,我就帶著她走齣劇院。她臉色蒼白,筋疲力盡,一個晚上經歷了人的整整一生。我也臉色蒼白,四 肢無力。我們在轎式馬車裡坐下,回旅館去。在旅館里,她一句話也沒說,也不脫衣服,就倒在床上了。我一言不發,在床沿上坐下,吻她的手。在這樣的傍晚,她不把我趕出她的房間。我們就一塊兒睡下,睡到第二天早晨,然後我們醒過來,又互相辱罵。……」您知道我還在什麼時候愛她嗎?在她出席舞會或者宴會的時候。在這類地方我所以愛她,也是因為她顯出她是出色的演員。真的,必得是多麼了不起的演員,才能象她那樣善於戰勝和克制自己的本性埃……我在這些愚蠢的宴會上都認不出她來了。……她能把拔凈了毛的鴨子變成孔雀。
下面就是他寫下的一段話:
您見到他們,就會這樣回答(當然,大致這樣):「她是著名的女歌唱家,他卻僅僅是著名的女歌唱家的丈夫,或者用後台的行話來說,無非是妻子的跟班丈夫而已。她每年,合成俄國錢,一共掙八萬盧布,他卻什麼事也不做,因而有的是時間做她的僕人。她需要管錢的人,同劇院經理辦交涉、講條件、訂合同的人。……她專同鼓掌的觀眾周旋,至於錢財方面的事,她活動中乏味的一面,她卻不屑於去管,所有那些九九藏書事情她一概不碰。所以她才需要他,猶如需要隨從或者僕人一樣。……要是她自己能管,她就會把他趕走。可是他,一面從她那兒領到大筆的薪金,(她不知道金錢的價值!)一面卻理所當然地串通她的女僕合夥偷她的財物。他揮霍她的錢,死命地灌酒,甚至也許藏起私房錢來供日後急難用。他滿足於他的地位,如同鑽進好蘋果里的軟蟲一樣。要是她沒有錢,他就會離開她了。」
⑧根據基督教傳說,耶穌的門徒猶大以三十塊銀幣將耶穌出賣給猶太教當權者,為拘捕耶穌的人帶路,並且給他們一個暗號,說他與誰親嘴,誰就是耶穌。猶大見到耶穌,果然吻他,於是耶穌被捕,受審,處死。
「這個壞到無可再壞的女人啊!
「他們就說:」是隘,可是這在我還嫌不夠。誰敢於認為這個不平常的女人不是我的妻子,我就恨不得打死誰。過去的事我統統忘記了,我專為現在活著。
下面是她寫的一段話:
他生著羅圈腿,兩隻手帶泥土般的顏色,脖子上滿是毫毛。由於他的彎腿和特別古怪的步態,他在歐洲不知怎麼得了「四 輪馬車」的外號。他穿著禮服活象一隻身上淋濕而尾巴還乾著的寒鴉。宴席上的人都不注意他。他也不理他們。
她這個二十七歲、臉上起了細紋、動作不大靈活、鼻子上布滿雀斑的女人,扮演瑪加麗特的時候,看上去卻儼然是個苗條而俊俏的十七歲少女。在舞台上,她最不象她自己。
「他雖然從不缺少買衣服的錢,卻老是穿得破破爛爛。我的收入倒有一半經他的手不知花到哪兒去了。
他們所以這樣想,這樣說,是因為他們不可能深入考察這件事的底細,只能憑表面現象判斷。大家都把她看做著名的歌唱家,可是對他卻都躲著,如同躲開一個渺不足道而且周身沾滿青蛙粘液的人似的。其實,這個名滿歐洲的女歌唱家同那隻癩蛤蟆卻是由一種最使人羡慕的、最高尚的關係結合在一起的。
⑥法語:總的說來。
「您問我是不是愛這個孩子。是的,有的時候我挺愛他。
「他問的第二句話更放肆,卻直接發自他的內心:」『您笑什麼?等到您喝壞嗓子,做了叫化子,現在這些用酒把您灌醉的壞蛋卻連一個小錢也不會給您!』「這樣放肆還了得?我那一伙人都嚷起來。可是我讓這孩子在我身旁坐下,吩咐給他送酒來。原來這個主張不喝酒的人卻很會喝酒。 A propos:我管他叫做孩子,只因為他的唇髭很少而已。
②義大利的一個城名。
「人們常問我為什麼愛這個惡婆娘。不錯,這個女人不值得愛。她也不值得恨。對這樣的女人,只配不加理睬,置之度外。必得是我,或者是瘋子,才會愛她,不過呢,我也就是瘋子。九九藏書
「她聰明,然而她的頭腦沒有受過充分的訓練。她的腦子早就失去彈性,布滿脂肪,沉睡了。
「註釋」
「他倒沒有把錢花在女人身上,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他看不起女人。
如果您去參加宴會,見到他們,見到那對夫婦,那就請您觀察一下,告訴我,以前和現在究竟是什麼東西把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的。
「她常喝酒。她喝起酒來不亞於驃騎兵,不管是什麼時候,也不管是什麼酒,想喝就喝。她早就喝酒了。要是她不喝酒,那她就會超過巴蒂⑦,不管怎樣總不會低於她。她由於喝酒已經斷送一半前程,她再喝下去,很快就會把另一半前程也毀掉。可惡的日耳曼人教會她喝啤酒,如今她臨睡前不喝完兩三瓶就不肯上床。要是她不喝酒,原是不會得上胃炎的。
「她任性,反覆無常,沒有什麼堅定的信念。昨天她還說,錢是毫無價值的東西,問題根本不在於錢,可是今天她卻到四個地方去,在四個音樂會上演唱,因為她終於相信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樣東西高過錢的了。明天她又會說昨天說過的那些話。她不想熟悉祖國,她心目中沒有政治上的英雄,沒有她所喜愛的報紙和他所喜愛的作者。
「她富裕,可是不幫助窮人。不但這樣,時裝女工和理髮師的工錢,她也常不付足。她沒有心肝。
「他不是膽小鬼,他不怕人。我在人們身上最喜愛的莫過於這一點。我要給您講一個我生活里的小插曲。事情發生在巴黎,那時候我離開音樂學院已經有一年了。我當時還很年輕,在學喝酒。每到傍晚我都灌酒,一直喝到我年輕的力量頂不住了才罷休。我灌酒,不消說,是有同伴在一起的。有一次,在這樣的酒宴上,我正跟那些捧場的顯貴們碰杯,不料一個我不認得的、很不好看的孩子走到桌前來,直著眼睛瞧我,問道:」『您為什麼喝酒?』「我們哈哈大笑。這個孩子卻不慌張。
……愛他哪一點?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不錯,他不漂亮,不可愛。象他這樣的人,天生就沒有權利得到女人的愛情。象他這樣的人只能花錢買愛情,不花錢是得不到愛情的。您自己來判斷吧。
在市上出售的照片上倒可以見到她。不過在照片上她是美人兒,其實她根本就算不得美人兒。您不要相信她的照片:她相貌難看。大多數人都在她登台的時候見到她。可是她一 到舞台上,就面目全非了。白粉、胭脂、黑墨和別人的頭髮,象假面一樣掩蓋了她的臉,在音樂會上也是如此。
契訶夫
他和她
⑦巴蒂(1843—1919),義大利女歌唱家。——俄文本編者注
「『她真美,不是嗎?』那時候我常問鄰座的人說。
「他不愛講話。他最常說的是兩個字。他說這兩個字總是用九-九-藏-書出自肺腑的胸音,嗓子發顫,臉上肌肉痙攣。他說這兩個字往往是在宴會上,在舞會上,坐在人們中間的時候。……每逢有人(不管是誰)說了假話,他就抬起頭來,什麼東西也不看,絲毫也不心慌,說道:」『胡說!』「這就是他喜愛的兩個字。每逢他講出這兩個字,他的眼睛總是光芒四射,哪個女人經得住呢?我愛這兩個字,也愛他眼睛里的光輝,也愛他臉上肌肉的痙攣。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說這兩個優美而大胆的字的,我的丈夫卻不管任何場合,任何時候都會講。我有的時候挺愛他,而這個『有的時候』,據我回憶,往往恰好就是他講出這兩個優美的字的時候。不過,上帝才知道我是看中他哪一點才愛他的。我是個很差的心理學家,在目前的情況下卻似乎接觸到心理學問題了。……」這封信是用法語寫成的,字跡優美,幾乎象是男人的手筆。您在信里連一個語法錯誤也找不到。
他們飄遊四方。他們只在巴黎盤桓幾個月,至於在柏林、維也納、那不勒斯①、馬德里、彼得堡以及其他大城,他們卻不肯久留。他們在巴黎感到quasi②在家裡。對他們來說,巴黎才算是大城,才可以做他們的居留地,至於歐洲的其餘地方,卻都是枯燥無味而又亂糟糟的內地,只能在grand -hotel③里隔著放下來的窗帘,或者站在舞台前部看一眼。他們都不算老,然而歐洲各大城市他們已經有機會去過兩三次。他們對歐洲已經膩煩,開始談到要作美洲之行,而且以後也還會談下去,除非人們能把他們勸住,說她的歌喉已經不那麼出色,犯不上再到另一個半球上去演唱了。
「他是懶漢。我從沒見過他任何時候做任何事。他吃喝睡覺,如此而已。
……「
她,宴會的皇后,穿得相當樸素,然而衣料極其貴重。在她脖子上,大顆的鑽石從花邊的衣領里露出來。她兩條胳膊上都戴著光滑的大鐲子。她的頭髮梳成極不明確的髮型:只有女人看了才喜歡,男人看了卻不喜歡。她臉上喜氣洋洋,對所有在座的人一概露出極其暢快的笑容。她能夠同時對所有的人微笑,同時跟所有的人談話。她嫵媚地點頭,而且使每個在座的人都覺得她在對他點頭。您瞧著她的臉,就會覺得她四周坐著的似乎都是她的朋友,她對這些朋友一律抱著最友好的感情。臨到宴會結束,她就拿她的照片分送給某些人,而且當場,就在飯桌上,在照片背後親筆寫上得到照片的幸運兒和她自己的姓名。她,不消說,講法國話,可是臨到宴會結束,又講別國的語言。她講英國話和德國話糟糕到可笑的地步,可是就連這種糟糕的外國話,出之於她的口,也仍然顯得可愛。總之她那麼可愛,您會很久忘掉她生得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