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
瑪克辛笑一笑,把胳膊伸出去。他手裡有根鞭子。
「一個月十盧布。」
「沒什麼。……我是喝嗆了。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
「到底是什麼緣故?」
一輛帶彈簧的四輪馬車,由一對漂亮的維亞特省小馬拉著,滾過乾枯而又撲滿塵土的雜草,悉悉索索地響,來到瑪克辛·茹爾金的小屋跟前。車上坐著葉連娜·葉果羅芙娜·斯特烈爾科娃太太和她的管家費里克斯·阿達莫維奇·爾熱威茨基。管家靈巧地跳下馬車,走到小屋跟前,用食指敲窗上的玻璃。小屋裡有個小小的燈火。
「躲開我!」
「可是這算是什麼罪?是啊,又不是你去勾搭她,是她來勾搭你嘛!你簡直是草包!」
「你在斯特烈爾契哈家裡掙很多工錢吧?」西多爾問。
「那麼您費心跟費里克斯·阿達梅奇說一聲。求上帝保佑您健康!那斯捷巴就有房子住了。」
斯捷潘搖一下手,眫巴著眼睛,扭過臉去。
「我……我去!不過……不過你會想起這根鞭子的!」
「他也太放肆了!」太太點上紙煙,繼續說。「爾熱威茨基先生,他在我們那兒掙多少工錢?」
太太站起來,做出憂慮的臉色,走到斯捷潘跟前。
「太太!」他喃喃地說。「我往後會愛你。……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我答應就是!不過,你任什麼東西都別給他們,那些該死的!一個小錢也別給,一塊小木片也別給!我樣樣都答應!我把我的靈魂出賣給魔鬼好了,不過你任什麼東西都別給他們!」
「我問你,你怎麼敢砍我的樹?壞蛋!」
沒有馬車夫可就有點那個了。……「
「難道我們這種人能生氣嗎?」
「再見!」他說,深深地嘆口氣。「這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呢!」
③意謂「一點小事就受不住了」。
「她現在坐在教堂旁邊哭呢,」小男孩講道,「她身旁圍上一群人,都在罵你。」
「要是您沒說那樣的話,我就不會走掉。我是來管馬的,不是來……」「這件事我們不要再提了。……你沒聽懂我的話,就是這麼回事。你不應當生氣。我並沒說什麼了不得的話。即使我說過些你認為可氣的話,那你……那你……。是啊,我畢竟是……。我有權利說幾句多餘的話嘛。……嗯。……我給你加工錢了。我希望,從今以後你我之間不會再發生什麼誤會。」
斯捷潘沒答話。
⑤女地主斯特烈爾科娃這個姓在農民中的俗稱。
他掙一百吶!「
「好。……我去。……」
「我叫你回去!」
「那麼你不去?你真是這麼說的?」
「我不想去。」
爾熱威茨基漲紅臉,聳起肩膀。
「你來幹什麼?你要怎麼樣?你是來誇耀一番?用不著你誇耀,我們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昨天差不多整整一天大家都拿你的事挖苦我,該死的。……」斯捷潘跺了跺腳,搖晃一下身子,閃著兩隻發光的眼睛,用胳膊肘碰了碰瑪麗雅。
你是高興了才去喝酒吧?大概你快活得很吧?「
「好吧。你嚇唬我吧。看你還對我說什麼!」
斯捷潘不再痛哭,翻過身去,臉朝下,小聲抽泣著。
「好,」她說。「行,你走吧!我馬上就打發人把你的衣服給你送去。」
「斯捷巴,你為什麼離家走了?」
「在馬房裡。」
「鄉親們!打人了!真的,打人了!快上手啊!」
傍晚,村子里一個男孩跑到斯捷潘這兒來,告訴他說,瑪克辛把瑪麗雅趕出家門,弄得瑪麗雅不知道該到哪兒去過夜了。
「認真說的。你還有話要說嗎?」
他臉色白得象死人一樣,不住發抖,從窗子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遠處烏黑的花園搖他的大拳頭。那是地主家的花園。他搖六下拳頭,嘴裏嘰嘰咕咕說了句什麼話,就把身子縮回小屋裡,砰的一聲關上窗子。
「我父親和哥哥。一塊小木片也別給他們!讓他們活活地氣死才好,這些該死的!」
「沒什麼。……難道我們能生氣嗎?我們不能生氣。
「我問你,混蛋,你在幹什麼?」
「可怕的人呀!」她小聲說。「哎,什麼樣的人呀!壞蛋!
「 Finissez , donc」①「聽見了嗎,鄉巴佬?把他雇下了,他就得幹活,不能想走就走,鬼東西!他明天再不來,就讓他試試看!他不聽話,我要給他點厲害看看!你們也要倒霉!聽見了嗎,老婆子?」
「要是他嫌十盧布少,那我可以給他十五盧布!可他卻一 句話也沒說就走了!這正當嗎?有良心嗎?」
她生得不美,可是能招人喜歡。她臉龐豐|滿,討人喜愛,健康。謝敏講起過的她那脖子,以及她的胸部,都挺好看。倘使謝敏知道美麗的小腳和小手的價值,那他一定也不會絕口不提女地主的小腳和小手。她周身的裝束素雅而輕飄,是夏季服裝。她的頭髮梳成極簡單的款式。斯特烈爾科娃為人懶散,不喜歡為梳妝忙碌。她所住的莊園,原是她哥哥的。她哥哥是單身漢,住在彼得堡,很少想到自己的莊園。她自從同丈夫分手后,一直住在莊園上。她丈夫斯特烈爾科夫上校是很正派的人,也住在彼得堡,很少想念他的妻子,甚至還不如她哥哥想念他的莊園。她和丈夫共同生活還沒滿一年就分開了。婚後二十天,她就對他變心,有外遇了。
每天傍晚,那些刷洗乾淨的馬總要從馬房裡牽出來。斯捷潘把它們套在四輪馬車上,趕著車往花園旁門走去。眉開眼笑的太太就從旁門裡走出來,坐上馬車,於是瘋狂的賓士開始了。這樣的賓士沒有一天躲得開。說來也是斯捷潘倒霉,他命中注定連一個陰雨連綿而不能乘車外出的傍晚也沒遇上。
爾熱威茨基跑到輕便馬車那兒,用韁繩抽馬,箭也似的飛奔到村子里去。在村子里他找到幾個見證,帶著他們坐上馬車,直奔犯罪地點。見證正好碰上謝敏在幹活。局面頓時熱鬧起來。村長啦,副村長啦,文書啦,鄉村警察啦,都來了。他們寫了好幾份公文。爾熱威茨基簽了名,也叫謝敏簽上名。謝敏一個勁兒地冷笑。……中飯前,謝敏去見太太。太太已經知道砍伐樹木的事。他沒問候一聲,一開口就說這種日子沒法過,說波蘭人打他,說他只砍了三棵小樹,等等。
「你……你……是豬!」他說。「豬!你不覺得這是造孽?
「誰呀?」一個老太婆的聲音問道,窗子里露出瑪克辛的妻子的頭。
「你這是幹什麼?啊?」他叫道。
「傻瓜。……你才聰明!你做了馬車夫,可是不管馬。嘻嘻。……她也給您咖啡喝吧?」
「你們全得倒霉!到時候你別上我的辦公室里來,老狗!
「等一下,等一下!」斯特烈爾科娃止住他說。「我還沒把話說完。你聽著,斯捷潘……。我這兒有一身新的馬車夫衣服。你拿去穿上吧,你現在身上穿的這些衣服都要不得。我這兒的一身很漂亮呢。……回頭我打發費多爾給你送去。」
斯捷潘沒答read.99csw•com話,也沒看他父親一眼。那匹馬搖晃了一下。
……你別聽他們的。……他們是野獸,不是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家裡不能沒有趕車的。等我另外找到人,他要想走就讓他走。叫他明天早上一定再到我家裡來!你們告訴他說,他這種不禮貌的行動惹得我非常生氣!老大娘,你們一定要對他說!我希望他明天就來,不要逼得我打發人來叫他。你走過來,老大娘!這給你,親愛的!怎麼樣,這麼大的孩子恐怕難管吧?你收下吧,親愛的!」
瑪克辛摩挲一陣鬍子,轉過身往小屋那邊走去。斯捷潘好象聽見瑪克辛一走進小屋就說:「我抽了他一頓!」接著傳來謝敏的笑聲。
「我不能白給。」
「瑪麗雅,拿克瓦斯來!自己該做的事,自己要知道做,小娘們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也不害臊!」老人叫道。
瑪克辛就舉起胳膊。斯捷潘頓時感到肩膀上和臉頰上一 陣劇烈的疼痛。斯捷潘象瘋子一樣跳起來。
「她給十五盧布,」老人說。
謝敏就把頭往後一仰,咧開大嘴,咯咯地笑起來。
斯捷潘彎下腰去湊近瑪麗雅,輕輕地打她的胳膊肘。
「是謝敏,你老!斯捷潘不在家。」
「缺錢是缺錢,可是人家的錢我不要。」
明天你到太太那兒去嗎?「
臨到天色將近黃昏,西下的夕陽把天空染成紫紅色,給大地塗上金黃色,斯特烈爾科夫家的那些馬就從村子里出來,在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草原大道上,象發瘋似的朝著遙遠的地平線急馳而去。……帶彈簧的四輪馬車顛動得象小皮球一樣,一路上無情地壓斷那些向著大道垂下沉重的穗子的黑麥。斯捷潘坐在趕車座位上,發狂地用鞭子抽馬。看樣子,他象是竭力要把韁繩扯斷成一千截似的。他裝束得頗為體面。看得出來,他這身打扮是花了不少時間和金錢的。價錢不小的絲絨和紅布裹緊他強壯的身體。他胸前掛著一串錶鏈,上面有些表墜。皮靴的靴腰用最地道的鞋油擦亮。車夫帽上插著孔雀毛,帽子幾乎象是沒碰到他捲曲的金髮。他臉上現出麻木的順從神情,同時又露出怒不可遏的瘋狂神情,害得那些馬吃盡苦頭。……太太在四輪馬車上坐著,讓四肢舒服地攤開,用寬闊的胸膛吸進有益於健康的空氣。她臉頰上現出青春的紅暈。……她感到她在享受生活。……「真好,斯捷巴!真好啊!」她叫道。「使勁抽馬!叫它快跑!快得象風一樣!」
要是車輪軋著石頭,石頭就會迸出火星來。……村子離他們越來越遠。……農民的小屋不見了,地主家的穀倉不見了。……不久,連鐘樓也看不見了。……最後,村子變成一條煙霧迷濛的長帶,淹沒在遠方。可是斯 捷潘仍然趕馬,趕個不停。他一心想遠遠地離開他極其害怕的罪孽。可是,不行,罪孽就坐在他肩膀後面,坐在馬車上。斯捷潘躲也躲不開。這天傍晚,草原和天空做了他出賣靈魂的見證。
斯捷潘沉默地給自己斟上白酒,沉默地喝下去。
斯特烈爾科娃外貌還年輕,比她的歲數少浚只有她那對眼睛露出破綻,說明她已經活過女人一生當中的好歲月,年紀已經三十開外了。她那對眼睛是栗色的,深不可測,帶著不相信人的眼神,與其說是女人的,倒不如說是男人的眼睛。
「您這話是認真說的?」他沉默一忽兒,問道。
太太
「好傢夥!你怎麼敢這樣?」
「是。」
「一個盧布。」
樹木的砍伐聲和樹枝的折裂聲,從樹林深處傳到爾熱威茨基耳朵里來。爾熱威茨基尖起耳朵,想了想,嘴裏罵著,笨手笨腳地從那輛供快跑用的輕便馬車上下來,往樹林深處走去。
「『我頂不喜歡聽娘們兒嚎!」謝敏大胆地嘟噥說,搔搔他的硬後腦殼。「她哇哇地哭,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 Finissez②,爾熱威茨基!」
「你笑什麼?」
「就是母牛。」
斯特烈爾科娃沉默一忽兒,問道:
明天你早點去。你先支一個月工錢。還有,你已經上過四天工,那四天的工錢也要領。那點錢足夠給你的母馬買塊頭巾用。你不要因為挨了鞭子而生氣。我是爹。……我想打就打,想饒就饒。就是嘛。……你睡吧!「
斯特烈爾科娃微微一笑。
爾熱威茨基那天晚上在鄰居家裡做客,一清早坐著馬車回家去。太陽還沒升上來。那是早晨四點鐘光景,不會更遲。
「斯捷潘來了嗎?」葉連娜·葉果羅芙娜第二天醒來,問道。
斯捷潘瞧謝敏一眼,面孔漲得通紅。
「躲開我!礙…惡魔!我已經說過我不去了!」
①法語:別再說了!
謝敏心慌意亂。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丑。
「哼。……你就連給這頭母牛踩一腳都不配。走開!」
「給誰?」
「你是生氣了還是怎麼的?斯捷潘,你答話呀!我在問你!
「可是你怎麼敢砍別人的樹?」太太冒火了。
嘴巴上的奶還沒幹呢,就跟父親頂嘴。「
鐘樓上敲響讚美歌《應當》的樂聲。斯捷潘往四下里看。
地主的血在太太身上奔騰起來。她忘記謝敏是斯捷潘的哥哥,忘記她的好教養,忘記世上的一切,舉手就打謝敏一 耳光。
「斯捷潘,她走了!」他走進小屋裡,說。「我隨口撒了個謊,說你到磨坊里去了。她急壞了,急得什麼似的!……」馬車剛剛走遠,看不見了,斯捷潘立刻就在窗口露面了。
斯捷潘說完,嘆口氣,抱起一床毯子,從小屋走到院子里。謝敏也跟著他走出去。
「我去!好!我去。……不過你要記住!你會後悔!你會詛咒這件事!」
「太太來過了吧?」他斜起眼睛看著斯捷潘,問道。「啊?
瑪克辛臉色開朗了。
「也不是你的呀。」
「斯捷潘,你……你哭了?」
跟你們講客氣?!難道你們也算是人?難道你們懂得好話?只有揍你們一頓,給你們點苦頭吃,你們才會明白!叫他明天一定來!「
「您自己也知道嘛。」
「他也太不象話了!他一走,我就沒有趕車的了!都因為他走了,費里克斯·阿達莫維奇才不得不親自動手套車,趕車。這太荒唐了!你們要明白,這簡直是胡鬧嘛!他嫌工錢少還是怎麼的?」
「你去睡吧!」
「你別去了,斯捷巴!」她小聲講起來。「你別去,我的親人!她會把你生生地毀了!她,這個該死的,有了那個波蘭人嫌不夠,還要找你。你別到她那兒去,斯捷巴!」
「凶神惡煞!你們一點也不憐惜基督徒的靈魂!你們坑害所有的人,強盜!……你是殺人的兇手,斯捷巴!聖母會懲罰你!你等著就是!為這件事不會白白放過你!你當是只有我一個人受苦?你想錯了。……你也照樣要受苦。……」斯捷潘開始眫巴眼睛,身子搖晃一下。
「您打吧。」
瑪麗雅哭得更響了。照這樣過了兩分鐘。老太婆站九*九*藏*書起來,親自把粥端到桌子上。斯捷潘嗽了嗽喉嚨,站起來。
「我不去,就是這麼回事!您常到教堂里去,可是您卻不怕犯罪。」
斯捷潘跳起來,把馬房的門對著瑪克辛的鼻子砰的一聲關上。
「讓她去賞給別人好了。我不要。」
他母親跑過來,嚎啕大哭。
斯捷潘搖一下手,使勁眫巴眼睛,哇的一聲哭了。
「他對您胡說,太太!我,確實……砍過樹。……我承認。
「有罪?哪有什麼罪?窮人幹什麼都沒罪。」
過一分鐘,瑪克辛和他妻子從小屋裡走出來。他們在門口站住,一言不發地向太太,然後向管家鞠躬。
「我再也不去了,」斯捷潘說。
二
她把兩條腿盤在身子底下,向前伸出兩條軟弱無力的胳膊,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地面。一看到瑪麗雅,斯捷潘的興奮而迷醉的頭腦里忽然閃過一個光明的想法。……從此地跑掉吧,帶著這個臉色象死人一樣慘白的、受盡委屈的、他所熱愛的女人,跑到遠方去吧。躲開這些惡棍,跑到遠方去,比方說跑到庫班去。……庫班多麼好呀!要是相信彼得舅舅信上的那些話,那麼庫班草原是多麼神奇的廣闊天地呀!不但那兒的生活暢快,夏季也長,人也勇敢。……他們,斯捷潘和瑪麗雅,在最初一段時期不妨去做僱工謀生,以後就耕種他們自己的一小塊地。在那兒,他們不會再同頭頂光禿而且生著茨岡般的眼睛的瑪克辛打交道,也不會再同醉醺醺地冷笑的謝敏打交道。
「他專門整人,」謝敏嘟噥道,欣賞著太太面紅耳赤的樣子,一心巴望著無論如何也要給波蘭人吃點苦頭。「不管你說什麼,他就動手打人!難道這能行嗎?而且他老是打人的臉!
「這煙草挺好。現在有點茶喝就好了!你在太太家裡有茶喝嗎?茶好嗎?一定挺好吧?多半是五盧布一磅的茶葉。有那麼一種茶葉,一磅要一百盧布呢。真有那樣的。雖說我沒喝過,可是我知道。當初我在城裡做店員,就見過。……只有太太才喝那種茶葉。單是那股香味就值多少錢啊!我聞過。
「他為什麼打死她?」他們問道,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
斯捷潘掄起胳膊,一拳頭打在瑪麗雅躺著的長凳上。大顆亮晶晶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他抹掉臉上的眼淚,在桌旁坐下,開始喝粥。瑪麗雅站起來,抽抽搭搭,在爐子另一邊坐下,離大家遠遠的。他們把粥也喝完了。
「你是明天還是後天到太太那兒去?」他問斯捷潘說。
「瑪麗雅!」瑪克辛的聲音響起來。「你在哪兒呀?來,婆婆叫你!」
斯捷潘打個冷戰,臉色發白,象瘋子一樣拔腿就跑。人們在後面追他。
⑦指他隔夜的醉意還沒全消。
「真的。要是我去,就叫上帝活活把我打死。」
「那還用說:他就是傻子!」父親說。
「你生什麼氣呢?我又沒罵你,只不過說說話罷了。用不著生氣嘛。可是為什麼你不去呢,怪人?我不懂!錢又多,吃的又好,酒呢,想喝多少就有多少。……她的煙,你拿過來就抽,好茶也自管喝。……」謝敏沉默一忽兒,接著說:「她又長得浚跟老太婆勾搭上才倒霉,可是跟這個勾搭上,那可是福氣!」謝敏啐一口唾沫,沉默一忽兒。「這個娘們兒好比一團火!一團旺火!她脖子真好看,那麼胖乎乎的。
抽抽搭搭的哭聲又響起來。
瑪麗雅仍舊在哭。
「閉嘴!瑪麗雅!別說了……」
「你馬上帶著你那副鄉巴佬的嘴臉給我滾!」她叫道。「滾出去!立刻給我滾!」
「哦。……小心,斯捷巴,可別逼得我到老了還要打你一 頓!」
他四周凈是一張張笑臉,一張比一張醺醉而歡樂。那些臉好多呀!謝敏從地上爬起來,蓬頭散發,血跡斑斑,捏緊拳頭,臉容兇惡得象野獸。瑪納富伊洛夫躺在塵土裡,不住地哭。灰塵迷了他的眼睛。在斯捷潘周圍,鬼才知道出了什麼樣的事!
「娘們兒的眼淚好比清水!」瑪克辛說。「幸好眼淚用不著花錢買,是白來的。哼,有什麼可哭的?哎!別哭了!人家又沒把你的斯捷潘搶走!她簡直給慣壞了!嬌里嬌氣!快來喝粥!」
他的瑪麗雅正坐在離大門三步遠的一堆刨花和木屑上。
瑪麗雅的淚水象滾燙的小雨點那樣滴在斯捷潘的臉上。
「你走開!用不著大嚷大叫的。……」
「就是嘛。……你可別去,親愛的!我已經懷孕了,斯捷巴。……孩子不久就要生下來。……你別丟下我們,上帝會懲罰你的!公公和謝敏一心要打發你到她那兒去,你可別去。
「就是這個意思。第一,要出現錢買;第二,……」「要出錢買,那我不要。」
斯捷潘掙脫瑪麗雅的手,舉拳打她。他是出於無意,心裏痛苦才打她的。不料一拳恰好打在她肚子上。瑪麗雅叫一 聲哎呀,捧住肚子,在地上坐下。
「我要抽你,斯捷潘。」
「拿給我!」
斯捷潘看一看說話的人,認出他就是謝敏哥哥。謝敏坐在牆角里長凳上喝酒。從謝敏身後探出教堂誦經士瑪納富伊洛夫的醉臉,極其惡毒地微笑著。
斯捷潘掄開胳膊,把酒瓶砸在瑪納富伊洛夫的大頭上。瑪納富伊洛夫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他接著說:「愛情!這是多麼好的感情呀。……哎哎……可惜就是沒法辦喜事成親。要不然,就當上老爺了!鄉親們,他會變成挺不錯的一位老爺呢!又嚴厲,又聰明!」
「我知道,地主家的!這是斯特烈爾契哈的樹林,我會跟斯特烈爾契哈說。這是她的樹林,她問話,我來回答。可你算是什麼東西?聽差!奴才!我不認識你。你這個過路的,走你的路吧!走!」
他臉色發白,往謝敏跟前跑過去。
「抓住他!揪住他!」
斯捷潘茫然看著她,然後扭過臉去。
「那就抽吧!抽吧!」
「這是好事。為假日干一杯,斯捷潘·瑪克辛梅奇!為星期日乾杯!可是您怎麼不喝呀?」
「你的娘們兒又哭了!可見她吃醋了,她怕胳肢③!我可不喜歡聽娘們兒哭鼻子。就象拿刀子扎了她似的!哎,娘們兒呀,娘們兒呀!上帝幹嗎把你們造出來?到底為了什麼?謝謝這頓晚飯,諸位可敬的先生!現在要有點酒喝才好,那就能舒舒服服睡一覺,做一場好夢!你那個太太家裡,想必不知有多少美酒吧!要喝多少就喝多少!」
「您知道我要怎麼樣。……您心裡有數。如今莊稼漢哪有錢?就連一個小錢也沒有。」
「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瑪克辛意味深長地瞧一下太太,嗽了嗽喉嚨,遲疑一下,走出去。他氣得渾身肌肉發緊。
「要造小木房,可又缺木料。這可是再糟也沒有的事了!
「你為什麼打人?」謝敏喊著,往弟弟那邊撲過去。「你先辦了喜事再來打人!鄉親們,他憑什麼打人?你憑什麼打人,我問你?」
「要是他不來,」太太補充道,「那我們就只好吵架,那就非常九-九-藏-書沒意思了。不過我希望……你們會勸他。我們走吧,費里克斯·阿達梅奇!再見!」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躲開我!」
「你知道,壞蛋,這是誰家的樹林?」
「那你要怎麼樣?」
「哎,要是我有這麼個娘們兒就好了!」他接著說。「那我就會擠出她的油水來,妖婆!我要榨乾她的油水!我要榨……」謝敏縮起脖子,打一下斯捷潘的肩膀,哈哈大笑。
「躲開我!傻瓜!」
斯捷潘眫巴眼睛,舉起兩個拳頭抵住他的雙鬢,頭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
她都說了些什麼?啊?哈哈!「
「親人呀!我情願給你洗腳,喝掉你的洗腳水!咱們回家去吧!」
「不知道,太太。我們怎麼知道呢?」
「你別毀掉我,斯捷潘!你別讓你的靈魂擔上罪名。你要專愛我一個人,不要去找別人!上帝把我許配給你,那你就跟我一塊兒過。我是孤兒埃……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
「啊礙…很好。現在他在哪兒?」
「你這沒心肝的畜生,謝敏!」
爾熱威茨基走來安慰太太。他把太太安慰好,就重新佔據他原來的位子,而那個位子本來已經由朝三暮四的太太從他那兒奪走,讓給斯捷潘了。那個位子又有油水又溫暖,對他來說是極其適當的。一年總有十次,他讓人從這個位子上擠走,不過每次人家都對他付出了賠償。他們付出的代價可不小呀。
④斯捷潘的小名。
「你怎麼了,斯捷潘?你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呀!是誰欺負你了?」
「該掙多少就掙多少。你喝吧,蠢驢!」
「住嘴!」
太太微微一笑,擦乾眼睛,大聲笑起來。
「要是幹壞事,連窮人也得下地獄。……而且難道我算是窮人?我不是窮人。」
再見。可是,您不該不給木材。……您會後悔的。……我倒無所謂,可您會後悔的。……斯捷潘在馬房裡嗎?「
「我說過了,」斯捷潘沒好氣地說。
「醉鬼!我知道你拿誰的錢去喝酒。……我知道,強盜!
你生氣了嗎?「
太太的眼眶裡湧上淚水。
「我叫你住嘴!」斯捷潘喊道。
「白酒!」斯捷潘命令道。人家就給他斟滿一杯白酒。他喝下去,坐一忽兒,然後又喝。斯捷潘喝得醉醺醺,開始請別人喝。一場熱鬧的狂飲開始了。
⑥基督徒在病死前照例要請教士來行懺悔禮。「來不及行懺悔禮」,在此指「不得好死」。
「象是有人在哭吧?」瑪克辛問。
有人把所發生的事報告太太。太太叫一聲哎呀,抓起小酒精瓶聞一下,然而並沒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謝敏眯細眼睛,抓住斯捷潘胸口的衣服,一拳打在他心窩上。瑪納富伊洛夫爬起來,伸出長手指頭在斯捷潘的眼前搖來搖去。
「難道你沒看見?莫非你瞎了眼?」
「你呢,是強盜,你講的都是強盜的理。……」「你這個笨人啊!」謝敏嘆道。「真笨!自己有福氣,卻不懂得消受,你連一點靈性也沒有!大概,你的錢多得很呢。……看樣子,你不缺錢用。」
瑪麗雅從爐子另一邊走過來,臉色蒼白,淚痕斑斑。她沒舉眼看人,把大匙遞給老人。大匙在眾人手裡傳來傳去。謝敏用手接過大匙,在胸前畫個十字,喝幾口,嗆住了。
「他那樣傻,這多好呀!」太太暗自想道,瞅著他的后影,欣賞他那副極寬的肩膀。「他倒省了我的事,免得我對他表白了。……他倒先提起『愛情』了。」
謝敏·茹爾金正坐在地上,用斧子砍綠樹枝。他身旁躺著三棵已經砍倒的赤楊樹。旁邊有一匹馬套在大板車上,正在吃草。爾熱威茨基看見了謝敏。他的酒意和睡意頓時消散。
「嗯,是礙…」他說。
斯特烈爾科娃坐下來喝咖啡的時候,吩咐人去叫斯捷潘來。斯捷潘來了,在門口站祝他臉色蒼白,頭髮也沒梳,兩眼的神情象是被捉住的狼:憤恨而陰沉。太太瞟他一眼,微微臉紅了。
「向費里克斯·阿達梅奇。」
「怎麼了,太太?」
瑪納富伊洛夫走到斯捷潘跟前,搖晃著頭。
坐下來想吃白菜湯,可是偏偏又沒有白菜湯。嘻嘻。……我想要點小木板,薄板子。……剛才謝敏說了些頂撞的話。……您千萬別生氣,太太。傻瓜終究是傻瓜。他那點傻氣還沒從他腦子裡出去呢。沒一點靈性。他就是那種人嘛。那麼,太太,您答應我們去砍樹了?「
「那有什麼關係?行埃」
「你又不是去偷,那是她親手拿給你的。不過跟你這個傻瓜有什麼可說的!這就象拿豌豆往牆上碰,白費勁。……跟你說話簡直是白費唇舌。」
「斯捷巴,你把我這個孤兒撇給誰呀?」
「要知道,上帝會懲罰你,斯捷巴!你會遭到懲罰的!上帝會叫你來不及行懺悔禮⑥就一下子死掉。你記住我的話!當初特羅菲木大爺跟兵的妻子一塊兒過,後來他是怎麼死的,你記得嗎?求主保佑人不要那樣死掉才好!」
諸位正教徒啊!他不覺得這是造孽!可《聖經》里是怎麼寫的,啊?「
俗語說得好:娘們兒總是娘們兒!要是想哭,就該到院子里去哭個痛快!「
酒店裡人聲嘈雜。談話聲夾雜著鬨笑聲。
老人接過那個盧布,用兩個手心把它摩挲平,小心地疊好,收在衣袋裡。
接著是哄堂大笑。斯捷潘掄開胳膊,把酒瓶又砸在同一 個腦袋上。瑪納富伊洛夫的身子搖晃一下,這回倒在地下了。
「住嘴!」他嘟噥說。
謝敏嘟嘟噥噥,走出去了。他只顧走到外面去,甚至忘記戴上帽子。
「你說呀!」
「要是去的話,就明天去,而且要早點。恐怕那些馬一直沒有刷洗過。不過你別忘了她答應給十五盧布。只給十盧布,那你就不幹。」
「好吧。反正你去是為你自己,又不是為我。要造新房子的是你,不是我。我說過要抽你,我就抽了。」
「出來,老大娘,到街上來!」太太叫道。
太太從床上跳下地,趕緊穿好衣服,走到飯廳里去喝咖啡。
「您好!我,太太,一多半是想求您點事。您給點木材才好,太太。我想給斯捷潘造小木房,可又缺木料。您給點木頭就好了。」
「哈哈!難道做老爺的能靠十盧布過日子?你這是什麼話?
「原來你是這麼個娘們兒,騙子手!」他暗自想著,往馬房走去。這時候,斯捷潘正坐在馬房裡的長凳上,懶洋洋地給站在他面前的馬刷洗身子。瑪克辛沒有走進馬房,在門口站祝「斯捷潘!」他說。
太陽已經升到小屋上面,火一般地曬著。風都變熱了。渾身發抖的人群密密層層地圍住斯捷潘和瑪麗雅,炎熱的空氣里瀰漫著使人透不過氣來的痛苦。……人們看啊看的,明白這兒出了人命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斯捷潘睜著昏花的眼睛打量人群,把牙齒咬得咯咯地響,嘴裏嘟噥著,前言不搭后語。誰也沒動手捆綁斯捷潘。瑪克辛、謝敏、瑪納富伊洛夫在人群里站著,彼此挨緊。
「他把肩膀聳個不停!哭
九*九*藏*書鼻子了!那你就多哭一忽兒吧!
「你會後悔的,可是那時候就遲了!從今以後我都不想理你了。你不配做我的弟弟。叫鬼去保佑你吧。……你找你那頭蠢母牛去親熱吧。……」「瑪麗雅是母牛?」
三
斯捷潘什麼東西也不吃,用拳頭支住他那漂亮的、金髮的頭,瞅著煙熏的天花板,一個勁兒地想心思。晚飯是由斯捷潘的妻子瑪麗雅端上來的。大家沉默地喝完白菜湯。
謝敏擠擠眼睛,伸個懶腰。
謝敏沉默一忽兒,設法坐得舒服點,點上小小的煙斗,開口說:「今天我到特羅菲木那裡去過。……喝了啤酒。一共喝了三瓶呢。你想抽煙嗎,斯捷巴④?」
「是誰躺在聖像底下的長凳上?」費里克斯·阿達莫維奇往窗子里瞧,問道。
十點多鍾,馬在回去的路上賓士起來。拉邊套的馬瘸了腿,轅馬周身布滿泡沫。太太在馬車的角落裡坐著,把身子蜷縮在斗篷里,眼睛半睜半閉。她唇邊露出滿足的笑容。她呼吸得那麼輕鬆,那麼自在!斯捷潘一面趕車,一面卻在暗想:他就要死了。他頭腦里空洞而昏沉,苦悶咬嚙他的心。
「喂,你哭什麼?住嘴!叫你別哭!哎哎……賤貨!」
外邊很靜,俄羅斯的夏夜安然來臨。月亮從遙遠的山丘後面升上來。蓬鬆的浮雲鑲著銀白色邊緣,迎著月亮游過去。
「叫你住嘴!不要撕扯我的心了!」
「你這是幹什麼?啊?」回聲接應道。
「我去睡,斯捷巴。……我去睡。」
……「
可是謝敏什麼話也沒回答。他點上煙斗,繼續干他的活。
「要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斯捷潘!你不能就這樣丟開我!
斯捷潘往前邁出兩步。瑪麗雅伸出兩隻手揪住他的外衣。
「我……我喝。……」
瑪克辛的臉拉長了。
河對面,有些高大、勻稱的楊樹聳立著,把地主家的花園團團圍祝地主家窗戶里的燈光,從樹木之間射過來。太太大概還沒睡。斯捷潘坐在岸上,不住思忖,一直到河面上開始有燕子飛翔,他才站起來,那時候照著河水的已經不是月亮,而是正在升上來的太陽了。他站起來,用河水洗了洗臉,面對東方禱告一陣,然後邁開堅決的步伐,沿著河岸,很快地向淺灘走去。他蹚水走過不深的淺灘,朝著地主家的院子走去。……
太太拉住斯捷潘的衣袖。
「我偏要說!你要打人嗎?好吧。……給你打。……你來打這個孤兒吧。反正一樣。……我還能指望你疼我?你自管打吧。……把我打死好了,強盜!你還要我幹什麼?你有太太了。……她有錢。……她長得漂亮。……我是個粗人,她是個貴族。……你怎麼不動手打呀,強盜?」
「你幹嗎纏住我?哎……」
酒店門口圍上來一群人。斯捷潘揪住瑪納富伊洛夫的衣領,把他拋到門外。誦經士嘴裏尖叫著,身子象球似的滾下台階。鬨笑聲更響了。人們把酒店擠得滿滿的。西多爾與這件事不相干,卻也插上一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朝著斯捷潘背上打一拳。斯捷潘抓住謝敏的肩膀,把他摔出門外。謝敏一頭撞在門框上,踉踉蹌蹌跑下台階,汗濕的臉撲在塵土裡。他弟弟跑到他跟前,踩著他的肚子又蹦又跳。他跳得那麼用勁,那麼解恨,那麼高。他跳了很久。
「難道你能對我說這種話?」
「那很好。……這種事,老實說,是很不壞,很迷人的,斯捷潘·瑪克辛梅奇!是埃……那麼容我問您一句,您掙十盧布的工錢吧?」
「大概很好吧,」謝敏接著說。「只是可惜,沒有馬車夫。
「真有你的!只要你樂意,她連一百也肯給呢!我說錯了就讓上帝打死我:她一定肯給!」
「什麼叫『怎麼了』?莫非你不知道?斯捷潘在家嗎?」
爾熱威茨基舉起短馬鞭,不過這時候謝敏也對他舉起斧子,他才沒打下去。
「別打,親爹!」他叫起來。「別打了!聽見沒有?你別打!」
「傻瓜,我正打算讓你分家另過!那要不要造新房子呢?
「她給了多少錢?」老人問道。
「你好,斯捷潘!」她一面說,一面給自己斟上咖啡。「勞駕,你說說看,你這搞的是什麼把戲?為什麼你走掉了?你幹了四天活,就走掉了。你沒說一聲就自管走了。你應當先說一聲才對!」
「我對他說就是。為什麼不對他說呢?可以說的。……」「你告訴他說我給他加了工錢,」葉連娜·葉果羅芙娜說。
「我要抽你一頓!」
太太從衣袋裡取出一個好看的煙盒,在紙煙底下抽出一 張黃色鈔票來,遞給老太婆。
「哎喲!」她哀叫道。
斯捷巴!「
「可要是幹壞事,靈魂有罪呢?」斯捷潘忽然翻過身來對著謝敏,問道。
謝敏把煙斗在斧子上敲幾下,冷冷地一笑。
「本來這件事不但對你有好處,而且……對我們也有好處。傻瓜!!」
一
斯捷潘轉過身子,走回去。
大約過了兩個鐘頭,瑪克辛來見太太,他拉長臉,眼神陰沉。從他的臉容可以看出他到這兒來是要說些頂撞的話,或者干一件放肆的事。
「註釋」
他自己也沒注意就跑到神甫家裡。大門敞開著,兩扇門讓風吹得搖搖晃晃。……他跑進院子里。
「說的就是啊,親人!你太縮手縮腳!我們這種人可不能怕難為情!你這傻子,斯捷潘!唉,什麼樣的傻子啊!」
「收走!」瑪克辛看見白菜湯已經喝完,就說。瑪麗雅把桌上的空湯缽拿走,可是沒能順利地送到爐子那邊,其實爐子離得很近。她身子搖搖晃晃,倒在長凳上了。湯缽從她手裡掉下來,落在膝頭上,又滑到地上。她發出抽抽搭搭的哭聲。
「我有什麼說的呢?木材您不給,那我何必再跟您多說呢?
斯捷潘掄起胳膊,用盡全力,一拳打在瑪麗雅氣得變了樣的臉上。這醉醺醺的一拳,恰好打在她的太陽穴上。瑪麗雅身子一搖晃,沒發出一點聲音,就倒在地下。她正倒下去,斯捷潘又給她當胸一拳。
「去吧。」
「走開!」
你說要不要?那麼木材去找誰要?恐怕只有向斯特烈爾契哈⑤要吧?還有,錢去向誰借?要不要向她借?她又會給你木材,又會給你錢。她會賞給你的!「
「不為什麼。……我不想去。……」
他回到馬房裡,倒在長凳上,拿起枕頭來壓在頭上,死命咬他那隻打人的手。
謝敏轉過身去,嘴裏打著唿哨,慢騰騰地往小屋走去。大約過了五分鐘,斯捷潘附近的青草悉悉索索地響起來。斯捷潘抬起頭。原來瑪麗雅到他這邊來了。瑪麗雅走到他跟前,站一忽兒,在斯捷潘身旁躺下。
「來了!」使女回答說。
爾熱威茨基的頭腦里亂鬨哄的。⑦他趕著馬車,身子微微有點搖晃。他有一半的路程要穿過樹林走。
「你的臉色多麼難看。……你心裏還不痛快嗎?難道能生這麼大的氣?得了,別這樣。……反正我又沒怎麼樣。……往後你會在我這兒過得挺好。……你會樣樣都滿意的。你別生https://read•99csw•com氣了。……你不生氣了吧?」
「什麼?什麼?什麼?」
瑪克辛把帽子捏在拳頭裡,開始看天花板。
瑪麗雅跳起來,理理頭髮,往小屋那邊跑去。瑪克辛慢騰騰地往斯捷潘這邊走過來。他已經脫掉外邊的衣服,只剩下內衣,看上去象是死屍。月光在他禿頂上閃爍,照亮他那對茨岡般的眼睛。
有一次,斯捷潘趕車外出,從草原上回來后,走出院子,沿著河岸溜達一下。他頭腦里照例昏昏沉沉,一點思想也沒有,心裏苦悶極了。夜色又美又安靜。清淡的香氣在空中飄蕩,溫柔地撫摸他的臉。斯捷潘想起了村子,它就在河對面,黑糊糊的一片,近在他的眼前。他想起小屋、菜園、他的馬,想起那條又長又寬的凳子,他同他的瑪麗雅一塊兒在那上面睡過,覺得極其舒服。……想到這兒,他痛苦得難忍難熬。……「斯捷巴!」他聽見一個輕微的聲音叫他。
格利果利神甫的小木房裡,一架走了音的鋼琴發出哀怨的琴音:每到八點多鍾,他的女兒照例要練琴。安靜而奇怪的琴聲傳遍整個村子。斯捷潘站起來,翻過籬牆,順著街道走下去。他走到河邊。河水亮晃晃的,象是水銀。水面上映著天空以及月亮和星斗。四下里是墳墓般的寂靜。沒有一樣東西動一下。只有一隻蟋蟀偶爾叫幾聲。……斯捷潘在河岸上坐下,下邊就是河水。他用拳頭支住頭。種種陰鬱的思想,一個接著一個在他頭腦里翻騰起來。
「你別纏我!」
這時候,太太坐在她的寢室里,用紙牌占卦,算一算明天傍晚的天氣好不好。紙牌說,天氣會很好。
……可是他憑什麼打人!「
「你打點一下回家去!」瑪克辛說。
斯捷潘翻過身去,做出人家在妨礙他睡覺的樣子。
謝敏站起來,伸個懶腰。
好吧!我要拿出點顏色來給他們看看!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我是個什麼人。「
瑪克辛沉吟一下,又抽斯捷潘。他抽了三下。
「容我問您一句,老爺,」謝敏脫下帽子說。「太太的馬好不好?您喜歡嗎?」
「你費神講一講,」葉連娜·葉果羅芙娜對老人說。「這都是什麼意思啊?」
瑪麗雅放聲痛哭。
第二天一清早,地主家的人還在睡覺,斯捷潘卻穿上他那身舊衣服,走回村子里去。教堂在敲鐘,召喚人們去做彌撒。那是星期日早晨,明亮而歡暢:但願人們都能活著,高高興興才好!斯捷潘路過教堂,茫然看一眼鐘樓,邁步向酒店走去。不幸的是酒店比教堂開得早。他走進酒店,櫃檯旁邊已經有人在喝酒了。
斯捷潘不禁心驚膽戰。他覺得人家要是追上他,就一定會打死他。他跑得更快了。
「別打了!聽見沒有?」
「不想抽。」
斯捷潘回頭看一眼。原來瑪麗雅朝他走過來了。她剛剛蹚水過灘,手裡提著鞋。
「能這樣回答爹媽的話嗎?你這是在回答誰?你可要小心!
「向誰說的?」
斯捷潘走出去。
爾熱威茨基登上馬車,拿起韁繩,馬車就順著柔軟的道路走掉了。
「既然我說了,那就可見能說。」
他帶著這個想法走到瑪麗雅跟前,在她面前站祝……可是他由於喝醉酒而頭暈,眼睛里閃著五顏六色的斑點,周身感到痠痛。……他的兩條腿站不穩了。……「到庫班去……那個……」他勉強說出口,感到他的舌頭失去說話能力了。……「到庫班去……找彼得舅舅。……知道嗎?他來過信。……」可是這辦不到了!庫班化成一股風,飛得無影無蹤。……瑪麗雅抬起懇求的眼睛,瞧著他蒼白而神志不清的臉,那早已披散下來的頭髮把臉蓋住了一半。她站起來。……她的嘴唇開始顫抖。……「是你,強盜?」她哭道。「是你嗎?大概,你這張臉是在酒店裡給人打出血了吧?該死的東西!你這個害人精!你吸干我心裏的血,等你到那個世界,巴不得叫你也受受這種罪,混蛋!你活活要了我這個孤兒的命!」
「住嘴!別說了,看在基督面上!」
這可不行。……我們到底也是人嘛。「
「不知道。」
天邊白茫茫,十分寬廣,鋪滿悅目的淡綠色。星光變得微弱,彷彿見了月亮害怕,把微弱的亮光收斂起來似的。夜間的潮氣從河裡升上來,摩挲人的臉頰,向四面八方擴展開去。神甫格利果利的小木房裡,時鐘連敲九下,聲音響得全村都能聽見。開酒店的猶太人砰砰響地關上窗子,在店門上方掛一 盞污濁的提燈。街上和各處院子里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點聲音也聽不見。……斯捷潘把毯子鋪在草地上,在胸前畫個十 字,躺下去,把胳膊肘墊在頭底下。謝敏嗽一嗽喉嚨;在他腳旁坐下。
太太走後過半個鐘頭,茹爾金的小屋裡開晚飯了。廚房裡爐子附近一張油污的桌子旁邊,坐著茹爾金和他妻子。瑪克辛的大兒子謝敏坐在他們對面,他是暫時回來休假的兵,臉龐又紅又瘦,鼻子很長而有麻點,眼睛油亮。謝敏相貌酷似他父親,只是頭髮不白,頭頂不禿,眼睛也不象他父親那樣狡猾和近似茨岡。瑪克辛的第二個兒子斯捷潘坐在謝敏身旁。
「那怎麼樣?」
「他這是怎麼搞的?這個人我簡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從我家裡走了?」
「抓住他!抓住他!」人們在他身後喊道。「揪住他!打死他!」
「我是說:你給我走開!」
斯捷潘放聲痛哭,一下子倒在毯子上。
「走就走。……可惜沒有人揍你一頓!」
「你怎麼了,斯捷潘?」
「出了什麼鬼事?」他趕著馬車往他做總管的莊園馳去,暗自想道。「好象有人在砍樹!」
丈夫彎下腰去湊近他妻子的溫熱然而已經死亡的身體,昏花的眼睛瞧著她極其痛苦的臉,他什麼也不明白,在死屍旁邊坐下。
「這是為什麼?」
②法語:別說了!
「不過我要的價錢很貴,茹爾金!你知道,木材我是不賣的,我自己要用,我要賣的話,那就貴了。」
「基督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老人回答說,斜起眼睛看一看管家。管家正往窗子里瞧。「他沒對我們說。他腦子裡是怎麼想的,誰也沒法知道。他只說一聲不幹,就完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他多半嫌工錢少!」
「你父親吩咐你的話,你得聽!要你去,你就去,混蛋!」
……「
「我就是敢。你算是什麼東西?我才不怕呢!你們這種人多的是!要是見著每個人都巴結,那可太費事了。……」「你怎麼敢砍樹?這樹是你的?」
契訶夫
「我不是早就說過,跟這種人根本用不著講客氣!」爾熱威茨基開口說,把每個音節都念清楚,竭力不讓重音落在倒數第二個音節上。「您把這些寄生蟲慣壞了!根本用不著一下子把工錢全發給他!這有什麼好處?再者您又何必打算給他添工錢呢?反正他得回來!已經跟他談妥,雇下他了!你對他說,」波蘭人對瑪克辛說,「他簡直是豬。」
「你有什麼事?」太太問。
「不在,太太。他到磨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