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1

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1

那是八月里一個天氣晴和的傍晚。太陽嵌在金黃而又帶點紫紅的背景上,懸在西方地平線上空,準備落到遙遠的山岡後面去。各處園子里那些或濃或淡的樹蔭已經消失,空氣變得潮濕,可是樹梢上仍然閃著金光。……天氣溫暖。不久以前剛下過一場雨,使得本來就新鮮、清澈、芬芳的空氣越發新鮮了。
「我們會很感激您。……請您相信,伊凡·彼得羅維奇,關於您,我們會保留最美好的回憶!您的犧牲……」「好。……只是這許多東西我放到哪兒去呢?您聽著,我這些傢具您就買下吧!您肯買嗎?這倒不算貴。……八千,……一萬就行了。……傢具啦、鋼琴啦、四輪馬車啦。……」「好。……我給您一萬。……」「那太好了!明天我就走。……我到莫斯科去。在這兒沒法生活!樣樣東西都貴!貴得嚇人!錢象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麗扎臉色煞白,而且,不消說,哭起來了。女人覺得自己有理就會又罵又哭,可是等到她覺得自己有錯,就只有哭的份兒了。
……是啊,我該跟他說什麼好呢?談點什麼呢?他也彆扭,我也彆扭。……不應該跟他見面。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就打發僕人傳話好了。……今天,麗扎,我頭痛得不得了。……胳膊和腿都痛。……周身酸痛。我腦袋在發燒吧?「
「這可是意料不到的相逢,……」格羅霍爾斯基經過長久而且照例是痛苦的思索以後,說。「哎,誰能料到我們會在這兒相逢呢?喏,……現在可真的相逢了。……相逢就相逢吧。
「那可不行!昨天我就對你說過,米謝爾,那不行!」
「叫你走開嘛!到兒童室里去!你哭什麼?自己做錯了事,還要哭!你這個人啊!去年你勾搭上彼特卡·托契科夫,現在呢,求上帝寬恕我這麼說,又勾搭上這個魔鬼了。……呸!
「什麼想法!一種可怕的想法喲,我的心肝。我一想到……你的丈夫,就心裏難受。這個想法我一直沒提起過,深怕打攪你內心的平靜。可是現在我沒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在什麼地方呢?他的景況怎麼樣?他拿那些錢幹什麼去了?可怕呀!每天晚上我都見到他的臉,憔悴,痛苦,帶著懇求的神情。……是啊,你來評斷一下,要知道我們把他的幸福奪走了!我們把他的幸福破壞了,砸碎了!我們是把我們的幸福建築在他的幸福的廢墟上。……他寬宏大量地收下那些錢,可是難道那些錢能彌補他失去你而受到的損失?他不是很愛你嗎?」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矮小的彼得神甫終於最後一次在別墅周圍散步,而且使得格羅霍爾斯基大為慶幸的是,他終於走了。他玩得盡興,極其滿意地走了。……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又照老樣子過活。格羅霍爾斯基又感謝他的命運。……然而他的幸福沒有持續很久。……新的災難又來了,比彼得神甫更加惱人。
……萬尼亞的。……萬尼亞用那些馬拉車。你看怎麼樣,格利沙?我們就把米舒特卡接來住一陣吧。……接他來吧,好嗎?他是那麼好的男孩!好極了!「
有一天(那是過了大約一個半星期以後),他醒得很遲,走到陽台上,不料在那兒看見一個畫面,使得他震驚、憤慨,引起他的滿腔怒火。原來對面別墅的陽台底下站著兩個法國女人,而且……麗扎插在她們中間。她一面談話,一面斜起眼睛看她自己的別墅:他,那個霸王,那個暴君,醒過來沒有?(格羅霍爾斯基就是這樣解釋這種目光的。)伊凡·彼得羅維奇站在陽台上,捲起袖子,把伊薩貝拉抱上來,然後又把番妮抱上來,再把……麗扎抱上來。他把麗扎抱上來后,格羅霍爾斯基卻覺得他好象把她摟在懷裡了。……麗扎也抬起一條腿跨過欄杆。……啊,那些女人!她們個個都是斯芬克司啊!
格羅霍爾斯基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接著說:「我沒有她就活不了。她也一樣。您是有學問的人,您明白在這樣的條件下您的家庭生活不能再維持下去。這個女人不是您的了。嗯,是埃……一句話,我請求您用寬厚的……人道觀點看待這件事。伊凡·彼得羅維奇!歸根結蒂,您要明白,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勝過愛世上的一切。我沒有力量壓制這樣的愛情!」
……您把她讓給我吧,伊凡·彼得羅維奇!您放了她,讓她跟我一塊兒走!您痛苦,那我這兒的東西,您要什麼就拿什麼,就是把我的生命拿去都行,不過您把麗扎讓給我!我不惜犧牲一切。……好,請您告訴我,您讓出她而受了損失,我能在哪方面至少略微補償一下。我可以給您另外一種幸福代替這種已經失去的幸福。我辦得到,伊凡·彼得羅維奇!我樣樣事情都答應!要是我聽憑您灰心喪氣,置之不理,我就未免太卑鄙了。……我了解您目前的心境。「
「我們把米舒特卡接來住一陣嗎?」
「原來您是這樣一個人?」他用男高音大聲尖叫道。「原來您是這樣一個人?多謝多謝!這真是豈有此理,高貴的夫人!
再也不能有任何疑問了。那就是他。
他倆滿臉通紅,低下眼睛,開始咳嗽。
「德兒唷!」米舒特卡叫道。
「多麼美妙的天氣!」他說。「空氣真新鮮呀!你感覺到沒有?我,麗扎,很幸福,……簡直太幸福了。我的幸福大極了,我甚至怕它一下子化為泡影。巨大的東西照例容易倒塌。
「這不合我的原則。而且您也是正直的人。我愛她!我愛她勝過世上的一切。這一點您已經看出來,而且……。我理當說明這一點!」
「喏,那你就明白了!如今他,要麼在借酒澆愁,要麼……。
麗扎自己也沒覺得就拿出手絹來,對他們的后影搖了遙要是她這時候照一下鏡子,就會看見她的小臉變得通紅,又在哭又在笑。她心裏懊惱,因為她不在歡天喜地的米舒特卡身旁,而且由於某種緣故,她不能馬上去把米舒特卡吻個夠。
「你胡鬧!」她丈夫叫道。「蠢娘們兒的腦子裡,糊塗想法就是多!全是些胡思亂想!麗扎威達④,小娘們兒,………我可不許你來這一套!你還是給我小心點的好!我不喜歡這一 套!你要干下流事,那就……滾蛋!我家裡沒有你待的地方!
「這倒可以照辦,」格羅霍爾斯基暗想。「既然他肯犧牲,我們又何嘗不可以有所犧牲呢?」
「說穿?對萬尼亞說穿?」
布格羅夫低下頭去,伸出發亮的嘴唇,要吻麗扎的小腦袋。
「你聽我說,」他直勾勾地瞧著她的眼睛,開口說。「我來找你商量事情,我的美人。愛情是不能忍受任何不明確和不固定的情況的。……我指的是不明確的關係,你要知道。……我昨天已經對你說過,麗扎。……我們今天就來努力決定昨天提出的問題吧。好,我們來共同解決。……應該怎麼辦呢?」
臨到米舒特卡拿起匙子攪和他父親的茶,麗扎就格格地笑起來。
那是些裝著鏡子和盤盞的箱子。他們把一輛富麗堂皇的四輪馬車運進大門,又把兩匹天鵝般的白馬牽進去。
不能跟他說穿!虧你想得出!「
您別打他,伊凡·彼得羅維奇!要知道他還是個孩子呢。……得了,得了。……你想要小假馬嗎?我會叫人給你送個小假馬來。……說真的,您多麼……狠心埃……「格羅霍爾斯基沉默一忽兒,問道:」您那兩個女人過得怎麼樣,伊凡·彼得羅維奇?「
從窗口望出去,金黃的落日微微帶點紫紅色,可以完全看清楚。
「賤婆娘!下流胚!不害臊!」
「我來找您,伊凡·彼得羅維奇,是要商量一件事。……嗯。……倒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而是很普通的,……三言兩語就說完。實際上,我有一件事要請求您。」
口茶,就低下頭去湊近兒子,吻他的頭頂。一隻毛色灰白的貓貼緊桌子的一條腿,把尾巴翹得高高的,悲切地咪|咪叫,表示想吃東西。
「這又是麻煩事!真不知道這件事該怎樣著手。瞞住他吧,那是卑鄙的,可要是對他說穿,又無異於要他的命。……鬼才知道該怎麼辦!哎呀,該怎麼辦呢?」
這時候,前堂、飯廳、大廳、客廳的房門發出一連串的砰砰聲,格羅霍爾斯基象旋風似的飛奔到客廳里來了。他臉色發白,周身發抖。他揮舞胳膊,揉搓他那頂貴重的帽子。他的禮服在身上晃蕩,就象掛在衣架上一樣。看上去他象是發高燒了。布格羅夫一看見他,就從妻子身旁走開,掉轉頭去,對著另一個窗口。格羅霍爾斯基卻一直跑到他跟前,搖著胳膊,呼呼地喘氣,眼睛沒看著人,用顫抖的聲調開口說:「伊凡·彼得羅維奇⑤!我們彼此不要再演滑稽戲了!夠了,我們不要再互相欺騙了!夠了!我受不住了!您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反正受不住了。歸根結蒂,這樣太可憎,太下流!太叫人噁心!您要明白,太叫人噁心!」
……起了火一般的窗玻璃,把耀眼的光芒投到麗扎眼睛里。
布格羅夫的心忽然怦怦地跳起來。……他伸出兩隻手去抓住窗帘。
「應該怎麼辦呢?」她把格羅霍爾斯基的話重複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您認為,伊凡·彼得羅維奇,您可以……離開此地嗎?
「不怎麼樣。……我把她們趕走了。……我不客氣了。本來我倒還想留下她們,可是不合適:孩子長大了。……父親的榜樣很要緊。……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喏,那就是另一回 事了。……再者我留下她們又有什麼意思呢?呸,……簡直是滑稽戲!我對她們講俄國話,她們卻對我講法國話。……她們什麼也不懂,笨得跟木頭一樣。」
「您讀一遍!大聲讀吧!」
「你說的是誰呀?哎,你那個……是誰來了?在哪兒?」
「愛。很愛。」
③在俄國,殺人犯通常被判流放西伯利亞,並服苦役。
「你這個賤貨,」他用低沉的、要哭的聲調說,「要是你再讓他上這兒來,https://read.99csw.com哪怕再來一次,我也要收拾你。……不准他再跨進門來!我要打死他!聽明白了嗎?哼哼,……沒出息的畜生!你發抖!卑卑……鄙!」
「把米舒特卡接來住好了。……可是跟他相見就彆扭了。
布格羅夫大聲嘆口氣,於是空氣里瀰漫著白葡萄酒的氣味。……他剛吃完中飯回來,微微帶點醉意。……「你知道你的責任嗎?不知道!……那就得管教您!您還沒受過管教!您母親就是盪|婦,您也是。哭吧!對!哭個夠吧!」
……我差不多把樣樣東西都給他了。……可是他!您同他用『你』相稱,在這方面他沒有任何權利,可是我忍住了沒說,你們出外散步,飯後接吻,我也忍住了沒說,……樣樣事情我都忍氣吞聲,可是這種事我再也忍不下去。……有我就沒他!叫他離開此地,要不然我就走!我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不行!這你自己也明白。……有我就沒他。……夠了!這已經忍無可忍。……就是沒有這種事我也已經痛苦極了。……我馬上就去找他談判。……立刻就去!說真的,他是什麼東西?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嗯,不行。……他不該這麼目中無人。……「格羅霍爾斯基另外還說了許多大胆的刻薄話,不過沒有」馬上「就去:他又膽怯又害臊。他三天以後才到伊凡·彼得羅維奇家裡去。
他們喝茶的時候,對面別墅里的人在用早飯。伊凡·彼得羅維奇只顧瞧他的碟子,除了流油的鵝肉以外什麼也沒看見。
有一天早晨,天氣晴和,格羅霍爾斯基出外散步,然後興高采烈、精神奕奕地回到別墅里。
我真替他擔心!唉,多麼擔心!給他寫封信好嗎?要安慰他才成。……應該對他說幾句好心的話,你要知道……「格羅霍爾斯基深深地嘆口氣,搖搖頭,給他沉重的思想壓得招架不住,一下子在圈椅上坐下。他用拳頭支住頭,開始思索。根據他的臉容來判斷,他的思想是痛苦的。……」我要去睡了,「麗扎說。」到時候了。……「麗扎回到她的房間里,脫掉衣服,一下子鑽進被子里。她十點鐘上床,第二天十點鐘起床。她貪舒服,愛睡懶覺。
⑥一種因風吹而鳴響的樂器。
布格羅夫就擰一下米舒特卡的耳朵。
麗扎躲到門帘後面,定睛瞧著她往日的家庭成員。她臉上閃著高興的神情。
現在你該明白你是什麼人!你是妻子!母親!去年鬧出一場糾紛,現在又鬧出一場糾紛。……呸!「
……「
……所有這些夢裡的男主人公都是……今天傍晚引得她發出尖叫聲的戴高禮帽的先生。
「要不要點燈?」格羅霍爾斯基問,深怕牛奶里掉進蒼蠅,在黑暗中被他吞下肚去。「麗扎!要點燈嗎?我們就在黑地里坐著,我的天使?」
「你們好,」他開口說,臉紅了,把他那雙大手塞進口袋裡去。「你們到這兒來了?你們也到這兒來了?」
他們會引你上鉤!到時候我就會受不祝……那我就會橫下心。……什麼都完了!那時候你只有死路一條。一旦你變了心,小娘們兒,我……我就豁出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活活把你打死,……我把你趕出門去。那時候你就去找你那些壞蛋吧。「
「我來是為了談一件事情,……」他開口說。「常言說得好:事先談妥,比錢還寶貴。米舒特卡我是不放的。……」「哪個米舒特卡?」格羅霍爾斯基問。
「你們不要把她們看得一無是處,」他說。「不錯,她們是法國女人,老是大嚷大叫,不住喝酒,……然而這是理所當然的!法國人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這是毫無辦法的,……」伊凡·彼得羅維奇接著說下去,「她們是公爵轉讓給我的。……幾乎沒要我的錢。……他說:你就乾脆收下吧!……日後你們應當跟公爵認識一下才好。他是個有學問的人!他老是寫文章,寫啊寫的。……你們知道她們的名字嗎?一個叫番妮,一個叫伊薩貝拉。……歐洲啊!哈哈哈,……西方啊!再見!」
格羅霍爾斯基走到麗扎跟前,摟住她的腰。
「豈有此理,伊凡·彼得羅維奇!」格羅霍爾斯基用含淚的聲音開口說。「怎麼能打這麼小的孩子?說真的,您這個人啊,……」「那就叫他別哭。……閉嘴!我拿鞭子抽你!」
「我就走。……我們走,米舒特卡!上帝審判我們吧!我一想到我妻子做奴隸,我就休想睡著覺。……不過這也不能怪格羅霍爾斯基。……我出貨,他出錢嘛。……自由的人才有自由,得救的人才能上天堂埃……」白天,伊凡·彼得羅維奇也不讓格羅霍爾斯基好受些。使得格羅霍爾斯基大為驚恐的是,他一步也不離開麗扎。他帶她一塊兒去釣魚,給她講故事,跟她一起散步,甚至有一次,他趁格羅霍爾斯基得了感冒,竟然拉著她坐上他那輛四輪馬車,上帝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直到深夜才回來。……「豈有此理!太不近人情!」格羅霍爾斯基咬著嘴唇想道。
「可憐誰?」
格羅霍爾斯基看得入迷了。麗扎並不是怎麼了不起的美人。不錯,她那張小小的貓臉配上栗色的眼睛和翹起來的小鼻子,挺嬌嫩,甚至撩人的心,她那稀疏的頭髮黑得跟煤煙一樣,捲曲著,她那小小的身體優雅,靈活,勻稱,好比一 條電鰻,不過總的說來……。然而,還是把我的審美口味放在一邊的好。格羅霍爾斯基素來為女人所寵愛,他這一輩子所愛過和斷絕過的女人已經有百把個,可是他認為她是美人。
格羅霍爾斯基沉思不語,可是麗扎講啊講的,停不住嘴。
「我做了一夜的惡夢。……今天我就不起床了,躺一躺。
「嗯,是啊!」
格羅霍爾斯基臉色緋紅,神情興奮,手忙腳亂地在布格羅夫面前放下一堆鈔票、證券、紙包等。那是很大的一堆,五 顏六色,花花綠綠。布格羅夫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麼一大堆錢財!他張開肥手指頭,眼睛沒看著格羅霍爾斯基,著手清點那一疊疊鈔票和單據。……格羅霍爾斯基攤出所有的錢,然後就踩著碎步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尋找那個已經賣出去而且經他買下的杜爾西內婭。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鍾,他坐馬車來到巴黎旅館門口。他叮叮咚咚地登上樓梯,敲格羅霍爾斯基所住的房間的門。門開了。格羅霍爾斯基正把衣物收拾到皮箱里去。麗扎坐在桌旁試鐲子。布格羅夫走進他們房間里來,把他倆嚇一跳。他們以為他來是退回錢,叫麗扎回去,以為他收下錢是一時衝動,不是打定了主意。然而布格羅夫不是來叫麗扎回去的。他穿著一身新衣服,怪不好意思的,覺得極不自在。他鞠躬,在門口站住,姿態象是聽差。……他的新裝很體面。布格羅夫變了樣。簇新的、剛做好的、最時髦的法國花呢衣服包緊他魁梧的身子,平時他身上除了普通的文官制服以外什麼也沒穿過。他腳上是一雙亮晃晃的半高腰皮鞋,配著閃光的扣子。
第二天一清早,布格羅夫和米舒特卡就已經到達費奧多西亞了。
格羅霍爾斯基舉起手來摩挲額頭,嘆口氣。
「他帶著米舒特卡一塊兒坐著馬車釣魚去了。……他們坐著輕便雙輪馬車。你昨天看見那些馬嗎?那就是他們的馬。
麗扎煩悶得要死。格羅霍爾斯基也難受。他不得不獨自出外散步,沒有人作伴。他差點哭了,不過……也只得聽天由命。此外,每天早晨布格羅夫都要跑過來,低聲報告誰也不要聽的消息,說矮小的彼得神甫身體如何如何。他這些報告惹得他們滿心膩煩。
④這是正名,麗扎是愛稱。
「您身體好嗎?」丈夫說,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在格羅霍爾斯基對面坐下,不住地整理他腦後的衣領。……痛苦的沉默又來了。……不過這次沉默不那麼尷尬。……那頭一步,最困難、最曖昧不明的一步,已經過去了。
等到麗扎離開從前的丈夫,走回家去,裝得若無其事,踮起腳尖走進寢室里來,格羅霍爾斯基卻躺在床上,臉上紅一 塊白一塊的,那樣子象是奄奄一息的人,嘴裏不住呻|吟。
⑤布格羅夫的名字和父名。上文的萬尼亞系伊凡的愛稱。
「我可憐他,……」麗扎喃喃地說。「啊,我多麼可憐他!」
……「
可見這也是命該如此。我能想象,他跟我們相見的時候會覺得多麼尷尬!「
「米舒特卡!」她小聲說。「米舒特卡!你在這兒啊,米舒特卡!親愛的!他多麼愛萬尼亞!主啊!」
在上述那個傍晚,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在別墅的陽台上坐著。格羅霍爾斯基在看《新時報》①,端著帶把的綠色杯子喝牛奶。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盛滿礦泉水的虹吸瓶。格羅霍爾斯基認為他肺部害炎症,就聽從德米特利耶夫醫師的勸告,不斷地吃大量的葡萄、牛奶和礦泉水。麗扎坐在離桌子很遠的軟圈椅上。她把胳膊肘撐在欄杆上,用小拳頭支著小臉,瞅著vis -à -vis別墅。……陽光映在對面別墅的窗子上。
痛苦的、奇怪的、擾亂人心的沉默持續了三分鐘。啊,那三分鐘!格羅霍爾斯基直到現在還記得。
布格羅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肘,搖撼她,然後把她象小皮球似的摔到窗口去。
「原來你們也在這兒。……哦……這很愉快。你們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麗扎心裏覺得極其辛酸。她哭了一夜。她那小小的良心、她的煩惱、她的痛苦、她想同米舒特卡談話和吻他的熱烈願望,都在折磨她。早晨她起床,頭很痛,眼睛帶著淚痕。格羅霍爾斯基卻以為她那些眼淚是為他流的。
「傻瓜!」麗扎放肆地想。「草包!」
格羅霍爾斯基挨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彎下腰去湊近她。他全神貫注地瞅著她。
「該對他說些什麼呢?」伊凡·彼得羅維奇暗想。
「他看見你,卻又沒有權利叫你妻子!」
……它把我折磨得九九藏書好苦。……它害得我日夜不得安寧。
不久,對面別墅里就點亮燈火,響起杯盤刀叉的聲音。戴高禮帽的先生坐下來吃晚飯了,根據盤盞的不停的響聲來判斷,晚飯吃了很久。麗扎覺得彷彿聞到雞湯和烤鴨的氣味似的。晚飯後,別墅里傳來鋼琴雜亂的彈奏聲。大概戴高禮帽的先生想給孩子解悶,就隨他在鋼琴上亂彈。
契訶夫
「原來你是這樣?啊?跟一個輕薄的花|花|公|子勾搭上了?
可是他沒吻成。……
伊凡·彼得羅維奇從此不再來打攪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終日跟那兩個女人在一起廝混。從他的別墅里成天價傳來說話聲、歡笑聲、盤盞聲。燈火點到深夜才熄滅。格羅霍爾斯基喜不自勝。經過痛苦的長朝間隔以後,他終於又感到幸福安寧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同兩個女人在一起也不及他同一個女人在一起那麼幸福。可是,唉!命運卻沒有心肝。它玩弄格羅霍爾斯基、麗扎、伊凡、米舒特卡,把他們當做棋盤上的小卒。格羅霍爾斯基又失去安寧了。
他優雅地揮一下手,意思是吩咐聽差把馬牽過來,這時候他那沉重的身體流露出多麼強烈的高傲和自負!
「這真可怕,格利果利·瓦西里奇!」布格羅夫一看見格羅霍爾斯基就開口說。「這麼亂糟糟的,這麼亂糟糟的。……請坐請坐!請您原諒我這身亞當和夏娃⑨的打扮。……這沒什麼關係。……這兒可真亂得厲害!我都不懂:人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生活下去?我不明白!僕人們不聽使喚,天氣壞透了,樣樣東西都貴。……你閉嘴!」布格羅夫突然在米舒特卡面前站住,嚷道。「閉嘴!叫你閉嘴!畜生!你不閉嘴?」
他走進他的住宅里,不由得目瞪口呆。布格羅夫在他四 周布置得那麼富麗堂皇,使他暗自吃驚。四壁矇著絲絨,椅子貴重得嚇人,……豪華的地毯簡直弄得人不敢站上去。格羅霍爾斯基生平見過很多闊人,可是在任何一個闊人家裡都沒見過這種發瘋般的奢華。然而他帶著莫名其妙的戰戰兢兢的心情走進大廳里,卻又看到那兒多麼凌亂!鋼琴上放著幾個菜碟,碟子里盛著些小麵包塊,椅子上有隻玻璃杯,桌子底下有個筐子,裏面裝著髒得不象樣的女人衣服。窗台上攤著核桃的碎殼。格羅霍爾斯基走進去的時候,布格羅夫本人也穿得不大整齊。他在大廳里走來走去,臉色緋紅,頭髮沒梳,身上只穿著內衣,嘴裏自言自語。……看來他在為一件什麼事心神不安。米舒特卡也在大廳里,坐在長沙發上,刺耳的哭叫聲在空中震蕩。
「回家去!」他對出租馬車的車夫說。「明天早晨五點鐘我要出門。……那時候你把車趕來。要是我睡熟了,你就叫醒我。我要出城去。……」
由於某種緣故!……你們,所有那些死板的規矩,統統滾蛋吧!
「閉嘴!賤婆娘!我還要給你點更厲害的苦頭吃!要是這個下流貨膽敢哪怕再來一次,要是我哪怕再撞見一次……聽著!!……你跟這個流氓在一起,那……你就別討饒!我情願到西伯利亞去③也要打死你!把他也打死!我連眼睛也不會眫一下!走開!我不想再看見你!」
「對,我們也到這兒來了。……」
「她們都是法國女人,」格羅霍爾斯基說。「那個離我們比較近的,相貌很不壞。她活象輕騎兵,不過那也沒什麼。……這種女人往往也有好的。……不過她們多麼……不顧體面埃」滑稽的是伊凡·彼得羅維奇把身子從陽台上探出去,放下兩條長胳膊,用兩隻手抱住一個法國女人的肩膀,弄得她格格地笑,然後把她抱上來,放在陽台上。
「我很滿意,」格羅霍爾斯基斜起眼睛看一下布格羅夫,小聲說。「我很滿意,因為他生活得還算不錯!至少讓這種相當舒適的生活環境來消除他的悲愁吧。你快藏起來,麗扎!他們會看見你的。……現在我不想跟他談話。……求上帝保佑他!何必去攪擾他的安寧呢?」
十點鐘,伊凡·彼得羅維奇和米舒特卡釣魚回來,吃早飯。兩點鐘,他們吃中飯。四點鐘,他們坐著四輪馬車不知到哪兒去了。那些白馬把他們拉走,快得象閃電似的。七點鐘,客人們紛紛來到他們家裡,都是男客。陽台上,人們湊著兩張桌子打牌,一直玩到午夜。有個男客鋼琴彈得很好。客人們打牌,吃喝,揚聲大笑。伊凡·彼得羅維奇放開嗓門哈哈大笑,給他們講亞美尼亞生活中的故事,聲音響得所有的別墅全能聽見。他們興高采烈!米舒特卡也跟他們一起坐到午夜。
「我早就說過,應該在房間里吃飯!真的,你這個人礙…」布格羅夫瞧啊瞧的,忽然大叫一聲。格羅霍爾斯基對他看一眼,瞧見他那大吃一驚的臉。
太陽已經藏到山岡後面去了,空氣不象原先那樣清澈和乾燥,可是他們仍舊在搬運傢具。最後,天色大黑,格羅霍爾斯基不能再讀報,然而麗扎仍舊往那邊看,看得津津有味。
「沒什麼。……我隨便叫一聲。……好象……」那個高身量、寬肩膀、戴高禮帽的先生從馬車上下來,抱起男孩,三步並作兩步,興高采烈地往玻璃門那邊跑去。
「嗯,……跳舞了。我跟那個……跟留科茨基家的小女兒一塊兒跳的。……她跳得很笨。……跳得再糟也沒有了。她倒是聊天的能手,」他頓一頓。「她講個沒完沒了。」
伊凡·彼得羅維奇喝完茶,走進房裡去了。過十分鐘,他在門廊上出現,……使得麗扎大吃一驚。他,這個青年人,一 直到七年前才不再被人叫做萬卡和萬紐希卡④,那時候只要能得到二十戈比,就自告奮勇去打壞人家的下巴,搗毀人家的房屋,如今卻打扮得考究極了。他頭戴寬邊草帽,腳穿極其精美的、亮晃晃的長靴,上身穿一件凸紋布坎肩。……他錶鏈上象有千百個大大小小的太陽放光。他右手瀟洒地拿著手套和短馬鞭。
……我愛你,而一個熱愛著的人是不能跟外人平分愛情的。他比利己主義者還要利己主義。我可不能跟你的丈夫分享愛情。
伊凡·彼得羅維奇說到「這兒」,就伸出手來,從脖子起一直摩挲到肚子中間。
在夕陽的光輝照耀下,他覺得她多麼俊俏啊!
「誰來了?」格羅霍爾斯基醒過來,問道。
「你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要是……你就走你的!你做了妻子,就得把那些花|花|公|子忘掉,從你愚蠢的腦子裡趕出去!這全是些胡鬧!下一次不許再這樣!你還有什麼話說!要愛你的丈夫!有了丈夫,就得愛他!就是嘛!有一個還嫌不夠?現在,你給我走開,……害人精!「
他們雖然趕緊回過頭去看一眼,可是已經遲了。那個人已經看見格羅霍爾斯基抱住麗扎的腰,已經看見麗扎摟住格羅霍爾斯基的貴族氣派的白脖子。
「你恐怕很想念米舒特卡吧?啊?他跟我一塊兒來了。……我馬上打發尼基佛爾把他送到你們這兒來。這很愉快!好,再見!我現在得出去一趟。……昨天我認識了捷爾-加依瑪左夫公爵。……他雖然是亞美尼亞人,卻是極好的人!今天他家裡打槌球。……我們要去打槌球了。……再見!馬車已經來了。」
布格羅夫把衣袋和錢夾塞得滿滿的,再把單據收在桌子抽屜里,然後喝下半瓶清水,跑到街上去了。
「他看見了!」麗扎和格羅霍爾斯基不約而同地暗自想道,竭力把他們忽然沉重起來的手和困窘的眼睛掩藏起來。……那個丈夫呆若木雞,緋紅的臉頓時慘白了。
……說來也是她倒霉,伊凡·彼得羅維奇的父親老是在露天底下散步,甚至在陽台上睡覺。彼得神甫是個矮小的教士,頭戴卷邊的高禮帽,身穿棕色法衣,經常慢騰騰地在別墅四周溜達,戴著舊式眼鏡觀賞「前所未見的土地」。伊凡·彼得羅維奇陪著他散步,紐扣眼上掛著斯坦尼斯拉夫勳章。通常他是不戴勳章的,然而在親屬面前,伊凡·彼得羅維奇卻喜歡裝腔作勢。他跟親屬們在一起,總要戴上斯坦尼斯拉夫勳章。
「什麼事呢?」
「哦,那麼你,麗扎,怎麼樣?身體好嗎?」
「你們看得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伊凡·彼得羅維奇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他住在此地的時候,我想請求你,麗扎,不要讓他看見,躲起來。我給他寫過信,說你得了病,到高加索醫病去了。要是你跟他見面,那麼……你知道……那就尷尬了。……嗯。……」「好吧,」麗扎說。
「我到那兒去過,……是去過。……您跳舞了嗎?」
麗扎伸出手心去摸他的額頭,發現他的腦袋滾燙。
這簡直是不顧廉恥!您要明白這一點。「
「我們就老是照現在這樣過下去算了,」麗扎說。「要是他想知道這件事,就由他自己撞破好了。」
「我不知道。……他身邊有女人了,這才好。……簡直好得很。……他還那麼年輕,那麼生氣勃勃。……你快到這兒來!你來看。……」格羅霍爾斯基把麗扎領到陽台上,對她指指對面的別墅。
格羅霍爾斯基的腳步聲剛剛消失,前堂的房門剛剛嘎吱一響關上,布格羅夫就跳起來,在客廳里兜幾個圈子,邁步走到他妻子跟前。她那張小小的貓臉縮成一團,眼睛眫巴起來,好象額頭上等著挨一個爆栗似的。丈夫走到她跟前,腳踩著她的衣裾,膝蓋撞著她的膝蓋,蒼白的臉變了樣子,胳膊、腦袋、肩膀一齊索索地抖。
「你年紀輕輕,傻裡傻氣,什麼也不懂。……我又總是不在家。……好,他們就乘虛而入。你得聰明點,頭腦清醒點!
格羅霍爾斯基喜歡隨時吻麗扎。缺了那些甜蜜的吻,他就活不下去,然而當著伊凡·彼得羅維奇的面,不知怎的,又不好意思吻她。……真是活受罪!這個可憐人感到孤苦伶仃。
那車隊滿載著傢具和各式各樣的家庭用品。麗扎看見別墅的柵欄門和大玻璃門都開了,看見趕車https://read.99csw.com人在傢具周圍走動,不斷相罵。從玻璃門裡搬進去的,有巨大的圈椅,有矇著深紫色絲絨的長沙發,有供大廳、客廳、飯廳用的桌子,有大雙人床,有兒童床。……他們還搬進去一個又大又重的東西,用蒲席包著。……「那是鋼琴,」麗扎暗想,她的心跳起來。
①意謂「有他這種遭遇的人多的是」。
「我們是六月里來的。」
「他回來了,」他搓著手對麗扎說。「他回來了,我很高興。
伊凡·彼得羅維奇把身子往後一轉,搖搖頭,用手做了個「 adieu」的姿勢,跑回他的別墅去了。
她對於海洋和對面別墅窗玻璃上耀眼的閃光都不大在意,卻津津有味地觀看一長串大車一輛接一輛地往那所別墅趕去。
Horribile ductu!布格羅夫伸出又大又軟的手掌,……然而只是擦一擦變心的麗扎那張沾滿淚水而濕漉漉的臉。他對待他二十歲的妻子就象對待娃娃似的。
「而且萬尼亞也多麼愛米舒特卡!我親愛的!」
可是命運不久就憐憫他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忽然整整一個星期不知去向。他家裡來了些客人,把他帶走了。連米舒特卡也給帶走了。
「逃跑?」
頭一個走動起來,打破沉默的是丈夫。他走到格羅霍爾斯基跟前,臉上做出毫無意義而又近似笑容的怪相,向那人伸出一隻手去。格羅霍爾斯基輕輕地握一下那隻柔軟而冒汗的手,周身打個哆嗦,彷彿他拳頭裡捏著冰涼的癩蛤蟆似的。
您在這兒,我們倒很高興,也很愉快,不過,您知道,就是不大方便。……您明白我的意思。這樣有點彆扭。……相互的關係有點不明確,彼此相處老是有點彆扭。……那就有必要分開。……甚至非分開不可。……您要原諒我,不過,……您自己,當然,也明白,在這類情況下,生活在一起,往往會引起……某種想法。……那就是說,不是想法,而是會有一種彆扭的感覺。……「」對。……是這樣。這一點我自己也想到了。好,我走就是。「
「你不要站在窗前。……人家會看見你哭。……下回不許再有這樣的事。這麼摟摟抱抱,遲早要惹出禍事來。……你會倒霉。我戴綠頭巾難道會愉快?可要是你跟他們,跟那些下流傢伙胡搞,那你就是給我戴綠頭巾,那你就會……。哎,不說這些了。……下一次你……不要那樣。……要知道我,……麗扎……你不要做那種事了。……」布格羅夫嘆口氣,於是白葡萄酒的氣味把麗扎籠罩住了。
我所描寫的不是京城裡的八月,那兒總是煙霧迷朦,陰雨連綿,天色陰暗,到傍晚天氣就轉涼,潮濕得不得了。上帝不許!我所描寫的不是我們北方嚴酷的八月。我請求讀者諸君把思想轉到克里米亞靠近費奧多西亞的海岸上,我的人物的別墅就在那裡。那別墅漂亮而乾淨,四周圍繞著花卉和剪得整齊的灌木。別墅後邊,相距大約一百步遠,有個果樹園,蔥蔥蘢蘢,別墅住客們常在那裡散步。……格羅霍爾斯基為這所別墅付出很高的租金,一年大概一千盧布。……別墅不值這麼多租金,不過倒挺漂亮。……房屋高而秀麗,配上薄的牆壁和很細的欄杆,顯得纖弱而嬌貴,再加上房子塗成淺藍色,四面掛著窗帘、門帘、帷幔,這就象俊俏、嬌弱的千金小姐了。
「是什麼想法呢?」
這種舉重,大約重演了六次。兩個女人可愛得很,就連她們往上升、空中的大風盡情地掀起她們膨脹的連衣裙的時候,她們也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每逢女人升到陽台上,邁腿跨過欄杆,格羅霍爾斯基就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可是麗扎看著卻哈哈大笑!依她看來,這有什麼了不得的?反正又不是男人在撒野;如果男人干出撒野的事,那麼她作為女人,看見了應當害臊,可是如今撒野的是女人啊!
「您好,」他喃喃地說。
「馬車!」他扯開嗓子大叫一聲。
「我就不可憐他嗎?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會惹得他痛苦。……他會痛苦,會咒罵。……可是我們彼此相愛,這能怪我們嗎?」
我的上帝呀!布格羅夫的淚眼瞧著窗外。這時候,馬路上由於剛下過五月的小雨而有點潮濕,一輛華美的、有四個座位的、安著彈簧的四輪馬車正好經過窗前。那幾匹馬剽悍、兇猛、皮毛髮亮、很有氣派。馬車上坐著幾個人,頭戴草帽,露出心滿意足的臉色,帶著長釣竿梢和撈魚網。……有個男中學生頭戴白色制帽,雙手拿著一管槍。他們這是到別墅去釣魚,打獵,在空氣新鮮的露天里喝茶。他們這是到仙境般的地方去,而從前,鄉村助祭的兒子布格羅夫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常在那樣的地方光著腳,跑遍田野、樹林、河岸,皮膚曬得挺黑,然而心裏無限地幸福。啊,五月真是迷人得很啊!一個人,能脫掉身上沉重的制服,坐上四輪馬車,賓士到野外去,聽一聽鵪鶉的叫聲,聞一聞新鮮的乾草氣味,該是多麼幸福埃布格羅夫的心感到愉快的涼意,縮緊了。……十萬啊!在他眼前,所有他那些珍藏在心裏的幻想,隨同那輛馬車一起馳騁不已,他在漫長的文官生涯中,在省政府或者他那可憐的小書房裡坐著,常常喜歡沉湎於那類幻想。……他總是幻想一條河,河水很深,水裡有魚;又幻想一個寬廣的園子,有狹窄的林蔭道、小噴泉、樹蔭、花卉、涼亭;又幻想華美的別墅,有露台和塔樓,安著一個風吹琴⑥和一些銀鈴……(至於世上有風吹琴,他是在德國的長篇小說里讀到的)。天空萬里無雲,深不可測。空氣清澈,潔凈,瀰漫著各種香氣,使他聯想到他那光著腳的、忍飢挨餓的、受盡困苦的童年。……他幻想他五點鐘起床,九點鐘睡覺,白天去釣魚、打獵、同農民們談天。……真好啊!
「好,」麗扎回答說,很窘。
「我了解您,伊凡·彼得羅維奇!我會給您另外一種您沒領略過的幸福。您想要什麼?我是有錢的人,我父親又是有勢力的人。……您想要什麼?那麼,您想要多少錢呢?」
格羅霍爾斯基講得上氣不接下氣,喘個不停。
他見到麗扎,就跳下床,在寢室里走來走去。
……「
麗扎沒回答。一輛輕便的雙輪馬車來到對面別墅的大門前,引起她的注意。……拉馬車的小馬多麼可愛!中等身量,個頭不大,氣派優雅。……馬車上坐著一個先生,戴著高禮帽。一個孩子,大約三歲,大概是個小男孩,坐在他的膝頭上,搖著小手。……他搖著小手,高興得叫起來。……麗扎忽然發出一聲尖叫,站起來,整個身子往前探出去。
格羅霍爾斯基跳起來,戴上帽子,往後倒退,從客廳里跑出去。
「這你猜得出來。……我認為你必須,而且義不容辭地對他說明我們的關係,離開他,去過自由的生活。這前後兩件事都應當儘快辦到才對。……比方說,哪怕今天傍晚,你就……可以跟他說穿。……這件事也該了結了。……這樣偷偷摸摸地談情說愛,難道你就不嫌厭煩?」
您打死我們吧,藐視我們吧,迫害我們吧,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我們再也不能瞞您了!我倆都在這兒!您是被我們……被命運奪去幸福的人,自管極其嚴厲地審判我們吧!「
布格羅夫把窗帘抓得更緊了。……他覺得羞愧。……他心裏感到卑鄙、愚蠢,可是另一方面,他那兩個跳動的太陽穴之間有些多麼美麗燦爛的希望在活動呀!他發財了!
在鋼琴之後,還搬進去許多箱子和包裹,上面寫著「小心輕放」字樣。
「嗯,是啊,……這兒老是好象……有個什麼東西在翻騰。
「他來了?你的丈夫?」
兩個僕人跑到輕便馬車跟前,恭恭敬敬地把馬牽進大門。
「很愛!」
「你別哭了,米舒特卡,乖孩子。……爸爸不會再打你。
「不幸的人啊!」格羅霍爾斯基目送他出去,說道,深深地嘆口氣。
「是啊,……那很乏味。我也看見你們了。……」格羅霍爾斯基無意中看布格羅夫一眼。……他的眼睛遇上被欺騙的丈夫那種迷茫的目光,他受不住了。他很快地站起來,很快地抓住布格羅夫的手握一下,拿起帽子,往門口走去,感到他的後背很不自在。他覺得有千百隻眼睛盯住他的脊樑。這樣的心情只有演員給人喝了倒彩,從台口退下場去,或者花|花|公|子後腦勺上挨了人家的拳頭,由警察押走的時候才會領略到。
他愛她,而盲目的愛情是到處都會找到理想的美的。
「伊凡·彼得羅維奇!您別折磨人了!您要十萬嗎?」
②即教堂里的聖壇,指俄國人在教堂里舉行婚禮時在聖壇前宣誓相愛不渝。
「好,夠了。……我原諒你了,只是下一次……千萬不要這樣。我已經原諒你五次,到第六次我再也不原諒了。我這話說了算數。就連上帝也不會為這種事原諒你們這種人。」
「多麼闊綽啊!」麗扎瞧著吵鬧的趕車人,一面想,一面小聲說。
「她……她愛我!我們互相熱愛,……伊凡·彼得羅維奇!
「您要……五萬?伊凡·彼得羅維奇,我求求您。……這不是收買,不是做買賣。……我只不過想從我這方面作出點犧牲,至少稍稍彌補一下您那種無法衡量的損失。……您要十萬?我願意照辦!您要十萬嗎?」
傍晚,伊凡·彼得羅維奇跑過來,忸怩地申明說,他現在是有家庭的人了。
「將來我要跟他見面,」她說。
然而,中飯卻沒有這樣太平無事地吃完。……吃飯中間,恰好出現了格羅霍爾斯基極擔心的那種「尷尬的局面」。格羅霍爾斯基最愛吃的烤沙雞那道菜剛端到桌子上來,麗扎忽然發窘了,格羅霍爾斯基也動手用餐巾擦臉。他們看見布格羅夫站在對面別墅的陽台上。他站在那兒,用手扶住欄杆,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瞧著他們。
「晚上他睡得挺好!」他報告https://read•99csw.com說。「昨天他生氣了,怪我家裡沒有腌黃瓜。……他喜歡米舒特卡。老是摩挲他的腦袋。
「是啊,」他說。「他還不止是生氣呢。……要知道,我把他的幸福奪走了。他愛你嗎?」
您搬掉我良心上的重負吧。我求求您了!「
「格利沙!格利沙!」麗扎跑進寢室里,開始叫醒格羅霍爾斯基。「起床吧!他們來了!親愛的!」
「什麼女人?」
「去睡吧,伊凡·彼得羅維奇!」他膽怯地說。
於是麗扎關在四堵牆當中,出去不得。她不敢走到院子里去,也不敢走到陽台上去。她只能從窗帘里看一下天空。
好哇!莫非你沒到聖壇②前面去過?你是什麼人!好一個賢妻良母!閉上你的嘴!「
「他有什麼不幸?」麗扎問。
現在剩下來要做的,只是這兩個人應當找一個借口去取火柴,或者去干點別的什麼小事而退常他倆都巴不得趕快走掉了事。他們坐在那兒,誰也不看誰,揪著自己的鬍子,極力在亂鬨哄的頭腦里找出個辦法來擺脫這種非常彆扭的處境。兩個人都出汗了。兩個人都痛苦得受不了,兩個人都滿腔憤恨。他們恨不得扭打一場,可是……該怎樣動手呢,該誰頭一個動手呢?但願她走出去才好!
「好,」她說,然後就……哭了。
「不要哭,親愛的!」他對她說。「今天我已經好了。……胸口還有點痛,不過這不算什麼。」
格羅霍爾斯基皺起眉峰,擦擦額頭,臉色變白了。
「這件事得了結一下。這出滑稽戲不能再這麼長久地拖下去!好歹總得解決。」
他大模大樣地在馬車上坐下,吩咐把米舒特卡和釣竿梢送上車來,聽差們已經帶著米舒特卡,拿著釣竿梢站在馬車周圍。他把米舒特卡安置在身旁,伸出左手去摟住他,然後拉了拉韁繩,馬車就走了。
……
……我得吃點奎寧才成。你打發人把茶送到我這兒來吧,小母親。……「格羅霍爾斯基吃下奎寧,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喝溫水,哼哼唧唧,更換床單,不住訴苦,鬧得他四周的人都厭煩得要命。每逢他自以為得了感冒,就鬧得叫人受不了。麗扎不得不常常打斷她那好奇的觀察,從陽台上跑到他房間里去。吃中飯的時候,她不得不去給他敷上芥末膏。要不是對面的別墅幫我女主人公的忙,那麼,讀者諸君,這種局面該是多麼枯燥乏味埃……整整一天麗扎都在觀看別墅,幸福得透不過氣來。
……你知道嗎,麗扎?儘管我這樣幸福,我的心裏仍舊不是絕對地……平靜。……有一個纏住我不放的想法在折磨我。
她幾乎腳不點地,一直撲到窗口,伸出兩隻手抓住窗帘。
「註釋」
布格羅夫鞠躬,走出去,神采煥發地跑下樓去,一路上在空中揮舞昂貴的手杖。
……她的夢象是一本本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和阿拉伯神話。
「可憐萬……萬尼亞。」
就在對面別墅里。……我一瞧,原來是他們。……他們在喝茶呢。……米舒特卡也在喝。……我們的米舒特卡長成一個多麼可愛的小天使啊,只要你看見他就明白了!聖母啊!「
「萬尼亞和米舒特卡。……我一瞧對面的別墅,不料他們正坐著喝茶呢。米舒特卡已經會自己喝茶了。……你看見昨天人家在搬運東西嗎?那就是他們來了!」
第二天早晨七點多鍾,她醒來了。她披上衣服,趕快梳好頭髮,甚至沒穿她那雙韃靼式的尖頭便鞋,就一溜煙跑到陽台上去。她舉起一隻手來搭在眼睛上遮住陽光,另一隻手把滑下來的衣服拉住,開始看對面的別墅。……她的臉色開朗起來。
「嗯,是埃……」
你說,他在哪兒?「
我一想到他也愛你,就在心裏把他撕成粉碎。第二,你愛我。
「我拿來了,伊凡·彼得羅維奇!」格羅霍爾斯基走進房間里來,湊著布格羅夫的耳朵小聲說。「我拿來了。……您收下吧。……喏,這兒,這一疊是四萬。……這張票據,麻煩您後天拿著到瓦連契諾夫家裡去取兩萬。……這兒是一張借據。……這是一張支票。……其餘的三萬過幾天……我的總管會給您送來。」
他把信交給格羅霍爾斯基。
「你怎麼了?」格羅霍爾斯基問。……
麗扎什麼也不明白,深怕他走到她窗子這邊來,把她摔到一旁去,就周身顫抖,從半開半掩的房門口溜出去。她走到兒童室里,在奶媽的床上躺下,身子縮成一團。她象害了熱病似的索索地抖。
……哈哈哈!「
格羅霍爾斯基念完這封信,跟麗扎一起瞧著布格羅夫,露出疑問的神情。
她真就閉住嘴不出聲了。她眼望著天花板,抽抽搭搭,臉上的神情就象是小女孩看到人家要責罰她而懊悔不迭似的。
他站在那兒,為他的新裝感到難為情,舉起右手遮住帶表墜的錶鏈,那是一個鐘頭以前他花三百盧布買來的。
「閉嘴!」丈夫走到她跟前,嚷道。他瞪起亮閃閃的眼睛,跺一下腳。
麗扎站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瞧著格羅霍爾斯基。
麗扎打個呵欠,用力皺起眉頭,從腦後抽出右手來。
布格羅夫沉默一忽兒,叫道:
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一連三天沒見到布格羅夫。他不知到哪兒去了,只有晚上才在家。第四天,他又在吃中飯的時候到他們家裡來。……他來后,同他們兩個人握過手,就挨著桌子坐下。他臉色嚴肅。
「嗯,是啊,應該怎麼辦呢?你來解決吧,聰明的小腦袋。
「我?說來話長!那是整整一篇敘事詩呢,老兄!可是別打攪你們,你們自管吃飯!自從……那個以後,你們要知道,我一直在奧列爾省住著。我租下一個小小的莊園。挺好的莊園!可是你們吃飯呀!我從五月底起就一直在那兒住著,不過現在呢,我不要住了。……那兒太冷,嗯,再者,醫師叮囑我到克里米亞來。……」「莫非您得了什麼病?」格羅霍爾斯基問。
「他來幹什麼?」
格羅霍爾斯基沉思了。他那蒼白的臉上滿是愁容。
「他帶著女人回來了。……」
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她的小臉蛋上泛起小塊的紅暈,小眼睛腫起來,然後淚水順著小小的貓臉淌下來。……「你哭什麼?」格羅霍爾斯基心神不定地問。「麗扎!你怎麼了?啊?幹嗎哭呀?你這個人!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親愛的!我的小親親!」
伊凡·彼得羅維奇已經養成習慣,每天都到他們家裡來。
「我們了解您!難道我們沒腦筋,沒感情?我知道我叫您受了多大的苦。上帝看得見!不過,請您寬容吧!我求求您!我們沒有錯處!愛情不是過失。任什麼樣的意志都拗不過它。
對面別墅的陽台下面,玻璃門前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套茶具,以一個小小的銀茶炊為主,擦得雪亮,閃閃發光。桌旁坐著的就是伊凡·彼得羅維奇。他兩隻手端著帶銀托的茶杯喝茶。他喝得十分暢快。這可以從傳到麗扎耳朵里來的吧嗒嘴唇的聲音聽出來。他穿一件家常長袍,深棕色,帶黑花。長袍底襟極長的流蘇一直垂到地面上。這是麗扎生平第一次看見他丈夫穿長袍,而且長袍又那麼華貴。……米舒特卡坐在他的一個膝頭上,攪得他喝不好茶。他不住把身子往上聳,極力要抓他父親發亮的嘴唇。他父親每喝過三四
「你快走,麗扎!……快走,……」格羅霍爾斯基小聲說。
布格羅夫擺了擺手,彷彿說:「看在上帝面上,您走吧!」
格羅霍爾斯基把這封信大聲念一遍:
「我是來找你們商量事情的,」他說。「你們把這封信讀一 遍!」
麗扎又歡喜又幸福,心怦怦地跳起來,頭昏目眩了。她支持不住而在圈椅上坐下,從那兒眺望對面。
「您問她吧!是啊,您問她嘛!要她跟她所不愛的人一塊兒生活,跟您一塊兒生活,同時卻又愛著另外一個人,那豈不是……豈不是……受罪!」
客廳里只剩下布格羅夫一個人了。他感到氣悶,就推開窗子。撲到他臉上和脖子上來的空氣,多麼涼爽啊!要是現在能坐在馬車上,舒舒服服地倚在靠墊上,吸一吸這樣的空氣才好。……那邊,遠在城外,在鄉村和別墅附近,空氣還要清新呢。……布格羅夫幻想將來他從自己的別墅里走出來,站在露台上,欣賞風景,被這種空氣籠罩著,他甚至微微一 笑。……他幻想了很久。……太陽已經落下去,可是他還站在那兒幻想,用盡全力把麗扎的模樣從他腦子裡攆出去,可是她在他的一切幻想里卻總是跟他在一起,形影不離。
布格羅夫臉漲得象煮過火的龍蝦那麼紅,一隻眼睛瞟了瞟麗扎。他開始眫巴眼睛。他的手指、嘴唇、眼皮一齊顫抖起來。他真可憐!麗扎的哭泣的眼睛告訴他說,格羅霍爾斯基的話是對的,事情是嚴重的。……「好吧,」他喃喃地說。「如果你們……。在當前這段時期里……。你們老是這樣……」「上帝看得見,」格羅霍爾斯基用很高的男高音尖叫道。
格羅霍爾斯基抱住麗扎,吻遍她所有的小手指頭,那些手指上的粉紅色指甲都已經由她用牙齒啃壞了。然後他把她放在矇著便宜的絲絨的躺椅上。麗扎躺下去,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把兩隻手墊在腦後。
「嗯。……十五萬!」布格羅夫嘟噥一句,聲調低沉,象是公牛嘶啞的叫聲。……他說完,就低下頭去,為他的話害臊,等著回答。……「好,」格羅霍爾斯基說。「我同意!我感激您,伊凡·彼得羅維奇。……我去一去就來。……我不會叫您久等。
他就一拳打在她那好看的和弱不禁風的肩膀上。
「昨天我在俱樂部里看見您了,」布格羅夫(麗扎的丈夫的姓)喃喃地說。
她想起米舒特卡的暖和的小床。要那孩子不睡暖和的小床而睡到旅館里冰涼的長沙發上來,那未免殘忍,於是她同意了。
啊?快點說!你肯逃跑嗎?「
「嗯,是埃……跑到我的莊園上去。……然後再到克里米亞去。……我們https://read•99csw.com可以寫信給他說穿這件事。……不妨今天晚上就走。坐一點半鍾的那班火車。啊?好嗎?」
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互相看一眼。麗扎的眼睛睜圓,臉蛋漲紅,嘴唇顫抖。……「好吧,」她說。
他把兩個女人都抱到陽台上,然後又把米舒特卡也抱上去。接著兩個女人又跑下去,於是舉重遊戲就又開始了。……「嘿,他的筋肉可真結實!」格羅霍爾斯基瞧著這個場面,喃喃地說。
我的上帝呀!有兩個碩大無比的鎚子開始敲打不幸的伊凡·彼得羅維奇冒汗的太陽穴。……他耳朵里象是有幾輛俄國四輪馬車響起大大小小的鈴鐺跑過去。……「請您接受我的犧牲!」格羅霍爾斯基繼續說。「我求求您!
這些眼淚和話語把格羅霍爾斯基的整個心翻過來了。他膽怯地看一眼臉色蒼白的麗扎,絞自己的手。
「那麼她呢?」布格羅夫用陰沉而有點譏誚的口氣問。
將近傍晚,尼基佛爾把米舒特卡送來,麗扎就摟住米舒特卡,吻他。起初米舒特卡哇哇地哭,不過,等到把石棗醬拿給他吃,他就親切地微笑了。
「我親愛的、孝順的、永不忘懷的兒子約翰⑤!我收到你恭順多情⑥的來函,你約你老朽的父親赴空氣清新而性情溫和的克里米亞一游,藉以呼吸有利的空氣,觀看我前所未見的土地。茲謹對你的來函答覆如下:一俟我請准假,即將前來尊處,只是為期不能太久。我的同事蓋拉西木神甫是體弱多病之人,我不能留下他一個人太久耳。你沒有忘記你的雙親,亦即父母,我實不勝其敏感。……你以愛撫滿足你的父親,在禱告辭中提及你的母親,因為這是理應如此矣。希望你到費奧多西亞迎接我是幸。費奧多西亞究是何等城市?這個城市什麼樣子?鄙人頗願一觀。你的教母,亦即把你從聖水盤⑦里撈出的女人,名字就叫費奧多西亞也。你來函聲稱上帝賜恩使你打牌贏得二十萬盧布。此一消息我聞之實甚誘人。然而你官卑職小,尚未高陞,便丟官不做,此事我實不便恭維。蓋富人也當做官也。我永久為你祝福,現在如此,將來亦復如此。安德羅諾夫家的伊里亞和謝烈日卡問候你。你可寄給他們每人十盧布。他們很窮!你慈愛的父親,司祭彼得·布格羅夫。」
布格羅夫走到妻子跟前,從她手裡把窗帘奪過來。
格羅霍爾斯基用手指頭從這個肩膀劃到另一個肩膀。他的意思是說:他胸部衰弱,因而隔這麼遠喊話是不可能的。麗扎心跳起來,眼花了。……布格羅夫從他的陽台上跑下來,穿過大路,不出幾秒鐘就已經站在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用飯的陽台底下。沙雞算是吃不成了!
伊凡·彼得羅維奇,老實說,是挺好的人,然而又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他總是在吃飯的時候來,在他們家裡吃飯,在他們家裡坐很久。這還不去說它。可是招待他吃飯就得買白酒,格羅霍爾斯基卻受不了。他總要喝五杯白酒,吃飯的時候嘮叨沒完。然而這也不去說它。……可是他常常一直坐到深夜兩點鐘,不讓他們睡覺。……主要的是有些不該說的話,他居然說出來了。深夜兩點鐘,他喝足白酒和香檳,就把米舒特卡抱起來,一面哭著,一面當著格羅霍爾斯基和麗扎的面對他說:「我的兒子!米哈依爾⑧!我算是什麼人?什麼人呀?我……是壞蛋!我把你母親賣了!我貪圖三十塊銀幣就把她賣掉了!……主懲罰我吧!米哈依爾·伊凡內奇!小豬!你的9母親在哪兒?呸!沒有了!賣給人家做奴隸了!是呀!可見……我是壞蛋喲。」
說完這話,格羅霍爾斯基就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從麗扎身邊跳開,在圈椅上坐下。麗扎丟開他的脖子,很快地,轉眼間就在躺椅上坐下了。
……「
「我的兒子。」
……動不動就是一千。……這我可受不了。……我有個家呀。
他倆不禁捧腹大笑。那情形也真滑稽。伊凡·彼得羅維奇站在對面別墅的陽台上微笑。下邊,陽台底下,站著兩個黑髮女人,還有米舒特卡。兩個女人用法國話大聲講一件什麼事,哈哈大笑。
「他們多半就在這兒住下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要是他們知道,就會往我們的別墅這邊瞧,可是他們光喝茶,……一點也沒理會。……」「現在他在哪兒?看在上帝面上,你倒是說清楚啊!唉!
「勞駕。……要不然,他一看見你,那就糟了。……我父親是個規矩很嚴的人。他會在七個大教堂里詛咒我。你,麗扎,不要走出房外,只要做到這一點就行。……他不會在這兒住很久。不用擔心。……」彼得神甫沒叫他們久等。有一天早晨,天氣晴和,伊凡·彼得羅維奇跑過來,用鬼鬼祟祟的口氣小聲說:「他已經來了!眼下在睡覺呢!那就麻煩你們了!」
「我們家的人。……萬尼亞和米舒特卡。……他們來了!
戴高禮帽的先生時而把她從格羅霍爾斯基身邊奪走,時而唱歌,時而毆打格羅霍爾斯基和她,時而在窗子跟前鞭笞小男孩,時而對她訴說愛情,時而帶著她坐上輕便馬車去兜風。……啊,那些夢!有的時候,人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一 夜之間就能度過不止十年的幸福歲月呢。……這天晚上,麗扎儘管挨了打,卻經歷了很多極為幸福的歲月。
「我的上帝!多麼闊綽呀!」麗扎暗想,同時記起格羅霍爾斯基怎樣花一百盧布為她買一匹年老的矮馬,他是既不喜歡騎馬出遊,也不喜歡馬匹的。在她看來,同這些天鵝般的駿馬相比,她的矮馬活象臭蟲。格羅霍爾斯基深怕麗扎騎馬跑得太快,就故意給她買一匹劣馬。
「那麼她呢?」布格羅夫又說一遍,不過這次已經不是用譏誚的口氣了。
他的眼睛開始被抑制不住的淚水蒙祝……人們馬上就看出來,他是好哭的人。
落日那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照亮整個客廳和麗扎,一 時間給所有的東西都鍍上了金黃色。
「可是要知道,這樣做……這樣做不但是造孽,而且是……。話說回來,你是我的,誰也沒有權利認為你不屬於我而屬於別人!你是我的!我可不能把你讓給別人!……我憐惜他,上帝看得見,我多麼憐惜他,麗扎!我一看見他,心裏就痛苦!可是……可是,話說回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你不是不愛他嗎?那你何苦守著他受罪呢?非說穿不可!我們跟他說穿了,就一塊兒到我家裡去。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他的妻子。他要怎麼樣就隨他怎麼樣吧。他好歹總能熬過這種愁苦。……他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末一個。①……你肯逃跑嗎?
「那麼您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呢?」
「你笑什麼?」
麗扎對格羅霍爾斯基伸出兩隻手去,摟住他的脖子。她抽抽搭搭地哭了。
「為什麼呢?」
原來有人走進客廳里來了,這個人高身量,寬肩膀,年紀三十歲左右,穿著文官制服。他不聲不響地走進來了。可是他走進門口,碰響一把椅子,這才使得那對情人知道有人來了,回頭看一眼。來人就是麗扎的丈夫。
「米舒特卡挺高興,不哭,」麗扎暗想,「可見他不記得媽媽。可見他已經忘記我了!」
……從別墅四周的花圃和稀疏的樹木望出去,遠處就是海洋,波濤滾滾,顏色發藍,廣闊無垠,點綴著一根根白色船桅。……這一切是那麼美!格羅霍爾斯基在讀「不相識者」②的小品文,每讀完十行就抬起天藍色眼睛瞅著麗扎的後背。……他的眼睛里仍舊閃著他原先那種熱烈、沸騰的愛情。……儘管他自以為害著肺炎,卻無限地幸福。……麗扎感到他的眼睛盯住她後背,她在思索米舒特卡的光明前途,心裏那麼平靜,那麼舒暢。
……喏,謝天謝地,您總算把我的傢具買下了。我手頭總算可以寬裕一點,要不然我就完全破產了。……「格羅霍爾斯基站起來,跟布格羅夫告別,歡天喜地,回 到他的別墅去了。傍晚他打發人給布格羅夫送去一萬。
她有很久沒聽過鋼琴聲了,她是極其喜歡這種樂聲的。他們的別墅里卻一樣樂器也沒有。她和格羅霍爾斯基僅僅是心靈上的音樂家而已。
「是啊,那該怎麼辦呢?」
……對愛情來說,不可缺少的條件就是充分的自由。……可是難道你自由嗎?你想到老是有那麼一個人壓在你心上,難道會不覺得難受?況且那個人又不是你所愛的人,說不定你還憎恨那個人,而這是極其自然的。……這是第二。……那麼第三,……第三是什麼來著?啊,我想起來了。……那就是我們在欺騙他,這是……不正直的。真誠第一,麗扎。丟開虛偽!「
「他會生氣,大嚷大叫,鬧出各式各樣不愉快的事來。……難道你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求上帝保佑,可別這麼辦!
「居然跟那些盪|婦混在一起?!那……這……這比不顧體統還惡劣!您知道她們都是些什麼人?那是賣笑的女人!妓|女!您這麼個規矩的女人居然混到她們堆里去了?!還有那個傢伙,……那個傢伙!他要怎麼樣呢?他還要我拿出什麼東西來呢?我不明白!我把我的一半財產都給了他,而且還不止一半呢!您自己也知道!我把我自己沒有的也都給了他。
麗扎懶洋洋地搔著鼻樑,沉思不語。
布格羅夫用衣袖擦了擦額頭和眼睛,邁開步子在客廳里走來走去。麗扎哭得越來越響;聳動肩膀,皺起小鼻子,眼睛盯住窗帘上的花邊。
玻璃門嘩啷一聲開了,他就消失在別墅幽暗的房間里了。
摩耳浦斯③不久就把她抱在懷裡,她通宵做最迷人的夢。
「他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她問自己,向米舒特卡那邊送過一個飛吻去。「是誰指點他們到這兒來的?主啊!難道所有那些富麗堂皇的東西都是他的?難道昨天牽進大門的那些天鵝般的馬都歸伊凡·彼得羅維奇所有?啊!」
「是你們呀?!」伊凡·彼得羅維奇叫道。「是你們呀?!你們也在這兒?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