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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2

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2

「我什麼也不需要,」麗扎說。她臉色發白,面容消瘦,瞧了瞧小路,平時布格羅夫就是順著那條路走到她這兒來的。
⑤寫信人是教士,故用基督教聖徒約翰的名字(在俄國人名中相當於伊凡)。
⑧米哈依爾的小名就是上文的米舒特卡。
「我拿他怎麼辦呢?」布格羅夫等他走後,對我說。「他真叫我沒法辦!白天,他老是想心思,想個沒完。……到了晚上就哼哼唧唧。……他睡著了,可還是哼哼唧唧,唉聲嘆氣。
……願意去嗎?我把那個莊園送給您就是。……那莊園小,不過很好。我說實話,很好!「
他們面容消瘦,臉色蒼白,縮起身子,與其說象活人,還不如說象影子。……兩個人都憔悴不堪,好比關於售賣除蚤粉的猶太人的古典故事里的跳蚤。
她一胖就不好看了。她的小臉開始失去貓的模樣,而且,唉!
「我送給您就是。……今天我就給莊園上的管事寫信,托他辦妥地契過戶的手續。您逢人就說您買下了那塊地。……您走吧!我求求您!」
⑩基督教傳說中對耶穌加以侮辱和迫害的希律王,見《新約·馬太福音》。在此借喻"暴君".
……我的,先生。……她走後,不久就明白她犯了錯誤,就又委身於我了。她受不了他。……「」您是草包!「我忍不住對格羅霍爾斯基說。
⑦基督教洗禮儀式所用的器具。
布格羅夫摟住麗扎的腰,對她說:
……「
⑨據基督教傳說,他們是上帝所創造的第一對男女,赤身露體,見《舊約·創世記》。
從這天傍晚起一直到七月止,在別墅住客們常常散步的園子里,可以看見兩個影子。那兩個影子一天到晚走來走去,弄得別墅住客們很掃興。麗扎的影子後面,緊跟著格羅霍爾斯基的影子,一步也不放鬆。我把他們叫做影子,那是因為他倆已經喪失原來的形象了。
布格羅夫低下頭去湊近麗扎,開始小聲說話,不過聲音還是挺響,幾俄丈開外都聽得見:「我可以晚上來找你,麗扎。……你不用擔心。……我就住在費奧多西亞,就在附近。……我要住在這兒,緊挨著你,直到我把錢都花光為止。……不久我就會花得一個也不剩!
……他必是得了什麼玻……究竟該拿他怎麼辦,我這腦筋就是想不出轍來!他鬧得人沒法睡覺。……我深怕他發瘋。人家會以為他在我們這兒生活得不好,……其實有哪點兒不好呢。他跟我們一塊兒吃,跟我們一塊兒喝。……只是我們不給他錢。……給了他錢,他就拿去買酒喝,要不然就胡亂送九-九-藏-書給人家。……反正這又是我的一個累贅!主啊,寬恕我這個有罪的人吧。「
近似海豹的臉了。她的臉胖得往上,往外,往兩旁鋪展開來。
「我把他送上輪船了。……那是下午三點鐘。……」麗扎忽然抱住頭,身子扭動著,倒在長椅上,四肢顫抖。
七月初,麗扎從格羅霍爾斯基家裡逃走,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著她暫時到她的「兒子」那兒去一趟。暫時!她是夜間趁格羅霍爾斯基睡熟的時候逃走的。
布格羅夫在分手的時候同麗扎接吻,然後走出園子的旁門,不料碰見了格羅霍爾斯基,正站在旁門附近等他。
格羅霍爾斯基仍舊住在那個別墅里。他的希望和願望都很小,不算苛刻,而且仍然集中在那個麗扎身上,在她一個人身上,不在別人身上!他跟從前那樣,眼睛一刻也不放鬆她,心裏快樂地暗想:「我多麼幸福啊!」這個可憐人確實感到幸福極了。麗扎跟從前一樣,坐在陽台上,不知為什麼總是煩悶地瞧著對面的別墅和她四周的樹木,從樹木里望出去可以瞧見藍色的海洋。她跟從前一樣,老是沉默不語,常常哭泣,有的時候給格羅霍爾斯基敷上芥末膏。不過她倒也有新的變化值得慶賀。她的內心有一條蟲子,這條蟲子就是懷念。她心裏滿是強烈的懷念,懷念她的兒子,懷念過去的生活,懷念歡樂。以往的生活不算特別快樂,然而畢竟比當前的生活快樂些。……當初她同丈夫一起生活,偶爾總要到劇院去一趟,到俱樂部里走走,到熟人家裡坐坐。可是在這兒,同格羅霍爾斯基一起呢?這兒的生活空虛而平靜。……她身旁只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常常生病,隨時湊過來甜蜜地吻她,象是沉默寡言而又總是高興得流淚的老爺爺。真是枯燥無味!這兒沒有那個喜歡跟她跳瑪祖卡舞的米海·謝爾蓋伊奇,也沒有《省報》主編的兒子斯皮里東·尼古拉伊奇。斯皮里東·尼古拉伊奇善於唱歌和朗誦詩篇。這兒沒有放滿冷葷菜的桌子,沒有客人,沒有保姆蓋拉西莫芙娜,聽不見保姆經常抱怨她果醬吃得太多。……一個人也沒有!簡直只能躺在這兒,活活地愁死。格羅霍爾斯基卻為他的孤獨生活高興,然而……他高興錯了。他很快就為他的利己主義付出了代價。五月初,那是連空氣本身似乎也愛著什麼,而且幸福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格羅霍爾斯基卻失去了一切:他所愛的女人,以及……這一年,布格羅夫又到克里米亞來了。他倒沒租下對面的別墅,光是帶著米舒特卡一起遊逛克里米read.99csw.com亞的各個城市。他在那些城市吃喝睡覺,打紙牌。他對釣魚和打獵,對法國女人,已經喪失一切興趣,不瞞讀者諸君,以前那兩個法國女人從他那兒很拐走了一點錢。他面容消瘦,不再神采煥發,歡暢地微笑,身上只穿帆布衣服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偶爾也到格羅霍爾斯基的別墅來拜訪。他給麗扎帶來果醬、糖果、水果,似乎努力要給她解悶。這種訪問倒沒惹得格羅霍爾斯基不安,特別是因為來訪的次數很少,時間又短,再者看起來他的目的是把米舒特卡帶來,而米舒特卡跟母親會面的權利卻是在任何情形下也不能剝奪的。布格羅夫來后,總是攤出他的禮物,說上幾句話,就走了。而且那幾句話也不是對麗扎說,卻是對格羅霍爾斯基說的。對麗扎,他什麼話也沒說。
③希臘神話中的睡神。
「好。……我走。……我明白。」
格羅霍爾斯基又沉思了。
格羅霍爾斯基沉思不語。他知道她在等誰,她需要什麼。
「喏,把錢退回去好了!」
「我們回家去吧,麗扎,」他說。「這兒潮濕。……」「你去吧。……我等一忽兒就來。」
「他是暴君,是霸王,」他一路上對我小聲講道。「他是個慷慨的人,然而是霸王!他的心靈也罷,頭腦也罷,都沒受過好教養。……他折磨我!要不是那個高尚的女人在這兒,我早就從他這兒走掉了。我不忍心把她丟在這兒。兩個人受苦總比一個人受苦好過些。」
⑥由於掉文而用辭不當。下文還有這類錯誤和文理不通之處,不再一一注出。
格羅霍爾斯基就放心了。……然而俄國有句諺語,格羅霍爾斯基卻不妨記住,那就是「汪汪叫的狗不用怕,悶聲不響的才要怕。……」這句諺語是惡毒的,不過在實際生活中有的時候卻十分有用呢。
布格羅夫夫婦生活得很好。他們樣樣東西都有很多。他們家裡滿是僕人在吃食。
「我倒樂意退回去,可是……唉唉……等一下,母馬!錢全花完了!現在只得聽天由命,小母親。……這是上帝在懲罰我們。我是因為貪財而受罰,你呢,是因為輕福哎,我們就活受罪吧。……到下個世界就可以輕鬆點了。」
「你怎麼知道?」
「他不會來了。」
格羅霍爾斯基嘆口氣,接著說:
我握一下格羅霍爾斯基的手,跳上火車。他對著我的車廂鞠躬,然後走到一個盛著水的小木桶那兒去。看來,他口渴了。……
那個男高音就是格羅霍爾斯基的聲音。
我是壞蛋喲。……我把你賣了。我貪圖那個希律⑩的錢財,巴不得叫他死read.99csw.com了才好。……可是要這些錢財有什麼用呢?反而心神不定,到處去擺闊罷了!既不得安寧,也說不上幸福,更沒有官品。……弄得人象個傻子似的坐在一個地方不動,連一步也邁不出去。……你聽說了嗎?安德留希卡·瑪爾庫津當上科長了。……就是安德留希卡,那個傻瓜!可是我呢,坐著不動了。……主啊,主啊!我又失去了你,又失去了幸福。
他們留下我在這兒過夜。第二天早晨我醒來,布格羅夫正在隔壁房間里教訓一個什麼人說:「俗語說的好:你叫傻瓜禱告上帝,他就在地板上把腦門子磕破!喏,誰會把船槳塗上綠漆呢?你想想看,你這腦袋瓜子!你來說說這個理!你幹嗎不吭聲啊?」
好幾個月過去。春季來臨了。
麗扎瞪大眼睛。……
④伊凡的小名。
「我……我……做錯了,……」一個沙啞的男高音分辯說。
「你悶得慌嗎,麗扎?」他略微沉默一下,就開口說。「你煩悶嗎?我們何不坐上馬車出去玩玩呢?我們何必老是坐在家裡?應該坐車出去,快活一下,同外人來往來往。……不是應該這樣嗎?」
「那有什麼辦法呢?我就不悶得慌?難道我缺了你還會高興?我苦悶極了,憔悴極了!我胸口都痛起來了!……你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肉上的肉,……我的親骨肉。……你活下去,忍著吧!我呢,……以後還會來,還會拜訪你們的。」
格羅霍爾斯基送我到火車站去。
「是的。……我想把一雙小襪子托他交給米舒特卡。
「她懷孕了。……您看出來了嗎?實際上,那是我的孩子。
然而人卻是難於重生的。
「我親愛的!哎,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可見這是天意如此。
第二天傍晚,麗扎坐在通常跟伊凡·彼得羅維奇相會的長椅上,不料格羅霍爾斯基悄悄地走到她跟前來。他在她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
她歇斯底里發作了。……
「我們去找個公證人。……現在就去,」格羅霍爾斯基高興起來,說道,然後就去吩咐人把馬車備好。
「我們離開這兒吧,萬尼亞!」麗扎哭著說。「我悶得慌。
「她不會彈琴!」布格羅夫說。「她不是玩樂器的人。……喂!有人嗎?伊凡!你去把格利果利·瓦西里耶維奇叫來!他在那兒幹什麼?」然後,布格羅夫扭過頭來對著我,接著說:「玩樂器的人馬上就來了。……他會彈六弦琴。這架鋼琴,我們是留著供米舒特卡用的,我們叫他學鋼琴。……」大約過了五分鐘,格羅霍爾斯基走進大廳里來,睡眼惺忪,頭髮沒有梳好,鬍子也沒刮read•99csw•com。……他走進來,對我鞠躬,然後在一旁坐下。
「他走了。……到切爾尼戈夫省去了。我把我的莊園送給他了。……」麗扎頓時臉色白得嚇人。她怕跌倒,就抓住格羅霍爾斯基的肩膀。
……我愁得要死。「
「喂,誰那麼早就上床睡覺?」布格羅夫扭過頭去對他說:「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老兄!老是睡覺,老是睡覺。……成了睡覺迷了!好,給我們彈個快活點的曲子吧。……」格羅霍爾斯基調好六弦琴的琴音,邊彈邊唱道:昨天我等著一個朋友……我耳朵聽著歌,眼睛瞧著布格羅夫的飽足的臉,心裏暗想:「下流相!」我不由得想哭一常……格羅霍爾斯基唱完歌,對我們鞠躬,走出去了。
「註釋」
「是的,我是個性格軟弱的人。……這都說的對。我天生就是這樣。您知道我是怎麼生出來的?我那去世的父親狠命地欺壓過一個品位低微的小文官。欺壓得好厲害!簡直毒害了他的生活!嗯。……我那去世的媽媽卻心腸慈悲,出身於平民,是個小市民。……她出於憐憫心,就不管三七二十一 跟小文官接近。……好。……我就生出來了。……我是受欺壓的人的兒子。……那我怎麼會有堅強的性格呢?哪兒會有呢?不過,第二遍鈴聲響了。……再見!請您再到我們這兒來,不過我對您講到伊凡·彼得羅維奇的那些話,您可別告訴他!」
格羅霍爾斯基看完她的信,有整整一個星期象瘋子似的繞著別墅走來走去,既不吃飯,也不睡覺。八月間,他得了回歸熱,九月間就到國外去了。在國外他開始灌酒。他打算在美酒和放蕩當中尋求安慰。他把他的家產全部盪盡,然而他,可憐人,仍然沒能把他所愛的、生著小貓臉的女人的形象從他頭腦里趕出去。人們不會幸福得死掉,也不會不幸得死掉。格羅霍爾斯基頭髮變得花白,可是沒死。他一直活到現在。他從國外回來,就去「探望一下」麗扎。布格羅夫張開懷抱迎接他,留他在家裡做客,而且沒有確定的期限。他一直到現在還在布格羅夫的家裡做客。……今年我有機會路過格羅霍烈夫卡,也就是布格羅夫的莊園。我正碰上主人們在用晚飯。伊凡·彼得羅維奇見到我,高興極了,開始招待我。他發胖了,皮膚有點鬆弛。他的臉跟先前一樣飽滿,油亮,紅潤。他頭頂還沒禿。麗扎也發胖了。
隨著春天,明朗晴和的白晝來了,生活就不那麼可憎而乏味,大地也變得好看多了。……溫暖的空氣從海洋上和田野上吹來。……大地覆蓋著新生的青草,樹上的嫩葉綠油油的。大自然https://read.99csw.com復活,換上一身新裝了。
「你在等他吧?」他問,臉上現出一副苦相,好象有一把燒紅的鉗子夾住他的心似的。
既然大自然的萬物都煥然一新,年輕而富於朝氣,看樣子,人的頭腦里似乎也應該有新的希望和新的願望活動才對。
「不行,……我拿過錢了。」
我是壞蛋!流氓!你以為到世界末日審判的時候我會好受嗎?「
布格羅夫由於宗教感情湧上心頭而舉眼望著天空。
「可是我沒法在這兒生活下去!我悶得慌!」
「嗯。……您已經把錢都花光了。……您是個大手大腳的人。……嗯,好吧。……您到切爾尼戈夫省我的莊園上去吧。
「萬尼亞!」她哭叫道。「萬尼亞!我也去,萬尼亞!……親人呀!」
哎,哎!這算是什麼生活喲?心裏煩悶,周身酸痛,……胸口也痛,肚子也痛。……「布格羅夫停住嘴。這時候輪到麗扎講話了。……我的上帝,這個女人多麼殘忍啊!她開始哭泣,訴苦,列舉她情夫的種種缺點和她自己的苦處。……格羅霍爾斯基聽著她講話,覺得自己成了強盜,惡棍,害人精。……」他把我折磨得好苦喲!「麗扎結束她的話說。
「他走了。……」
「伊凡·彼得羅維奇!」格羅霍爾斯基用奄奄一息的人的聲調說。「我全聽見,全看見了。……這種事,從您那方面來講,是不正派的,不過我不怪您。……您也愛她。……可是您要明白:她是我的!我的!我缺了她就活不下去!這您怎麼就不明白呢?好,就算您愛她,您痛苦吧,可是,難道我沒有付出代價,多多少少補償您的痛苦嗎?看在上帝面上,您走吧!看在上帝面上,您走吧!您永遠離開此地吧。我求求您!要不然您就會送掉我的命。……」「我沒有地方可去,」布格羅夫悶聲悶氣地嘟噥一句。
①1868—1917年在彼得堡發行的一種反動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布格羅夫暢快地微笑了。他忽然感到他到了七重天上。
有一回,格羅霍爾斯基在園子里散步,聽見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男人的聲音,另一個是女人的。頭一個是布格羅夫的,第二個是麗扎的。格羅霍爾斯基仔細地聽,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悄悄地往說話人那邊走去。他在丁香花叢後面站住,開始觀察和傾聽。他手腳一齊發涼。他額頭上冒出冷汗。他伸出兩隻手去抓住幾根丁香枝子,免得搖晃和摔倒。一 切全完了!
我們吃晚飯的時候,開始談天。我忘了麗扎不會彈琴,卻要求她彈個什麼曲子。
②俄國反動文人,《新時報》的發行人和主編蘇沃陵的筆名。——俄文本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