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遲遲未開的花獻給尼·伊·柯羅包夫 -1

遲遲未開的花獻給尼·伊·柯羅包夫 -1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的臉頓時白得象亞麻布一樣。公爵夫人的嘴裏掉出一小塊餅乾。瑪魯霞碰翻咖啡杯,兩隻手抓住胸口的衣服,她胸膛里那顆心受到出其不意的打擊,驚慌不安,怦怦地跳起來。
「註釋」
廚師靈機一動,跑出去請醫師。醫師伊凡·阿多爾佛維奇來了。他是個矮小的人,周身似乎只有一塊很大的禿頂、一 對愚蠢的和豬一般小的眼睛以及一個滾圓的小肚子。她們見到他都高興,就象見到親爹一樣。他聞了聞葉果魯希卡寢室里的空氣,摸了摸脈搏,深深地嘆口氣,皺起眉頭。
公爵小姐瑪魯霞是個二十歲光景的姑娘,相貌俊俏,如同英國長篇小說里的女主人公一樣,生著好看的亞麻色鬈髮,眼睛又大又聰明,顏色象南方的天空。她也費不少的力氣懇求她哥哥葉果魯希卡。
媒婆走後,公爵夫人用手抱住頭,倒在長沙發上,開始哀叫道:「瞧,我們都活到什麼地步了!」她哭道。「我的上帝啊!
她老淚縱橫,滔滔不絕地講著,打斷瑪魯霞的每句話,時而責難公爵,說出些刻薄的以至辱罵的話,時而對他愛撫備至,時而提出各種要求。……她千百次提到商人富羅夫怎樣逼他們還債,提到去世的父親的骸骨如今怎樣在棺材里翻騰,等等。她甚至還提到托波爾科夫醫師。
「你怎麼這樣快就忘記了你舊日的……地主的姓!」公爵夫人暗想。
「如今這個年月, Mutter①,」他說,輕蔑地聳一聳肩膀,「誰肩膀上長著個腦袋,褲子上有個大口袋,誰就是好出身。
醫師走後,公爵夫人和瑪魯霞經過一晝夜的疲勞后第一 次舒暢地嘆口氣。名醫托波爾科夫讓她們覺得有希望了。
天之內能夠跑遍所有的街道和小巷。他坐在雪橇上就跟坐在圈椅上一樣,氣度莊嚴,昂起頭,挺起胸,不看兩旁。從他熊皮大衣那毛茸茸的皮領里,只露出又白又光滑的額頭和一
「是啊,好太太,」媒婆說,嘆口氣。「雖說他沒有公爵的爵位,不過,我可以說,好公爵夫人……。您可是我們的恩人埃哎呀,罪過,罪過!難道他不高貴?他什麼樣的教育都受過,又闊綽,主又賜給他各式各樣的榮華富貴,聖母呀。
「你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麼嗎,瑪魯霞?」他小聲開口說。
她灰心喪氣。她不是一天,而是一連幾個月成為無法形容的悲愁和絕望的化身。她從頭髮上揪掉粉紅色絲帶,痛恨生活。然而人的感情是多麼偏袒,多麼不公平啊!瑪魯霞就是到這時候也還能為他的行動找出理由來。她沒有白讀那許多長篇小說,因為在那些小說里,人們嫁娶往往只是故意氣一氣他們所愛的人,要叫他們明白,叫他們難堪,叫他們傷心而已。
葉果魯希卡好重啊!可是他,醫學博士托波爾科夫,卻莊嚴地跟在床後面走,生氣地皺起眉頭,怪這些小事佔用了他的時間。他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去幫助那些女人!簡直是畜生!
她跟她母親搶著講話。她吻她哥哥剛硬的唇髭,卻聞到酸臭的酒氣。她摩挲著他的禿頂和臉頰,依偎著他,就象是受了驚嚇的小狗。她所說的全是溫柔體貼的話。公爵小姐不忍心對她哥哥說出一句哪怕是近似挖苦的話。她那麼熱愛哥哥!依照她的看法,她那沉湎於酒色的哥哥,退伍的驃騎兵葉果魯希卡公爵,是最高真理的表達者,最高美德的模範!她相信,而且死心塌地相信,這個醉醺醺的糊塗蟲有一顆神話中的仙女都會羡慕的心。她把他看做不得志的人,不為人所理解,也不為人所賞識。她幾乎帶著欣賞的心情原諒他酗酒的放蕩生活。可不是!葉果魯希卡早已說得她相信他是因為痛苦才灌酒的,他用葡萄酒和白酒澆滅燃燒他心靈的絕望的愛情,他之所以投入淫|盪的少女的懷抱是為了竭力要從他驃騎兵的頭腦里把她那優美的形象擠出去。瑪魯霞也罷,一般女人也罷,哪一個不認為愛情是使一切可以得到原諒因而無比正當的理由呢?哪一個不是這樣呢?
年老的公爵夫人和瑪魯霞公爵小姐,在年輕的公爵房間里站著,絞著手指頭,懇求他。她們提起基督和上帝,提起榮譽,提起父親的遺骸,三番四次地懇求他,只有遭遇不幸和哭哭啼啼的文人才會這樣苦求不已。
身體抬上樓去。年老的尼基佛爾既不驚訝,也不害怕,用他干慣這種事的手給那不動的身體脫掉衣服,把它放到羽毛褥子中央,蓋上被子。僕人們一句話都沒說。他們早已看慣主人變成一種必須抬上來、脫掉衣服、蓋上被子的東西,因此毫不驚訝,也毫不害怕。對他們來說,醉醺醺的葉果魯希卡已經是常規了。
葉果魯希卡拿起茶杯來,走到旁邊去,小心地喝一口。托波爾科夫也拿起茶杯來,喝一口。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在一 旁坐下,開始研究醫師的相貌。
「哦,聽明白了!merci.」
「我不知道!」托波爾科夫對她說。「我不知道,我不是預言家。要過幾天才能看清楚。」
①義大利的河名。古羅馬愷撒曾不顧禁令,越過這條河而引起內戰。
『白晝明亮而清澈,略有寒意。這是秋季的白晝,遇上這樣的日子,人們往往甘心忍受寒冷,忍受潮濕,忍受沉重的套鞋。空氣明凈極了,就連停在最高的鐘樓上一隻寒鴉的嘴都可以看清楚。空氣里浸透秋天的氣息。您走到大街上,您的臉上就會泛起一大片健康的紅暈,類似上等的克里米亞蘋果。黃色的枯葉早已凋落,遭到人們踐踏,有耐性地等著頭一場大雪。太陽光芒四射,照得枯葉黃澄澄的,象是一枚枚金幣。大自然安穩溫順地睡熟,沒有風,沒有聲音。它靜止不動,默默無聲,彷彿經過春天和夏天感到筋疲力盡,如今在溫暖而愛撫的陽光下納福。您瞧著這種正在開始的安寧氣氛,您自己就也想心平氣和地安定下來。……正是在這樣一個白晝,瑪魯霞和葉果魯希卡坐在窗前,最後一次等候托波爾科夫來臨。溫暖而愛撫的陽光也射進普利克隆斯基家的窗子里來,在地毯上、椅子上、鋼琴上閃亮。一 切東西都浸沉在這種亮光里。瑪魯霞和葉果魯希卡從窗口瞧著街上,慶幸他們痊癒了。病愈的人,特別是如果年輕,總是感到很幸福。一般健康的人是不會感到和理解健康的,他們卻感到了,理解了。健康就是自由,那麼除了被解放的奴隸以外,誰還能領略自由的快樂?瑪魯霞和葉果魯希卡每分鐘都感到自己是被解放的奴隸。他們多麼暢快啊!他們想呼吸,想看窗外,想活動,一句話,想生活。所有這些願望,每秒鐘都在實現。逼債的富羅夫、毀謗、葉果魯希卡的行為、貧窮……一概都忘在腦後。只有那些愉快的、不攪亂人心的事情才沒忘卻,例如好天氣、最近要開的舞會、好心的媽媽和……醫師。瑪魯霞有說有笑,一刻也不停嘴。主要的話題就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醫師。
公爵夫人、瑪魯霞和葉果魯希卡定睛瞧著醫師的後背,三 個人一齊感到他們的心縮緊了。他們的眼睛里閃著美好的感情:這個人要走了,再也不來了,他們卻已經習慣了他平穩的步伐、清楚的聲調和嚴肅的臉相。母親的頭腦里閃過一個小小的主意。她忽然有意對這個木石般的人親熱一下。
葉果魯希卡公爵躺在床上,他那對發紅的、細小的眼睛瞧著天花板。他頭腦里有點亂鬨哄,不過腸胃裡倒有一種愉快的飽足感覺。他剛剛吃過中飯,喝下一瓶紅葡萄酒,現在吸著三戈比一支的雪茄,正在納福。他那昏沉的頭腦和痛苦的心靈里聚集著極其雜亂的思想和感情。他覺得對不起哭泣的母親和妹妹,同時又恨不得把她們趕出房外去才好:她們妨礙他睡一忽兒,打一打呼嚕。他心裏有氣,因為她們竟敢964契訶夫小說全集——1①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羅亭》中的男主人公,一個「語言的巨人和行動的侏儒」的典型。
「不要服用含酒精的飲料,要儘可能避免飲酒過量,」他放下帽子,轉過身來對葉果魯希卡說。「要注意肝臟。您的肝已經腫大不少。這種腫大應當完全歸因於服用那些飲料。要喝我開的藥水。」
「他有危險嗎?」瑪魯霞小聲問。
「我喜歡這一段曲子,」瑪魯霞說。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互相看一眼:他多麼有學問啊!葉果魯希卡開始眫巴眼睛,拉長他那張魚樣的臉。他這個可憐人,沒聽懂醫師的話。
葉果魯希卡臉色白里發青,頭髮蓬鬆,面容極其憔悴,在很厚的鴨絨被子里躺著,呼呼地喘氣,身子發抖,翻來複去。
然而媒婆的來訪,對任何人的影響都不及對瑪魯霞嚴重。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嚇壞了。
「請您告訴我,大夫,我徹底痊癒了嗎?」瑪魯霞問。「我能認為我充分痊癒了嗎?」
「您有什麼事?」公爵夫人問,好奇地瞧著老太婆。葉果魯希卡湊著空拳頭撲嗤一笑。依他看來,老太婆的頭象是熟透的小香瓜,上邊翹起一根小尾巴。
公爵夫人拿起照片來,懶洋洋地舉到眼睛跟前。
瑪魯霞忽然尖叫一聲,read.99csw.com手裡捏緊照片,飛快地跑出客廳。
「奇怪,」公爵夫人接著說。「這真叫人驚訝。……我簡直不知道該對您說什麼好了。……我再也沒料到大夫會這麼辦事。……他何必驚動您呢?他自己就可以到我們家裡來嘛。
「把他抬到大廳里去!那兒不這樣悶。叫人來!」
只有瑪魯霞還記得醫師,其餘的人卻已經開始忘記他,而且,要不是他做了一件使人想起他的事,人們很快就會把他忘光。他所做的那件事卻未免太叫人難受。
「我跟您道謝,」醫師說。「我不打算再聽下去了。」
「您不用擔心,夫人!」他用懇求的口氣對公爵夫人說。
誰在該長腦袋的地方長了個屁股,該有口袋的地方只有肥皂泡,誰就……等於零,事情就是這樣!「
「他娶那個傻女人就是故意氣人,」瑪魯霞暗想。「啊,他來求親,我們卻用那麼一種侮辱的態度對待,這做得太不對了!象他這樣的人是忘不了侮辱的!」
他的頭髮象絲線那麼柔軟、好看,不過,可惜剪得太短。要是托波爾科夫注重儀錶,他就不會把頭髮剪短,而會留長,讓它捲曲著,垂到他的領口上。他的臉漂亮,然而神情過於冷淡,過於嚴肅,反而不招人喜歡。那張臉又冷淡,又嚴肅,又呆板,除了終日繁忙所造成的極度疲勞以外,什麼表情也沒有。
托波爾科夫略微提高嗓音,接著說:
……「
葉果魯希卡拍拍瑪魯霞的腳底,心裏很滿意,從她寢室里走出去。臨到他躺下睡覺,頭腦里就開了個很長的名單,列舉他約來參加婚禮的客人們。
瑪魯霞心情安定下來,然而沒有持續很久。葉果魯希卡沉默片刻,說:「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也不懂。他吩咐那個老妖婆說明陪嫁錢至少要六萬。你聽見了嗎?她說:」要不然就不行。『「瑪魯霞忽然睜開眼睛,周身打個冷戰,急忙起來,坐好,甚至忘記用被子蓋上肩膀。她的眼睛開始發亮,臉頰發紅。
公爵夫人、瑪魯霞和尼基佛爾趕緊跑到窗子和火爐那邊去。窗子上已經安上雙層窗,通氣窗沒有了⑤。爐子沒有生火。
瑪魯霞迎著托波爾科夫走過去,在他面前絞著手,開始求他幫忙。以前她從來也沒有求過任何人幫忙。
葉果魯希卡跟先前那樣過著不規矩的生活,瑪魯霞還沒出嫁。
「當初在我們軍團里,」他開口說,打算把學術的談話換成普通的談話,「有個軍官,姓柯謝奇金,是很正派的人。他生得非常象您!非常象!就跟兩滴水一樣。簡直沒法分清!他是您的親戚嗎?」
他說這些話的口氣乾巴巴,冷冰冰,傷了不幸的老太婆的心。至少也該說一句有希望的話啊!彷彿要增添她的不幸似的,托波爾科夫幾乎沒有為病人開什麼葯,光是忙於敲打,聽診,責難,嫌這兒的空氣不潔凈,嫌壓布放的不是地方,不是時候。老太婆卻認為所有這些新近時興的玩意兒都是毫無用處的空忙。她日夜不斷地從這張床旁邊走到那張床旁邊,忘掉世上的一切,只顧發誓許願,祈禱上帝。
托波爾科夫繞過瑪魯霞,向葉果魯希卡那邊走去。
「我想會,」醫師冷冷地答道,稍微點一下頭,就走下樓去找他的馬車,那輛馬車也是又穩重又莊嚴,不下於他本人。
「我有很多話想跟您說,媽媽,可是您不懂,」她說,嘆口氣。「誰也沒法改變您的想法。……很可惜!」
葉果魯希卡聽妹妹講那些熱情洋溢的話,眫巴著小眼睛,隨聲附和。他自己也尊敬托波爾科夫嚴厲的容貌,相信他的痊癒完全歸功於他。媽媽坐在一旁,眉開眼笑,心花怒放,分享孩子們的快樂。
「據說吸煙有害,是真的嗎?」葉果魯希卡終於打定主意問道。
公爵夫人的枕頭,跟先前一樣,淚痕不幹。白天公爵夫人強打精神,可是到晚上就聽憑眼淚盡情地流,通宵哭泣直到天明。她無須乎走遠,就可以找到痛哭的根據。那些根據就擺在面前,彰明較著,十分刺目。貧窮,隨時受到侮辱的自尊心,……而且是受誰的侮辱呢?無非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例如各式各樣的富羅夫廚師、小商人等。她所珍愛的物品都送去典當了。公爵夫人割捨那些東西的時候,傷透了心。
他受不了貴族的傲氣和妄自尊大。
要是瑪魯霞彎下身去湊近他的臉,就會看見他的上嘴唇有個小小的傷口,上顎缺了兩顆門牙。他周身冒出熱氣和酒氣。
「什麼?」
他們把床放在鋼琴旁邊。托波爾科夫撩開被子,一面向公爵夫人問話,一面動手給翻來複去的葉果魯希卡脫掉衣服。
然而一聲雷響,睡夢從她天藍色的眼睛里,從她亞麻色的睫毛上飛走了。……她的母親,公爵夫人,經不起傾家蕩產,在新居里生了病,死了,臨終為孩子們祝福,留下幾件連衣裙,此外再也沒有給子女留下別的東西。她的死亡,對公爵小姐來說,是可怕的災難。睡眠飛走,讓位給悲傷了。
她痛苦得心裏發緊,此外,又有一種熱烈的和離經叛道的願望使她透不出氣來。……有時候,她恨不得一走了事,可是到哪兒去呢?不消說,她想到另一個地方去,在那兒生活的人不在貧窮面前發抖,不沉湎於酒色,專心工作,不成天價同愚蠢的老太婆和醉醺醺的傻瓜閑談。……於是,在瑪魯霞的想象里,象一枚拔不掉的釘子似的,出現一張正派而聰明的臉,她在那張臉上看到智慧,看到淵博的學識,看到疲勞。這張臉是沒法忘記的。她每天都看見那張臉,而且是在最幸運的情況下,也就是在那張臉的主人正忙於工作,或者顯出正忙於工作的樣子的時候看見。
「這是肖邦的曲子,」公爵夫人開口說,嬌慵地微笑著,象貴族女子中學學生那樣把兩隻手合在一起。「這個作品真好聽!大夫,我敢誇一句口,她唱得也很好聽。她是我的學生。
「他簡直是塊冰!是塊木頭!」公爵夫人等醫師走後,開口說。「這真可怕!他連笑一笑都不會,這個木頭人!你白給他彈琴了,瑪魯霞!他彷彿是單為喝茶才留下來的!一喝完就走了!」
「奇怪。……嗯。……在這種條件下怎麼能醫病!我醫不了!」
公爵夫人沒敢想「舊日的……主人」,這箇舊日的農奴的氣派太威嚴了!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非常想跟有學問的人談一談,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兩個人都怕自己顯得愚蠢。葉果魯希卡瞧著醫師,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有心問一句什麼話,卻怎麼也打不定主意。房間里象墳墓般寂靜,偶爾被喝茶聲打破。托波爾科夫喝茶的聲音很響。他看來並不覺得拘束,自由自在地喝著。他一邊喝,一邊發出「咕嘟」的聲音。那口茶似乎從他嘴裏落到一個什麼深淵里,在那兒碰響一個又大又光滑的東西。尼基佛爾也偶爾打破寂靜,不時吧嗒著嘴,咀嚼著,倒好象把做客的醫師放在嘴裏,品嘗他的滋味似的。
她震動,驚訝,……幸福,……這在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葉果魯希卡深情地瞧著醫師,暗自想道:「既然他談學問方面的事,可見,他把我們看成有學問的人了。我們在社交場中處於這樣的地位,倒也不錯呢。不過剛才我胡扯了些關於柯謝奇金的話,卻做得蠢極了。」
醫師沒回答,光是發出很響的喝茶聲。他嘴唇的兩角微微抬起來,皺成輕蔑的笑容。他分明看不起葉果魯希卡。
可是他對瑪魯霞說的就截然不同了:
「奇怪,」公爵夫人說。「要是大夫有心,那麼我想,他自己就可以來。……這根本用不著找中間人嘛!……他是受過教育的人,可是想不到……。是他打發您來的嗎?是他本人打發的?」
最後,公爵夫人還講了講他祖先的身世,認為葉果魯希卡很快就會開始步他們的後塵。普利克隆斯基的祖父是公使,會說歐洲各國語言,他父親是極其著名的軍團的司令官,那麼兒子將來會做……將來會做……他會做什麼呢?
她臉頰上健康的紅暈消失,嘴唇再也不抿出笑容來,頭腦再也不去幻想未來,總之,瑪魯霞變得獃頭獃腦了!她覺得,對她來說,她的生活目標也跟托波爾科夫一起化為烏有了。從今以後,既然她註定只能跟那些蠢貨、寄生蟲、酒徒來往,那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她開始心情憂鬱。她什麼也不注意,什麼也不在心上,什麼人講話都不理會,只是糊裡糊塗地過一種枯燥無味和沒有光彩的生活,我們的處|女,不論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都很善於過這樣的生活。……她不去注意那些為數眾多的求親的男人,也不去注意她的親人和熟人。她對困窘的家庭景況漠不關心,置之度外。她甚至沒注意到銀行已經把普利克隆斯基家的房子連同一切歷史悠久而且使她感到親切的傢具什物一齊賣掉,她不得不搬到一個簡陋便宜而具有小市民風格的新居里去祝那是漫長的昏睡,然而倒也不缺少夢境。她夢見托波爾科夫以各種形式出現:他時而坐在雪橇上,時而穿著皮大衣,時而沒穿皮大衣,時而坐著,時而氣度莊嚴地走著。read•99csw•com她的全部生活都變成夢了。
醫師回過頭來看一眼。
公爵夫人逼著他吻聖像。他果然吻聖像,同時在胸前畫三次十字。一句話,他起的誓再地道也沒有了。
可憐的姑娘象是一下子得了極厲害的熱玻她四肢索索地抖,倒在床上,把滾燙的頭藏在枕頭底下,用盡全力解答一個問題:「這是真的嗎?!」
「您跟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好嗎?您不要客氣!」
不出一秒鐘,他的襯衫就脫下來了。
「香檳酒要在阿包爾土霍夫商店裡買,」他一面想,一面昏昏睡去。「冷葷菜要在柯爾恰托夫商店裡買。……它那兒的魚子新鮮。……嗯,龍蝦也新鮮。……」第二天上午,瑪魯霞穿得樸素而雅緻,坐在窗前等著,不免帶點嬌媚的神態。十一點鐘,托波爾科夫坐著雪橇急馳而過,可是沒登門拜訪。中飯後,他又一次坐著由幾匹黑馬拉著的雪橇在窗前急馳而過,不但沒登門拜訪,甚至沒看一眼窗子,瑪魯霞卻在窗旁坐著,頭髮上系著粉紅色絲帶。
小老太婆就跑到葉果魯希卡跟前,吧嗒著嘴,很快地吻他的胸口和手。
這個退伍的驃騎兵寧可付出很高的代價,只求能讓他伸出手指頭去哪怕在小腦袋上只「彈」一下也好!他不喜歡老太婆,猶如大狗不喜歡小貓一樣。他一瞧見小香瓜般的腦袋,簡直就象狗那樣興奮起來。
②希臘神話中的婚姻之神。
「可是他多麼有學問啊,媽媽!非常有學問!在我們這兒他能跟誰談話呢?我沒有學過什麼,喬治又不愛講話,老是不開口。……這樣的學術談話我們談得下去嗎?不行啊!」
瑪魯霞正這樣在床上翻來複去,全身心感到幸福得發熱,那個媒婆卻在走訪一個個商人家庭,大量散發醫師的照片。她從這個富裕人家走到那個富裕人家,尋找貨物,以便向「高貴的」買主推薦。托波爾科夫並沒打發她專列普利克隆斯基家去。他打發她「隨便到哪兒去都行」。他感到他有必要結婚,可是毫無成見:對他來說,不論媒婆到哪一家去說親,都完全一樣。……他需要的是……六萬。六萬,少了不行!他打算買下的那所房子,少了這筆款子就買不成。他想借這筆錢,卻無處可借,想分期付款,人家又不答應。剩下來就只有一 個辦法:為籌錢而結婚,他果然照這樣做了。確實,講到他有心用喜曼①的枷鎖束縛自己,這跟瑪魯霞毫不相干!
瑪魯霞站起來,彷彿打算感謝醫師發表演講似的,挨著鋼琴坐下,開始彈琴。她很想跟醫師談一下,談得深點,懇切點,音樂總是能引人談話的。再者,她也有心在這個有學問的和有理解能力的人面前顯一顯本領。
「我想沒有危險。」
殿後的是額頭冒汗的公爵夫人和睜著大眼睛的瑪魯霞。
托波爾科夫醫師每天都從普利克隆斯基家的門前急馳而過,坐著他那輛豪華的雪橇,蓋著熊皮毯子,趕車的是個胖子。他的病人很多。從凌晨起他就出診,一直忙到夜深,一
「是他本人的意思。……他對你們很中意。……你們是上流人家。」
只有瑪魯霞變了。她起了新變化,而且是極可怕的新變化。她對哥哥所抱的幻想開始破滅。不知什麼緣故,她忽然覺得他不象是那種不為人賞識和不為人理解的人,而純粹是極普通的人,同大家一樣,甚至還不如他們。……她不再相信他那絕望的愛情。可怕的新變化!她一連幾個鐘頭坐在窗前,毫無目標地瞧著街上,暗自想象哥哥的臉,竭力要在那張臉上看出一種端正而不讓人失望的東西,可是她在那張沒有光彩的臉上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只看到一點:他是個空虛無聊的人!沒有出息的人!在她的想象里,緊挨著這張臉,還閃過他朋友們的臉,客人們的臉,用《聖經》上的話安慰人的老太婆的臉,求偶的男人的臉,以及公爵夫人本人那張哭哭啼啼、由於悲傷而變得麻木的臉,於是瑪魯霞的可憐的心痛苦得縮緊了。在這些關係親密、為她所愛、然而渺小的人們旁邊生活,是多麼庸俗、沒有光彩、麻木不仁,多麼愚蠢、乏味、懶散啊!
她們在床上睡下后,又說起美好的前途,講了很久。等到她們睡熟,就做許多極其迷人的夢。她們在睡鄉中幸福得不住微笑,夢景太美了。那些夢大概是命運用來補償她們第二天經歷到的恐怖的。命運並不永遠吝嗇,有的時候甚至還肯預先付給你一點代價呢。
「這是真的嗎?!他,托波爾科夫。……不可能!事情有點蹊蹺!老太婆搞錯了!」
……要是您願意叫他上這兒來,那就照您的意思辦。……他肯來的。為什麼不來呢?可以來的。……「老太婆攀住公爵夫人的肩頭,把她拉過來,湊著她耳朵低聲說:」他要六萬。……這是理所當然的!老婆是老婆,錢是錢嘛。您自己也明白。……他說,『我娶媳婦不能不要錢,因為她在我這兒準會得到各式各樣的享受。……那她自己就得有錢。……』「公爵夫人漲紅了臉,離開圈椅站起來,她那件沉重的連衣裙沙沙地響。
「她對我感激不荊……是埃……我教過她的課!那時候她是個可愛的姑娘!她跟我那去世的公爵多少沾點親。……您喜歡聽唱嗎?不過這又何必多問?誰不喜歡聽唱呢?」
葉果魯希卡素來沒有推斷事理的本領,可是這一回他卻推斷說:「不過要知道,他自己沒有工夫閑溜達。他一天到晚忙著工作。他跑來跑去,走遍病人們的家,忙得不亦樂乎。」
三個人就一齊瞧著窗外的四輪馬車,車上坐著名醫,身穿肥大的熊皮大衣。公爵夫人羡慕得臉都紅了。葉果魯希卡意味深長地擠了擠眼睛,打一聲呼哨。瑪魯霞卻沒看見馬車。
這個消息對我那嬌小的女主人公來說太殘酷了。
契訶夫
公爵夫人由於守舊思想當場被人揭穿而覺得難為情,就開始分辯。
瑪魯霞開始彈圓舞曲的最精彩的部分,含笑回過頭去看一眼。她需要從醫師臉上看出她自己的演奏給醫師留下什麼印象。
「沒有通氣窗,」公爵夫人膽怯地說。
……要知道,我是為你的幸福打算。……你就嫁給那個人……嫁給托波爾科夫吧!你不要裝腔作勢,嫁給他算了!他這個人在各方面……。而且他闊綽。他出身低賤也沒什麼關係。你不要把這放在心上。「
公爵夫人站在他面前不動,一味哭泣。
富羅夫逼債越發緊了。不管公爵家提出什麼延期償還的辦法,他一概不同意,遇到公爵夫人要求他暫緩向法院提出償債訴訟,他就出言不遜。由富羅夫帶頭,別的債主也吵鬧不休。每天早晨公爵夫人不得不接見公證人、法庭執行吏和債主。似乎,處理破產事務的債權人會議就要舉行了。
有一次葉果魯希卡走進她的寢室里,惡毒地放聲大笑,通知她說,她的「求婚人」同一個商人家的女兒結婚了。……「我榮幸地給你道喜!真是榮幸!哈哈哈!」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清醒過來后,決定派人去請有名的醫師。有名的醫師收費很貴,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親人的性命總比金錢貴重埃廚師就跑出去請託波爾科夫。他在醫師家裡,不消說,沒有找到醫師。他只得留下一張字條。托波爾科夫沒有很快地應邀而來。她們心裏發緊,神魂不定地等一天,又等整整一夜,再等了一個上午。……她們甚至打算派人去另外請醫師。她們決定等托波爾科夫來了,就罵他「大老粗」,而且要當著他的面罵他,叫他下次再也不敢害得人家這麼久等。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裡的人儘管發愁,卻從心底里憤憤不平。最後,到第二天下午兩點鐘,才有一輛帶彈簧的四輪馬車來到他們家的大門口。尼基佛爾趕緊踩著碎步往房門口走去,過幾秒鐘,極其恭敬地從他外甥的肩頭脫下厚呢大衣。托波爾科夫咳嗽一聲,表示他來了,然後對誰也沒點頭,照直往病人的房間走去。他穿過大廳、客廳、飯廳,對任何人也沒看一眼,氣度莊嚴,如同將軍一樣,腳上穿著亮晃晃的皮靴,踩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鬧得整個房子都能聽見。他那魁梧的身材引起人們的尊敬。他穩重,莊嚴,儀錶堂堂,五官極其端正,彷彿是用象牙雕出來的。他那副金絲眼鏡和極其嚴肅呆板的面容,越發襯托出他高傲的氣概。論出身,他是平民,然而在他身上,除了頗為發達的肌肉以外,平民的特點幾乎什麼也沒剩下。一切都是老爺的氣派,甚至是紳士的氣派。他的臉緋紅,漂亮,而且,如果可以相信他的病人們的看法,甚至漂亮極了。他的脖子白得象女人一樣。
「他受到一切人的尊敬,」公爵夫人說,哭哭啼啼,沒擦掉眼淚,「大家都喜愛他。他家財豪富,相貌漂亮,到處受到款待。……他就是你舊日的僕人,尼基佛爾的外甥!說起來真是丟人!那麼這是因為什麼緣故呢?就因為他品行端正,不灌酒,不同壞人來往。……他從早到晚工作。……可是你呢?
「我對您感激不盡!您救活了我的孩子!」
「您一定會看見的!」
……「
你來評斷一下,喬https://read.99csw.com治,這是多麼崇高的事業:同自然界鬥爭而且戰勝它!「
「可是……現在都第七天了!我本來料著五天就會好的。
大家都皺了皺鼻子:那塊紅地黃花的手絹有煙草味。
「我不知道對不對,公爵小姐,可是,按我的看法,……各人是有各人的看法的,公爵小姐。按我的看法,公爵……哼!……就象日耳曼人說的那樣,……shwach④。……不過呢,一切都要看……都要看所謂的轉變期。」
「公爵是晚上三點鐘喝醉酒回到家裡來的,」尼基佛爾用發抖的聲音報告說。「跟往常一樣。……喏,可是現在,上帝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不住地翻身,嘴裏哼哼唧唧的。
「喬治!」瑪魯霞說,依偎著他,吻他乾瘦而鼻子發紅的臉。「你借酒澆愁,這是實在的。……不過,既是這樣,那你就忘掉你的痛苦吧!難道一切不幸的人都得喝酒?你忍耐一 下,拿出勇氣來,克制自己吧!做個英雄好漢!有你這樣的才智,有你這樣正直而充滿熱愛的心靈,就經得住命運的打擊!啊!你們這些不得志的人,都是這麼脆弱!……」這時候,瑪魯霞想起了屠格涅夫的羅亭①(請原諒她吧,讀者諸君),就開始對葉果魯希卡議論這個人物。
這時候公爵夫人說出俄國一個著名的女歌唱家的姓。
「請坐,勞駕!就坐在這兒吧!」
「我們很不痛快。……這樣是不行的。此外我也沒有什麼話要對您說了。……你怎麼不說話呀,喬治?讓她走吧!這真叫人忍無可忍!」
「可惜的只是他……他出身那麼低賤,」公爵夫人膽怯地瞥一眼女兒,說。「而且他的行業……也不大幹凈。他老得翻弄各式各樣的髒東西。……呸!」
她說個不停,每說完一句誇張而又誠懇的話,總是用手和眼睛表現出一個大驚嘆號。
……這樣辦事甚至惹得人不痛快。……他把我們看成什麼人了?我們又不是什麼商人家庭。……再說商人現在過日子也不按老章法了。「
「他是個美男子,好太太!」媒婆開始說明照片上的人。
「公爵夫人在家嗎?」前廳里響起一個老太婆的聲音,沒等答話,就有個矮小的老太婆溜進客廳里來。「您好,公爵夫人,老人家,……恩人啊!您近來可好?」
大約深夜三點鐘,恰好公爵夫人夢見她的bébé穿著光彩奪目的將軍服裝,瑪魯霞正在夢中為她那發表精彩演說的哥哥鼓掌,不料一輛普通的出租馬車來到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門口。馬車裡坐著花卉飯店的僕役,懷裡抱著醉得象死人一 樣的葉果魯希卡公爵的高貴身體。葉果魯希卡已經完全人事不知,在「炸房」③的懷抱里搖來晃去,猶如剛剛宰完、正送進廚房裡去的鵝。馬車夫從趕車座位上跳下來,在大門口拉響門鈴。尼基佛爾和廚師走出來,付完車錢,把爛醉如泥的174契訶夫小說全集——1②義大利的河名。古羅馬愷撒曾不顧禁令,越過這條河而引起內戰。
葉果魯希卡和瑪魯霞低下眼睛。托波爾科夫把拳頭舉到眼鏡跟前,瞧著一卷鈔票。他毫不忸怩,也不低下眼睛,卻把一根手指頭塞進嘴裏,蘸點唾沫,幾乎不出聲地數起鈔票來。他一共數了十二張二十五盧布鈔票。怪不得尼基佛爾昨天拿著她的鐲子和耳環在外邊奔走!托波爾科夫的臉上掠過一小塊明亮的雲,類似人們在聖徒頭上所畫的光暈。他的嘴微微嘻開,露出笑意。看來,他對這筆報酬很滿意。他數完錢,把它放進口袋裡,又點一下頭,迴轉身往房門口走去。
不過,反正也一樣。早晨和傍晚給她吃這藥粉。壓布繼續要用。這條厚被子可以換一條薄點的。給您的兒子喝點帶酸味的飲料。明天傍晚我再來。「
……
瑪魯霞抬起充滿感激的眼睛瞧著她哥哥。
托波爾科夫放下帽子,坐下來。他直挺挺地坐在那兒,象是人體模型,彎著膝蓋,挺起胸膛,直著脖子。公爵夫人和瑪魯霞忙碌起來。瑪魯霞睜大眼睛,露出操心的眼神,彷彿人家對她提出一個難於解答的問題似的。尼基佛爾穿著黑色舊禮服,戴著灰色手套,在各處房間里跑來跑去。房子里到處傳遍茶具的響聲,茶匙玎玎玸煫s煹叵臁2恢裁叢倒剩*果魯希卡被人暫時從大廳里叫出去,而且是悄悄地、秘密地叫出去的。
一個看病抓藥的郎中,下賤貨,昨天的奴僕,居然到我們這兒來求婚了!還說他高貴!……高貴!哈哈!你們倒是說說看,他有哪點兒高貴!他打發媒婆來了!可惜你們的父親不在!他可不會把這種事白白放過去!那個庸俗的傻瓜!大老粗!「
「打開通氣窗!」他一走進病人的房間就命令道。「為什麼不打開通氣窗?叫人怎麼呼吸呢?」
傍晚,太陽落下去后,由於憂愁和疲勞而四肢無力的瑪魯霞,突然猛烈地打冷戰。這場冷戰把她推倒在床上,緊跟著她就發高燒,肋部痛。她通宵說夢話,呻|吟道:「我要死了,媽媽!」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裡瀰漫著死亡的氣息。肉眼看不見然而可怕的死神,在兩張床的床頭上忽隱忽現,隨時威脅著年老的公爵夫人,要奪去她的兩個孩子。公爵夫人急得沒了魂。
瑪魯霞微微一笑。葉果魯希卡笑出聲來,而且生平第一 次熱烈地吻她的手。
連葉果魯希卡也在第七天醒過來了。公爵夫人見到來這裏看病的托波爾科夫,就走過去,好象見到天神似的不住祈禱著,幸福得又是哭又是笑,說:「我感激您,大夫,救活了我的孩子。謝謝您!」
瑪魯霞肯定地點點頭,然後把頭鑽到枕頭底下去。葉果魯希卡站起來,伸個懶腰。
「他是個孤兒,可憐呀,」她暗想。「他孤孤單單。」
公爵夫人象鴨子似的搖擺著身子,走到醫師跟前,漲紅臉,把她的手彆扭地塞到他白皙的拳頭裡。
至於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其他問題,她都沒有工夫去考慮。她根本顧不上了!例如,為這件事何必派媒婆來呢?他愛上她的哪一點,而且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如果他愛她,他自己為什麼不來?她哪裡有心去管這些以及其他許多問題呢?
「您一定會看見他將來成為大人物!」公爵小姐斷定說。
「他沒有工夫,」瑪魯霞一面暗想,一面打量他。「到星期日他就會來了。……」然而就連星期日他也沒來。過一個月他仍舊沒來,過了兩個月,三個月,他始終沒來。……他,不消說,根本沒想起普利克隆斯基家,可是瑪魯霞在等他,等得人都瘦了。……有些不同尋常的貓,生著黃色的長爪子,抓撓她的心。
「你就嫁給他吧。……他是受過教育的人。而且我們會過得多麼好!我們的老太婆也就不會再哭哭啼啼了!」
「對,對。……在國外也有這樣的大夫。……這是實在的。……教育可是大有用處的。……嗯,對了。……」十二點多鍾,托波爾科夫來了。他仍然象頭一次那樣走進來:氣度莊嚴,對任何人也不看一眼。
……「
公爵夫人一直瞞住他,沒有說出他的外甥做了醫師。
「不過,在彼得堡我認識過一個大夫,是個男爵,」她說。
第二天早晨九點多鍾,托波爾科夫來了,這回不是給一 個人而是給兩個人看病:葉果魯希卡公爵和瑪魯霞。他發現瑪魯霞得了肺炎。
「什麼事?」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懇求很久。客廳里已經點起燈火,有個女客來了,她們卻仍舊在懇求。最後,葉果魯希卡由於躺著卻不能睡覺而感到膩煩了。他伸個懶腰,骨節咯吱咯吱地響,說:「行,我改過就是!」
「奇怪,」公爵夫人說。「這樣說來,您是來說媒的吧?給你道喜,瑪魯霞,有人來向你提親了!他是什麼人呢?可以打聽一下嗎?」
「這話是真心誠意的?」
瑪魯霞把眼睛閉得更緊了。她害臊。同時,她聽到哥哥同情托波爾科夫,又感到很愉快。
「您有什麼事?」公爵夫人又問一遍,她覺得老太婆身上冒出一股很濃的橄欖油氣味。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的生活又照常進行。葉果魯希卡和瑪魯霞已經完全複原,就連母親也不再認為他們是病人。他們的景況卻依然如故,無從改善。局面越來越糟,錢越來越少。公爵夫人把她所有的珍貴物品,不論是祖傳的還是自己購置的,統統拿去抵押了又抵押。尼基佛爾跟先前一樣,趁主人打發他到小鋪里去賒買各種零星物品,就在小鋪里閑談,講起主人家欠他三百盧布,卻不想著還給他。廚師也發這樣的牢騷,小鋪老闆出於憐憫就把自己的舊皮靴拿出來送給他。
葉果魯希卡說這些話是在學舌。這些話,他是兩個月前從一個宗款學校學生那兒聽來的,他在檯球房裡跟那個學生打過架。
①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羅亭》中的男主人公,一個"語言的巨人和行動的侏儒"的典型。
「請容許我向您道謝!」她說。
⑤俄國的窗子,到冬天在窗外再安上一層窗子,藉以避寒。原有的窗上有一個小小的通氣窗可以推開通風,后加的窗上沒有通氣窗。
「這個老爺可真神九九藏書氣啊!」尼基佛爾說。很久以來,他在主人家裡除了見到葉果魯希卡的朋友,那些浪子和酒徒以外,再也沒見過另外的人。這個老頭子做夢都沒想到神氣的老爺不是外人,就是從前那個骯里骯髒的孩子柯爾卡,那時候他不止一次揪住孩子的腿,把他從運水車上拉下來,飽打一頓呢。
副金絲眼鏡,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不過瑪魯霞能看到這些也就心滿意足了。她覺得這位人類恩人的眼睛似乎透過眼鏡射出冰冷、高傲、輕蔑的光芒。
「他闊綽,出身高貴。……這個人好得不得了,從不灌酒。
「我不懂,」葉果魯希卡生氣地嘟噥說,把手在上衣上擦乾淨。「那個老魔鬼尼基佛爾,把各式各樣的傻瓜都放進來了。
「無所不知是多麼好啊!」公爵夫人嘆道。
三月底復活節過後,瑪魯霞不再等他了。
隨後,正如應該預料到的,沉默來了。那是可怕而討厭的沉默,不知什麼緣故,這使人感到局面極其彆扭,令人忸怩不安。醫師只顧喝茶,沒開口說話。看來,他沒把周圍的一切放在眼裡,在他面前除了茶以外,他什麼也沒看見。
「怪人!」葉果魯希卡咕嚕一句,輕蔑地看著老太婆的小腦袋。
「按您的看法,他會複原嗎?」
「大夫,」她用老太婆的柔和聲調說。
……「
「我要開誠布公跟你談一談。……談一談我的看法什麼的。
尼基佛爾趕緊撲到床跟前去,在床頭那邊站祝公爵夫574契訶夫小說全集——1⑤俄國的窗子,到冬天在窗外再安上一層窗子,藉以避寒。原有的窗上有一個小小的通氣窗可以推開通風,后加的窗上沒有通氣窗。
④德語:病勢沉重。
這個問題傷透了她的腦筋。瑪魯霞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了。這個問題既表現她的驚訝,也表現她的慌張,更表現她暗中的喜悅,可是不知什麼緣故,她又不好意思承認她的喜悅,卻要瞞過自己。
事情發生在秋天一個陰暗的「下午」,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裡。
在前廳里,她走到他跟前,心裏發緊,問道:「大夫,他有危險嗎?」
「我情願拿我的公爵頭銜去換他的腦袋和口袋,」葉果魯希卡補充道。
「麻煩您轉告大夫,就說我們都覺得奇怪極了,」她說。
「他多麼仔細,多麼可愛!」公爵夫人說,心裏暗暗為世界上一切醫師祝福。孩子有了病,母親總喜愛醫學,相信醫學!
晚上十二點多鍾,葉果魯希卡悄悄走進瑪魯霞的寢室里來。瑪魯霞已經脫掉衣服,竭力要睡熟。出乎意外的幸福使得她疲乏了,她的心怦怦地跳,一刻也不停,聲音似乎響得整個房子里都聽得見,因此她打算好歹安一安神。葉果魯希卡臉上每條細紋里都藏著一千種秘密。他鬼鬼祟祟地咳嗽一 聲,意味深長地瞧著瑪魯霞,然後,彷彿打算告訴她一件極其重大而秘密的事似的,在她腳旁坐下,微微彎下腰去湊近她的耳朵。
「我說了假話,就叫上帝懲罰我!」
「我看是這樣。我認為您已經充分痊癒了,理由是……」醫師高高地昂起頭,定睛瞧著瑪魯霞,開始闡明肺炎的成因。他講得從容不迫,咬字清楚,聲調既不提高,也不降低。大家都極樂意聽他講,聽得津津有味,然而可惜,這個枯燥乏味的人不善於講得通俗,認為沒有必要換個說法來遷就外行人的頭腦。他好幾次提到「膿腫」和「凝塊狀變性」之類的詞。大體說來,他講得很好,很精彩,可就是很難懂。他發表一大篇演講,其中夾雜著許多醫學術語,連一句能讓聽者理解的話都沒說。然而這並沒妨礙聽眾坐在那兒張開嘴巴,幾乎帶著崇拜的心情瞧著這個有學問的人。瑪魯霞眼睛沒離開過他的嘴,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她瞅著他,拿他的臉同她天天看見的臉暗自比較一下。
教訓他,同時他的(大概很小的)良心裝著小小的痛苦,在折磨他。他愚蠢,然而還沒有愚蠢到不能理解普利克隆斯基家確實在敗落,而且這或多或少是由他造成的。
「您救救他,大夫!」她說著,抬起大眼睛來瞧著他。「我求求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這次來訪持續整整四分鐘。
她倆一面感到負疚,一面睜大眼睛,渾身發抖,互相偎緊。人只有眼見頭頂上的天花板隨著希里嘩啦的聲音和喀嚓的一響,馬上就塌下來,兜頭蓋腦地把自己砸得粉碎,才會這樣發抖,這樣互相偎緊。
「我們相信你!」公爵夫人和瑪魯霞說著,撲過去擁抱葉果魯希卡。她們都相信他。是啊,最真誠的話語,極重的誓言,對聖像的親吻,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怎能叫人不相信呢?
再者,凡是有熱愛的地方,也就有盲目的信心。她們象是復活了,兩個人眉開眼笑,如同猶太教人慶祝耶路撒冷復興那樣慶祝葉果魯希卡的新生。她們把客人送走後,在牆角坐下,小聲談論她們的葉果魯希卡會怎樣改過自新,怎樣過新的生活。……她們斷定葉果魯希卡會大有發展,不久就會改善他家的局面,那她們就不必再忍受極端的貧困,這種貧困好比討厭的魯比肯河②,凡是盪盡家財的人都得渡過。她們甚至斷定葉果魯希卡一定會娶個又富足又美麗的女人。他那麼英俊,聰明,門第又那麼高貴,天下未必會有一個女人膽敢不愛他!
然後葉果魯希卡沉浸在幻想里。他幻想一陣,搖搖頭,說:「只是有一件事我弄不懂。……他何必打發那個媒婆來呢?為什麼他自己不來?這事有點蹊蹺。……他不是那種打發媒婆說親的人埃」「這倒是實在的,」瑪魯霞暗想,不知什麼緣故打個冷戰。
老太婆呼呼地喘氣,把手伸進胸前的衣服里,從那兒取出一塊紅色花布手絹。她解開手絹包上的結子,把包里的東西抖落在桌子上,於是一張照片隨著一個頂針掉下來。
「這就叫做平民!這就是尼基佛爾的外甥!」葉果魯希卡說,湊著壺嘴喝奶油。「你們覺得怎樣?什麼合理啦,淡漠啦,主觀啦……他說的可順溜了,壞包!這算是哪家子平民?還有他那輛四輪馬車!你們快來看!多麼講究!」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公爵夫人說。
③醉漢舌頭不靈便,把"茶房"說成了"炸房".
①德語:媽媽。
「這是真的嗎?!」
人漲紅臉,因為她家裡除了尼基佛爾、一個廚師、一個半瞎的女僕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僕人。她就親自跑過去抬床。瑪魯霞也抓住床,用盡氣力把它抬起來。一個年邁的老人和兩個弱女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把床抬起來,搬出去。他們一 邊抬,一邊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跌跌撞撞,深怕把床打翻。公爵夫人的連衣裙的肩部裂開,她覺得肚子里似乎有個什麼東西脫了節,在掉下去。瑪魯霞頭暈目眩,兩條胳膊痛得厲害。
他的母親和妹妹抓住他的手,逼著他再一次對上帝起誓,憑人格起誓。葉果魯希卡就再一次對上帝起誓,憑人格起誓,說要是他再不停止這種不規矩的生活,就讓天雷當場劈死他。
「普利克隆斯基?」托波爾科夫反問道。
不知什麼緣故,老年人都非常喜歡這種「奮發有為」。
您可以想象,公爵夫人是多麼高興啊!
可是她什麼也沒能看出來。醫師的臉跟先前一樣泰然自若,神情淡漠。他在很快把茶喝完。
必得是多麼堅強有力的人,才能生下來是奴僕,而後來卻成為象他這樣高不可攀的人!「
「您說得短一點,勞駕!這些話跟病情不相干!」托波爾科夫聽著公爵夫人講話,咬清字音說。「沒事的人可以出去!」
「公爵多半要死了!」尼基佛爾說。「請您去看一看吧!」
他另外又叮囑一些話,然後寫好處方,很快地往房門口走去。他寫處方的時候,順便問起葉果魯希卡的姓。
他用小鎚子敲一陣葉果魯希卡的胸部,然後把病人翻個身,臉朝下,又敲一陣。他聽診的時候呼呼地喘氣(醫師們聽診總要喘氣),斷定這是單純的酒狂症。
「這話是老太婆說的?」她拉住葉果魯希卡的手說。「你對她說:這是胡扯!象那樣的人,也就是說,象他那樣的人……不可能說這種話。他……要錢?!哈哈!只有不知道他多麼驕傲,多麼正直,多麼不愛財的人,才會懷疑他有這種卑鄙的想法!是啊!他是個優秀無比的人!人們不想了解他!」
……痛哭的根據還嫌少嗎?前途渺茫,而且公爵夫人從渺茫的前途中窺見了險惡的幽靈。這種前途凶多吉少。人對它不能存什麼指望,而只能害怕。……錢越來越少,可是葉果魯希卡灌酒卻越來越厲害。他拚命地灌,不顧死活,倒好象有意補上生病期間所損失的那些時間似的。他把一切東西,不管是他有的還是沒有的,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統統換酒喝掉。他沉湎在放蕩生活中,肆無忌憚,恬不知恥。他不論見到什麼人就開口借錢,這在他已經無所謂了。他口袋裡一個錢也沒有,就坐下來打牌,這在他也成了常規,至於大吃大喝而由別人花錢,坐上別人的出租馬車派頭十足地出外兜風,臨了卻不給車錢,九九藏書他都不認為是罪過。他改變得很少:從前人家嘲笑他,他就生氣,現在他遭到驅逐或者被人押走,只是略微有點難為情罷了。
托波爾科夫咳嗽一聲,拿起帽子,點點頭。瑪魯霞和葉果魯希卡都把眼睛移到母親身上。瑪魯霞甚至臉紅了。
「怎麼樣?我想,您聽明白了吧?」托波爾科夫問她。
「我同意!」她小聲說著,竭力在想象里描繪他的臉、他的金絲眼鏡以及從眼鏡里往外看的他那對聰明、穩重、疲乏的眼睛。「讓他來吧!我同意了。」
她沒有工夫看它:她在打量醫師,因為他給她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新鮮事物對誰能不起作用呢?
「母親在哭,」他說。「哎,我們不要管她了。那麼,就這樣說定了?你同意了?那才好。你用不著裝腔作勢了。就做醫師太太吧。……哈哈!醫師太太!」
「這個人有權利蔑視一切!」她暗想。「他聰明過人!而且他的雪橇多麼豪華,他那些駿馬多麼漂亮!他過去卻是農奴!
「這也真有點蹊蹺。……打發媒婆來說親是愚蠢的。確實,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回過身來對著瑪魯霞,也向她提出幾個最後的忠告。
「我也這樣想,」葉果魯希卡說。「老太婆滿嘴胡說。大概,她是有意巴結他。她在商人家裡搞慣這一套了!」
……從前我有一副出色的嗓子呢。喏,那個女歌唱家……,您知道她嗎?「
伊凡·阿多爾佛維奇皺起額頭,開始說明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她們給他三盧布。他道過謝,很不好意思,咳嗽幾聲,走掉了。
同時那些幻想,那些最甜蜜的、心嚮往之的、令人心醉的幻想,那些使人頭腦發熱和心臟縮緊的幻想,紛紛在她頭腦里活動起來,她小小的全身心沉浸在說不出的歡樂里。他,托波爾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可是要知道,他是那麼莊重,漂亮,聰明!他把他的一生獻給人類,而且……坐著那麼華麗的雪橇!
「您不認得我了,好太太?莫非您不記得我了?您把普羅霍羅芙娜忘了?您生小公爵就是我接的生啊!」
「是啊,他闊綽!至少,人沒有飯吃就活不成。你只顧等公爵和伯爵來求婚,可是說不定你什麼也沒等著就活活地餓死了。……要知道,我們家裡連一個小錢也沒有!呸!全空了!可是你睡著了還是怎麼的?啊?你不說話是表示同意嗎?」
大約十一點鐘光景,公爵夫人和瑪魯霞正在喝咖啡,尼基佛爾走進飯廳里來,報告她們說葉果魯希卡公爵情形不妙。
「我不知道對不對,可是,按我的看法,夫人,我認為您的兒子不是處在很大的所謂危險之中。……不要緊的!」
葉果魯希卡跟著尼基佛爾走進來,臉上為要顯出莊嚴而變得死板板。
老太婆在圈椅上坐下,說了一段極長的開場白,然後微微地笑,做出媚里媚氣的樣子(媒婆總是媚里媚氣的),聲明說公爵夫人有一宗貨物,而她這個老太婆卻有個買主。瑪魯霞臉紅了。葉果魯希卡鼻子里哼一聲,發生了興趣,往老太婆跟前走去。
對瑪魯霞來說,托波爾科夫太新奇了。……頭一場雪來了,隨後來了第二場,第三常冬天拖得很久,嚴寒把樹木凍得卡卡地響,大雪成堆,水凝成冰柱。我不喜歡冬天,也不相信那些自稱喜歡冬天的人。一到冬天,就街上冷冰冰,房間里煙霧騰騰,套鞋裡發潮。天氣時而嚴酷得象個婆婆,時而陰雨連綿,象個愛哭的老處|女,因此,儘管有仙境般的月夜、三套馬的馬車、狩獵、音樂會、舞會,冬天還是很快就惹得人厭煩。而且它也拖得太長,結果它所毒害的就不僅僅是無家可歸和害癆病的人的生命而已。
「尼古丁,煙草的生物鹼,對人的身體所產生的影響不亞於一種劇烈的毒藥。每支紙煙帶到身體里去的毒素,在數量上微不足道,不過只一方面,這種毒素的引入卻是持續不斷的。毒素的數量以及它的力量,同服用的持續性成反比。」
瑪魯霞專心地聽著,彷彿聽有趣的故事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瞧著那個有學問的人的眼睛。
「喝茶吧,請!」公爵夫人對托波爾科夫說。
③醉漢舌頭不靈便,把「茶房」說成了「炸房」。
那些向她獻殷勤的人,葉果魯希卡的朋友們,每天都來拜訪,惹得她膩煩,而他們那些憔悴、麻木的臉多麼不同於這張有學問而又疲勞的臉!從那些酒徒和浪子的嘴裏,瑪魯霞連一句好心的正經話都沒聽到過,他們的臉同這張冷冰冰而缺乏熱情,可是聰明高傲的臉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埃「可愛的臉!」瑪魯霞暗想,欣賞著他的臉、他的聲調、他的話語。「它顯出多少才智,多少學識啊!為什麼喬治做軍人呢?他也應該做學者才是。」
托波爾科夫皺起額頭,慢騰騰地從口袋裡取出懷錶來。他看看懷錶,略為沉吟一下,說:「我喝茶。」
「畜生!」葉果魯希卡嘟噥道。他已經到阿包爾土霍夫商店裡去過十來次,問他們能不能在他們那兒定購最上等的香檳酒。
「他要是死了,那就要怪我們!」瑪魯霞說著,捧住自己的頭。「我們昨天不住責備他,傷了他的心,於是……他受不住了!他的靈魂脆弱得很!這怪我們不對,媽媽!」
貧窮能給任何人上課!他已經不止一次親身經歷過比他富有的人對他擺架子了。
「您已經要走了,」公爵夫人開口說,皺緊眉頭。「您不想再喝點什麼嗎?我希望,大夫……。這條路您現在已經走熟了。那麼,以後隨便哪天傍晚,過來坐坐吧。……您不要忘了我們。……」醫師點兩下頭,彆扭地握了握公爵小姐伸過來的手,默默地走去穿他的皮大衣。
這位名醫就點一點頭,邁開平穩的將軍步伐,往樓梯口走去。
他的頭和手一刻也不安靜,老是在動,不住顫抖。他胸中冒出一聲聲的呻|吟。他的唇髭上掛著一小塊紅東西,大概是血。
聖誕節第二天中午,普利克隆斯基一家人都在家,前廳里膽怯地響起了門鈴聲。尼基佛爾走去開門。
「了不起的人,萬能的人!」她說。「他多麼神通廣大啊!
公爵夫人臉紅起來,把照片遞給瑪魯霞。瑪魯霞頓時臉色煞白。
等到醫師結束演講,聽眾都深深地吐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出色的業績似的。
「不,夠甜了。」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互相抓住,一齊跑到葉果魯希卡的寢室里去。
她喜歡托波爾科夫,不僅是因為他有醫病的本領,還因為她在醫師臉上看出一種「奮發有為」的神采。
不料,公爵小姐在得病的第七天,竟然微微一笑,說道:「我好了!」
「您的茶也許還不夠甜吧?」公爵夫人問。
不過使得公爵夫人抱屈的,與其說是一個平民來向她女兒求親,倒不如說是人家向她要六萬,而她沒有這筆錢。只要對她的貧窮有一丁點暗示,她就感到受了侮辱。她不住哭號,一直鬧到夜深,而且夜裡有兩次醒過來,又哭兩次。
我的上帝,主啊!「
遲遲未開的花獻給尼·伊·柯羅包夫
他喝下最後一口茶,站起來,拿起帽子,沒有表示一絲一毫願意把這個圓舞曲聽完的意思。公爵夫人跳起來。瑪魯霞發窘,又感到委屈,就把鋼琴蓋上了。
「註釋」
「不妨給他穿上治熱病用的緊身衣,」他用平穩清楚的聲調說出每個字。
公爵小姐臉紅起來,坐到另一把圈椅上去,離她母親遠點。葉果魯希卡也扭動身子。
「他怎麼不來?」她問自己。「什麼緣故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氣了,因為……。因為什麼緣故他生氣呢?因為媽媽對老媒婆很不客氣。他現在認為我不可能愛他。
她認為熱病和肺炎是最容易致人死命的疾玻等到瑪魯霞痰中見血,她以為公爵小姐已經到了「肺結核末期」,就倒在地下,不省人事了。
公爵夫人和瑪魯霞跪下去,放聲痛哭。
托波爾科夫等著送茶來,坐了大約十分鐘。他坐在那兒,瞧著鋼琴的踏板,四肢完全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最後客廳的房門開了。滿面春風的尼基佛爾走進來,手裡端著大托盤。托盤上放兩個大玻璃杯,外面套著銀茶托:一杯茶是端給醫師的,另一杯是端給葉果魯希卡的。兩杯茶周圍,遵照嚴格的對稱款式,放著鮮奶油壺和煮開的奶油壺,另外有糖缸以及夾糖的夾子,一杯檸檬以及小叉子和餅乾。
「我可以愛他!」臨近傍晚,瑪魯霞做出決定。「啊,我同意!我丟開一切偏見,跟這個農奴走遍天涯海角去!哪怕母親只說一句怪話,我也會離開她!我同意了!」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一家人總是對托波爾科夫醫師看不上眼。他父親是農奴,就是去世的公爵的跟班森卡。醫師的舅舅尼基佛爾至今還是葉果魯希卡公爵的就班。托波爾科夫醫師本人,幼年間也因為沒擦乾淨公爵家的刀叉、靴子和茶炊而讓他們打過後腦勺。可是現在,嘿,這豈不荒唐?他竟然成了大名鼎鼎的青年醫師,生活得跟老爺一樣,住在大得不得了的房子里,出門就坐雙套馬的馬車,彷彿故意要叫普利克隆斯基家的人「難堪」似的,因為他們出門卻要步行,遇到雇馬車總要講很久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