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遲未開的花獻給尼·伊·柯羅包夫 -2
……「
謝肉節 ⑥來了,隨後就來了預報春天降臨的日子。白晝變長,房檐滴水,從野外吹來清新的空氣,您呼吸著那樣的空氣,就感到春意了。……謝肉節期間一天傍晚,尼基佛爾在瑪魯霞的床邊坐著。
「您幹嗎這樣裝腔作勢?」她每次吃飯都問公爵小姐說。
「要是她在這兒住下,我就會死掉。……」葉果魯希卡輕聲吹著口哨,來回走一陣,然後從瑪魯霞房間里走出去。過一分鐘,他又進來了。
去它的吧,那個薩馬拉!她一邊走,一邊生氣,同時卻又揚揚得意:他已經承認她是病人,那麼從今以後,她就不必拘禮,自管到他那兒去,愛去多少次就去多少次,哪怕每個星期都去也未嘗不可!他的診室里那麼好,那麼舒適!特別好的是放在診室深處的長沙發。她很想跟他一塊兒坐在那張長沙發上,談各式各樣的事情,訴一訴她的苦處,勸他對病人不要收費太貴。對富人,不消說,倒可以而且應該收費貴,可是對窮病人就得打折扣才對。
「有點咳嗽,」瑪魯霞喃喃地說,而且,彷彿為了證實她的話似的,咳了兩聲。
公爵小姐走到托波爾科夫家門口,心裏發緊,膽怯地拉一下門鈴。過一分鐘,門裡邊響起腳步聲。瑪魯霞覺得兩條腿僵了,要彎下去。門扣卡達一響,瑪魯霞看見面前出現一
「為什麼不行呢?她很好嘛。……她會幫你料理家務。我們可以叫她住在拐角上那個房間里。」
……葉果魯希卡和卡列麗雅不在家裡。
「你跟她談一談!」葉果魯希卡勸妹妹說。「她是聰明女人!
尼基佛爾嗚嗚地哭,向她追述往事,可是對往事的回憶卻加深她的創傷。……他講起老公爵,講起公爵夫人,講起他們的生活。……他描繪去世的公爵打過獵的樹林,描繪公爵追捕過兔子的原野,描繪塞瓦斯托波爾⑦。在塞瓦斯托波爾,去世的公爵在戰爭中負過傷。尼基佛爾講了許許多多。瑪魯霞特別喜歡聽他講舊日的莊園,五年前它已經賣掉抵債了。
個使女,長得很不錯,臉上帶著疑問的神情。
①在俄語中,"騎兵"和"卡列麗雅"讀音相近。在此,"騎兵"借喻"輕浮的人".
「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不喜歡吃小牛肉,」他不止一次對瑪魯霞說。「應當給她做烤子雞。鬼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
瑪魯霞扭動身子,索索地抖,好象有誰剌痛她似的。她臉頰上泛起紅暈。
葉果魯希卡和卡列麗雅又吃又喝,卻沒看見瑪魯霞的表、戒指、耳環,一件跟著一件送進當鋪,她那些貴重的連衣裙也陸續賣給舊貨商人了。
「他不了解生活,分不清富人和窮人,」瑪魯霞暗想。「我能教會他!」
「啊埃……我當你睡著了,不想驚動你。我要告訴你一 個消息,……很愉快的消息。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願意在我們這兒住下了。是我把她請來的。」
過十分鐘,他走進診室里來,瑪魯霞已經躺在長沙發上。
他的臉色鬼鬼祟祟。……
「這不行!要是你逼著我跟那個女人一起生活,喬治,那你就要了我的命!親愛的,喬治,別這樣!別這樣!我親愛的!喏,我求求你了!」
「不要把我趕走!」醫師如果略微懂得察言觀色,就會在她眼睛里讀到這樣一句話。
醫師瞥了她一眼。
⑤義大利語:不斷增長。
他不願意,也不會工作。他不願意相信他窮,如果人家叫他遷就家裡的景況,盡量不要亂花錢,他就會暴跳如雷。
「您不必到薩馬拉去了。您別出門,」托波爾科夫說。
「媽媽就是在拐角上那個房間里去世的。這不行!」
秋天來臨,跟去年的秋天一樣潮濕,一樣泥濘。
這一回,家裡又有一出免費的戲等著她去看。葉果魯希卡在長沙發上躺著,發了癔症。他又哭又罵,身子顫抖,好象發高燒似的。眼淚順著他的醉臉淌下來。
她生氣了!「
瑪魯霞靠撫恤金活著,那是她在父親死後領到的。她父親的撫恤金比普通的將軍該得的多。可是瑪魯霞名下所得的那份卻很少。然而,要不是葉果魯希卡那麼任性揮霍,那份錢原也夠維持溫飽的生活了。
「很久了嗎?」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鍾,瑪魯霞動身到托波爾科夫家裡去。
可以清楚地聽見嘶嘶響的雜音和不順暢的呼吸聲。
你把個什麼人請來了?「
「沒有什麼了。」
公爵小姐說有零錢,就把手邊剩下的一點錢統統拿出去。
「對了。……那一回我哥哥也病了。」
他走上前去,把瑪魯霞從她躺著的污泥里抱起來,連胳膊帶腿一齊舉得高高的。……「你不要躺在這兒!」他說著,轉過身去read.99csw.com離開長沙發。
「一頓象樣的飯能缺酒嗎?」他聳聳肩膀,問瑪魯霞說,對人的愚蠢感到驚訝。「尼基佛爾!一定要有酒!你的事就是管這些嘛!你呢,瑪魯霞,應該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來當家不成!你們多麼喜歡惹得我冒火!」
每到傍晚,瑪魯霞就到廚房裡去坐著,那麼狼狽,軟弱,遲疑不決,不住地把眼淚滴在尼基佛爾的大手心上。尼基佛爾就陪著她嗚咽,向她追述往事,可是對往事的回憶卻加深她的創傷。
冬天,瑪魯霞再一次到托波爾科夫家裡去。
托波爾科夫定睛瞧著她。他瞧著她,又瞧著房門。他忙得很,等著她走出去。她卻站在那兒,看著他,欣賞他,等著他會對她說些什麼話。他多麼好看啊!在沉默中過了一分鐘。最後她打個哆嗦,看出他有張嘴打呵欠的意思,他眼睛里露出等她出去的神情,就遞給他一張三盧布鈔票,迴轉身向房門口走去。醫師把錢丟在桌子上,等她走後關上房門。
「您要告訴您的父母,不要叫您到露天底下去。您要避免吃難消化的粗食。……」托波爾科夫開始叮囑各種事情,講得娓娓不倦,發表了一大篇演講。
托波爾科夫很快地寫下處方,站起來,做出原來那種姿勢。瑪魯霞也站起來。
「行。……我也只有五盧布了。您拿去吧,求上帝保佑您。
「我咳嗽,」她小聲說。
瑪魯霞略微頂撞他幾句,可是為了避免發生誤會,還是買了子雞。
可是她為這句話付出了很高的代價!不出一個星期,卡列麗雅就搬進她媽媽去世前所住的房間里,這個女人認為首先必須為那句話報仇。她選擇最粗魯的報復方法。
「那時候我常到陽台上去。……春天開始了。我的上帝啊!
可是葉果魯希卡白哭一常傍晚,卡列麗雅又來了,原諒他,帶著他一塊兒到俱樂部去了。
傍晚,卡列麗雅來看公爵小姐。
她其實是俱樂部檯球記分員的妻子,如此而已,然而這沒妨礙她成為普利克隆斯基家十足的女主人。這頭母豬喜歡把兩隻腳放在桌子上。
瑪魯霞好歹扣上紐扣,彆扭地遞給他五盧布,略為站一 忽兒,就從充滿學術氣味的診室里走出去。
托波爾科夫想起他在宗教中學時代的「理想」以及大學時代的幻想,於是眼前這些矇著貴重絲絨的圈椅和長沙發,這些鋪滿地毯的地板,這些燭架,這個值三百盧布的時鐘,在他心目中就統統變成一灘可怕而粘稠的污泥了!
「這一切多麼象是庸醫騙錢!」瑪魯霞要不是在想自己的心思,就會這樣想。
「我該怎麼辦呢?」他問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問話的聲音,依瑪魯霞聽來,不象他往日的聲音,不那麼平穩,咬字不那麼清楚,而是柔和,幾乎可以說是溫柔了。……她的胳膊肘發軟,支撐不住,頭就倒在長沙發上,可是眼睛仍然凝神瞧著他。……他在她面前站著,在她眼睛里看出祈求的神情,感到他處境極其可怕。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頭腦里出現一種以前從沒發生過的、生疏的情況。……千百種往事的回憶,不請自來,紛紛在他發熱的頭腦里活動。這些回憶是從哪兒來的?莫非是那對充滿熱愛和祈求的眼睛招引來的?
「我在發燒,尼基佛爾,」瑪魯霞說。
他們沒看見,也沒聽見瑪魯霞向年老的尼基佛爾借明天的菜錢,那個僕人怎樣嗽著喉嚨,嘴裏嘟嘟噥噥,打開他的箱子。這兩個庸俗而麻木的人,葉果魯希卡和他那出身低賤的女人,根本就不管這套!
「他不認識我了!」瑪魯霞暗想。「要不然他就不會沉默。
瑪魯霞從衣袖裡抽出一條胳膊。托波爾科夫很快地走到她跟前,伸出熟練的手,一剎那間把她的連衣裙脫到腰部。
有幾個女人一面等著看病,一面打毛線,做女紅。在候診室里,穿得樸素和很差的人是沒有的。托波爾科夫在隔壁房間里診玻人們按次序走到他的房間里去。走進去的人都臉色發白,神情嚴肅,微微有點發抖,可是臨到從他那兒走出來,卻臉色發紅,冒汗,就象在教堂里剛行過懺悔禮,或者從身上卸掉一種力不勝任的重負,不由得暗自慶幸似的。托波爾科夫為每個病人至多隻用十分鐘。大概她們的病都不重吧。
「要知道,我是個不幸的人!」
她一直沒喝茶,等得很疲乏,由於發燒和激動而周身發抖,竟然沒有留意到她自己是怎樣在醫師對面圈椅上坐下的。
托波爾科夫敲打一陣,開始聽診。她左肺尖的聲音很濁。
「您必須到薩馬拉③去,」他對她發表一大篇關於正規生活方式的演講以後,說。「您要到那兒去喝馬奶④。我說完了。
她頭腦里有點空蕩蕩,嘴裏發乾,眼https://read.99csw.com睛上矇著一層霧。透過那層霧,她只看見東西閃來閃去。……他的頭時隱時現,胳膊和小鎚子也時隱時現。……「您到薩馬拉去過嗎?」醫師問她說。「為什麼您沒去呢?」
他在那對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第二天上午,瑪魯霞穿上最好的連衣裙,頭髮上扎著粉紅色絲帶,往托波爾科夫家裡走去。她走出家門以前,照了十來次鏡子。在托波爾科夫家的前堂里,一個新來的使女迎接她。
「他今天不看玻明天來!」使女回答說,由於濕氣迎面撲來而發抖,往後倒退一步。大門就在瑪魯霞鼻子跟前砰的一聲關上,震顫著,門扣卡達一聲又扣上了。
「我愛您,大夫!」她小聲說。
「請您脫掉衣服。快點,勞駕!……」托波爾科夫說,伸手拿過小鎚子來。
又要當家,又不會當家!明天萬萬不能再做這種無聊的小牛肉!我們會把這個女人活活餓死!「
「怎麼?」
「借給我一個盧布,」他說。
除了擦茶炊和後腦勺挨打外,他的記憶里又閃過那些男恩人和穿著厚大衣的女恩人,閃過宗教小學,主人家因為他有一 條「好嗓子」就把他送去上學了。在宗教小學里,他挨過不少打,吃的是攙沙子的稀粥,後來宗教小學又換成宗教中學。
他,可憐的人,卻不知道他用了這麼無禮的女僕!「
公爵小姐瑪魯霞,在法國南部連三天都沒有住滿就死了。
她走進他的診室,他正坐在圈椅上,仍然同先前一樣英俊而威嚴。……這一次他的臉容十分疲勞。……他的眼睛眫個不停,沒有工夫睡覺的人總是這樣。他眼睛沒看瑪魯霞,光是用下巴指一下對面的圈椅。她坐下來。
「不,好象沒發過燒。……」
托波爾科夫從沒裝出過神氣活現的樣子,再者,他也不見得有裝模作樣的本事,然而他平時的一切姿態,不知怎麼都顯得特別威嚴。瑪魯霞這一回見到的他那姿態,使她聯想到畫家畫偉大的統帥而僱用的模特兒的威嚴。他一隻手扶著桌子,手旁邊放著他剛從女病人手裡收下的十盧布鈔票和五 盧布鈔票。桌子上還特別整齊地放著些工具、器械、試管,這些東西對瑪魯霞來說都極難於理解,極「富於學術氣息」。那些東西,再加上這個設備豪華的診室,使得威嚴的畫面越發威嚴了。瑪魯霞關上身後的門,站祝……托波爾科夫伸出手來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文靜地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托波爾科夫威嚴地搖晃著身子,在她對面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睜著疑問的眼睛盯住瑪魯霞的臉。
「這不行! C est impossible!②
如果她問一句,你在行醫的整個時期都做了什麼,得到什麼,那該如何答對呢?
托波爾科夫從法國歸來,仍然象以前一樣生活。他象以前那樣給太太小姐們看病,積攢五盧布鈔票。不過在他身上也可以看出一點變化。他跟女人講話,總是往旁邊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什麼緣故,他看著女人的臉,心裏就覺得害怕。……葉果魯希卡活著,而且健康。他已經拋棄卡列麗雅,如今住在托波爾科夫家裡。醫師把他接到家裡來,對他十分愛護。葉果魯希卡的下巴使他聯想到瑪魯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許葉果魯希卡拿他那些五盧布鈔票去飲酒作樂。
「給公爵預備酒了嗎?」她看見要開飯了,問道。「啤酒在哪兒?那就得跑一趟,去買啤酒!公爵小姐,您給僕人錢,叫他去買啤酒!您有零錢嗎?」
然而這樣的生活不能持續很久。一切小說都有個結局,就連這篇短短的小說也要結束了。
由於內心燃起烈火,她臉上和脖子上泛起了紅霞。
瑪魯霞從醫師家裡出來,走回家去,心裏非常生氣:「哎,我為什麼不跟他說話呢?為什麼?我膽小,就是這麼回事!弄出這樣的結果,未免太荒唐。……光是空打攪他一常為什麼我把該死的錢捏在手裡,好象要顯一顯闊氣似的?錢是很微妙的東西埃……求上帝保佑吧!我可能得罪人了!給他錢,應當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才對。哎,我為什麼不說話呢?……那他就會對我講起來,解釋清楚。……那就可以弄明白為什麼他打發媒婆來了。……」瑪魯霞回到家裡,在床上躺下,把頭藏在枕頭底下,每逢她心情激動,她總是這樣做。然而這也沒能使她定下心來。
葉果魯希卡很滿意。
「是的,每到傍晚就發燒。……」
……我的上帝啊,他為什麼不說話?哎,我該從哪兒講起呢?「
瑪魯霞哭起來。……由於絕望,她那蒼白的臉變了樣。
「他多麼漂亮啊!」他的女病人頭腦里首先閃過這個想法。
「註釋」
她走回家去,腦子裡想的卻不是薩馬拉,而是托波爾https://read.99csw.com科夫醫師。她到薩馬拉去幹什麼?不錯,那兒沒有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然而另一方面,那兒也沒有托波爾科夫呀!
「我去看病!」她想。
「卡列麗雅走了!」他哭道。「她已經有兩夜沒在家裡睡了!
「我愛您!」她認出醫師,呻|吟道。
「怎麼樣?」托波爾科夫咕嚕一句。
第二天,托波爾科夫同她一起在頭等車廂一個單間里坐著。他正把她送到法國南部去。這個奇怪的人!他知道她已經沒有痊癒的希望,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就象他知道他的五個手指頭一樣,可是他仍然把她送去。……一路上,他敲打,聽診,問話。他不肯相信他的學識,在她的胸脯上敲敲打打,聽來聽去,用盡全力想找出哪怕一丁點的希望來!
「您既窮成這樣,那就用不著再裝腔作勢,見著好人應該鞠躬才是。要是我早知道您有這樣的缺點,我就不會搬到您這兒來住了。再者,我又何必愛上您哥哥呢?!」她補充說,嘆口氣。
「咦,她有哪點兒惹得你不喜歡呢?我不懂!她跟別的女人一樣嘛。……她又聰明,又快活。」
她對瑪魯霞的貧窮髮出種種責難、暗示、微笑,最後竟然哈哈大笑。葉果魯希卡對這種訕笑滿不在乎。他認為自己對不起卡列麗雅,只好聽其自然。可是檯球記分員的妻子,葉果魯希卡的情婦,卻用這種極其愚蠢的譏笑毒害了瑪魯霞。
……您的媽媽年輕的時候常去釣魚。……她成天價在河邊站著。……她老人家喜歡待在露天底下。……大自然啊!「
「他足足留了我半個鐘頭,」她在走回家的路上暗想,「可是我沒說話!沒說話!為什麼我不跟他談一談呢?」
③俄國城名,現改名古比雪夫市。
她扭過臉來對著他,瞧他。
「上帝會懲罰他們!」他安慰她說。「您不要哭了。」
托波爾科夫做出不耐煩的手勢,指指自己的胸口。瑪魯霞漲紅臉,慢慢解開胸前的紐扣。
聰明透頂啊!「
可是,不要相信她,讀者諸君!她臉上不是平白無故露出內心鬥爭的神情的。
「出汗。……」
她眼睛里掉下大顆淚珠,胳膊無力地垂在圈椅兩旁。
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每天都到葉果魯希卡家裡來。她是高而且瘦的黑髮女人,眉毛非常黑,眼睛象蝦一般凸出。她總是上午九點多鍾來到普利克隆斯基家裡,在他們這兒喝早茶,吃中飯,用晚飯,夜裡十二點多鍾離開。葉果魯希卡口口聲聲對妹妹說,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是歌唱家,她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④馬奶有醫療肺結核功效。
「哦,可是我喜歡她。我愛那個女人,而且要她跟我住在一塊兒!」
「肺炎。」
「她對我說這話是什麼用意?」瑪魯霞暗想。「多麼無禮!
然而葉果魯希卡不大懂得當家的算術,而且一點也不想弄懂。他堅決要求吃飯的時候要為他準備啤酒,為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準備葡萄酒。
他是誰也管不了的大少爺!不久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也來幫他的忙。
「我愛您!」她又一次小聲說。她的頭搖晃兩下,無力地垂下來,額頭碰到桌子。
「另外沒有什麼病嗎?」
眼睛簡直一刻也離不開上帝的世界!樹林仍然是黑的,可是那兒已經發散出愉快的氣息!那條小河真招人愛,水深得很。
只有五盧布和十盧布鈔票,別的一無所有!為了掙錢,他把科學、生活、安寧,統統獻出去了。那些錢給了他公爵府般的住宅、考究的桌子、馬車,一句話,給了他種種所謂的舒適。
她仰面朝天躺在那兒。一條胳膊同一綹頭髮一起,垂到地板上。瑪魯霞已經不省人事。托波爾科夫紅著臉,心跳著,悄悄走到她跟前,解開她衣服上的帶子。他扯掉一個領鉤,自己也沒覺得就把她的連衣裙撕開了。不料連衣裙所有的皺邊里,線縫裡,角落裡掉下許多東西來,落在長沙發上,那是他的處方、他的名片、他的照片。……醫師往她的臉上噴水。……她睜開眼睛,用胳膊肘撐起身子,瞧著醫師,沉思不語。她心裏在問:我是在哪兒啊?
瑪魯霞最後一個走進醫師的診室,那兒到處都堆著書,書脊上印著德語和法語書名。她走進去,索索地發抖,象是浸進涼水裡的母雞。他站在房間中央,左手扶著寫字檯。
……
「那您脫掉衣服。……」
葉果魯希卡就痛罵妹妹,在卡列麗雅腳旁足足跪一個星期,求她不要走掉。
「夜裡出汗嗎?」
有個男人甚至坐在鋼琴上。十點鐘診病開始。十二點鐘,醫師停止診病,開始動手術。下午兩點鐘,他又開始診玻一 直到下午四點鐘才輪到瑪魯霞。
他想起他的幼年時代,想起他怎樣擦亮老爺家裡的茶炊。
瑪魯霞隔著那層霧在他冷漠https://read.99csw•com嚴肅的臉上看出一種近似憐憫的神情。
她沒走。她喜歡坐在那把舒適的圈椅上,害怕回家,害怕見到卡列麗雅。
⑦俄國南部的一個港口。
他們默默無言地對坐一分鐘。啊,她會多麼津津有味地對他訴說她的生活呀!她會對他講許許多多話,那是他在任何印有法語和德語書名的書里都讀不到的。
公爵小姐很難為情,懶洋洋地走回家去。家裡正有一場戲等著她免費去看,不過那樣的戲她早已看膩了。那樣的戲絕不是公爵家裡所應有的!
「親愛的,尼基佛爾,」瑪魯霞握緊他的乾癟的手說,「好人。……明天借給我五盧布吧。……這是最後一次。……行嗎?」
「穿好衣服吧,」托波爾科夫說,開始向她提出問題:她的住處可好,她的生活方式是否正常,等等。
「大夫在家嗎?」
醫師利用那聲喊叫,很快地走出診室。他巴不得找個借口,只要能擺脫這種彆扭的局面就成。
那麼醫師呢?醫師……行醫這麼多年以來,頭一次漲紅臉。他的眼睛開始眫巴,就象頑皮的男孩被人罰跪一樣。他一次也沒聽到過任何女病人說這樣的話,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沒有一個女人對他說過這話!莫非他聽錯了?
「我不去,」她小聲說。
她坐在那兒,什麼也沒聽見,透過那層霧瞧著他一張一 合的嘴唇。她覺得他講得太久了。最後他停住嘴,站起來,眼睛盯著她,等著她走。
「嗯。……發燒嗎?」
「因為昨天我們吃過子雞了,」瑪魯霞回答說。
「你有什麼事?」瑪魯霞問。
給她開門的又是那個長得很不錯的使女。她把公爵小姐讓進前堂里,幫她脫掉大衣,然後嘆口氣說:「您一定知道吧,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盧布。這您是知道的。」
瑪魯霞看見這种放盪生活的頂峰,明白了。……卡列麗雅的放肆也在crescendo⑤。
您可以走了。……「
瑪魯霞掙脫她的擁抱,說:
⑥基督教節日,在冬季,大齋前的一個星期。
她的目光充滿熱愛和祈求,停在他臉上。她那神情象是受了槍傷的小野獸。
「米科洛沙!」隔壁房間里響起一個說話聲,他那出身於商人家庭的妻子在半開著的房門口露出兩個粉紅色臉頰。
「您別翻我的衣服,勞駕,」瑪魯霞有一回對她說。
「我會還給你的,好人。你借給我吧。」
……「
講到金錢,昨天他還那麼熱心地積攢,如今在路上,卻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葉果魯希卡公爵在小小的客廳里,坐在矇著光滑的新花布的長沙發上。他學土耳其人的樣子坐在那兒,兩條腿盤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在他身旁地板上躺著。兩個人玩「鼻子」遊戲,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馬德拉葡萄酒。贏的一方,除了有權利打對方的鼻子以外,還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銀幣。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既是女人,就由對方做出小小的讓步,不必付出二十戈比銀幣,用接吻來摺合。這種遊戲使得兩個人說不出地高興。他們笑得前仰後合,你擰我一把,我擰你一把,隨時從自己的位子上跑開,互相追逐。葉果魯希卡贏了,就象牛犢似的歡蹦亂跳。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輸了就接吻,她那種半推半就的樣子總是引得葉果魯希卡神魂顛倒。
現在他情願獻出一切,只求在姑娘的哪怕一個肺葉上聽不出那該死的雜音就行!他和她那麼殷切地想活下去!對他們來說,太陽已經升起來,他們在等候白晝到來。……可是太陽沒有把他們從黑暗裡救出來,而且……晚秋天氣開不出花來了!
「他臉上有悲哀的神情,」瑪魯霞瞧著他,暗想。「他大概跟商人的女兒一起過得很不幸福吧!」
最後他勝利了,用他的額頭打通一條通到生活去的隧道,走完那條隧道,然後……喏,他精通他的業務,讀很多書,工作很忙,準備夜以繼日地幹下去。……托波爾科夫斜起眼睛,瞧著那些胡亂地放在他桌上的十 盧布和五盧布鈔票。他還想起那些太太和小姐,錢就是剛才從她們手裡收下的。於是他臉紅了。……難道他走完那條辛苦的道路完全是為了五盧布鈔票和太太小姐們嗎?是的,完全是為了這些。……在回憶的壓力下,他威嚴的身材變得瘦小,傲慢的氣概消失,光滑的臉上現出皺紋來了。
「您沒有什麼可以使我喜歡的地方!」
「您為什麼不喜歡我呢?」卡列麗雅擁抱公爵小姐,問道。
「給我一點茶喝!」她小聲說。
「為什麼今天沒有烤菜?」有時候葉果魯希卡叫道。
②法語:不能這麼辦!
就連最絕望的煩悶也比那天上午瑪魯霞臉上露出的走投無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正踏著泥漿,往托波爾科夫醫師家裡九-九-藏-書慢慢走去。為什麼她去找他呢?
「請您吃這種藥粉,……睡覺以前吃,……要避免著涼。
她一句話也沒回答。他敲一陣她的胸脯,然後聽診。她的左肺尖的濁音已經擴大範圍,幾乎整個肺部都有。連她的右肺尖上也可以聽出波音了。
「解開襯衫!」他說道,沒等瑪魯霞自己動手做這件事,就親自解放她襯衫衣領上的紐扣,然後,使得他的女病人大為驚恐的是,他拿起小鎚子開始在她那消瘦的白胸脯上敲敲打打。……「您把手放下去。……不要礙我的事。我不會把您吃掉,」托波爾科夫嘟噥道。她就漲紅臉,恨不得鑽進地里去才好。
「您知道嗎?」新使女幫瑪魯霞脫掉大衣,問她說。「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盧布。……」這一次候診室里女病人特別多。所有的傢具上都有人坐。
「有兩個月了。……夜裡厲害點。」
「嗯。……發燒嗎?」
「我不喜歡她。……」
瑪魯霞給他一個盧布。她得設法減輕葉果魯希卡的悲傷才行,依她看來,目前他心裏正發生可怕的鬥爭,他對卡列麗雅的愛正在跟他的責任感相持不下!
葉果魯希卡走進她的房間,開始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皮靴踩著地板嘎吱嘎吱地響。
「翻一下您的衣服也沒什麼要緊,」卡列麗雅回答說。「如果您認為我是賊,那就……隨您的便。我走就是。」
葉果魯希卡的放蕩生活達到了頂峰。……瑪魯霞的撫恤金不夠他用,他就開始「工作」。他向僕人借錢,靠打牌舞弊來騙錢,偷瑪魯霞的錢和物品。有一回他同瑪魯霞並排走路,從她口袋裡摸走兩盧布,那是她積攢起來為自己買鞋用的。他留下一個盧布自己用,另一個盧布給卡列麗雅買梨吃。熟人們紛紛躲開他。普利克隆斯基家舊日的客人們,瑪魯霞的朋友,現在都當著他面叫他「騙錢的爵爺」。甚至臨到他向新朋友借到錢,約請花卉飯店的「姑娘們」一塊兒吃晚飯,姑娘們也懷疑地瞧著他,訕笑他。
尼基佛爾講來講去,聲音都啞了。瑪魯霞一直聽他講,不肯讓他離開。她在老僕人臉上彷彿看到他對她講的她父親、母親、莊園的種種情形。她聽著,瞅著他的臉,不由得想活下去,想幸福,想在她母親釣過魚的河裡釣魚。……那條河對面是原野,過了原野是顏色發青的樹林,太陽親切地照耀著這一切,那麼溫暖。……活著真是好啊!
在宗教中學里,他學拉丁語,常常挨俄,幻想,讀書,同掌管校務的神甫的女兒戀愛。他還想起他怎樣違背恩人們的心意,逃出宗教中學而進了大學。他逃跑的時候,口袋裡連一 個小錢也沒有,腳上穿著破靴子。那次逃跑多麼有意思!到了大學里,他為讀書而挨餓受凍。……艱難的道路啊!
同時瑪魯霞的心有點發緊:她口袋裡只有三盧布。他總不至於因為少了區區兩盧布就把她趕出去吧。
「嗯。……對,我想起來了。……您似乎姓普利克隆斯基吧?」
「我該怎麼辦呢?」他瞧著瑪魯霞的眼睛,又一次小聲說。
三
彷彿為了對這個舉動表示感激似的,她那美麗的亞麻色頭髮象瀑布似的傾瀉到他的胸口上。……他的金絲眼鏡旁邊閃著一對陌生的眼睛。而且是什麼樣的眼睛!簡直使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指頭去摸一下!
「我說完了,」醫師說。「您可以走了。」
外邊是陰雨連綿的早晨。深灰色的雲彷彿塗滿泥漿似的,密密層層,遮蔽雲空,停在那兒不動,惹得人發愁。似乎太陽不存在了,它整整一個星期沒出來照一次大地,倒好象深怕稀泥會染污它的光芒似的。……雨點特別猛烈地敲打窗子。風在煙囪里痛哭,哀叫,活象失去了主人的狗。……簡直看不到哪張臉上不流露出絕望的煩悶神情。
「您,似乎,在我這兒看過病吧?以前您得過什麼病?」
瑪魯霞從前堂走到候診室里,那兒已經坐著許多病人。渴望治好病的,不消說,大多數都是女人。她們佔據了放在候診室里的所有傢具,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坐在那兒談天。她們談得極熱鬧,而且無所不談:談天氣,談疾病,談大夫,談孩子……。她們大聲講話,揚聲大笑,就象在自己家裡一樣。
他的心不安地翻騰,怦怦地跳起來。……他窘得不住咳嗽。
尼基佛爾,依我看來,卻說得比較正確,他管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叫騷娘們兒和騎兵·伊凡諾芙娜①。他滿心痛恨她,遇到不得不伺候她的時候,總是不由得冒火。他看出了真相,這個年老忠心的僕人的本能告訴他說,那個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周圍。……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愚蠢、無聊,然而這沒有妨礙她每天總是肚子脹得飽飽地走出普利克隆斯基家門,口袋裡裝滿贏來的錢,相信他們缺了她就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