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記得？記得的。……當時您已經有幾分酒意，要求我張開嘴接住您扔過來的檯球。我沒有表示我願意執行您的命令，您就採取嚴厲措施了。……」「畜生！」阿爾土爾嘟噥說。……「這是說誰？」

「要是你能嫁給一個伯爵，那就可能；要是你辦不到，那就不可能。不過你未必辦得到。……是啊，要是在你這張小臉之外再添上點可鄙的金屬，嗯，那就毫無問題了。見鬼，我也會跟你結婚呢。你願意嫁給我嗎，伊爾卡？」

「我想常常看到鬱金香里的姑娘。……我想把照片經常放在貼身衣袋裡。……你會寄來嗎？」

「最不適用！」茨威布希說。「這辦法不行！我們不談它吧，男爵！這種潑辣的辦法有傷風敗俗的味道，而伊爾卡……」「她還年輕，對不對？沒關係，讓她知道好了！這既是她該提防的事，那又何必瞞著她？那麼，我就接著講下去。……你，伊爾卡，要善於把自己裝束得風雅，到適當的時候就從連衣裙底下露出你那雙好看的小腳，要善於裝模作樣，賣弄風情。人家吻你一下，你就 minimum⑦要收一千法郎。……照你目前這種情形，人家不見得肯給你很多錢，不過要是你坐在劇院的包廂里或者馬車裡，那就……」「好，好，……夠了！」茨威布希嘟噥說。「上帝才知道您給這丫頭的腦子裡灌了些什麼東西！我們不談這些！我求求您，博士！我想換個題目談談。……哦。……聽說您上個星期改信新教了，這話當真嗎？」

喝下去的白酒頓時對阿爾土爾起作用了。他臉色發紅，神采煥發。他的眼睛象被捉住的老鼠似的東張西望，炯炯有光。

這個力量就在我的瓶子里。……喝吧，伊爾卡！你來喝一口！

……等到兩個樂師演奏完畢，想從他身旁走開，他卻睜開眼睛，把模糊的目光停在伊爾卡身上。

「對，是戈爾達烏根伯爵夫人……」

「怎樣才能弄到一百萬呢？」伊爾卡問。

「註釋」

①法語：小姐。

「你幹嗎惹惱她，混蛋？別哭，姑娘！我馬上就來審問他，流氓！你打了她還是怎麼的？」

「受欺負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

「會的。」

……我為他也願意打抱不平，就跟為你一樣。「

「你聽著，美人兒！」馮·扎依尼茨忽然對伊爾卡說。「我覺得你非常象我小時候愛上的一個姑娘。其實根本沒有這樣一個姑娘，她並不存在，可是每天傍晚我的奶媽都對我講起她。在我的想象中，她完全跟你一樣。照我奶媽的說法，姑娘住在一個王國，一個國家裡，住在一朵大鬱金香當中。她坐在花蕊上，從鬱金香的花瓣當中向外張望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她的工作多種多樣。她照料花卉，她把露水裝在瓶子里，供洗澡和解渴用，她唱歌。這個姑娘，我忘了對你說，論身材卻至多隻有你的小手指那麼大。她只吃蜂采來的蜜。她身上穿著罌粟花的深紅色花瓣。她的專長是治玻她會念咒治牙痛，包紮傷口，調製藥水，等等。有一隻蚱蜢，同蜘蛛格鬥，斷了一條腿，她就給它動手術，真是手法純熟，醫道精通，就連比爾羅特⑤見了也會不勝羡慕。她一面從事醫療工作，一面也不嫌棄其他的手藝。她給貧苦的昆蟲做衣服，給金甲蟲修補侍從制服，給瓢蟲縫製無袖短衣。昆蟲們把她當做親娘一樣地敬重，愛她勝過世上的一切。是啊！她為那些窮得要飯的軟蟲傾家蕩產，它們從四面八方爬到她這兒來要求施捨。她對昆蟲們諄諄教誨，把嗓子都說啞了。她的講話稱得起是演說藝術的頂峰。據可靠的消息來源說，有十隻雄蜂聽過她的講話《論懶惰》后，感到良心負疚而放聲痛哭，從此開始采蜜了。她給蝴蝶找婆家，還送給她們極美的細紗連衣裙做嫁妝。她給蟋蟀娶妻成家，極其嚴厲地叮囑它們不要在夜間吱吱地叫，以免驚攪他們的妻子。……她真是名副其實的母親啊！有一次，毒蜘蛛到姑娘跟前來，要求她給它念咒治牙痛。姑娘就給它念咒，蜘蛛臉上的齦膿腫頓時消了。

「您老是說笑話！我的上帝！做伯爵夫人。……難道這可能嗎？」

「來，喝呀，怪姑娘！」馮·扎依尼茨繼續說。「那樣會輕鬆點。你試一試嘛！……」「喝吧，伊爾卡！」茨威布希勸道。

「我明白了，」她說，「不過，難道您能跟賣身的女人結婚嗎？」

馮·扎依尼茨漲紅臉，九九藏書把手伸進他那很大的獵物袋裡。

「喝吧。……你叫什麼名字？伊爾卡？那麼喝吧，伊爾卡！」

伊爾卡打了個冷戰，用懇求和疑問的眼光瞧著阿爾土爾。

「我向您道謝，男爵，」他說。「您請我們吃飽喝足，那麼您允許我們演奏一下來報答您嗎？在我們這種乏味的音樂聲中睡覺，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從袋子里露出一個包著藤殼的酒瓶。男爵很快地把酒瓶送到唇邊，貪婪地吞下好幾口。

不是男人？「

「那才好。現在，朋友們， adieu⑧！我想睡覺了。」

「那就勞駕！」

「他受了好大的侮辱呀！要是您親眼看見他這個可憐人受了什麼侮辱，您準會嚇壞的！」

……缺了它，人就完了！我們來為世上有酒而乾杯吧！是什麼緣故我把你的牙齒打掉的？你還記得嗎？「

茨威布希嘰嘰咕咕說。「我不是說笑話，我說的是真話！談政治總比談這種毫無用處的空話強得多。……」伊爾卡用手勢比劃著，表明她父親大概流了多少血，怎樣一瘸一拐地往小禮拜堂走去。後來她還講起法官，把他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一遍，男爵鄙夷地冷笑一聲，往旁邊啐口唾沫。唾沫一下子飛到兩俄丈開外去了。

「嫁給您這個男爵？我肯嫁。……就連男爵我也肯嫁。

「我根本就不是說笑話。……你想法弄到一百萬吧，試一 試！我一定叫你當上男爵夫人！你想法去弄到一百萬吧！」

茨威布希調好小提琴的音，由伊爾卡的豎琴伴奏，開始演奏《薄伽丘》⑨當中的一段。男爵點一下頭表示滿意，閉上眼睛。

「生活是可憎的！」他接著說。「生活的卑劣是它不可變更的永恆規律！……把生活賜給人類，就是為了懲罰人類的庸俗。……可愛的小美人兒！要不是我極其深刻地體會到我庸俗，我早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那隻要一顆子彈就行。……我對我自己說：你受罪吧，阿爾土爾！你理當受這些罪！阿爾土爾，你這是自作自受！你，姑娘，也要學會跟你自己講這些道理。……有這種本領，生活下去就容易多了。……」阿爾土爾又喝下兩口酒。

……「男爵站起來，鑽進密密層層的樹葉叢中，不見了。乾枯的樹枝和椏杈在他沉重的身體壓力下喀嚓喀嚓響，折斷了。

「你還要怎樣呢？」男爵問。「你希望把蜘蛛關進監獄里去嗎？別痴心妄想了！我的奶媽倒是絕妙的教師。她就是對我講童話也不說謊。在她的童話里，美德並沒有勝利。直到現在蜘蛛還坐在洞里吃它的蒼蠅醬呢。那些卑賤的昆蟲，有的得了病，有的穿著破衣爛衫，大概常常想起豐盛可口的喪宴而不大想起姑娘了。祝你升天堂吧，奶媽！你非常了解大自然！我們喝吧，老頭子！嗯，怎麼樣，伊爾卡？你喜歡我的童話嗎？不知什麼緣故，你讓我猛然聯想到那個姑娘。……莫非你也會給毒蜘蛛吃掉？哈哈哈！……這很可能埃……要是能吃的話，它為什麼不吃呢？反正有牙，那就吃吧。……可是你沒有聽我講話，伊爾卡！瞧你臉上的神情，倒好象這兒沒有我們兩個人似的！」

……您記得吧，爵爺？一顆牙您用球杆打下來，另一顆是用拳頭打下來的。……「」六年前發生的事還少嗎！「馮·扎依尼茨嘟噥道。」多的是，有些事現在都不便提了。好，伊爾卡！你說吧！你現在已經略微平靜點，只要把心事都說出來，就可以完全複原了。

我不喜歡小丑！「

⑥拉丁語：神聖的單純啊！

『很好，』蜘蛛說，『謝謝。我日後給你送點蒼蠅醬來做你工作的報酬。……你聽我說，我現在靈機一動，生出一個天才的想法！你嫁給我吧！啊？肯嫁嗎？』姑娘笑起來，說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做蜘蛛的妻子。『我不愛你，』蜘蛛說，『我並沒看中你，不過你給那些昆蟲治病，做衣服，講課，我就要收他們的費。……我需要錢。你不肯嗎？好吧！要是三天以後你不表示同意，我就用你治好的這些牙把你咬死！』蜘蛛對姑娘齜出可怕的牙來，然後回家去了。姑娘把蜘蛛的威脅告訴她所愛護的所有昆蟲。昆蟲從四面八方飛來，或者爬到她身邊來，把她團團圍住，布成防禦陣地。『我們寧死也不把你交出去！』它們喊道。蜘蛛來了。『你同意嗎？』它問姑娘說。『我不同意。

「您可不要打抱不平，男爵！」茨威布希read.99csw.com說。

……「

「那麼這人……是個女人？」他問。

我問你這些並不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我是想幫助你。……我憑人格擔保，姑娘！「

「如果這樣，那你就是希望不可能的事！人世間只可能有這種不堪忍受的生活。……你要過這種不堪忍受的生活，你就活下去；你不要過，就滾蛋，到另一個世界去。毒藥總能隨時為你效勞的。……你是小孩子，就是這麼回事！你傻！」

那也到了該懂得生活的時候了，美人兒！生活是一種可惡的、卑劣的、沒完沒了的胡鬧，是一種庸俗的、毫無目標的、沒法解釋的荒唐事，甚至比不上一個挖掘出來裝各種穢物用的污水坑。你也到了該懂得的時候了！你到底希望生活怎麼樣呢？你希望它向你微笑，往你身上撒下鮮花和十盧布鈔票嗎？

「我們不要讓舌頭由著性兒胡說！」茨威布希擔憂地看他的女兒：伊爾卡正坐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聽男爵講話，顯然他那些話的內容和形式一點也沒使她感到難為情。

「我們男人應當為女人打抱不平，因為強者必須保護弱者。不過你到底為什麼哭呢？」

男爵伸出晒黑的大手摩挲伊爾卡的頭髮。他眼睛里閃著好意的火星。

「看在上帝面上，我求求您，別罵我父親！」伊爾卡小聲說。「他也很不幸，很不幸！」

「往下講，往下講。……我在聽。……那麼是女人打了他！

⑨德國作曲家祖佩（１８２０—１８９５）所編的小歌劇。——俄文本編者注

「我相信你的話，完全相信你的話！」男爵說，用涼水沾濕她的兩鬢。「要是你說你幸福，我親愛的，那我倒要說你撒謊了。再喝點！」

男爵跪下去，把盛著涼水的杯子端到伊爾卡唇邊。伊爾卡把矇著臉的手放下來，喝下半杯水。……「我多麼不幸啊！唉，我多麼不幸啊！」她喃喃地說。

「有什麼辦法呢？我決心干下流事了。無論如何我也要一 百萬。要是我有一百萬在手裡……。可是，不應該讓你們知道這些。那我就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不……」他說。「這樣做，未免太過分了。……犯不上。

「你不再哭了吧？是嗎？那就別哭了，親愛的！你只要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就能多少減輕你的苦惱。……」「她恐怕不會很快就止住哭的，」茨威布希說。「她的神經弱，好比穿過五年的襯衫上的線腳。我們就讓她哭個痛快吧，男爵。……這不好啊，伊爾卡。俗語說的好：眼淚流得多，嘴巴渴得快。」

④原文是「象野的扎依尼茨似的」，在俄語里「扎依尼茨」可譯為「小兔」。

「你，伊爾卡，這樣考慮事情，」男爵說，「那只是因為你不了解生活。你剛才對我說你不幸，可是另一方面，你對生活的看法又象是分不清銅和鐵的嬌小姐。你多大歲數？十七？

伊爾卡用手指頭蒙住臉，哭起來。……

一百萬無異於一根槓桿，我可以用來把地獄以及地獄里的魔鬼和大火翻個身。我所說的不是死後才去的那個地獄，而是我現在所處的這個地獄。要是我不幹這件下流事，就會讓別人有可能幹出千百種下流事來。鬱金香里的姑娘，「阿爾土爾轉過身去對伊爾卡說，」為什麼你沒有一百萬呢？要是你有一 百萬，我就有漂亮的妻子，你也就成了伯爵夫人，實現了法官出的主意了。……「」您老是說笑話！「伊爾卡嘆道。

……「

「你找不到。……」

「嗯……你往下講。……」

②德國舊時的貨幣，相當於三馬克。

是嗎？你希望這樣嗎？「

「難道她幹了這樣的事，就白白放過她不成？……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她要是這樣欺侮人而不受到懲罰，那我寧可死，……寧可死！到那時候就讓我父親一個人去賣藝好了！就讓他賣掉我的豎琴好了！」

「那您連老太婆都肯娶？……」

「我給我這個老傻瓜蒙上一層年輕的皮，好讓我活潑點！」

「現在該你了，」阿爾土爾轉過身去對茨威布希說。「你也喝吧，老傢伙！」

我起初還以為是他欺負你呢。那我收回我那些難聽的話。不過他對你的痛苦這樣滿不在乎，卻是正派的父親所不應有的態度。「

男爵臉色白得可怕，搔搔額頭。

……行嗎？是誰欺負你了？「

「哪怕是魔鬼我都肯娶。……只要有一百萬，我什麼都干！

⑦拉丁語：至少。

「別說了，伊爾卡！」茨威布希reaｄ•９９ｃｓw•ｃoｍ鄭重地說。「男爵先生聽厭你這些糊塗透頂的廢話了！他對你關心，你也別過分。」

「能。話說回來，我貪圖陪嫁錢而結婚，這也是賣身啊！

「因為她是女人。……我總不能跟女人決鬥嘛！這件事糟透了，我親愛的。只好逆來順受了。……」「我可不能逆來順受！您怎麼斷定我能逆來順受呢？」

「圖財而結婚，那可不體面啊，博士！」茨威布希說，白酒對他已經開始起作用。「圖財而結婚，博士，是被人看做下流行徑的。」

你吃呀，姑娘！那塊乾酪整個歸你的腸胃消受好了。我們碰都不碰它。「

「您猜對了，男爵，不過只猜對一部分。……對，打是打了，不過挨打的不是她，打人的也不是我。……您對我女兒的同情使我感動，伯爵！我謝謝您！啊靶〕螅蹦芯羲檔潰∫∈鄭湎卵ゴ戰煉ā？p>

伊爾卡就結結巴巴地把她的傷心事講給阿爾土爾·馮·扎依尼茨聽，不時長聲嘆息，屢次重複她的話。她講到戈爾達烏根伯爵夫人舉起馬鞭，男爵卻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了，親愛的？」他問道。「你哭什麼？誰欺負你了？

「這個男爵可真不壞！」茨威布希笑呵呵地說。「他溫柔，殷勤，體貼！哈哈哈！可以認為，他確實就是這麼個好心人。

「啊，對了！應當給她拿點水來！」身爵說。「這附近有水。

「那我就不罵。……剛才我罵他，是因為我的火上來了。

「我沒法忘掉她！」她低聲說。

「您只差也拿涼水抹一抹我的雙鬢了！」茨威布希笑道。

等到伊爾卡講起她父親怎樣倒在馬蹄底下，後來怎樣滿臉是血，男爵就看一眼茨威布希。……「她是用鞭子把你嘴巴抽出血來的嗎？」他問。

「你還在想那件事？你得逆來順受啊，孩子！那個混帳法官的勸告仍然完全有效。你再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來了。

他坐在地上，伸直兩腿，把拳頭枕在腦後，不住微笑。白酒對茨威布希卻沒發生什麼影響。他的頭腦仍舊跟先前一樣。對伊爾卡，白酒起了令人消沉的作用。她獨自坐在一旁，雙手托住頭，沉思不語。

「因為這是辦不到的。……我榮幸地臉上挨了鞭子，打我的不是小人物，而是很大的人物。不管什麼樣的炮彈，都沒法飛到那個人身上！再說，也不應該打抱不平！我的女兒太任性了！」

「是她，是她！」伊爾卡說。

馮·扎依尼茨瞧著那張被淚濕的手指和披散的頭髮蒙住的臉，彎著膝頭跪下去，然後小心地在伊爾卡身旁坐下。他說話是用很久以來沒用過的聲調。伊爾卡聽見一種直接發自內心的溫柔聲調，一種可以放心地信任的聲調。……「你哭什麼？把你的傷心事告訴我！眼前在你身旁坐著的，不是愚蠢的小丑，老頭子，而是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你可以指望我。……我是有力量的，樣樣事情都能辦到。……那麼你到底為什麼哭呢？啊？」

「別說了，男爵，看在上帝面上別說了！」茨威布希說。

「是女人，男爵！」

阿爾土爾彎下腰，吻伊爾卡的頭頂。

……「

樹枝又喀嚓喀嚓地響起來，阿爾土爾從樹葉叢中鑽出來，手裡端著獵人常用的銀杯。大杯里盛滿了水。

男爵在草地上躺下，把獵物袋枕在頭底下。

「嗯……是埃……你為什麼不繼續講下去呢？」

這是挺好的白酒呢。……「

「畜生！」他嘟噥道。「不過他的話倒是對的！這個混蛋說的對！他什麼事也不可能辦！這個戈爾達烏根家的阿里斯梯德是戈爾達烏根家的奴隸，好比差點把你父親，這個莎士比亞的小丑，踩死的那匹馬！」

伊爾卡把臉埋在圍裙里，繼續輕聲哭著。茨威布希瞧著地下，發出吹口哨的聲音。男爵沉思不語。……「這是很大的侮辱，」他思索很久以後說。「不過……我應該先聽明白是怎麼回事，然後再許下諾言才是。剛才我說的是假話，我親愛的。我並不象一個鐘頭以前吹噓的那樣有力量。我一點也幫不上你的忙。……」「為什麼？」

「我問你，老傻瓜，用鞭子抽你嘴的是不是她？」男爵叫道，用拳頭捶一下草地。「他女兒在為他苦惱，他卻說笑話！

「原來有這樣的事！嗯。……你是多麼好的姑娘！你，老頭子，倒有個好女兒呢！難得呀！好，沒關係，你自管說吧。

「往常，」伊爾卡結束她的話道，「我父親在喝醉的農民或者警察htｔpｓ://ｒｅad.９9cｓw•ｃom手裡挨打，我就不這麼氣惱。警察不容許我們在大城裡賣藝，男爵。可是如今一個受過教育、門第很高、臉容溫柔的女人打他，那我就氣惱，委屈，覺得受了侮辱，……總之，委屈得很。……她有什麼權利這麼傲慢，這麼輕蔑地對待我們？誰也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們！」

我愛鬱金香里的姑娘，可是，唉！我的婚姻至少得給我帶來一百萬法郎才成。「

伊爾卡用手接過瓶子來，喝下一小口，皺起眉頭。

你不要惹事，蜘蛛！你瞧，我有多少保衛我的戰士！『蜘蛛瞧了瞧，可是它看見的不是什麼戰士，而是一夥嚇得臉色蒼白、周身發抖的膽小鬼。它就高聲大笑，當著整個昆蟲世界的面齜出可惡的毒牙來；把可憐的姑娘咬死了。它害死姑娘以後，心平氣和地回家去了。蜜蜂用蠟做成棺材，把姑娘盛殮起來。

「當初我習慣了讓我父親用樹條打我的時候，就已經不會哭天抹淚了。不過今天您成了多麼溫柔的人啊，男爵！今天我認不出您就是六年暗陌⒍煉し搿ぴ濫崬哪芯裊耍？那時候您在布拉格的黑馬飯店裡把檯球記分員的牙打掉了兩顆。

……螞蟻們紛紛挖墳。蚊子們來送殯，唱得好聽，吹著小號。

「再見。我認識你們很高興。我要等那張照片，而且，要是你能弄到一百萬的話，我就跟你結婚。……」茨威布希站起來，鞠躬。

「哦，……哦。……我明白過來了，」他喃喃地說。「伊爾卡，是你吧？拿去，留著做個紀念吧！」

「我惹惱她，爵爺，是因為我有這麼一張臉，這張臉誰都可以用鞭子抽打而不受懲罰。……她是我的女兒，男爵，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不容許自己當著女兒的面罵她父親的。

你就給你父親買點醋酸鹽稀溶液，你自己呢，變成伯爵夫人吧。

飢餓的茨威布希和伊爾卡沒有讓人家催請很久。他們帶著飢餓的、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們的饞勁吞吃冷葷菜，不出五分鐘就把全部吃食一掃而空，只留下不大的一截臘腸。這一小截是由茨威布希留下來，準備喝過酒以後吃的。

胖子不出一秒鐘就執行了這道命令。

如此等等。……我對你提個要求，伊爾卡。……「男爵欠起身子，從他坎肩的口袋裡取出一枚金幣。

你相信他吧，伊爾卡，不過只能稍稍相信他。他是好人，可是也不能把手指頭放到他嘴裏去。他會把你的手連半條胳膊一齊咬下來的。戈爾達烏根家的那件事，你不要對他說。他就是戈爾達烏根家那些吸血鬼的親戚，他會把你當做最傻的傻瓜訕笑你。你馬上就不哭了吧？「

「我們要不要再喝點酒，博士？」茨威布希提議道。「您的話里已經開始攙進幻想的成分了。……去它的吧，幻想！難道我們配談一百萬嗎？要我把自己的腦袋吃下肚去，也比見到一百萬容易得多呢。……我們不要再談錢了！談來談去，就要生出貪財心了。……」「住嘴吧，勞駕！既然沒事可做，那又何嘗不可以夢想一 下？我跟你再說一遍，老傢伙，要是你有一百萬，我就要搶走你的女兒，把她送進一朵鬱金香里去。……我醉了嗎？好得很！真的，我喜歡她！你瞧，她的小鼻子多麼好看！嘿，見鬼！伊爾卡，你想法弄到一百萬吧！」

男爵沉思片刻。

伊爾卡搖搖頭。茨威布希瞧了瞧瓶子，舔一下嘴唇，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

孩子們遇到別人問起哭的原因，往往會哭得更厲害。女人也是這樣。伊爾卡哭得更厲害了。……「你哭得這麼厲害，看來你必是有極傷心的事。……你就對我說了吧。……你肯說的，對吧？你對我盡可以無話不談。

「你收下這點錢，我親愛的，一到城裡就照張像片。明白嗎？你把像片寄給我，……喏，照這個地址寄來。……」男爵把金幣和寫著地址的名片交給伊爾卡。

金甲蟲在墓旁發表演說。……一句話，葬禮進行得很體面。喪宴辦得更闊綽。所有的昆蟲大吃大喝，肚子都脹痛了。喪宴結束以後，昆蟲們睡了一大覺，醒來以後委託百足蟲去募捐，供建立紀念碑用，然後就分頭走散，回家去了。……「」結局怎樣呢？「茨威布希問。

「這簡直是胡說！不管侮辱人的是誰，在我都一樣！我的炮彈，只要有必要，就能飛到任何人身上。……你說吧，伊爾卡。我幫助你。」

③即腓特烈二世（１７１２—１７８６），普魯士國王，喜愛法國文化而冷淡德國九_九_藏_書作家。

「宇宙之中有一種力量能夠使人多多少少安於自己的生活。據說，這個力量是由魔鬼創造出來的，不過……那也隨它去！它拔掉我靈魂里的刺，……不消說，這隻是暫時如此。

「你無能為力，逼得你只好逆來順受。你沒有力量，因為你是窮樂師的女兒，而我沒有力量，卻因為她是女人，見她的鬼。……」「那我該怎麼辦呢？」伊爾卡問。「看在上帝面上，您不要相信我父親的話！他自己也受不了這種侮辱！他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我要到布達佩斯或者維也納去！……我會找到法院的。」

男爵從袋子里取出另一個酒瓶和一個紙包來。紙包里有餡餅、乾酪和臘腸。馮·扎依尼茨把臘腸切成兩半，一半遞給茨威布希，另一半再切成兩份，一份遞給伊爾卡，另一份留給自己。「請，諸位先生！」他說。「你們吃吧，不用客氣。

……第四個辦法是什麼呢？第四個辦法是女人最常用，而且男人也並非永遠不屑為之的，那就是善於利用自己的肉體。一 個人的肉體越好，離一百萬也就越近。這個辦法對你最適用，伊爾卡！「

「為什麼？」

「原來是這樣！那麼，你是為你父親哭？」

⑤比爾羅特（１８２９—１８９５），德國外科醫師。——俄文本編者注

「索性喝到見底吧！」男爵說。「你不用客氣。我另外還有一瓶呢。」

「我以前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你，老頭子！」馮·扎依尼茨說。「你的相貌我好象眼熟。……我在哪兒見過你？……」「我，男爵，就是那個倒楣的檯球記分員，在布拉格，多承爵爺賞臉，把我的兩顆牙齒打掉了。」

男爵從錶鏈上解下一個圓形飾章來，遞給伊爾卡，然後一頭倒在獵物袋上，馬上睡熟，就象給人打死了似的。

⑧法語：再見。

「啊，你真純樸！ Sancta simplicitas！⑥怎樣才能弄到一 百萬？那是可以用各式各樣的辦法弄到的。有費事的辦法，也有省事的辦法。……費事的辦法就是不斷勞動，就是自由的智力勞動，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夜裡不睡覺，肚子吃不飽，身體得了玻用這樣的辦法，人只有到老年才能把一百萬弄到手，那時候卻又犯不上嫁人了。你是個女人，沒有足夠的智力，又要嫁人，因此這個辦法對你不合適。第二個辦法實際上倒省事，不過後果有時候卻嚴重，關鍵是必須忘掉一種妨礙一切的東西——良心。那就是去偷，去搶。你越聰明，越無所顧忌，就會越早變成馮·扎依尼茨男爵夫人。偷和搶不一定非在大路上干不可。坐在自己的私室里也可以偷東西和勒死人。這個辦法我不打算向你推薦。要是你不夠聰明，那可要造成自取滅亡的後果。第三個辦法就是得到一筆遺產。

茨威布希微笑著，做出一副怪相，眉開眼笑，彷彿看到很久沒見過面的朋友似的。……他兩隻手接過瓶子，莊嚴地送到他的厚嘴唇上去。他小心地喝下兩三口，把酒瓶放在草地上。

「我會找到的！」伊爾卡叫起來。「哎，話說回來，您畢竟是男爵，是門第很高、頭腦聰明的人，交遊很廣，所有顯要的人物都認識您。……您不是個普通人！那您何不給法官寫封信，要他根據法律審判她呢？您只要說句話，或者動動筆，什麼事就都辦妥了！」

「這是真的。……最後一個辦法最省事，而且也不見得最不象樣子。伊爾卡，你要學點上流社會的風度，學會他們怎樣談吐應付，那麼請你相信我的見識，你就會弄到一百萬。用這個辦法的人太多了。八個女人倒有七個用這種辦法，要是她們生得好看，在市場上賣得出價錢的話。你七八年前遇上我，我一定會花錢買下你。……你這個漂亮的小壞包。」

伊爾卡跳起來，在男爵和茨威布希身旁走來走去。

你告訴我是誰欺負你了，那我就……收拾他，狠狠地收拾他！「

「哎，這種事還值得一談嗎？我們，諸位先生，還是談談政治好！」

「很可能，很可能。……是埃……從前我正是幹這種事的行家。……可惜現在我不能把你那兩顆牙齒歸回原位了。

「喝呀，老頭子！」阿爾土爾勸道。「與其清醒著而煩悶無聊，不如喝醉酒而興高采烈的好。上等白酒就是我們的救星。

「我也是伯爵呢。……哈哈哈。……我要不要索性把這件事弄假成真？等我想想看，等我想想看。……這樣一來，倒會叫人大吃一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