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家裡 故事
「註釋」
⑩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農民和工人》,引文不完全確切。
塔契雅娜、瓦麗雅和他差不多同樣年紀;可是那時候他是個大學生,而她們卻已經是成年的、將要出嫁的姑娘了,都把他看做孩子。現在呢,雖然他已經做了律師,頭髮開始斑白,她們卻仍舊叫他米沙,認為他年輕,說他在生活里還什麼都沒有體驗過。
「註釋」
她用好聽的低沉的聲音朗誦,動了感情;臉上現出富有朝氣的紅暈,眼睛里含著淚水。她變成從前的瓦麗雅,專科學校學生瓦麗雅了。波德果陵聽著她的朗誦,想起當初他做大學生的時候,也背熟許多好詩,喜歡朗誦這些詩。
早飯以後他動身到勃烈斯特斯基火車站去的時候,對僕人說,他過三天就回來。
她沒有看見波德果陵,可是大概感到他就在附近,因為她微微笑著,她那被月光照亮的白臉顯得很幸福。塔樓的黑影順著地面伸展到遠處的田野里,這個不動的白色人影以及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的幸福笑容、那條黑狗、他們的陰影,所有這些合在一起好象夢境似的。……「那兒有人吧,……」娜傑日達輕聲說。
我們不管熱天冷天老是辛勤勞瘁,
「您多麼不明白我啊!」
忽然他的肩膀和腦袋開始顫動,他哭起來了「莫名其妙,」波德果陵說,激動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覺得十分氣惱。「是啊,請問,一個人做了一大堆壞事,後來哭了,你拿他怎麼辦呢?您的眼淚解除人的武裝,我什麼話也沒法跟您說了。您哭,可見您認為自己是對的。」
「我得在十點鐘以前趕到莫斯科去,」他說,眼睛沒有瞧著對方。「我完全忘了有人要在公證人那兒等我。請您務必放我走。等您家裡的人起來,請您替我對她們賠罪,說我非常抱歉。
①指上帝。
「這是白蘭地,」他說。「這是名牌貨。瓦麗雅在那邊正房裡,在她面前沒法喝酒,你一喝,她就馬上開口說什麼酒癮。在這兒,我們就不受拘束了。這白蘭地好得很。」
「我到你們家裡來住三天,」他說。「對不起,這以前我怎麼也離不開莫斯科。」
「我們到花園裡去走走吧,」她說。
又過了一忽兒,他就不再想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也不再想他那一百個盧布。這是一個安靜的、似乎在沉思的夜晚,十 分明亮。每逢月夜,波德果陵瞧著天空,總覺得只有他和月亮沒有睡覺,其他的一切都睡熟了,或者在打盹兒。這時候,人也罷,錢也罷,都不在他的心上,他的心緒漸漸平靜、安寧了。他覺得他在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夜晚的沉寂中,他感到自己的腳步聲顯得那麼凄涼。
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深深地嘆一口氣,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天黑了,」他說。
波德果陵覺得這句話他好象已經聽過一千次了。他多麼討厭這句話呀!他們走進廂房,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從他那件肥大的上衣里拿出一個瓶子和兩個杯子,放在桌子上。
「您要知道,塔尼雅⑥不相信您會來,」娜傑日達說。「可是我和瓦麗雅都有預感。不知什麼緣故,我知道您準會坐這班火車來。」
再也沒有歡笑,沒有熱鬧,沒有高興的、無憂無慮的臉容,沒有安靜的月夜的幽會,主要的是再也沒有青春了;再者,所有那些東西大概只有在回憶中才會迷人。……除了塔和瓦以外,那兒還有一個娜,她是塔契雅娜的妹妹娜傑日達,大家不論是開玩笑或者認真,總是把她叫做他的未婚妻;他是親眼看她長大成人的,大家指望他會跟她結婚,有一個時期他也真是愛上她,準備向她求婚,可是現在她已經二十四歲,而他至今還沒有結婚。……「哎,這都是怎麼搞的,」現在他暗自想著,困惑地把信重看一遍。「可是,不去一趟不成,她們會生氣的。……」他很久沒有到洛塞夫家去了,這象一塊石頭似的壓在他的良心上。他在房間里來回走了一陣,想了一忽兒,就硬逼著自己作出決定,到他們家裡去住上三天,盡一下自己的義務,然後就可以自由自在,心安理得,至少拖到來年夏天再去了。
「人經常會有災難威脅他。一忽兒人家想奪去你的莊園,一忽兒一個親人害病了,你就擔心他會死掉,天天都是這樣。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朋友。必須毫無怨言地順從最高意旨①,必須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偶然發生的,什麼事都有它深遠的目的。您,米沙,還涉世不深,受的苦不多,您會嘲笑我,那就自管嘲笑吧,不過我仍舊要說:在我感到最深沉的憂慮的時刻,有幾次忽然大徹大悟,這使我的靈魂產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我現在才知道什麼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凡是我們生活里所發生的事都是勢所必然的。」
只有一個回答,既公平,又合理:「什麼辦法也沒有,」可是波德果陵下不了決心照直說出口,就猶豫不決地小聲嘟噥道:「是得考慮一下。……我要想一想。」
腳步聲響起來。有一個人在花園裡走動,靠近這個塔樓。
「啊,您多麼不明白我啊!」洛塞夫十分誠懇地又說一遍。
「茹克!」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聲招呼道。「茹克,回來!」
「八月七日。可是我根本不指望挽救庫茲明吉了,我親愛的。欠款的數目很大,田產又沒有帶來什麼收入,反而年年賠錢。划不來了。……當然,塔尼雅捨不得,這是她家祖傳的產業,我呢,老實說,甚至還有幾分高興。我根本不是鄉村居民。
「這是實話,實話,」塔契雅娜說,眼淚淌下她的臉頰。「我為他受夠了苦,不過也得承認,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親愛的,您怎麼把我們都忘了呢?」謝爾蓋·謝爾蓋伊奇跟他吻了三次,然後兩隻手摟住他的腰,說。「您簡直不喜歡我們了,好朋友。」
吃完晚飯後,塔契雅娜和瓦麗雅讓波德果陵在客廳里一 張長沙發上坐下來,開始跟他低聲講話,又談那些事。
「拍賣定在什麼時候?」波德果陵問道,為的是變換話題。
她又站一忽兒,就低下頭,慢吞吞地往樹林那邊走去。那條狗跑到前頭去了。很久很久波德果陵還可以看見一個白read.99csw•com色的斑點。
「我覺得,您把事情看得過於陰暗了,」波德果陵說。「什麼事情都能對付過去。您的丈夫會找到工作,你們會走上新的軌道,按新的方式生活下去的。」
他的眼睛里仍舊流露出他對波德果陵有所企圖、他馬上要請求他什麼事的神情。
「這哪兒談得上什麼一代呢?」波德果陵暗想。「洛塞夫至多比我大六歲罷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可不容易啊,」瓦麗雅說,嘆一口氣。
契訶夫1898作品
⑦引自莎士比亞的悲劇《漢姆雷特》。
③④莫斯科郊外類似夜總會的飯店。
「我做了一大堆壞事?」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問,站起身來,驚訝地瞧著波德果陵。「我親愛的,這話是您說的嗎?我做了一大堆壞事?!啊,您多麼不明白我!您多麼不了解我呀!」
他不知道這是偶然發生的呢,還是瓦麗雅的故意安排,總之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娜傑日達待在一起了。可是他懷疑有人在窺伺他,懷疑她們對他有所企圖,單是這種懷疑就弄得他很拘束,心裏發慌。他感到待在娜傑日達身旁就象跟她一塊兒被人關在同一隻籠子里似的。
「對了。月亮現在上來得遲了。」
六月七日于庫茲明吉
娜嘉臉色紅噴噴,感到很幸福,眼睛里含滿淚水,期望著什麼不平常的事發生,在跳舞中旋轉著,她的白色連衣裙鼓起來,露出她那雙小小的、美麗的、穿著肉色襪子的腳。……瓦麗雅十分滿意,挽著波德果陵的胳膊,帶著意味深長的神情對他低聲說:「米沙,不要逃避自己的幸福。趁它自己送到您手裡來,您就抓住它不放,要不然,日後您自己想追求它,可是時機已經太遲,追不上了。」
「您,米沙,是個律師,」瓦麗雅說,「您是個訟師。這事該怎麼辦,就該由您出個主意了。」
他們到花園裡去散步,後來走到田野上。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也去散步。他挽著波德果陵的胳膊,老是帶他走到前頭去,顯然有事要跟他談,大概就是談這種糟糕的事兒。跟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一塊兒走路,跟他談話,是一件苦事。他不時要接吻,而且總是吻三次,拉人的胳膊,摟人的腰,對人的臉噴氣,彷彿他身上滿是帶甜味的膠水,馬上就要粘到人身上來似的;他眼睛里露出他對波德果陵有所要求而且馬上就要提出的那種神情弄得波德果陵很不好受,好象有一支手槍的槍口瞄準了他似的。
「喝吧,老兄,」他接著說,唉聲嘆氣,「要不然,太難受了。
他沒有聽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對他說了些什麼話,就匆匆地走了,老是回頭看正房的窗子,彷彿生怕那些女人醒過來,留住他似的。他為自己的慌張害臊。他感到這是他最後一 次到庫茲明吉來,以後不會再到這兒來了。他臨走的時候,好幾次回過頭去看他從前度過許多美好歲月的那個廂房,然而他的內心卻冷冷的,並沒有感到憂鬱。……他回到自己家裡,首先看見桌子上放著昨天他收到的那封信。「親愛的米沙,」他讀道,「您把我們完全忘記了,趕快來吧,……」不知什麼緣故,他想起娜傑日達在跳舞中旋轉,她的連衣裙鼓起來,露出她那雙穿著肉色襪子的腳。……過了十分鐘,他已經坐在桌子旁邊工作,不再想到庫茲明吉了。
波德果陵對她和那些小姑娘不住地微笑,可是他覺得奇怪:這個健康、年輕、並不愚蠢的女人實際上是個巨大而複雜的機體,卻把她的全部精力,全部生命的力量都消耗在這種不複雜的瑣碎的工作上,例如建立這個窩,其實這個窩不用她操心也已經建成了。
可是波德果陵忽然記起來了,這首詩不知怎的從大學生時代起就偶然地保留在他的記憶里。他就緩緩地小聲念道:俄羅斯人民經得住種種痛苦,也經得住修這條鐵路,他們經得住一切,用自己的胸膛鋪出這條寬闊明亮的道路,……只是可惜礙…「只是可惜啊,」瓦麗雅記起來了,就打斷他的朗誦,念道,「只是可惜啊,不論是我還是你,都沒份生活在這美好的時代里!」
儘管她穿著緊身胸衣和袖子隆起的衣服,可是看得出來她很窮,在圖拉城外那家工廠里過著半飢半飽的生活。而且十 分明顯,她工作過度。那種繁重而單調的勞動、她對別人的事情的經常干預和操心,使她過於疲勞,變得衰老了。波德果陵現在瞧著她那張悲傷的、已經憔悴的臉,心裏想,實際上應該幫助的並不是她那麼關切的庫茲明吉和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倒是她本人。
「今天我們來開懷暢飲吧,」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接著說,啃著一個檸檬。「我這個老牌的大學生有時候喜歡提一提神。
五點半鍾,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從大房子里走出來,站在露台上,穿一件布哈拉式的長袍,戴一頂帶纓子的圓錐形平頂帽。波德果陵一刻也不耽擱,走到他跟前,向他告辭。
說完這話,波德果陵就走出廂房,砰的一聲把門帶上。這恐怕還是他生平第一次真心誠意,說出了他所要說的話。
「看在上帝份上,您不要以為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您絕不是理想主義者,就跟我也絕不是火雞一樣。您只不過是個輕浮懶散的人罷了。」
親愛的米沙①,您把我們完全忘記了,請您趕快來,我們要見一見您。我們倆跪下來懇求您,今天就來吧,叫我們看看您那對明亮的眼睛。我們焦急地等著您。
他很喜歡她們,不過與其說是真正喜歡她們,倒不如說是似乎在回憶中喜歡她們。他對她們現在的情況不熟悉,不理解,很生疏。就連這封簡短而調皮的信也是生疏的,她們大概寫了很久,很費力,塔契雅娜寫信的時候,她的丈夫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多半站在她的背後。……庫茲明吉作為陪嫁贈給新婚夫婦不過是六年前的事,可是已經被這個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糟踏掉了,現在他每逢要到銀行里去付款或者為抵押契約付款,總要來找波德果陵,要他出主意,就跟找律師出主意一樣,而且不光是如此,他已經有兩次開口向他借錢了。顯然,目前他們就是打算向他要主意或者借錢https://read.99csw.com。
「哎,這都是怎麼搞的啊,……」他心裏又說一遍,就回到他的廂房裡去了。
⑧娜傑日達的愛稱。
這個已經有白頭髮,穿著緊身胸衣和袖子隆起的時髦連衣裙的瓦麗雅,這個用又長又細的手指頭轉動紙煙,而那些手指頭不知什麼緣故老是顫抖的瓦麗雅,這個動不動就大講神秘主義,講得那麼疲塌、單調的瓦麗雅,跟當年那個生著深棕色頭髮的專科學校學生,那個興高采烈、談笑風生、無所畏懼的瓦麗雅相比,是多麼不同啊。……「要能了結這種談話才好!」波德果陵乏味地聽她講著,暗自想道。
在朋友家裡 故事
那兩個女人在花園裡露台上等著。十年前波德果陵(那時候他是一個窮大學生)教娜傑日達算術和歷史,她家供他伙食和住宿;當時瓦麗雅是專科學校的學生,順便在他這裏學拉丁語。塔尼雅呢,那時候已經是個漂亮的成年姑娘,除了戀愛以外什麼也不想,一心巴望愛情和幸福,熱烈地巴望著,期待著她日夜夢想的求婚男子。現在她已經三十多歲,仍舊象從前那麼漂亮,體面,穿一件寬大的罩衫,兩條胳膊又白又胖,她只關心自己的丈夫,關心自己的兩個小姑娘。她的臉上帶著這樣的一種神情:雖然眼下她在說話,微笑,可是她心裏想著別的,她時時刻刻在保衛她的愛情和她對這種愛情的權利,如果有人要奪去她的丈夫和孩子,她就隨時會撲到這個敵人身上去。她愛得熱烈,而且覺得自己同樣被人熱烈地愛著,可是忌妒和為孩子的憂慮經常折磨她,妨礙她感到幸福。
她站在那兒等著他走下樓來或者招呼她上去,終於吐露他的愛情,於是他們在這安靜美麗的夜晚就雙雙幸福了。她穿著白色的衣服,膚色也白,身材消瘦,在月光下顯得十分美麗,正在等著愛撫;她那種對幸福和愛情的執著追求已經使得她心力交瘁,她再也沒有力量掩蓋她的感情了。她的整個身形、她眼睛的亮光、她常掛在臉上的幸福笑容,都泄露了她那些秘藏在心底的思想。他覺得很不自在,縮起身子,不出聲音,不知道該開口說話,照往常那樣開個玩笑把這種事敷衍過去呢,還是該沉默;他感到煩惱,心裏暗想:在這兒,在這個莊園里,在這個月夜,在這個美麗的、鍾情的、好幻想的姑娘身旁,他竟象在小勃朗納亞那樣冷淡;因為對他來說,這種詩如同那種粗俗的散文一樣,顯然已經過時了。而且,月夜的幽會也好,腰身很細的白色身形也好,神秘的陰影也好,塔樓也好,莊園也好,象謝爾蓋·謝爾蓋伊奇那樣的「人物」也好,也都過時了。就連他波德果陵自己這樣的人,這種老是感到冷冷的沉悶,經常氣惱,不善於適應現實生活,不善於從現實生活中取得它所能給與的東西,卻難忍難熬地苦苦渴求著世界上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東西的人,也過時了。如今,他坐在這兒,坐在這個塔樓上,只希望看一場好煙火或者月光下的一個什麼行列,要不然就聽瓦麗雅再一次朗誦《鐵路》,或者看另一個女人站在土堤上,站在眼前娜傑日達站著的地方,聽她講一些有趣而新鮮的話,跟愛情和幸福都沒有關係的話。即使她講到愛情,那也該是號召人們去過一種高尚而合理的新型的生活,說不定我們已經生活在它的前夜,這是有的時候可以預感到的。……「沒有人,」娜傑日達說。
「您,我親愛的,生氣了,」他說,「不過,要是您知道我多麼痛苦就好了!現在我就在經歷一段可怕的時間。我親愛的,我起誓,我不是憐惜自己,不是!我是憐惜我的妻子和兒女。要不是因為有妻子和兒女,我早就了結我的殘生了。」
然後他就在角落裡坐下來,默默無言,把兩隻穿著別人的便鞋的腳縮到椅子底下去。
他們就走進花園。他心裏不滿意,帶著懊惱的感情,不知道該跟她談什麼好。她呢,高高興興,由於他跟她親近而得意,顯然由於他還要在這兒住三天而感到滿意,也許還充滿甜蜜的幻想和希望呢。他不知道她愛不愛他,然而他知道她早已跟他很熟,對他有好感,至今仍舊把他看做她的老師,他也知道,當前她的內心活動和當年她姐姐塔契雅娜的內心活動是一樣的,那就是,她只想著愛情,只想著快些出嫁,有個丈夫,生兒育女,安個自己的窩。那種在孩子們身上常常表現得很強烈的友好感情她一直保留到現在,很可能她只是尊敬波德果陵,把他當做朋友那樣喜歡他,她所愛的不是他,而是她那些關於丈夫和子女的幻想。
庫茲明吉不再象從前那樣吸引人了。那兒一片凄涼景象。
「瓦,您唱個歌吧,」他對她說,為的是打斷這種關於大徹大悟的談話。「從前您唱得挺好。」
「您怎麼不稱讚我這些小姑娘呢?」塔契雅娜說,懷著熱愛看她的兩個小姑娘,她們長得胖乎乎的,挺健康,就象兩個橢圓形的白麵包,她給她們盛上滿滿兩盆子米飯。「您只要瞧一 瞧她們就行!據說所有的母親都誇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向您擔保,我不偏心,我這些小姑娘確實與眾不同。特別是大的一 個。」
他有一個習慣,常常在談話的時候出乎對方的意外,用驚嘆的形式說出一句與談話毫不相干的話,同時彈指作聲。他老是在模仿什麼人;如果他轉動眼珠,或者隨隨便便地把頭髮往後一甩,或者裝出慷慨激昂的樣子,那就是說,前一天他去過戲院或者參加過有人發表演說的宴會。現在他踩著碎步走路,膝蓋也不彎,象個痛風病患者,大概也是在模仿什麼人吧。
波德果陵想應允,給予希望,連他自己也已經相信庫茲明吉會得救,相信事情好辦了。
「我全忘掉了。剛才我是無意中念出來的。」
他們給波德果陵在他原先住過的那所廂房裡準備下床鋪。謝爾蓋·謝爾蓋伊奇送他去,把蠟燭舉得高過頭頂,其實月亮已經升上來,外面很亮。他們在一條兩邊長著丁香花叢的林蔭路上走著,砂礫在他們腳底下沙沙地響。
在露台上經過一場熱鬧的會晤以後,除了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以外,九_九_藏_書大家都走到塔契雅娜的房間里去了。陽光隔著垂下的窗帘射不進來,房間里昏暗,弄得一大束玫瑰花象是同一 種顏色了。波德果陵在窗子旁邊一張舊圈椅上坐下來,娜傑日達坐在他腳邊的一張矮凳上。他知道,除了現在他聽到而且使他清晰地憶起往事的親熱的責備、打趣、歡笑以外,還會有關於借據和抵押契約的不愉快的談話,這是沒法避免的;於是,他思忖,也許還是現在就談這些事好,不要再耽擱,趕快敷衍過去,然後就可以到花園裡去透一下新鮮空氣了。……「我們要不要先談正事?」他說。「你們庫茲明吉這兒有什麼新聞嗎?在丹麥王國萬事如意嗎?⑦」「我們的庫茲明吉可不妙,」塔契雅娜回答說,悲傷地嘆一 口氣。「唉,我們的事糟透了,糟透了,好象不可能再糟了,」她說,激動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我們的莊園要賣掉了,拍賣預定在八月七日舉行,已經在各處登了廣告,買主紛紛到這兒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東張西望。……現在人人都有權利走進我的房間里來東張西望了。這在法律上也許是公平的,可是這卻使我抱屈,深深地傷了我的心。沒有人給我們錢,也沒有地方去借錢。一句話,可怕,可怕呀!我對您起誓,」她在房間中央站住,接著說,她的聲音發顫,眼眶裡迸出了淚水,「我憑一切神聖的東西,憑我孩子的幸福向您起誓,缺了庫茲明吉我就活不下去!我是在這兒出生的,這兒就是我的窩,要是有人把它從我手裡奪走,那我就受不了,我會絕望得死掉。」
他的臉盤很寬,鼻子肥大,淡褐色的鬍子相當稀疏。他學商人的樣子把頭髮往一旁梳,要顯得象個普通的、純粹的俄羅斯人。他講話的時候把嘴裏的氣直噴到對方臉上,不說話的時候就用鼻子噴氣,呼呼地響。他那營養良好的身體和過分的飽足弄得他不舒服,他為了呼吸得暢快點,老是挺起胸脯,這就給他添上傲慢的樣子。他身旁站著他的妻妹娜傑日達,顯得很秀氣。她生著淡黃色的頭髮,臉色蒼白,眼睛善良而親切,身材勻稱;至於她漂亮不漂亮,波德果陵就弄不清楚了,因為他從她小時候起就認得她,對她的相貌看慣了。此刻她穿一件敞著領口的白色連衣裙,她那裸|露的、白白的長脖子給他留下的印象是新奇而且不大愉快的。
他們回到家裡,坐下來吃晚飯。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模仿一個什麼人,隨隨便便把食巾的一角往衣領里一塞。
「您救救她吧,米沙,救救她吧,」瓦麗雅點上煙,說。「您素來是個聰明人。您生活經驗少,在生活里還沒經歷過什麼,不過您的兩個肩膀上有一個好腦袋。……您會幫助塔尼雅的,我知道。」
可以聽見下面他們走進塔樓的聲音;過一忽兒土堤上就出現波德果陵熟識的一條黑毛老狗。它站住,往上看,瞧著波德果陵坐著的那一邊,好意地搖尾巴。隨後,過了一忽兒,從那道黑溝里,象幽靈似的升起一個白色的人影,也在土坡上站住。這人是娜傑日達。
「不過,再簡單一點,索性不理他算了,」波德果陵想,「主要的是不該給他錢。」
「 Jamaisdemavie!」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又說一遍。
「『你會成為世界的女皇……』②」他唱起來,做出一種姿勢,但是他忽然想起對這些人來說已經什麼辦法也沒有,一丁點辦法也沒有了,他就停住唱,象是自己犯了什麼過錯似的。
「讓我們喝一杯,」他說,給自己和波德果陵斟上白酒。「我們這些老牌大學生又會喝酒,又健談,又會做事。我為您的健康乾杯,好朋友,您呢,為這又老又傻的理想主義者乾杯,祝他一直到死始終是個理想主義者。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啊。」
⑤法語:決不會!
過了一忽兒,他已經後悔不該這樣嚴厲了。既然一個人經常作假,吃得很多,喝得不少,花掉許多別人的錢,同時又深信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和受難者,那麼跟這種人認真談話或者發生爭論有什麼益處呢?這兒的問題在於愚蠢,或者是多年的壞習氣,而這種習氣就象疾病似的深深地侵蝕人的機體,已經不可救藥了。不管怎樣,憤慨和嚴厲的責備在這兒是沒有益處的,所需要的毋寧是嘲笑。只要來一次厲害的嘲笑就比講十次大道理有用得多!
在客廳里,塔契雅娜坐在鋼琴旁邊,她的彈奏使人生動地憶起過去,那時候人們也是在這個客廳里彈琴,唱歌,跳舞,直到深夜,同時窗子敞開著,花園裡和河邊的鳥也在歌唱。波德果陵高興起來,便鬧著玩,跟娜傑日達跳舞,又跟瓦麗雅跳舞,然後唱歌。他腳上的雞眼弄得他不好受,他就要求允許他換上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的便鞋。說來奇怪,他穿上這雙便鞋,竟覺得自己就是他家的人,他們的親人(「象他們的妹夫一樣……」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閃現了一下),他就變得越發高興了。大家看著他,也變得活潑起來,高興起來,彷彿變得年輕了似的。大家都臉色開朗,有了希望:庫茲明吉得救了!要知道,這是很好辦的:只要翻一翻法律書,找出一個什麼辦法,或者讓娜嘉嫁給波德果陵就成了。……顯然,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一條狗吠起來。
「也許,這樣做是必要的吧,」他暗想,「不過,這是沒有趣味,也不聰明的。」
「哎,米沙,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在他身上有兩個人。他,作為律師,有的時候辦粗俗的案子,在法庭上對待當事人態度傲慢,老是直率而尖銳地發表自己的見解,對待朋友也毫不客氣;然而在他個人的私生活里,在親近的或者早已熟識的人們身邊,他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體貼態度,他靦腆,容易動感情,不會直截了當地說話。他只要看到眼淚,不滿的目光,做假,或者甚至難看的姿態,他就會縮成一團,手足無措。現在娜傑日達坐在他的腳邊,他不喜歡她那裸|露的脖子,這使他發窘,他甚至恨不得回家去。一年以前,有一次他在勃朗納亞的一個女人那兒遇見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現在他在塔契雅娜面前覺得很不自在,九*九*藏*書好象他自己參与了她丈夫的背叛行為似的。這場關於庫茲明吉的談話使他非常為難。他習慣於讓一切棘手的、不愉快的問題由法官們,或者由陪審員們,或者簡單地由法律的某個條文去解決;如今問題提到他本人面前,要由他來作出決定,他就發慌了。
對我們這班怪人來說,末日到了,完蛋了。如今理想主義可是不時興了。如今是盧布得勢,要是你想不讓人推到一邊去,那就得趴在盧布面前恭恭敬敬地叩頭。可是我辦不到。我頂討厭這種事!「
她對勞動完全不熟悉,現在卻受到獨立勞動生活的想法的鼓舞,正在構思未來的計劃,這在她臉上流露出來了。依她看來,那種她自己勞動而幫助別人生活的想法顯得美妙而富於詩意。他就近看到她那張白白的臉和黑黑的眉毛,想起當初她是一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女學生,有多麼好的素質,教她功課是多麼愉快。現在,她大概不光是一個想望未婚夫的小姐,而且是一個聰明高尚的姑娘,非凡善良,具有溫順柔和的心靈,這種心靈象蠟做的,想把它捏成什麼樣就可以捏成什麼樣,要是把她放在一個適當的環境里,她就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女人。
波德果陵順著樓梯走到小平台上,坐下來。圍牆外面就是一道標明地界的溝和土堤,再過去就是遼闊的田野,浸沉在月光里。波德果陵知道從這兒一直往前走,離莊園三俄里的地方有樹林,現在他彷彿看見遠處有一道烏黑的林帶。鵪鶉和長腳秧雞在叫,有的時候從樹林那邊傳來一隻杜鵑的叫聲,它也沒有睡覺。
他不能想象明天他會對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對塔契雅娜說些什麼,他會怎樣對待娜傑日達,後天也是這樣,總之他預先感到慌張、恐懼、煩悶了。怎樣來度過他答應在這兒盤桓的漫長的三天呢?他回想關於大徹大悟的談話,回想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所說的那句話:「他沒來得及喊一聲哎呀,熊就撲到他的身上來了,」又想到明天為了討塔契雅娜的好而不得不對她的飽足的胖姑娘們微笑,於是決定一走了事。
這封信是塔契雅娜·阿歷克塞耶芙娜·洛塞娃寫來的,十年到十二年前波德果陵住在庫茲明吉的時候,大家都簡單地叫她「塔」。然而瓦是誰呢?波德果陵憶起那些冗長的談話、歡暢的鬨笑、談情說愛的韻事、傍晚的散步、一大群當時住在庫茲明吉以及它附近的姑娘和年輕的女人,於是想起一張普通的、活潑的、聰明的臉,臉上生著雀斑,跟深棕色的頭髮十分相配,這人就是塔契雅娜的朋友瓦麗雅,或者叫瓦爾瓦拉·巴甫洛芙娜。她在醫學專科學校畢業以後,在圖拉城外一個工廠里供職,現在看來到庫茲明吉做客去了。
塔契雅娜在晚飯桌上一直溫柔地瞧著她的丈夫,她懷著醋意,生怕他愛上別的女人,同時又擔心他吃了或者喝了什麼有害的東西。她覺得他被女人們寵壞了,疲乏了,這一點惹得她喜歡他,同時又使她痛苦。瓦麗雅和娜嘉對待他也很溫柔,不安地瞧著他,彷彿生怕他猛地站起來,從她們身邊走掉似的。他想給自己再倒一杯酒,瓦麗雅就做出氣憤的臉色,說:「您在害您自己,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您是個神經質的、敏感的人,很容易喝上癮。塔尼雅,叫人把酒拿下去吧。」
「米沙,您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大家都喜歡您,把您看成自己人,」塔契雅娜接著說,「我老實跟您說:所有的希望都在您身上。看在上帝份上,請您指點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也許得遞個呈文上去?也許把這個莊園轉到娜嘉⑧或者瓦麗雅名下去,還不算遲?……該怎麼辦呢?」
⑨此處以及下面的詩句均引自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的詩《鐵路》。
「我要跟您商量一下,」娜傑日達站住,說。「如果庫茲明吉賣掉,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就要出去工作,那時候我們的生活就得完全改變。我不打算跟姐姐走,我們就要分開了,因為我不想成為她家庭的累贅。我得工作。我要到莫斯科去找個工作,自己掙錢,幫助我的姐姐和她的丈夫。您會幫我拿主意的,對不對?」
早晨來了一封信:
太陽落下去,天色黑下來。沿鐵路線上這兒那兒點亮了燈火,有綠色的,有紅色的。……瓦麗雅站住,瞧著那些燈火,開始朗誦:這條路筆直向前:狹窄的路堤、鐵軌、橋樑、電線杆,兩旁都是俄國人的白骨,……數也數不完!……⑨「下面是什麼?唉,我的上帝,我都忘光了!」
「我們得救救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才是,」瓦麗雅說,「這是我們道義上的責任。他有他的弱點,他花錢大手大腳,不考慮日後會有困難的日子,不過這是因為他太善良、太慷慨的緣故。他有一顆純粹孩子般的心。要是給他一百萬,不出一個月他就會用得一個也不剩,全散給外人了。」
「可愛的瓦呀!」波德果陵沉浸在回憶里,想道。「她多麼招人喜歡啊!」
「好,就算我不了解您吧,不過,請您別再哭了。這叫人討厭。」
她挽住他的胳膊,忽然無緣無故地笑起來,輕鬆暢快地叫了一聲,彷彿突然給一種什麼思想迷住了似的。田地里長著開花的黑麥,在安靜的空氣里一動也不動,樹林被陽光照著,這些都很美。在波德果陵身旁走著的娜傑日達,彷彿直到現在才發現風景很美似的。
他們坐下來。這白蘭地果然很好。
她也象塔契雅娜一樣喜歡婚禮、分娩、洗禮宴、關於孩子的冗長談話,喜歡可怕而又有圓滿結局的長篇小說。她在報紙上只看關於火災、水災、盛大的典禮的新聞。她十分希望波德果陵會向娜傑日達求婚,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她就會感動得大哭一場。
「他沒來得及喊一聲哎呀,熊就撲到他的身上來了,」謝爾蓋·謝爾蓋伊奇說。
從莫斯科到庫茲明吉要坐兩個鐘頭的火車,然後從火車站出來,再坐大約二十分鐘的馬車。從車站上就可以看見塔契雅娜的樹林和三座又高又窄的別墅,那是洛塞夫在婚後頭幾年干各種投機生意的時候開始建造而沒有造完的。弄得他破產的不僅是這些別墅,還有各種農業方面的經營,還有那些頻繁的、到九-九-藏-書莫斯科去的旅行;他到了莫斯科,就在斯拉維揚斯基商場吃早飯,在隱廬飯店②吃午飯,傍晚總是到小勃朗納亞③或者席沃傑爾卡④去跟茨岡人玩樂(他把這叫做「散散心」)。
……「
「我和姐姐從早晨起就在等您了,」她說。「瓦麗雅在我們家裡,她也在等您。」
她倆,塔契雅娜和瓦麗雅,卻又無法不表現小小的殘忍,忍不住責備波德果陵說:「至於你們這一代啊,米沙,可就不同啦!」
可是下面的詩句瓦麗雅記不得了。……她沉默下來,軟弱無力地淡淡一笑。在她朗誦以後,那些綠色的和紅色的燈火似乎也開始顯得悲涼了。……「唉,我忘啦!」
「謝謝您。謝謝,好朋友!」
「何不真的跟她結婚呢?」波德果陵暗想,可是不知什麼緣故,立刻被這個想法嚇壞,走回正房去了。
波德果陵自己也愛喝酒,有的時候喝很多,也不加選擇地跟女人們周旋,然而並不起勁,冷冷淡淡,感覺不到什麼歡樂,每逢他親眼看到別人熱心幹這種事,他總是生出嫌惡的心情,他不了解那些在席沃傑爾卡覺得比在家裡跟正派女人在一起自由得多的人,他不喜歡這種人;他總感到種種不乾不淨的東西象牛蒡似的纏住了他。他也不喜歡洛塞夫,認為他沒有趣味,什麼事也不會做,是個懶人,跟他在一起不止一次地生出嫌惡的心情。……他一走出那個樹林,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和娜傑日達就迎著他走過來。
瞧著他,別人也就明白事情已經無法可想了,便都安靜下來。鋼琴蓋子關上了。大家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該睡覺了,塔契雅娜吹熄了客廳里的一盞大燈。
「那麼,您朗誦涅克拉索夫的詩吧。」
⑥塔契雅娜的愛稱。
我的陣地是熱鬧的大城市,我的愛好是戰鬥!「
「請您照一照鏡子吧,」波德果陵接著說,「您已經不是個年輕人,很快就要老了,現在總該好好想一想,認識清楚您究竟是個什麼人了。您一輩子什麼事也不做,一輩子這樣無聊而幼稚地胡說八道,裝腔作勢,扭扭捏捏,莫非您的腦袋還沒有發暈,您還不厭惡這樣的生活?跟您在一起沉悶得很!跟您在一起乏味得要命!」
②莫斯科的一個上等飯店。
他還講了些別的,然而完全不是他要講的話。他緊緊地盯住波德果陵,好象在等一個適當的機會。忽然,波德果陵看見他的眼睛湊過來,臉上感覺到他的呼吸了。……「我親愛的,救救我吧!」謝爾蓋·謝爾蓋伊奇說,呼呼地喘氣。「給我兩百盧布吧!我求求您!」
波德果陵想說他自己手頭也很緊,他心想這兩百盧布還不如送給一個窮人,或者索性打牌輸掉的好,然而他十分窘,覺得自己待在這個只有一支蠟燭的小房間里象是掉進一個陷阱里了。他想快點躲開他的呼吸,擺脫他那兩隻摟住他腰的、柔軟的手,覺得那兩隻手彷彿已經粘在他身上似的。他就趕快在自己的口袋裡摸他那放錢的皮夾。
「是得考慮一下。……也許我會想出什麼辦法來的。」
「他沒來得及喊一聲哎呀,熊就撲到他身上來了,⑩」謝爾蓋·謝爾蓋伊奇說,同時打了個榧子。
他們一直在房子附近那條林蔭道上來回走著。波德果陵不願意走到花園深處去:那兒黑,那就得挽住娜傑日達的胳膊,跟她挨得很近。露台上有些人影在活動,他覺得好象是塔契雅娜和瓦麗雅在窺伺他。
「你在那兒看什麼?」她問那條狗,她也開始往上看。
彎著我們的脊背。……
他到現在還沒有伸直傴僂的脊背,
花園四周是白色的石牆。在朝著田野的那堵牆的右角上有一個塔樓,那是很久以前,遠在農奴制時代建成的。塔樓下部是石砌的,上部用木頭搭成,有一個小平台、一個圓錐形的房頂、一個很長的塔尖,塔尖上安著一個黑色的風向標。下面有兩道門,從花園裡穿過這兩道門就可以走到田野上去。從下面到上面的小平台有一道樓梯相通,人走在那道樓梯上,它就會嘎吱嘎吱地響。樓梯下邊堆著幾把舊的破圈椅,這時候月光射進門來,照亮那些圈椅,它們翹起彎曲的椅腿,彷彿到了夜間就活過來,在寂靜中埋伏著,等待什麼人似的。
②引自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詩《惡魔》。
一般說來,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在女人方面總是獲得很大的成功。她們喜歡他的身量、體格、大臉、他的閑散和他的不幸。她們說他過於善良,因而才濫花錢;他是理想主義者,因而才不切實際;他誠實,靈魂純潔,不善於適應人們和環境,因而才一無所有,找不到固定的工作。她們都深深地相信他,愛慕他,她們的崇拜把他給慣壞了,弄得他自己也開始相信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不切實際,誠實,靈魂純潔,比這些女人高出一 頭,好得多。
「不好,不好,您把我們完全忘記了,」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用好意的責備口氣說。「 Jamaisdemavie!」⑤他忽然說,同時打了個榧子。
①米哈依爾的小名。
總是悶聲不響,默默無言。……
「喏,……」他拿出一百盧布,喃喃地說。「另外的一百以後再說吧。我身邊沒有多的了。您明白,我不會拒絕別人的請求,」他帶著憤激的聲調接著說,開始生氣了。「我有一種討厭的婆婆媽媽脾氣。不過,這筆錢請您以後務必還給我。我自己也缺錢。」
她笑起來,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膀。
這是必不可少的。「
高等教育和醫師工作似乎沒有觸及她身上的女人本性。
塔和瓦
「您怎麼能說這話!」塔契雅娜叫道;這時候她顯得很漂亮,很有力量,她隨時準備向任何打算奪走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窩的敵人撲過去的心情,特別清楚地表現在她的臉上,她的整個體態上。「什麼新的生活!謝爾蓋正在奔走,人家答應在烏法省或者彼爾姆省的某個地方給他找一個稅務督察官的位子,我呢,隨便哪兒都能去,哪怕西伯利亞也能去,我準備在那兒住上十年,二十年,不過,我得知道,遲早我仍舊會回 到庫茲明吉來。缺了庫茲明吉我就活不成。活不成,而且也不願意再活下去。不願意!」她叫道,頓一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