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診
我白天看書,到了夜裡腦子裡空空洞洞,沒有思想,只有些陰影了。「
他沒有率直地把心裏想的話談出來,而是轉彎抹角地說:「您處在工廠的主人和富有的繼承人的地位,卻感到不滿意,您不相信您有這種權利,於是現在,您睡不著覺了,這比起您感到滿意,睡得酣暢,覺得樣樣事情都順心當然好得多。您這種失眠是令人起敬的。不管怎樣,這是個好兆頭。真的,我們現在所談的這些話在我們父母那一輩當中是不能想象的;他們夜裡並不談話,而是酣暢地睡覺,而我們,我們這一代呢,卻睡不好,感到苦惱,談許許多多話,老是想判斷我們做得對不對。然而,到我們的子孫輩,這個對不對的問題就已經解決了。他們看起事情來會比我們清楚得多。再過上五十年光景,生活一定會好過了,只是可惜我們活不到那個時候。要是能夠看一眼那時候的生活才有意思呢。」
「對了。您要知道,我從早到晚,全部時間都閑著沒事幹。
他本來想對她說他在莫斯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說他家裡的人正在等他回去,他覺得在陌生人家裡毫無必要地消磨一個黃昏,再加一個通宵是件苦事,可是他看了看她的臉,就嘆一口氣,默默地把手套脫掉了。
「扎克……扎克……」另外一個地方又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尖銳的、彷彿很氣惱似的聲音,「扎克……扎克……」為了報告十二點鐘,前後一共要用去四分鐘工夫。隨後大地沉寂了,又給人那樣的印象,彷彿四周的萬物都死絕了似的。
這天是假日,工人沒有做工,窗子里漆黑,只有一座廠房裡還生著爐子,有兩扇窗子里透出紅光,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煙偶爾裹著火星。院子外邊,在遠處,有青蛙在閣閣地叫,夜鶯在歌唱。
她喝馬德拉酒③,吃菜很快,一面戴起夾鼻眼鏡瞧他,一面說話:「這兒的工人對我們很滿意。每年冬天我們工廠里總要演劇,由工人自己演;他們常聽到有幻燈片配合的朗讀會,他們有極好的茶室,看樣子,他們真是要什麼有什麼。他們對我們很忠心,聽說麗桑卡病重了,就為她做祈禱。雖然他們沒受過教育,倒是些有感情的人呢。」
同時他心裏暗想:
「沒有看見什麼,可是我覺得……」
「莫非她又發病了?」柯羅遼夫想。
「上哪兒去嗎?……咦,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啊,」柯羅遼夫說,笑起來。「一個有頭腦的好人有的是地方可去。」
「得了,犯得上這麼哭嗎?」他親切地說,「真的,這世界上任什麼事都值不得這麼掉眼淚。算了,別哭了,這沒用處。
他瞧著廠房和工人在其中睡覺的棚子,又想起每逢看見工廠的時候總會想到的種種念頭。儘管讓工人演劇啦,看幻燈片啦,為他們請廠醫啦,進行各式各樣的改良措施啦,可是他今天從火車站來一路上所遇見的工人,跟早先他小時候,在沒有工廠戲劇和種種改良措施那當兒,看到的工人相比,並沒有什麼兩樣。他,作為醫師,善於正確判斷那種根本病因無法查明,因而無法醫治的慢性病,他把工廠也看做一種不正常現象,其原因也不清楚,而且沒法消除。他並不認為凡是改善工人生活的種種措施都是多餘的,不過,他把它們看得跟醫治不治之症一樣。
床鋪。可是他還沒有睡意。房間里悶得很,而且有油漆的氣味,他就披上大衣,出去了。
……「
隨後她又詳詳細細解釋一番。她打斷醫師的話,妨礙他講話。她臉上帶著操心的神情,彷彿認為自己既是全家頂有學問的人,那就應該跟醫師不斷地談下去,而且一定得談醫學。
「註釋」
醫師和家庭女教師坐著談話,女主人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地等待著。https://read.99csw.com柯羅遼夫從談話里知道病人是李亞里科娃太太的獨生女和繼承人,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名叫麗扎。她害病很久了,請過各式各樣的醫師治病,而從昨天晚間到今天早晨,她整夜心跳得厲害,弄得一家人全沒睡覺,擔心她會死去。
教授接到李亞里科夫工廠發來的一封電報,請他趕快就去。從那封條理不清的長電報上,只能看懂這一點:有個李亞里科娃太太,大概就是工廠的廠主,她的女兒生病了。教授自己沒有去,派他的住院醫師柯羅遼夫替他去了。
「可是,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說,「您該睡覺了。那就脫掉衣服,好好睡吧。我認識了您,很高興,」他接著說,握了握她的手,「您是一個很有趣味的好人。晚安!」
「我不知道。這兒樣樣事情都攪得我心不定,」她回答說,沉思起來。「樣樣事情都攪得我心不定。我聽出您的說話聲音里含著同情。我頭一眼看到您,不知什麼緣故,就覺得樣樣事都可以跟您談。」
晚飯有鱘魚、雞肉餅、糖水水果,酒全是名貴的法國葡萄酒。
他知道應該對她說些什麼話才對。他清楚地覺得,她得趕快丟下這五座廠房和日後可能會繼承到的百萬家財,離開那個夜間出巡的魔鬼;他同樣清楚地覺得,她自己也在這樣想,只等著一個她信任的人來肯定她的想法罷了。
「那我就請求您談談吧。」
為了他,客廳和休息室里的燈和蠟燭全點亮了。他在鋼琴前面坐下來,翻一會兒樂譜,然後瞧牆上的畫片,瞧畫像。那些畫片是油畫,鑲著金邊框子,畫的是克里米亞的風景,浪潮澎湃的海上漂浮著一條小船,一個天主教教士拿著一個酒杯,那些畫兒全都乾巴巴,過分雕琢,沒有才氣。……畫像上也沒有一張美麗的、順眼的臉,儘是些高顴骨和驚訝的眼睛。麗扎的父親李亞里科夫前額很低,臉上帶著揚揚得意的表情,他的制服象口袋似的套在他那魁偉、粗俗的身子上面,胸前戴著一枚獎章和一枚紅十字章 .房間里的布置顯得缺乏文化素養,華麗的陳設也是偶然湊成,並不是精心安排的,令人感到不舒適,就跟那套制服一樣;地板亮得刺眼,枝形吊燈也刺眼,不知什麼緣故,他想起一段故事,講的是一個商人去洗澡的時候,脖子上掛著一個獎章 .……從前廳里傳來耳語聲,有人在輕聲打鼾。忽然,房子外面傳來刺耳的、時斷時續的金屬聲,那是柯羅遼夫以前從沒聽到過的,現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這響聲在他的心裏引起奇特的、不愉快的反應。
他走出去看一看病人。各個房間里已經完全亮了,一道微弱的陽光射透晨霧,照在客廳的地板上和牆上,顫抖著。麗扎的房門開著,她本人坐在床邊一張安樂椅上,穿著長袍,沒有梳頭,圍著披巾。窗帘放下來。
他們去看病人。病人已經完全是個成人,身材高大,可是長得不漂亮,象她的母親,眼睛同樣小,臉的下半部分也太寬。
兩個人都傷心地哭了。柯羅遼夫在床邊坐下,拿起麗扎的手。
「上哪兒去呢?」
「您覺得怎麼樣?」柯羅遼夫問。
「您不能留在我們這兒?」她問,眼淚又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了。「我不好意思麻煩您,不過求您行行好,……看在上帝面上,」她接著低聲說,朝門口看一眼,「在我們這兒住一夜吧。她是我的命|根|子,……獨生女。……昨天晚上她把我嚇壞了,我都沉不住氣了。……看在上帝面上,您別走!」
外面天氣涼爽,天空已經現出微微的曙光,那五座豎著高煙囪的大廠房、棚子、貨棧在潮濕的空氣里清楚地顯出輪廓。
「大夫,請來九_九_藏_書用飯!」家庭女教師低聲招呼他。
①麗扎的愛稱。
「請您別客氣,大夫,」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面吃著,一面說,同時攥著拳頭擦嘴。顯然,她在這兒過得舒服極了。「請再吃一點。」
「您老是看書嗎?」
「看樣子,怎麼也不該留在這兒住下,……」他想,又去翻樂譜。
他摸摸她的脈搏,然後把披在她額頭上的頭髮理一理好。
他的車子駛進了工廠大門。他看見兩邊是工人住的小房子,看見女人的臉,看見門廊上晾著被子和襯衫。「小心馬車!」
「我們這位小姐,可以說,從小就有病,」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用唱歌似的聲音說,屢次用手擦嘴唇。「醫師說她神經有毛病,她小時候害過瘰癧病,醫師把那病悶到她心裏去了,所以我想毛病也許就出在這上面。」
「一個也沒有。彼得·尼卡諾雷奇已經在一年半以前去世,剩下來的只有我們這些女人了。因此,這兒一共只有我們三個人。夏天,我們住在這兒,冬天呢,我們住在莫斯科或者波梁卡。我在她們這兒已經住了十一年,跟自家人一樣了。」
「我不知道。……大概他們會丟開一切,走掉吧。」
她聽著,瞧著他的臉,她的眼神憂鬱而靈敏。看得出來她想要跟他說話。
「我們工廠里的大夫給她溴化鉀②吃,」家庭女教師說,「可是我發覺她吃下去更糟。依我看來,真要是治心臟,那一定得是藥水,……我忘記那藥水的名字了,……是鈴蘭滴劑吧,對不對?」
「謝謝您。」
「我孤孤單單。我有母親,我愛她,不過我仍舊孤孤單單。
她躺在那兒,頭髮蓬亂,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上。她給柯羅遼夫第一眼的印象是:她好象是個不幸的窮人,多虧別人慈悲,才把她收留在這兒。他不能相信她就是五座大廠房的繼承人。
出診
「常這樣。我幾乎每夜都難受。」
「怎麼說才好呢?」柯羅遼夫暗自考慮著,「而且,有必要說嗎?」
她又微微地笑,抬起眼睛來瞧醫師,那麼憂鬱、那麼靈敏地瞧著他。他覺得她信任他,要想誠懇地跟他談一談,她也正在那樣想。不過她沉默著,也許在等他開口吧。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怎麼說呢?對於已判決的犯人,誰也不好意思問他,為了什麼事情判的罪;同樣,對於很有錢的人,誰也不便問他們要那麼些錢有什麼用,為什麼他們這麼不會利用財富,為什麼他們甚至在看出財產造成了他們的不幸的時候還不肯丟掉那些財產;要是談起這種話來,人照例會覺得難為情,發窘,而且會說得很長。
柯羅遼夫覺得厭煩了。
他看一看表。
柯羅遼夫又稍稍坐一會兒,就走回正房去,可是在房間里又坐了很久,沒有上床睡覺。隔壁那些房間里,有人在低聲說話,可以聽到拖鞋的啪啪聲和光腳走路的聲音。
柯羅遼夫診查過後,聳聳肩膀。
「請進,大夫,」好幾個女人在過道里和前廳里說,同時傳來了嘆息和低語的聲音。「請進,我們盼您好久了,……真是煩惱。請您往這邊走。」
走到這兒,夜鶯和青蛙的叫聲聽起來比較清楚了,人可以感到這是五月間的夜晚。車站那邊傳來火車的響聲。不知什麼地方有幾隻沒睡醒的公雞喔喔地啼起來,可是夜晚仍舊平靜,周圍的一切恬靜地睡著了。離工廠不遠的一塊空地上,立著一個房架子,那兒堆著建築材料。柯羅遼夫在木板上坐下來,繼續思索:「在這兒覺得舒服的只有女家庭教師一個人,工大做工是為了使她得到滿足。不過,那只是表面看來如此,她在這兒不過是個傀儡罷了。這兒主要的角色是魔鬼,一切事都是為他做的。
李亞里科娃太太是一九_九_藏_書個挺胖的、上了歲數的太太,穿一件黑綢連衣裙,袖子樣式挺時髦;不過從她的面容看來,她是個普通的、沒受過多少教育的女人。她心神不寧地瞧著大夫,猶猶豫豫,不敢對他伸出手去。她身邊站著一個女人,頭髮剪短,戴著夾鼻眼鏡,穿一件花花綠綠的短上衣,長得清瘦,年紀已經不輕了。女僕稱呼她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柯羅遼夫猜想這人是家庭女教師。大概她是這家人里頂有學問的人物,所以受到囑託來接待這位大夫吧,因為她馬上急急忙忙地開始述說得病的原因,講了許多瑣碎而惹人厭煩的細節 ,可是偏偏沒說出是誰在害病,害的是什麼病。
他說出自己的姓名,跟她握手,那是一隻難看的、冰涼的大手。她坐起來,顯然早已習慣讓醫師看病了,裸|露著肩膀和胸脯,一點也不在乎,聽憑醫師給她聽診。
「原來您沒有睡覺,」他說,「外面天氣好得很,這是春天了,夜鶯在歌唱,您卻坐在黑地里想心事。」
她動一動嘴唇,回答說:
「就跟在監獄里一樣,……」他想,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車夫戴著一頂插著孔雀毛的帽子,他對醫師所問的一切話都照軍人那樣高聲回答:「決不是!」「是這樣!」那是星期六的黃昏,太陽正在下山。工人們從工廠里出來,成群地到火車站去,他們見到柯羅遼夫坐著的馬車就鞠躬。黃昏、莊園、兩旁的別墅、樺樹、四周的恬靜氣氛,使柯羅遼夫看得入迷,這時候,在假日前夜,田野、樹木、太陽,好象跟工人一塊兒準備休息,也許還準備著禱告呢。……他生在莫斯科,而且是在那兒長大的。他不了解鄉村,素來對工廠不感興趣,也從沒到工廠里去過。不過他偶爾也看過講到工廠的文章 ,還到廠主家裡拜訪過,跟他們談過天。他每逢看見遠處或近處有一家工廠,心裏總是想,從外面來看,那是多麼平靜,多麼安寧,而在內部,做廠主的大概是徹頭徹尾的愚昧,昏天黑地的自私,工人做著枯燥無味、損害健康的苦工,大家吵嘴,灌酒,滿身的虱子。而此刻,那些工人正在戰戰兢兢、恭恭敬敬地給四輪馬車讓路,他在他們的臉上、便帽上、步態上,看出他們渾身骯髒,帶著醉意,精神不安,心慌意亂。
「我們的子孫處在我們的地位會怎麼辦呢?」麗扎問。
④指新石器時代和青銅時代建在木樁上的水上房屋。
「現在離十點鐘那班火車只差半個鐘頭了,」他說,「我希望我不要誤了車才好。」
「當然,這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他想,瞧著暗紅色的窗子。「一千五百到兩千個工人在不健康的環境里不停地做工,做出質地粗劣的印花布,半飢半飽地生活著,只有偶爾進了小酒店才會從這種惡夢裡漸漸醒過來。另外還有百把人監督工人做工,這百把人一生一世只管記錄工人的罰金,罵人,行事不公道,只有兩三個所謂的廠主,雖然自己一點事兒也不幹,而且看不起那些糟糕的印花布,卻坐享工廠的利益。可是,那是什麼樣的利益呢?他們在怎樣享受呢?李亞里科娃和她女兒都不幸,誰瞧見她們都會覺得可憐,只有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個人,那個戴夾鼻眼鏡的、相當愚蠢的老處|女,才生活得舒服。這樣看來,這五座廠房裡所以有那麼多人做工,次劣的花布所以在東方的市場上銷售,只是為了叫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一個人可以吃到鱘魚,喝到紅葡萄酒罷了。」
忽然傳來一種古怪的聲音,就是吃晚飯以前柯羅遼夫聽到的那種聲音。不知是誰,在一座廠房旁邊敲著金屬板。他敲一下,可又馬上止住那震顫的餘音,因此成了一種短促而刺耳的、不暢快的響聲
九-九-藏-書,聽上去好象「堅兒……堅兒……堅兒……」然後稍稍沉靜一會兒,另一座廠房那邊也傳來同樣斷斷續續的、不好聽的響聲,那聲音更加低沉:「德雷恩……德雷恩……德雷恩……」敲了十一回 .顯然,這是守夜人在報時:現在是十 一點鐘了。
「難道您沒有朋友嗎?」柯羅遼夫問。
「我來看您,」柯羅遼夫開口說,「我是來給您治病的。您好。」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上床睡覺了。
「誰在走動?」有人用粗魯的聲音在門口對他喊了一聲。
「我認為這病沒什麼大關係,」他走出卧房,對那位母親說。「既然您女兒由廠醫在看病,那就讓他看下去好了。這以前他下的葯都是對的,我看用不著換醫師。何必換呢?這是普普通通的小病,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從容地講著,一面戴手套,可是李亞里科娃太太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用淚汪汪的眼睛瞧著他。
「她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
他又聽見第三座廠房旁邊傳來的聲音:「扎克……扎克……扎克……」於是所有的廠房旁邊,隨後,木棚背後和大門外全都發出了響聲。在夜晚的靜寂里,這些聲音好象是那個瞪著紅眼的怪物發出來的,那怪物是魔鬼,他在這兒既統治著廠主,也統治著工人,同時欺騙他們雙方。
那兒離莫斯科有兩站路,出了火車站還得坐大約四俄里路的馬車。有一輛三套馬車已經奉命在車站等候柯羅遼夫了。
這當兒,守夜人開始在院子里報時:兩點鐘了。他們聽見:「堅兒……堅兒……」她打了個冷戰。
車夫嚷道,卻並不勒住馬。那是個寬廣的大院子,地上沒有長青草。院子里有五座彼此相距不遠的大廠房,各有一根大煙囪,此外還有一些貨棧和棚子,樣樣東西上都積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象是灰塵。這兒那兒,就跟沙漠里的綠洲似的,現出一 塊塊可憐相的小園子和管理人員的住房的紅色或綠色房頂。
「麗桑卡①,你又哭了,……又哭了,」她說,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的乖孩子,告訴我,你怎麼啦?可憐可憐我,告訴我吧。」
③一種優質烈性葡萄酒。
⑤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長詩《惡魔》中的女主人公。
「心臟挺好,」他說,「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沒有毛病。一定是您的神經有點不對頭,不過那也是十分平常的事。看來,就是這神經性的發作也已經過去了,您躺下來睡一覺吧。」
這當兒,有人把燈送進卧室里來。病人看見燈光就眯細眼睛,忽然雙手捧著頭,號啕大哭起來。於是難看的窮人的印象忽然消散,柯羅遼夫也不再覺得那對眼睛小,下半個臉過分寬了。他看見一種柔和的痛苦表情,這表情是那麼委婉動人,在他看來她周身顯得勻稱、柔和、質樸了,他不由得想安慰她,不過不是用藥,也不是用醫師的忠告,而是用親切、樸實的話。她母親摟住她的頭,讓她貼緊自己的身子。老太太的臉上現出多麼絕望、多麼悲痛的神情啊!她,做母親的,撫養她,把她養大成人,化盡心血,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她身上,讓她學會法語、跳舞、音樂,為她請過十來個教師,請過頂好的醫師,還請一個家庭女教師住在家裡。現在呢,她不明白她女兒為什麼流淚,為什麼她這麼愁苦,她不懂,她惶恐,她臉上現出抱愧、不安、絕望的表情,彷彿她忽略了一件很要緊的事,有一件什麼事還沒做好,有一個什麼人還沒請來,不過究竟那人是誰,她卻不知道。
請您給點什麼葯吃吧。「
「好的!好的!您放心吧。」
第二天早晨,一輛馬車停在門前,大家都走出來,站在台階上送他。麗扎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頭髮上插一朵花,身上穿一件九_九_藏_書白色連衣裙,好象過節似的。跟昨天一樣,她憂鬱地、靈敏地瞧著他,微微笑著,說著話,時時刻刻現出一種神情,彷彿她要告訴他——只有他一個人——什麼特別的、要緊的事情似的。人們可以聽見百靈鳥在鳴囀,教堂里鐘聲玎璫地響。廠房窗子明晃晃地發亮。柯羅遼夫坐著車子出了院子,然後順著大路往火車站走去,這時候他不再想那些工人,不再想水上建築,不再想魔鬼,只想著那個也許已經離得很近的時代,到那時候,生活會跟這寧靜的星期日早晨一樣的光明暢快。他心想,在這樣的春天早晨,坐一輛上好的三套馬車趕路,曬著太陽,該有多麼愉快啊。
「您夜裡看見什麼東西嗎?」柯羅遼夫問。
車夫忽然勒住馬,馬車就在一所重新粉刷過的灰色房子前面停住了。這兒有一個小花園,種著紫丁香,花叢上積滿塵土。黃色的門廊上有一股濃重的油漆味。
「您常常這樣嗎?」他問。
他去吃晚飯。飯桌很大,上面擺著許許多多冷盤和酒,可是吃晚飯的只有兩個人:他和赫莉斯契娜·德米特里耶芙娜。
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孤獨的人老是看書,卻很少開口,也很少聽到別人的話。對他們來說,生活是神秘的;他們是神秘主義者,常常在沒有魔鬼的地方看見魔鬼。萊蒙托夫的塔瑪拉⑤是孤獨的,所以她看見了魔鬼。「
「我心跳,」她說,「通宵跳得厲害極了,……我差點嚇死!
「你們家裡好象沒有一個男人,」柯羅遼夫說。
②一種鎮靜劑。
於是,他想著他不相信的魔鬼,回過頭去眺望那兩扇閃著亮光的窗子。他覺得,彷彿魔鬼正在用兩隻紅眼睛瞧著他似的,那魔鬼就是建立強者和弱者之間相互關係的不可知的力量,造成了這個現在無法糾正的大錯誤。強者一定要妨害弱者生活下去,這是大自然的法則,可是這種話只有在報紙的論文里或者教科書上才容易使人了解,容易被人接受;而在紛擾混亂的日常生活中,在編織著人類關係的種種錯綜複雜的瑣事細節中,那條法則卻算不得一條法則,卻成了邏輯上的荒謬,因為強者也好,弱者也好,同樣為了他們的相互關係而受苦,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屈從著某種來歷不明的、處於生活以外的、人類所不理解的支配力量。柯羅遼夫就這麼坐在木板上想心事,他漸漸生出一種感覺,彷彿那個來歷不明的神秘力量真就在自己附近,瞧著他似的。這當兒,東方越來越白,時間過得很快。附近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彷彿萬物都死絕了似的,在黎明的灰白背景上,那五座廠房和它們的煙囪樣子古怪,跟白天不一樣。人完全忘了那裡面有蒸汽發動機,有電氣設備,有電話,卻不知怎的,一個勁兒地想著水上建築④,想著石器時代,同時感到冥冥之中存在著一種粗暴的、無意識的力量。……又傳來那響聲:「堅兒……堅兒……堅兒……堅兒……」十二下。隨後沉寂了,沉寂了那麼半分鐘,院子的另一頭又響起來:「德雷恩……德雷恩……德雷恩……」「難聽極了!」柯羅遼夫想。
「打更的聲音攪得您心不定嗎?」他問。
「我要對您說說我自己的看法。我覺得自己好象沒什麼病,只是我心不定,我害怕,因為處在我的地位一定會這樣,沒有別的辦法。就是一個頂健康的人,比方說,要是有個強盜在他窗子底下走動,那他也不會不心慌。常常有醫師給我看病,」她接著說,眼睛瞧著自己的膝頭,現出羞答答的微笑,「當然,我心裏很感激,也不否認看病有好處,可是我不想跟大夫談話,而盼望跟一個親近的人談談心,跟一個能了解我,能向我指出我對或者不對的朋友談心。」
柯羅遼夫走出院子,來到空曠的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