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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七

《農民》七

區警察局局長記下什麼,然後心平氣和地對奧西普說,那語氣就像討杯水喝似的:
聖誕節過後,自家的糧食已經吃完,只得去買麵粉。基里亞克現在住在家裡,每天晚上都要大吵大鬧,弄得大家心驚膽戰,一到早晨又因頭痛和羞愧而痛苦不堪,看他那副模樣真叫人可憐。在畜欄里,那頭飢餓的母牛日日夜夜不停地眸陣哀叫,叫得老奶奶和瑪麗亞的心都碎了。好像是故意為難,一直是凍得樹木喀喀響的嚴寒天氣,到處是厚厚的積雪和高高的雪堆,冬天拖得很長。到了報喜節①,還颳了一場真正的冬天的暴風雪,在復活節還下了一場雪。
「正教徒啊,看在基督份上,給點施捨吧,求上帝保佑你們,保佑你們的雙親在天國安息。」
奧西普一點也聽不懂他的意思,只好到此為止,回家去了。
奧西普帶著他的納稅簿走進村長家的小木屋。區警察局局長,一個瘦老頭子,灰白的連鬢鬍子蓄得很長,穿一身灰制服,正坐在上座①的桌子旁寫些什麼。屋子裡乾乾淨淨,四面牆上貼滿了從雜誌上撕下來的花花綠綠的畫片。在聖像旁邊最顯眼的地方,掛著從前的保加利亞大公巴滕貝克②的肖像。村長安季普·謝傑利尼科夫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桌旁。
「又剩下我孤零零一人了,我這苦命人啊,多麼可憐、多麼不幸啊……」
「這得由地方長官說了算。本月二十六日,你可以到行政會議上口頭或者書面申訴你不滿的理由。」
「老奶奶,老奶奶,」村長厲聲說,「不得無理取鬧!」
「喀山聖母娘娘,斯摩棱斯克聖母娘娘,三臂聖母娘娘……」
他們又談到了者天爺不下雪:本該去運木柴了,可是眼下路面坑坑窪窪,車不能行,人不能走。過去吧,十五年、二十年以前,茹科沃村裡人的談話要有趣得多。那時候,每個老頭子臉上都是這樣一副神氣,彷彿他心裏藏著什麼秘密,知道什麼,盼著什麼。他們談論蓋著金印的公文,土地的劃分,新的土地和埋藏的財寶;他們的話里都暗示著什麼;現在的茹科沃人誰都沒有秘密,他們的全部生活像擺在掌心裏一樣,人人都看得見,他們能談的不外乎貧窮和飼料,再就是老天爺怎麼不下雪……
①東正教節日,在俄舊曆三月二十五日,據說天使於此日告知聖母:耶穌將誕生。
沒有了茶炊,奇基利傑耶夫的家裡變得異常沉悶。茶炊被人奪走,這是有損尊嚴、有失體面的事,就像這家人的名譽忽然掃地一樣。要是村長拿走桌子和凳子,拿走所有的瓶瓶罐罐倒也好些,那樣的話,屋子裡會顯得空一些。老奶奶呼天喊地,瑪麗亞傷心落淚,所有的小姑娘望著她們也都哇哇哭起來。老頭子感到心中有愧,垂頭喪氣地坐在屋角里一聲不吭。尼古拉無話可說。老奶奶一向疼他,可憐他,可是這會兒忘了體恤,忽然衝著他不停地叫罵,責難,對著他的臉不住地搖拳頭。她大聲斥責,說全是他的過錯,還在信里吹牛,說什麼在「斯拉夫商場」每月領五十盧布,可實際上給家裡寄的錢卻很少很少,這是為什麼?他幹嗎回家來,還帶著家眷?他要是死了,哪兒弄錢來葬他?……尼古拉、奧莉加和薩莎的模樣兒看上去真可憐。
「正教徒啊,」薩莎也唱起來,「看在基督份上,給點施捨吧,求上帝保佑你們,保佑你們的雙親在天國……」
「沒說的,該怪地方自治局。」
老爺坐車來了——村裡人都這樣九-九-藏-書稱呼區警察局局長。他什麼時候來,為什麼來,一周以前大家就知道了。茹科沃村只有四十戶人家,可是他們欠下官府和地方自治局的稅款已累計兩千有餘。
教區的教堂在六俄裡外的科索戈羅沃村。農民們只在需要時,如給嬰兒施洗禮、舉行婚禮、舉行葬儀時才去那裡。平時做祈禱到過河的教堂就行了。到了節日,遇上好天氣,姑娘們打扮一番,成群結隊去做彌撒。她們穿著紅的、黃的、綠的連衣裙,穿過草場,叫人看了心裏就高興。不過遇上壞天氣,她們只好待在家裡。持齋的日子里,他們去教區的教堂作懺悔、領聖餐。在復活節后的一周內,神父舉著十字架走遍所有的農舍,向大齋日沒有去教堂作懺悔的教徒每人收取十五戈比。
「不準拿走!我不准你拿走,你這個魔鬼!」
他們沉默片刻。後來又想起了公雞和綿羊的事,又開始議論是誰的過錯。
老頭子咳了一聲,拿起帽子,找村長去了。天色已黑。安季普·謝傑利尼科夫鼓著腮幫子在爐子旁焊什麼東西。滿屋子煤氣味。他的孩子們都很瘦,沒有梳洗,在地板上爬來爬去,不比奇基利傑耶夫家的強多少。她的妻子長相難看,臉上有雀斑,挺著大肚子在繞絲。這是一個不幸的赤貧的家庭。只有安季普一人看上去既年輕又漂亮。在長凳上放著一溜五把茶炊。老頭子對著巴滕貝克念著禱詞①,說:
區警察局局長先在小酒館里歇腳,他「賞光」喝了兩杯清茶,然後步行到村長家裡,房子外面一群拖欠稅款的農民已在恭候。村長安季普·謝傑利尼科夫儘管很年輕——他只有三十歲出頭——卻很嚴厲,總是幫上級說話,其實他自己也很窮,也不能按時交納稅款。顯然他很樂意當村長,喜歡意識到自己擁有權力,這權力就是嚴厲,此外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表現出這份權力。村民大會上,大家都怕他,由他說了算。有時,在街上或者酒館附近,他會突然衝著某個醉漢大聲呵叱,反綁了他的手,把他關進拘留室。有一次他甚至把老奶奶也關了一天一夜,原因是她代替奧西普來開村會,還在會上罵街。他沒有在城市裡住過,也從來沒有念過書,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許多深奧的字眼兒,喜歡在言談中用一用,為此他備受村民敬重,儘管別人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村長邁開大步,走得很快;老奶奶駝著背,憤怒若狂、氣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在後面追他,她的頭巾掉到肩上,一頭白髮泛出淡淡的綠色,在風中飄揚。她突然站住,像一個真正的暴動者,雙拳不住地捶胸,拖長聲調,叫罵得更響,嚎啕哭訴起來:
一八九七年四月
「安季普,求你發發慈悲,把茶炊還給我!看在基督面上!」
十多天後,區警察局局長又來了,坐了個把鐘頭,後來又坐車走了。那些天,風大而寒冷,河面早已結冰,雪倒沒有下,可是道路難走,令大家苦惱。有一天,一個節日的傍晚,鄰居們到奧西普家閑坐,聊天。他們在黑屋子裡說著話,因為節日里不該幹活,所以沒有點燈。新聞倒有幾件,不過都叫人不痛快。比如有兩三戶人家的公雞被抓去抵債,送到鄉公所,在那裡死掉了,因為誰也不去喂它們。又比如,有幾家的綿羊給拉走了,他們把羊捆起來,裝在大車上運走,每到一個村子就換一輛大車,結果一頭羊悶死了。現在有一個問題需要解答:誰的過鍺?該怪誰九九藏書
「我拿不出來嘛!」
②在俄舊曆十月一日。
送出三俄里,瑪麗亞開始告別,隨後她跪下來,不住地磕頭,大聲哭訴起來:
「我拿不出來嘛!」
唉,多麼嚴酷、多麼漫長的冬季啊!
區警察局局長抬眼望著奧西普,問道:
不過,即使在茹科沃這樣的「奴才村」,一年一度也有一次真正的宗教盛典。那是在八月份,在全縣,從一個村子到一個村子,人們迎送著賦予生命的聖母像。到了茹科沃村盼望的這一天,正好無風,天色陰沉。一大清早,姑娘們就穿上鮮艷漂亮的衣裙去迎聖像,到了傍晚時人們才抬著聖像,舉著十字架和神幡、唱著聖詩,進了村子,這時河對面的教堂里鐘聲齊鳴。一群群本村人和外村人擠滿了大街,吵吵嚷嚷,塵土飛揚,擠得水泄不通……老頭子也好,老奶奶也好,基里亞克也好,大家都向聖像伸出手去,渴望地瞧著它,哭著說:
「上帝賜福給我了!」
村子里發生的事使她厭惡、痛苦。農民們在伊利亞節①喝酒,在聖母升天節喝酒,在十字架節又喝酒。聖母庇護節②是教區的節日,茹科沃村的農民為此一連喝三天酒。他們不但喝光了五十盧布的公款,過後還挨家挨戶收取酒錢。頭一天,奇基利傑耶夫家就宰了一頭公羊,早中晚一連吃了三頓羊肉。他們吃得很多,到了夜裡孩子們爬起來再吃一點。這三天里基里亞克喝得酪叮大醉,他喝光了所有的家當,把帽子和靴子也換酒喝了。他死命毆打瑪麗亞,打得她暈過去,家裡人只好往她頭上潑水。事後大家都感到羞愧、厭惡。
仙鶴飛得很快很快,發出聲聲哀鳴,似乎在召喚同伴。奧莉加站在斜坡的邊上,久久地望著這片泛濫的春|水,望著太陽,望著那明亮的、彷彿變年輕了的教堂,她不禁流下了眼淚,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她急切地想離開這裏,隨便去什麼地方,哪怕天涯海角。家裡已經決定,讓她還回到莫斯科去當女僕,讓基里亞克跟她同行,去那裡找個看門人或者其他的差事。好啊,快點走吧!
大家好像突然明白了,天地之間並不虛空,有錢有勢的人還沒有奪走一切,儘管他們遭受著欺凌和奴役,遭受著難以忍受的貧窮,遭受著可怕的伏特加的禍害,卻有神靈在保佑著他們。
「保護神啊,聖母娘娘!保護神啊!」
老奶奶信上帝,不過有點糊塗。她的腦子裡所有的事都混在一起,她剛想起罪孽、死亡、靈魂得救,忽地貧窮啦,種種操心的事啦,又都插|進來,她立即忘了剛才在想什麼。禱告詞她記不住,通常在晚上睡覺前,她站在聖像面前小聲念道:
「正教徒們,信仰印上帝的人啊!老天爺哪,他們欺負人!鄉親們哪,他們壓迫人!哎呀,哎呀,好人們哪,替我伸冤雪恨啊!」
她就這樣哭訴了很長時間,奧莉加和薩莎每一回頭總能看到她跪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向著旁邊的什麼人不住地磕頭。在她上空有幾隻白嘴鴉在盤旋。
可是感恩析禱做完,聖像又抬走了。一切都恢複原樣,酒館里又不時傳出醉漢粗魯的喊聲。
瑪麗亞和菲奧克拉經常在身上畫十字,每年都持齋,可是什麼也不懂。孩子們沒有學過禱告,大人們也不對他們講上帝,傳授什麼教規,只是禁止他們在齋期吃葷。其餘的家庭幾乎一樣:相信的人少,懂教規的人更少。同時大家又都喜歡《聖經》,溫存地、虔敬地喜歡它,可是他們沒有書,沒https://read.99csw.com人念《聖經》,講《聖經》。奧莉加有時念《福音書》,為此大家都敬重她,對她和薩莎都恭敬地稱呼「您」。
但是不管怎麼樣,冬天總算過去了。四月初,白天變得暖和起來,夜裡依然寒冷。冬天不肯退讓,但暖和的春日終於戰而勝之,最後,冰雪消融,河水奔流,百鳥齊鳴。河邊的整個草場和灌木叢淹沒在泛濫的春|水中,從茹科沃村直到河對岸成了一片澤國,水面上不時有一群群野鴨振翅飛起飛落。春天的落日如火如茶,映紅了滿天的彩霞,每天晚上都變出一幅不同往常的新的圖景,那樣美妙絕倫,日後當你在畫面上看到同樣的色彩、同樣的雲朵時,簡直就難以置信。
老奶奶認識方圓三十俄里內所有的醫師、醫士和巫醫,可是卻沒有一個讓她滿意。在聖母庇護節那一天,神父舉著十字架走遍所有的農舍,教堂執事對她說,城裡監獄附近住著一個小老頭子,做過軍隊上的醫士,醫道高明,勸她找他去看病。老奶奶聽了他的勸告。等下了頭一場雪,她就坐車進城,帶回一個小老頭子。這人留著大鬍子,臉上布滿了青筋,穿著長袍,是個皈依正教的猶太人。當時家裡正請了幾個僱工做事:一個老裁縫戴一副嚇人的眼鏡用碎布頭拼成坎肩,兩個年輕小夥子用羊毛搏氈靴。基里亞克因為酗酒丟了差事,現在只好住在家裡。他坐在裁縫旁邊修理馬脖子上的套具。屋子裡又擠又悶,有一股臭味。猶太人給尼古拉做完檢查,說需要拔罐子放血。
只有富裕農民才怕死,他們越有錢,就越不信上帝,不信靈魂得救的話。他們只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才點起蠟燭,做做禱告,以防萬一。窮苦的農民不怕死。人們當著老頭子和老奶奶的面說他們活得太久,早該死了,他們聽了也沒什麼。他們也當著尼古拉的面毫無顧忌地對菲奧克拉說,等尼古拉死了,她的丈夫丹尼斯就可以得到照顧——退役回家了。至於瑪麗亞,她不但不怕死,甚至還巴不得早點死才好。她的幾個孩子死了,她反倒高興呢。
「這樣行,」裁縫說,「謝天謝地,能見效就好。」
「還給我吧!」
區警察局局長很快就走了。他坐進一輛廉價的四輪馬車,不住地咳嗽,望著他那又長又瘦的背影可以看出,此刻他已經忘了奧西普,忘了村長,忘了茹科沃村的欠款,他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了。他還沒有走出一俄里,安季普·謝傑利尼科夫已經奪走了奇基利傑耶夫家的茶炊,老奶奶在後面追,使足勁尖聲喊叫:
皮膚晒黑的村長此刻全身烏黑,活像個巫師。他轉身對著奧西普,說得又快又嚴厲:
「該怪地方自治局!」奧西普說,「不怪它怪誰!」
猶太人拔完十二個罐子,隨後又放上十二個。他喝足了茶,就坐車走了。尼古拉開始打顫,他的臉瘦下去,用女人們的話說,縮成拳頭那麼大小了,他的手指發青。他蓋上一條被子,再壓上一件羊皮襖,但還是覺得越來越冷。傍晚時他難受得叫起來,要他們把他放到地板上,要裁縫別抽煙,隨後靜靜地躺在羊皮襖下面,天不亮就死了。
「請您開恩,大人,」奧西普激動地說,「容我說幾句,頭年柳托列茨村的老爺對我說:」奧西普,把你的乾草賣了吧……賣給我。『怎麼不行呢?我有一百普特乾草要賣出去,都是幾個婆娘在草場上割的。行,我們談妥了價錢……本來挺好,兩廂情願……「
中午時分,奧莉加和薩https://read•99csw•com莎來到一個大村子。在一條寬闊的街上,她們遇見一個小老頭,茹科夫將軍的廚子。他感到熱,他那汗淋淋的紅禿頂在陽光下發亮。他同奧莉加都沒有立即認出對方,隨後都回過頭來對視了一會兒,認出來后一句話沒說,又各走各的路了。她們停在一座顯得更闊氣、更新的木屋前,奧莉加對著敞開的窗子深深地一鞠躬,用委婉的唱歌般的聲調響亮地說:
①俄羅斯農舍內,上面放聖像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幹嗎?」區警察分局局長說,「我問你……我只問你為什麼不交納欠款?你們大家都不交,難道要我來替你們承擔責任嗎?」
②巴滕貝克(一八五七——一八九三),德國親王,一八七九年任保加利亞大公,親德奧勢力,一八八六年在親俄派軍官的壓力下,被迫退位。
「地方自治局!」奧西普沮喪地說,「不怪它怪誰!」
「這些話毫無道理,大人,」村長說,「不錯,奇基利傑耶夫一家屬於不富足階層,不過請您問問其餘的人,全部過錯在伏特加,一幫胡作非為的人。他們一竅不通。」
「這是為什麼,老鄉?」
「保護神啊,聖母娘娘!」瑪麗亞嚎吻大哭,「聖母娘娘啊!」
奧莉加經常去鄰村和縣城參加教堂命名節活動和感恩祈禱,在縣城裡有兩個修道院和二十六座教堂。她去朝聖的路上總是神不守舍,完全忘了家人,直到回村來,才突然驚喜地發現自己有丈夫,有女兒,於是喜氣洋洋地笑著說:
安季普不時鼓起腮幫子,火就呼呼地響,僻啪地叫,火光映紅了那些茶炊。老頭子揉著帽子,想了一陣,又說:
①東正教節日,在俄舊曆七月二日。
①保加利亞大公巴滕貝克的像掛在聖像旁邊,奧西普忙中出錯了。
他抱怨起村長來,不時轉身瞧瞧農民們,似乎要請他們來作證似的。他滿臉通紅,額頭冒汗,眼神變得尖利而兇狠。
太陽高高地升起,天氣熱起來。茹科沃村遠遠地落在後頭了。走路讓人舒暢,奧莉加和薩莎很快就忘了村子,忘了瑪麗亞。她們高興起來,四周的一切都引起她們的興趣。有時出現一個土崗;有時出現一排電線杆,一根接一根不知伸向何方,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那上面的電線發出神秘的嗡嗡聲;有時看到遠處綠樹叢中有個小村子,從那邊飄來一股潮氣和大麻的香味,不知怎麼讓人覺得,那裡住著幸福的人們;有時在野地里孤零零地躺著一具馬的白骨。雲雀不停地婉轉啼唱,鵪鶉的叫聲此起彼伏,互相呼應,一隻秧雞斷斷續續發出急促的叫聲,彷彿真有人在拉扯舊的鐵門環一樣。
老頭子不信上帝,因此他幾乎從來不想他。他承認有神奇的事,但他認為這種事只跟女人有關。有人在他面前談起宗教或者奇迹這類事,向他提個什麼問題,他總是搔搔頭皮,不樂意地回答:
他們把欠款、受欺壓、糧食歉收等等所有的事都怪罪于地方自治局,雖說他們中誰也不知地方自治局是怎麼回事。這種情況由來己久。當初一些富裕的農民自己開了工廠、小鋪和客店,當上了地方自治會議員,卻始終心懷不滿,後來便在自己的工廠和鋪子里大罵地方自治局。
「大人,他欠一百十九盧布,」輪到奧西普時,他說,「復活節前他交了一個盧布,打從那天起再沒交過一個小錢。」
他們不怕死,可是對各種各樣的病卻估計得過於可怕。本來是一些小毛病,如腸胃失調啦,著了點涼啦,老奶奶立即躺到read.99csw.com爐台上,捂得嚴嚴實實,開始大聲地不停地呻|吟:「我要一死一啦!」老頭子趕緊去請神父,老奶奶就領聖餐,接受臨終前的塗聖油儀式。他們經常談到感冒,蛔蟲和硬結,說蛔蟲在肚子里鬧騰,結成團能堵到心口。他們最怕感冒,所以哪怕夏天也穿得很厚,在爐台上取暖。老奶奶喜歡看病,經常坐車跑醫院,在那裡說她五十八歲,不說七十歲。照她想,要是醫生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就不會給她治病,只會說:她該死了,用不著治了。她通常一清早就動身去醫院,再帶上兩三個小孫女,到了晚上才能回來,又餓又氣,給自己帶回了藥水,給小孫女帶回了藥膏。有一次她把尼古拉也帶去了,後來他一連喝了兩周的藥水,老說他感覺好些了。
「你去吧。」
等路變千一些,天氣暖和了,她們就動身上路。奧莉加和薩莎每人背著行翼,穿著樹皮鞋,天不亮就出發了。瑪麗亞出來送她們一程。基里亞克因為身體不好,還得在家再待上一個星期。奧莉加最後一次面對著教堂畫十字、默默禱告。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但沒有哭,只是她的臉皺起來,像老太婆那樣難看了。這一冬,她變瘦了,變醜了,頭髮有點灰白,臉上再沒有昔日那種可愛的模樣和愉快的微笑,在經受了喪夫之痛以後,只有一種悲哀的聽天由命的神情。她的目光有點遲鈍、呆板,好像她耳背似的。她捨不得離開這個村子和這些農民。她回想起抬走尼古拉的情景,在一座座農舍旁邊都有人做安魂祈禱,大家同情她的悲痛,陪著她哭,在夏天和冬天,經常有一些時日,這些人過得好像比牲口還糟,同他們生活在一起是可怕的。他們粗魯,不誠實,骯髒,酗酒;他們不和睦,老是吵架,因為他們彼此不是尊重,而是互相害怕、互相猜疑。是誰開小酒館,把老鄉灌醉?農民。是誰揮霍掉村社、學校和教堂的公款,把錢換酒喝了?農民。是誰偷鄰居家的東西,縱火,為了一瓶伏特加在法庭上作偽證?是誰在地方自治會和其他會議上頭一個出來反對農民?還是農民。確實,同他們生活在一起是可怕的,可是他們畢竟是人,他們跟常人一樣也感到痛苦,也哭泣,而且在他們的生活里沒有哪件事是不能找到使人諒解的緣由的。沉重的勞動使他們到了夜裡就渾身酸痛,嚴寒的冬天,糧食歉收,住房擁擠,可是沒有人幫助他們,哪兒也等不到幫助。那些比他們有錢有勢的人是不可能幫助他們的,因為他們自己就粗魯,不誠實,酗酒,罵起人來照樣難聽得很。那些小官和地主管家對待農民如同對待流浪漢一樣,他們甚至對村長和教堂主持都用「你」相稱,自以為有權這樣做。至於那些貪財的、吝嗇的、放蕩的、懶惰的人,他們到農村裡來只是為了欺壓、掠奪、嚇唬農民,哪裡還談得上幫助農民或者樹立良好的榜樣呢?奧莉加回想起,去年冬天,當基里亞克被拉去用樹條體罰時,兩位老人的模樣是多麼可憐而屈辱啊!現在她很可憐所有這些人,為他們難過,所以她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再看看那些小木屋。
他放上許多罐子。老裁縫、基里亞克和小姑娘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好像覺得,他們看到疾病從尼古拉身上流出來了。尼古拉自己也瞧著,那些附在胸口的罐子慢慢地充滿了濃黑的血,感到當真有什麼東西從他身子里跑出去了,於是他高興得笑了。
「拿三個盧布來,你就取走。」
「誰知道這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