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琴涅格人
人在生活里有所寄託,心裏就踏實了。
他就動手匆匆忙忙穿衣服。
那位律師猛的坐了起來。
伊凡·阿勃拉梅奇·日穆興是個退伍的哥薩克軍官,以往在高加索服役,如今住在自己的農莊上。他過去年輕,健康,強壯,現在卻蒼老,乾癟,背有點駝,眉毛蓬鬆,唇髭白得帶點綠色了。有一天,那是在炎熱的夏季,他從城裡回自己的農莊。
「沒有。」
「我們有兩個兒子,好先生,早就該把他們送去念書了,可是我們這兒沒有人管,也找不到一個商量的人。我自己又什麼都不懂。他們要是不上學,就要照普通的哥薩克那樣征去當兵。那就糟了,先生!他們不識字,連莊稼漢也不如,連伊凡·阿勃拉梅奇自己都嫌棄他們,不讓他們走進房間來。不過,難道這能怪他們嗎?真的,哪怕把小的一個送去上學也好,要不然,真叫人心痛啊!」她緩慢地說,聲音發抖;這麼瘦小、年輕的女人居然已經有長大成人的孩子,這似乎使人沒法相信。「唉,真叫人心痛啊!」
「當然,它覺得痛。畜生跟人一樣懂得痛苦。」
等他們到達火車站,太陽已經低低地掛在草原上空了。從火車站到田莊的路上,他們沒有講話,車子的顛動妨礙他們談天。那輛四輪馬車蹦蹦跳跳,吱吱地叫,似乎在哭泣,好象它這種跳動弄得它自己十分痛苦似的。律師坐得很不舒服,愁悶地瞧著前面,巴望看到那個田莊。他們坐車走了八俄里光景,才遠遠地望見一所不高的房子和一個院子,四周圍著一道用黑色石板砌成的圍牆。那所房子的房頂是綠色的,牆上的灰泥脫落,窗子又小又窄,象是眯細的眼睛。田莊建在太陽地里,四周看不到水,也看不到樹。鄰近的地主和農民都把這兒叫做「貝琴涅格田莊」。許多年以前有一個過路的土地測量員在田莊上留宿,跟伊凡·阿勃拉梅奇談了一夜,感到很不滿意,早晨臨走的時候對他嚴厲地說:「您,我的先生,是貝琴涅格人!」從此「貝琴涅格田莊」這個名稱就傳開了,等到日穆興的孩子長大,開始打劫鄰近的果園和瓜地,這個外號就越發牢不可破了。大家還把伊凡·阿勃拉梅奇叫做「您明白」,因為他通常講話很多,而且常常使用這個「您明白」。
「現在幾點鐘了?」客人問。
「對不起,我覺得有點悶熱,」他說。「我要出去。」
他們回到房子里,又躺下。應當睡著才對,下雨以前,人照例能睡得十分酣暢,然而這個老人卻喜歡想一些重大而嚴肅的事情。他不只是想,而是要反覆地琢磨。他琢磨著死亡已經臨近,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最好不要再這樣遊手好閒,讓時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覺地浪費掉,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最好給自己想出一種什麼大事來干,比方步行到很遠很遠的一個什麼地方,或者象這個年輕人一樣戒絕肉食。他又想象人類不再殺死動物的時代,想得那麼生動,那麼逼真,倒好象他自己正在經歷那個時代似的。可是忽然,他的腦子裡又都亂糟糟,一切都不清楚了。
……
「怪事,求主憐恤吧,」他呼哧呼哧地喘氣,嘟噥著說。「您睡著了嗎?」他問。
「喏,還有一個例子,」日穆興接著說。「有一年,您明白,此地鬧一種叫九_九_藏_書炭疽熱的瘟疫。那些牲口啊,我跟您說吧,象蒼蠅那麼紛紛死掉。獸醫到此地來,下了嚴厲的命令,要把死牲口弄到遠處去,深深地埋進地里,澆上石灰漿等等的,您明白,這都是根據科學的原理。我那匹馬也死了。我就按照種種預防措施把它埋了,單是在它身上澆的石灰漿就有十普特。您猜怎麼著?我那兩個小子,您明白,我的寶貝兒子,夜裡卻把馬挖出來,剝下它身上那張皮,賣了三個盧布。您瞧瞧。可見人並沒有變好,可見不管你怎麼喂狼,狼總是往樹林里瞧。就是這麼回事。這種事真叫人深思啊!不是嗎?您認為怎麼樣?」
「離天亮還早著吶,真是!」
在院子里的堆房旁邊站著日穆興的兒子,一個是十九歲,另一個是個半大孩子,兩個人都光著腳,沒戴帽子。正當馬車駛進院子的時候,那個小兒子把一隻母雞高高地拋到半空中,母雞咕咕地叫,飛起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大兒子開槍射擊,那隻母雞就被打死,掉在地上了。
日穆興的兒子站在堆房旁邊:大兒子拿著一管槍,小兒子抱著一隻灰色的公雞,頭上生著鮮艷美麗的冠子。小兒子使足力氣把那隻公雞往上拋去,那隻雞飛得高過房頂,在空中翻了個身,象鴿子一樣。大兒子開一槍,那隻公雞就跟一塊石頭似的落下來了。
突然,在房間的一邊,有一道電光在護窗板的縫隙里閃現。暴風雨之前,天氣總是悶熱,蚊子不住地叮人,日穆興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沉思默想,唉聲嘆氣,哼哼唧唧,自言自語:「對了,……是這樣」,怎麼也睡不著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隆隆的雷聲。
「現在我懂了。不錯,烏鴉和寒鴉都活著,不要我們管也過得挺好。對了。……雞啦,鵝啦,兔子啦,羊啦,都會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高高興興,您明白,讚美上帝,它們再也不會怕我們了。世界上就會出現和平同安寧。不過呢,您明白,有一點我還是不懂,」日穆興看一眼火腿,接著說,「豬會怎麼樣呢?拿它們怎麼辦呢?」
田莊附近有一隻小小的貓頭鷹單調地叫著:「睡啦!睡啦!」
「也許,您是個搞學問的人吧,先生,那麼請您費心開導我們吧。我們得遞一個呈子上去。」
一個年輕的烏克蘭女人擺好飯桌,端來火腿,然後是紅甜菜湯。客人拒絕喝酒,只吃麵包和腌黃瓜。
沒有什麼可想的。老實說,我是不把娘們兒當人看的。「
等到馬車備好,太陽已經升上來了。雨剛剛停住,雲很快地賓士著,天上一些蔚藍色的透光的空隙變得越來越大。初出的陽光怯生生地映在下面的小水窪里。律師拿起他的皮包,穿過前堂,去坐馬車,這時候日穆興的妻子臉色蒼白,似乎比昨天還要蒼白,帶著淚痕,注意地瞧著他,眼睛一眫也不眫,現出姑娘那樣的純樸神情,從她的哀傷的臉容可以看出她羡慕他的自由:啊,要是她自己能離開此地,她會多麼高興啊!還可以看出她有話要跟他說,大概是要他為她的孩子出些主意吧。她是多麼可憐啊!這人不是妻子,也不是女主人,甚至不是一個女僕,倒象是個窮食客,一個誰也不需要的親戚,一個渺不足道的人。……她的丈夫忙忙亂亂,不停嘴地講著,一邊搶在前https://read.99csw.com面,送客人出門。她呢,驚恐而負疚地縮在牆邊,一直在等個方便的機會好開口講話。
「是的,我住在城裡。」
「這是實在的,」日穆興同意說,「這些我都很明白,」他一 邊想,一邊接著說,「不過呢,老實說,有一點我卻不明白:比方說,您明白,要是所有的人都不再吃肉,到那時候這些家禽,比如雞和鵝,可怎麼辦呢?」
他們在客廳里一張長沙發上給客人鋪好被褥,點亮了長明燈,免得他嫌黑。日穆興在自己的卧室里上床睡下。他躺在那兒想他的靈魂,想老年,想不久以前的中風,那次中風把他嚇得心驚膽戰,真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他喜歡獨自一人在寂靜中深思冥想,每逢這種時候,他就自以為是個十分嚴肅而深刻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重大的問題才會引起他的興趣。現在他就在不斷地思索,他想抓住某個與眾不同的、傑出的思想,使它成為生活的指南,有心為自己想出一種原則,好把他的生活也變得象他本人那樣嚴肅而深刻。比方說,對他這個老人來說,戒絕肉食和各種珍饈美味確實挺好。那種人類不再互相殘殺,也不殺害動物的時代是早晚要來的,它不可能不來,於是他幻想著那個時代,清楚地想象他自己和所有的動物和睦相處,可是突然間他又想起那些豬,他頭腦里的思路就全給攪亂了。
接著,馬車駛出門外,不見了。
日穆興穿過前堂,走到門外廊子底下,人可以聽見他不住地嘆氣,在沉思中自言自語:「對了,……是這樣。」天已經黑下來,天上這兒那兒出現了星星。房間里還沒有點燈。有個人悄沒聲兒地走進大廳來,象個影子似的,在門旁站住。原來這是日穆興的妻子柳包芙·奧西波芙娜。
前堂里有個女人迎接來人。她身材瘦小,臉色蒼白,年紀還輕,相貌美麗。從她身上穿的衣服來看,人家可能把她當做僕人。
這所房子分成兩半:這一半是「客廳」以及緊挨著它的老人日穆興的卧室,這些房間都悶熱,天花板很低,有許多蒼蠅和黃蜂;那一半是廚房,那兒燒飯,洗衣服,給僱工開飯,那兒的長凳底下有鵝和雞孵蛋,柳包芙·奧西波芙娜和她兩個兒子的床也在那兒。客廳里的傢具沒上油漆,顯然是一個木匠馬馬虎虎做出來的。牆上掛著槍支、獵袋、短鞭子,這些陳舊的廢物早已生鏽,上面滿是塵垢,變成灰白色了。畫片一張也沒有,牆角上有一塊木板,當初是放聖像用的。
「豬也跟別的動物一樣,那就是說,它們自由了。」
「您睡著了嗎?」
「謝謝,我不吃,」客人回答說。「我素來不吃肉。」
「雞和鵝就會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象那些野禽一樣。」
「歡迎您下次再來!」老人反覆說著,一刻也不停嘴。「您明白,我們一定儘其所有來招待您!」
……大家一齊打他,拳腳|交加,您明白,這些人餓得心狠了。他們把那個人打得人事不知,然後各自走散。老闆吩咐人往帳房先生臉上潑水,隨後就塞給他一張十盧布的鈔票,那個人收下來,而且還挺高興,因為實際上,慢說給十個盧布,就是給三個盧布,他也會答應鑽進絞索里去。是啊。……到了星期一就又有一夥工人來了。他們只好來,沒地https://read.99csw.com方可去嘛。……到星期六 就又是那一套。……「客人翻一個身,臉對著長沙發靠背,嘴裏含含糊糊說了一 句什麼話。
金髮先生注意地聽著,回答問話的聲音不大,而且簡略,看來這人秉性斯文而謙和。他自稱是個律師,說他現在到玖耶甫卡村去辦事。
「這是為什麼?您等一等,雨就要停了。」
「遞到哪兒去?」客人問。
他在城裡齋戒過,在公證人那裡寫下遺囑(大約兩個星期以前他得過一次小中風),如今坐在火車車廂里,那些關於臨近的死亡、關於塵世的空虛、關於人間萬物的短暫等憂鬱而嚴肅的想法,一路上始終沒離開過他。到了普羅瓦里耶車站(頓涅茨克鐵路上有這樣一個車站),有個胖胖的、中年的金髮先生,手中拿著一箇舊皮包,走進他的車廂,在他對面坐下。他們兩個就談起話來。
「您從城裡來嗎?」她沒看著客人,怯生生地問道。
「是這樣。對了。可是,對不起,話說回來,要是不把它們殺掉,它們就會繁殖起來,您明白,到那時候草場和菜園就遭殃了。要知道,豬這種東西,要是隨它們自由自在,不去管它們,那麼不出一天,它們就會把什麼東西都糟踏掉。豬總是豬,給它起名叫豬可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們吃完了晚飯。日穆興離開飯桌,在房間里走了很久,不住地講啊講的。……他喜歡談論一些重大而嚴肅的事,喜歡沉思,再者,他巴望在老年找到一個什麼信仰,使心靈有所寄託,而死亡不至於顯得這麼可怕。他希望自己脾氣溫柔,心平氣和,相信自己,就跟這個吃腌黃瓜和麵包果腹而認為自己因此變得完善的客人一樣。客人坐在一口箱子上,健康,胖乎乎的,沉默著,隱忍他的煩悶。要是有人在蒼茫的暮色中從前堂往他這邊看一眼,就會覺得他活象一塊誰也搬不開的大石頭。
柳包芙·奧西波芙娜就走出去,在前堂又用她尖細的聲音說:「唉,真叫人心痛啊!」
「我是素食主義者。殺死動物是違背我的信念的。」
「一點多鍾。」
老人心慌意亂,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客人這一聲奇怪的意外的嚷叫。他慢吞吞地走回房子。他在房子里靠著桌子坐下,琢磨了很久,想到當前的思潮,想到普遍的道德敗壞,想到電報,想到電話,想到自行車,想到這一切多麼不必要,漸漸地心平氣和,然後不慌不忙地吃完飯,喝下五大杯茶,躺下去睡覺了。
「容我介紹一下,」日穆興說,「她是我那些小崽子的媽。
我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娶她的。她家把她嫁給我,一大半是因為家裡沒有吃的,受窮受苦,我呢,您看得出來,畢竟有田地,有家業,喏,不管怎麼說吧,我好歹也是個軍官;您明白,她嫁給我要算是高攀了。我們結婚的頭一天她就哭,後來一直哭了二 十年,就象俗話說的,眼淚沒幹過。她老是坐在那兒,想啊想的,想心思。請問,有什麼可想的呢?婦道人家能想點什麼呢?
「是啊,」伊凡·阿勃拉梅奇說,獃獃地瞧著窗外。「什麼時候結婚都不算晚。我自己就是在四十八歲那年結的婚,人家都說太晚了,其實不晚也不早,不過呢,還是根本不結婚的好。老婆很快就會弄得人厭煩,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肯說真心話,因為,您明白read.99csw•com,人總覺得不幸的家庭生活是丟臉的事,瞞著不說。
貝琴涅格人
「這是為什麼?」
「不,我求求您,」客人懇求地說,聲調裡帶著驚恐。「我得馬上就走。」
喂,柳包芙·奧西波芙娜,「他轉過身去對她說,」快點,孩子他媽,給客人做飯。開晚飯!快!「
日穆興想了一忽兒,然後嘆一口氣,慢吞吞地說:「是啊。……對了。在城裡我也見過一個不吃肉的人。現在這種信仰時興起來了。嗯,這挺好。不能老是殺牲口,打鳥兒了,您明白,早晚得洗手不幹這種事,讓畜生也過太平日子才是。殺生是罪過,是罪過啊,這是不消說的。有的時候開槍打兔子,傷了它的腿,它就直叫,跟小娃娃一樣。可見它也覺得痛啊!」
「吃點火腿怎麼樣?」日穆興問。
日穆興一面繼續講女人,一面走進前堂,拉開門閂,兩個人走到外面。正巧一輪明月在院子上面的天空中浮動,這所房子和堆房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還要白。在草地上,在黑色的陰影中間,鋪開幾條明亮的月光,也是白的。從這兒可以看到右邊遠處的一片草原,草原上空寧靜地閃著繁星。一切都神秘,無限地遙遠,人彷彿望著深淵一樣。左邊,草原的上空堆積著醞釀雷雨的沉重的烏雲,黑得象煤煙似的。烏雲的邊緣被月光照亮,似乎那兒有些峰頂蓋著白雪的高山以及漆黑的樹林和海洋。電光閃耀,傳來輕微的雷聲,好象山上正在打仗似的。
有的人在老婆身旁『瑪尼雅,瑪尼雅』的叫個不停,可是如果按他的本心辦事,他就會把這個瑪尼雅裝進袋子,丟進水裡了事。跟老婆一塊兒過日子真沒意思,簡直是蠢事。再者,我敢於對您保證,兒女也不見得好一點。我有兩個,這些壞蛋。在此地草原上,他們沒處可以上學,要把他們送到新切爾卡斯克去讀書,可又沒有錢,於是他們只好在這裏生活,象兩條狼崽子似的。你瞧著就是,他們會在大道上殺人哩。「
「天已經亮了,」他溫和地說。「勞駕,請您吩咐他們備馬。」
「這是我的孩子在學打鳥,」日穆興說。
「世界上,您明白,最糟糕的是愚蠢,」過了一忽兒,他端著個水瓢走回來,說。「我那個柳包芙·奧西波芙娜正跪在那兒禱告上帝呢。她每天晚上都禱告,您明白,她咕終咕咚地叩頭,頭一件事就是禱告上帝把她的孩子送去上學,她生怕孩子們象普通的哥薩克那樣去當兵,到了那邊,背上挨一軍刀。不過,要上學就得有錢,可是上哪兒去找錢呢?你就是拿腦門碰破地板,沒錢也還是沒錢啊。其次,她禱告是因為,您明白,任何女人都認為世界上再沒有人比她更不幸了。我是直性子,什麼事也不想瞞住您。她是窮人家出身,教士的女兒,所謂僧侶階層。
雷雨已經過去,可是烏雲還留下一點邊緣,雨還在下,輕輕地拍打房頂。日穆興起床,伸著懶腰,因為年老而哼哼唧唧,眼睛瞧著大廳。他看出客人沒有睡著,就說:「在高加索的時候,您明白,我們那兒有個上校也是素食主義者。他不吃肉,從來也不打獵,也不許部下去釣魚。當然,我明白。一切動物都應當自由地生活,享受生活;只是我不懂:豬怎麼能隨便走來走去,沒有人管。……」客人爬起來,坐好。他那蒼白憔悴的臉read.99csw.com上現出煩惱和疲乏的神情;看得出來,他累得要命,只是他那溫順、柔和的心不容許他用話語把他的氣惱表達出來。
律師想了想,同意了。
「您明白,」他開口說,「如今這年月,時興各式各樣的什麼電報啦,電話啦,一句話,各種奇迹應有盡有,可是人並沒有變得好一些。據說在我們那個時代,三四十年以前,人是粗暴殘忍的;然而現在難道不是仍舊一樣嗎?的確,在我那個時代,大家不講究禮貌。我還記得,有一次在高加索,我們在一條小河旁邊駐紮了整整四個月,什麼工作也沒有,那時候我還是個軍士。當時出了一件麻煩事,簡直象是一篇小說。在我們哥薩克騎兵連駐紮的小河對岸,您明白,埋葬著一個窮公爵,他是不久以前讓我們殺死的。每到夜裡,您明白,守寡的公爵夫人總要到墳上去哭。她邊哭邊訴,嘴裏哼哼唧唧地叫個沒完,吵得我們心裏不好受,簡直睡不著覺。我們第一夜睡不著,第二夜又睡不著;得,這就惹得我們心煩了。從常理來推斷,為了他媽的這麼點原故就不睡覺,那確實不行——請您原諒我這種說法。我們就把這個公爵夫人抓來,用鞭子抽一頓,她就再也不去哭了。就是這麼回事。現在呢,當然,這樣的人沒有了,也不用鞭子抽人了,大家生活得象樣多了,學問也大得多了,不過,您明白,人的靈魂還是老樣子,沒起什麼變化。喏,不瞞您說,我們這兒住著個地主。他辦礦,您明白。那些沒有護照的、沒處投奔的、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在他那兒做工。每到星期六就得給工人發工錢,可是他不願意給,您明白,他捨不得錢。他就找了個帳房先生,也是個流浪漢,不過腦袋上總算還戴著一頂帽子。地主說:」你別給他們錢,一個小錢也別給;他們會打你,『他說,』那就讓他們打,你忍著,我每個星期六給你十個盧布就是。『好,到星期六傍晚,工人們按規矩來拿工錢,帳房先生卻對他們說:「沒有!』得,你一句我一句地罵個不停,打起來了。
日穆興就起床,穿過客廳和前堂,兩隻光腳吧嗒吧嗒地響著,到廚房喝水去了。
「你,孩子他媽,什麼也不懂,這不關你的事,」日穆興在門口出現,說。「別拿你那些荒唐話去糾纏客人。走開,孩子他媽!」
「沒有,」客人回答說。
客人匆匆地坐上馬車,顯然十分愉快,彷彿生怕這當兒會有人扣留他似的。馬車象昨天那樣蹦蹦跳跳,吱吱地尖叫,猛烈地撞響車后拴著的一個桶子。律師回過頭來,帶著一種特別的神情朝日穆興看了一眼,彷彿他象從前那個土地測量員那樣,想罵他一聲貝琴涅格人或者別的什麼,然而溫和的性格佔了上風,他忍住了,什麼話也沒說。可是走到大門口,他忽然忍不住,欠起身來,響亮而氣忿地嚷了一聲:「我討厭您!」
「喔,你知道,那地方離我家九俄里,我的上帝!」日穆興說,從他的口氣聽來,倒好象人家在跟他吵架似的。「不過,對不起,等一忽兒您到了車站是找不到馬車的。依我看,您還是索性到我家裡去好,您明白,在我那兒過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坐著我的馬車走就行了。」
日穆興從床上起來,在門口站住,只穿著襯裡衣服,在客人面前露出他那兩條青筋突起的、乾癟的、象木棍一樣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