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鄉
在大車上
「 Ilnefautpasparlerauxgens⑤……小夥子,到廚房去,」她對兵士說。「到那兒去跟人聊天吧。」
這個哈諾夫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臉色憔悴,神情委靡,已經開始明顯地變老,不過相貌仍舊漂亮,招女人喜歡。他一個人住在他那個大莊園里,從不出來工作。人家說他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做,光是在屋裡從這頭走到那頭,嘴裏吹著口哨,或者跟他的老聽差下棋。人家還說他愛喝酒。確實,去年考試的時候,就連他帶來的紙張也有香水和酒的氣味。當時他穿一 身新衣服,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很喜歡他。她跟他並排坐著的時候,老是覺得發窘。她看慣了冷漠而老練的主考官,這一個卻連一句禱告詞都記不得,不知道該問什麼好,非常客氣,殷勤,總是給學生打五分。
三
⑤法語:不要跟下人談天。
「往前走!」她略微欠起身來,也喊道。「走啊!」
客人們每個星期來一次,有時候來得勤一些。碰到這種時候,姑姑就走到薇拉的房間里,說:「你最好去陪客人坐坐,要不然人家就要認為你驕傲了。」
阿遼娜發出一聲呻|吟,像鳥叫似的,把一塊金錶掉在地毯上了。
他在生活里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就拿眼前來說,他跟謝敏一 樣,在這極端惡劣的小道上慢騰騰地趕路,忍受同樣的不方便。既然他能住在彼得堡,住在國外,那麼何必住在這兒呢?看樣子,要他這個闊人把這條壞路修成一條好路,免得受苦,免得看見他的車夫和謝敏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那是不算一 回事的;然而他光是笑笑,顯然,對他來說,什麼都無所謂,他並不需要更好的生活。他心好,溫和,天真,不了解這種粗鄙的生活,不熟悉它,就象在考試的時候不熟悉禱告辭一樣。他僅僅捐給學校一些地球儀,就真誠地以為自己在民眾教育方面是個有益的人和傑出的活動家。在這種地方誰需要他的地球儀啊!
「你往哪兒趕車啊?」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問謝敏。「順右邊那條路過橋才對。」
這當兒窗口露出姑姑的身影,說:
「你,寶貝兒,該到教堂去才對,」姑姑說,「要不然人家就會以為你是個不信神的人了。」
出了火車站,要走大約三十俄里的路。薇拉也給草原的魅力迷住,忘記過去,只想著這兒多麼遼闊,多麼自由。她健康,聰明,美麗,年輕(她剛剛二十三歲),到現在為止,她的生活里所缺乏的恰好就是這種遼闊和自由。
「我們要在這兒往右拐彎了,」哈諾夫坐上馬車,說。「再見!一路順風!」
姑姑達霞打了個呵欠,她先在嘴上,然後在右耳朵上畫一 個十字。
「聽說執行處主席往腰包里揣了一千,督學也揣了一千,老師揣了五百。」
草原,草原。……馬車賓士著,太陽越升越高,在她小時候,六月間的草原似乎沒有這麼豐富多采,這麼茂盛。草地上開滿鮮花,有綠色的,黃色的,淡紫色的,白色的。這些花和曬熱的土地冒出一陣陣香氣。大路上有些古怪的、藍色的鳥。
「滾出去!」薇拉大叫一聲,嗓音都變了。她跳起來,周身發抖。「把她趕出去,她把我氣壞了!」她接著說,很快地跟蹤阿遼娜走到過道上,不住地頓腳。「滾出去!拿樺樹條子來!抽她!」
……薇拉早已沒有祈禱的習慣,可是現在卻克制著睡意,喃喃地說:「主啊,保佑我在這兒過得暢快吧。」
「怎麼呢?」
「我不知道。……人家怎麼說,我也就跟著說說罷了。」
薇拉除了姑姑和爺爺以外,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她母親早已去世,她父親是個工程師,三個月前從西伯利亞回來,死在喀山。她爺爺蓄著一大把白鬍子,身體很胖,臉色紅潤,害氣喘病,走起路來拄著手杖,挺起肚子。她姑姑是個四十二歲的女人,穿一件袖子隆起的時髦連衣裙,腰身勒得很緊,顯然要打扮得年輕點,仍舊想招人喜愛。她走起路來踩著細碎的步子,同時她的脊背不住地顫動。
他說著,眼淚就在他的眼睛里發亮。或者,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脖子變粗,惡狠狠地瞧著僕人,敲著手杖,問道:「為什麼不拿辣根來?」
「這兒生活沉悶嗎?」薇拉問。
「您彈鋼琴嗎?」他問薇拉,忽然急促地站起來,因為她把手絹掉在地上了。
……
「您好!」他說。「您這是回家去吧?」
有一回 ,在大齋節期間的一個星期日,姑姑清晨走到她的房間里來取陽傘。薇拉坐在床上,雙手抱住頭,沉思著。
「我是到巴克維斯特那兒去,」他接著對瑪麗雅·瓦西列芙娜說,「不過據說他不在家。」
「註釋」
「你好!」女教師回答說。
「註釋」
二
「有時候,總管打他們,我是不打的。求主保佑他們!你爺爺拗不過老脾氣,有的時候舉起手杖來揮動幾下,不過打是不打了。」
車夫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光是照烏克蘭人那樣生氣地瞪她一眼,爬上了車夫的座位。
那匹馬走進河裡,水沒到它的肚子上,它站住了,可是立刻又使足力氣往前走,瑪麗雅·瓦西列芙娜的兩隻腳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哭了起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正在這當口,哈諾夫坐著那輛四套馬車來了,她看見他,就想象那種從來也沒有過的幸福,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象對一個跟她平等、親近的人那樣,她覺得她的幸福,她的喜悅,在天空,在四處的窗子里,在樹上放光。是啊,她父親和母親壓根兒就沒有死,她也壓根兒沒有做教師,那無非是一個漫長、沉悶、古怪的夢,如今她醒過來了。……「瓦西列芙娜,上車吧!」
「是他。多半沒碰上巴克維斯特。真是笨貨啊,求主憐恤,他們順那條路走,何必呢?從這兒走足足可以近三俄里吶。」
後來,如同昨天和往常一樣,又是晚飯,閱讀,失眠的夜晚,沒完沒了的老一套想法。三點鐘,太陽升起來了,阿遼娜已經在過道里奔走不停,而薇拉還沒有睡覺,支撐著看書。手推車的吱吱嘎嘎聲響起來:這是新來的工人到花園裡去了。……薇拉拿著書坐在窗口,昏昏欲睡,瞧那個兵士為她修路,這個工作吸引了她的注意。小路象皮帶一樣平坦整齊,她愉快地想象將來路上鋪了黃沙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的車子往河邊駛去。夏天,這條河水淺,很容易涉水走過去,將近八月照例就乾涸了,然而現在,在春汛之後,這條河大約有六俄丈寬,水流湍急,混濁,冰涼;從岸坡到水邊有幾條新的車轍,可見已經有人從這兒趕車過河了。
再者她哪兒有工夫想到使命,想到教育的益處呢?教師們、不富裕的醫師們、醫士們的工作都很繁重,他們甚至不去想自己在為理想服務,為民九-九-藏-書眾服務,從而得到安慰,因為他們的頭腦里經常裝滿了關於食糧、木柴、壞道路、疾病的念頭。這種生活是艱苦而沒有趣味的,只有象瑪麗雅·瓦西列芙娜這種不聲不響地聽命負重的人才會長久地熬下去;而那些活躍的、神經質的、敏感的、常談到自己的使命,談到為理想服務的人卻會很快厭倦,丟掉這種工作。
薇拉走去陪客人,跟他們一塊兒玩很久的「文特」③,或者由她彈鋼琴,客人們跳舞。姑姑興高采烈,跳舞跳得喘吁吁的,走到她面前,小聲說:「你對瑪麗雅·尼基佛羅芙娜要親熱點。」
女教師看著他,不明白這個怪人為什麼住在此地。在這個荒僻的地方,在這種滿是泥濘、寂寞無聊的環境里,他的錢財、他的招人喜歡的外貌、他的文雅的風度對他能有什麼用處呢?
「喏,你總算回來了,謝天謝地,」她在床沿上坐下來,說。
啊,為民眾服務,減輕他們的痛苦,教育他們,那該是多麼高尚,神聖,美妙啊!可是她薇拉不熟悉民眾。該怎樣接近他們呢?對她來說,民眾是生疏的,沒有趣味的,她受不了農民小木房裡那種刺鼻的氣味、酒館里罵人的話、沒洗臉的孩子們、農婦們嘮叨疾病的話。要她在雪地上走一大段路,凍得渾身發僵,然後在密不通風的小木房裡坐著,教那些她不喜歡的孩子們讀書,不,那還不如死了的好!再說,你教農民的孩子們讀書,可同時,姑姑達霞卻收那些飯鋪的租金,罰農民錢,這是多麼荒唐!關於學校、鄉村圖書室,關於普及教育,議論有那麼多,可是,如果所有這些熟識的工程師、工廠主、太太們不是假充善人,而是真的相信教育是必要的,他們就不會象現在這樣每月發給教師十五個盧布,叫他們挨餓了。學校也罷,關於愚昧的議論也罷,僅僅是為了欺騙自己的良心罷了,因為他們擁有五千或者一萬俄畝土地,卻對民眾漠不關心,那是可恥的。
「一切都跟從前一樣,」薇拉說,不住地往四下里看。「上一 回我在這兒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那差不多是十年以前的事了。我記得那一回趕著馬車來接我的是包利斯老頭。怎麼樣,他還活著嗎?」
③一種紙牌戲。
「這是在伊凡·約諾夫的飯鋪里,人家在報紙上看到的。」
頓涅茨克鐵路。一個冷冷清清的火車站,呈現著白色,孤單地立在草原上,牆壁曬得發燙,沒有一點陰影,看上去這兒象是沒有人似的。火車把您丟在這兒,開走了,它的轟隆聲先還可以隱約聽見,最後無聲無息了。……車站附近一片荒涼,除了您的馬車以外,別的馬車一輛也沒有。您就坐上一輛四輪馬車(這在坐過火車以後是極其痛快的),沿著草原上的大道走去,您面前漸漸展開一幅幅在莫斯科附近沒有的畫面,廣漠無垠,單調得迷人。草原,草原,此外什麼也沒有了。遠處是一 座古墓或者一架風車。牛車在載運煤炭。……鳥兒在平原上空低低地飛翔,有節奏地扇動著翅膀,使人看得昏昏欲睡。天氣炎熱。一兩個鐘頭過去了,卻還是草原,草原,遠處也還是古墓。您的車夫講這講那,常常用鞭子往旁邊指一指,他講得很長,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事,而您的靈魂沉浸在安寧之中,不願意回想過去的事了。……一輛三套馬車來接薇拉·伊凡諾芙娜·卡爾津娜。車夫把她的行李放好,開始整理馬具。
「我不知道,小姐。我是私生子。」
道路越來越糟。……他們的車子駛進一個樹林。這兒的道路很窄,馬車轉不過身來,車轍很深,灌滿了水,咕唧咕唧地響。帶刺的樹枝打人的臉。
挨著老謝敏,他顯得身材勻稱,精神挺好,可是他的步態有一種剛剛露頭的跡象,表現出他已經象個中了毒的、衰弱的、接近滅亡的人了。樹林里彷彿忽然瀰漫著酒的氣味。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害怕起來,開始憐惜這個不知因為什麼緣故正在走向滅亡的人。她驀地產生一個念頭:如果她是他的妻子或者他的妹妹,那麼她似乎就會獻出她的全部生命,一定要把他從滅亡里拯救出來。做他的妻子?生活卻安排成這個樣子,一方面讓他獨自一人住在大莊園里,另一方面讓她獨自一人住在偏僻的村子里,可是不知什麼緣故,就連他和她互相親近、彼此平等的想法都顯得不可能,顯得荒唐。實際上,全部生活的安排和人類關係的形成,已經到了不可理解的地步,只要你細細一想,就會感到可怕,心直往下沉。
「不,夠了,夠了!」她想。「現在該把自己抓緊,要不然這種事就沒個完了。……夠了!」
「什麼樣的路啊?」他又說,笑了。「照這樣子不用很久就會把馬車弄壞。」
「你在那兒罵什麼呀?你!」謝敏坐在遠處,生氣地搭腔說。
你還要什麼樣的人呢,孩子?原諒我心直口快,親愛的,這樣挑挑揀揀是不行的,我們又不是公爵。……歲月如流,你不是十 七歲了。……我真弄不懂!他愛你,崇拜你嘛!「
太太們講到醫師涅沙波夫,總是說他心善,為工廠開辦了一所學校。不錯,他用工廠的舊磚頭造學校,花了大約八百盧布,在學校的落成典禮上人們為他唱《長命百歲》歌,可是要他把股票獻出來,他就未必肯,他腦子裡也未必想到過農民跟他一樣是人,也需要在大學里受教育,而不僅僅是在工廠這種簡陋的學校里讀書。
他們吵得厲害,聲調很高,可是說來奇怪,薇拉在別的地方從來也沒有遇見過象他們那樣漠不關心、無所用心的人。好象他們既沒有祖國,又沒有宗教,對社會也不感興趣。大家談到文學,或者解答什麼抽象的問題的時候,從涅沙波夫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他已經很久沒看什麼書,而且也不想看。他神態嚴肅,沒有表情,象是一張畫得很糟的肖像畫,經常穿一件白色的坎肩,始終沉默不語,莫測高深;可是太太小姐們都認為他有趣味,欣賞他的風度,嫉妒薇拉,因為他顯然很喜歡她。薇拉每一次做客回來都感到煩惱,暗自賭咒從此再也不出家門;可是白天過去,傍晚一到,她就又急忙趕到工廠去,整個冬季幾乎天天如此。
薇拉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這是誰告訴你的?」
「難道你沒看見這兒有一位小姐!」
他們來到下戈羅季謝。小飯鋪附近停著幾輛大車,車上裝著大瓶的濃硫酸,地上滿是畜糞,糞下面還有雪。飯鋪里有許多人,都是車夫,這兒瀰漫著白酒、煙草、熟羊皮①的氣味。人們大聲談話,安著滑輪的房門砰砰地響。隔壁是一家雜貨鋪,有人在拉手風琴,一分鐘也不停。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坐下來喝茶。鄰近的一張桌子邊,有些農民在喝白酒和https://read.99csw•com啤酒,他們渾身冒汗,那是由於剛喝過熱茶,加上飯鋪里悶熱的緣故。
醫師涅沙波夫從工廠里來了。他是醫師,然而三年前他在工廠里入了股,成了工廠主人之一 ,現在雖然還干醫療工作,卻不認為醫療是他的主要工作了。從外貌來看,這是個臉色蒼白、身體勻稱的金髮男子,穿一件白色坎肩;可是要了解他的心靈,了解他頭腦里有些什麼想法。那就難了。他打過招呼以後,就吻姑姑達霞的手,然後不時站起身來,去給人端椅子,或者讓出自己的坐位,始終很嚴肅,不說話,如果開口說話,那麼雖然講得很有條理,聲音也不低,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的頭一句話總是叫人聽不清,弄不懂。
客人們使她勞累,使她感到拘束;同時(差不多每天如此),天一黑下來,她就想走出家門,坐上馬車隨便到哪兒去——去工廠或者附近的地主家做客,在那兒打牌,跳舞,玩遊戲,吃晚飯。……在工廠里和礦場上工作的年輕人有時候唱小俄羅斯歌,唱得很不壞。他們唱的歌總叫人感到辛酸。要不然,他們就一齊聚在房間里,在昏暗的暮色中談礦場,談當初埋在草原的地底下的金銀財寶,談薩烏爾古墓④。……談著談著,天色晚了,有時候會忽然傳來「救—命—氨的喊叫聲。這是一 個醉漢在走路,或者有人在附近礦場上遭到搶劫。要不然,風就在爐子里哀號,吹打護窗板,後來,過了一陣,教堂里就響起報警的鐘聲:這是暴風雪開始了。
「你聽著,庫茲瑪!」響起嘈雜的說話聲。「那算得了什麼!
安著滑輪的房門老是砰砰地響,有些人走進來,有些人走出去。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坐在那兒,總是想那老一套,隔壁的手風琴也拉個不停。斑斑點點的陽光照在地板上,隨後移到櫃檯上,牆上,最後完全不見了;可見太陽西斜,已是午後時分。旁邊桌子上的農民們準備上路了。那個矮小的農民腳步有些歪斜,走到瑪麗雅·瓦西列芙娜跟前,向她伸出一隻手,別人學他的樣,也伸出手來告別,陸續走出去,安著滑輪的門就吱吱地叫,砰砰地響了九回 .
「瞧,前面就是符亞左維耶村。我們到了。」
後來,列車來了,車窗射出明亮的光芒,象教堂上的十字架一樣,刺得人眼睛痛。在一節頭等客車的車廂台上站著一個女人,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倉卒中看了她一眼:這是母親嘛!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的草地上,既不哭,也不怕,眼睛望著天空,一眫也不眫,冷靜而清楚地思忖著:剛才發生了一件她永遠不能忘記而且一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那個學校一共才值一千。造人家的謠言是不好的,老大爺。這都是胡說。」
於是她又想起她的學生,想起考試,想起看守人,想起校務會議。等到風從右邊帶來越走越遠的馬車的響聲,她這些思想就同另一些思想攙和在一起了。她打算想一想那雙美麗的眼睛,想一想愛情,想一想永遠也不會有的幸福。……做他的妻子?早晨天冷,卻沒有人給她生爐子,看守人不知到哪兒去了;學生們天一亮就來了,帶來許多雪和泥,吵吵嚷嚷;一切都那麼不方便,不舒適。她的住處只有一個小房間,廚房也在這兒。每天下課以後她總是頭痛,吃過飯以後,感到心窩底下燒得慌。她得向學生們收齊木柴費和看守人的工錢,交給督學,然後懇求他,那個肥頭大耳、蠻不講理的鄉下人,看在上帝分上送木柴來。夜裡她總是夢見考試、農民、雪堆。由於過著這樣的生活,她就變得蒼老,粗俗了,變得不美麗,不靈活,笨手笨腳,彷彿她身子里灌了鉛似的。她見了什麼人都怕,當著執行處委員的面,或者當著督學的面,她總是站著,不敢坐下,她談到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地用敬稱。她引不起別人的喜愛,生活乏味地過下去,缺乏愛撫,缺乏友好的關切,缺乏有趣的熟人。處在她這種地位,假如她真是愛上一個什麼人,那會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她買書,訂雜誌,在自己的房間里看這些書和雜誌。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她還在看書。等到過道里的鍾敲了兩下或者三下,她看書看得太陽穴脹痛,她就在床上坐起來,想心思。該幹些什麼好呢?上哪兒去好呢?這個該死的、糾纏不休的問題早就有許多現成的答案,可是實際上又一個都沒有。
她有這樣一種感覺,彷彿她在這一帶地方已經生活過很久很久,將近一百年了。她覺得從城裡到她的學校,一路上每塊石頭,每棵樹,她都認得。這兒有她的過去,有她的現在,至於她的未來,那麼除了學校、進城往返的道路,然後又是學校,又是道路以外,她就想不出什麼別的前景來了。……關於她做教師以前的往事,她已經不再去回憶,而且也差不多忘光了。從前她有過父親和母親;他們住在莫斯科紅門附近一個大宅子里,可是那一段生活在她的記憶里只留了一點模糊而朦朧的東西,象夢景一樣。她十歲那年,她的父親去世,過了不久,她的母親也死了。……她有個做軍官的哥哥,起初還通信,後來她哥哥不再回信,就此斷了音信。舊日的東西保存下來的只有一張她母親的照片,然而那張照片放在學校里受了潮,現在除去頭髮和眉毛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
「你看得明白,我們生活得挺好,再好也沒有了。只有一件:你爺爺不行了!糟透了!他氣喘,記性也差了。你記得嗎?他以前健康得很,力氣大極了!他是個火氣很大的人。……從前,只要僕人不順他的心或者出了點什麼事,他就跳起來,嚷著:」抽他二十五下!拿樺樹條子!『可是現在他變得和氣多了,聽不見他嚷了。而且,現在也不是那種年月,寶貝兒,不興打人了。嗯,當然,何必打人呢,可是把他們慣壞也不應該。「
他們又沉默了很久。瑪麗雅·瓦西列芙娜想著她的學校,想到不久就要舉行考試,她得送四個男生和一個女生應考。她正想著考試,地主哈諾夫坐著一輛四套馬車從後面追上來了,去年,他曾在她的學校里當過考試的主持人。他的馬車走到跟她並排的時候,他認出她來,就點一下頭。
瑪麗雅·瓦西列芙娜愉快地喝著茶,自己也象農民那樣熱得臉紅起來,她又想起木柴,想起看守人。……「親家,等一等!」從旁邊桌子上傳來說話聲。「她是符亞左維耶村的女教師,……我們認得!她是個挺好的小姐。」
有一個身材矮小的農民,留一把黑鬍子,麻臉,早就喝醉了,忽然因為一件什麼事大驚小怪,難聽地罵起來。
「不久以前這兒,在他們這個下戈羅季謝,造了一所學校,」謝敏回過頭來說。「好大的read.99csw.com罪過啊!」
「當心,別把我們的馬淹死才好。」
一連兩天,姑姑帶著淚痕、撲著濃粉的臉走來走去,吃飯的時候不住地唉聲嘆氣,呆望著神像。誰也不明白她愁的是什麼。後來她終於下了決心,走到薇拉的房間里,隨隨便便地說:「是這麼回事,孩子,我們該繳銀行貸款的利息了,可是佃戶沒有給我們錢。讓我從你爸爸留給你的一萬五當中拿一筆錢來付利息吧。」
「瞧,哈諾夫也坐著車過橋了,」瑪麗雅·瓦西列芙娜看見右邊遠處有一輛四套馬車,就說。「大概是他的車子吧?」
②一種單人玩的紙牌戲。
「往前走!」謝敏怒氣沖沖而又提心弔膽地吆喝道,用力拉住韁繩,揚起胳膊肘,彷彿鳥兒扇動翅膀似的。「走啊!」
五點鐘剛過,就可以看見姑姑從正房裡走出來,穿一件粉紅色寬大長衣,頭髮上夾著捲髮紙。她在門廊上默默地站了三 分鐘光景,然後對那個兵士說:「你把你的身分證拿去,走吧,求上帝保佑你。我不能讓我的家裡有個私生子。」
他們上路了。馬又慢騰騰地朝前走。
「親愛的!親愛的!」她姑姑說,尖聲喊著,就象發了癔病似的。「我們真正的女主人來了!要明白,你就是我們的女主人,我們的女皇啊!這兒樣樣東西都屬於你!親愛的,美人兒,我不是你的姑姑,而是你順從的奴隸!」
大車猛的一歪,差點翻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滾到瑪麗雅·瓦西列芙娜的腳邊來,這是她買來的東西。前面是一道爬上山去的粘土高坡,在彎曲的山溝里水聲嘩嘩地響,水好象吞吃了這條路,在這種地方怎麼能走車呢!馬不住地打響鼻兒。哈諾夫走下車來,穿著他那件長大衣在路邊走動。他覺得熱了。
「為什麼?這邊也好走嘛。河又不很深。」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攔路桿慢慢地升上去。瑪麗雅·瓦西列芙娜索索地抖,冷得周身發僵,坐上那輛大車。那輛四套馬車穿過鐵道,謝敏跟上去。道口上的看守人脫掉帽子。
隨後她忽然清醒過來,就照她原來的樣兒,頭沒梳,臉也沒洗,穿著睡衣和拖鞋,一口氣跑出房外去了。她一直跑到熟悉的懸崖邊上,藏在雜草叢裡,免得看到人,也免得讓人看到。
「坐穩,瓦西列芙娜!」謝敏說。
「誰叫您在這樣的天氣坐車出來!」謝敏嚴厲地說。「應該在家裡待著才是。」
「我看得出來你煩悶,可憐的人兒,」姑姑說,在床前跪下;她疼愛薇拉。「說實話,你煩悶嗎?」
又是一道上山的陡坡。……
「小姐,……」有人在另一個牆角挖苦地跟著說。
「我悶得慌。」
她心裏平靜,舒服,似乎情願照這樣望著草原,坐一輩子馬車。忽然,路旁出現一道深深的山溝,長滿小橡樹和小赤楊樹。一股潮氣撲面而來,大概下邊有一條小溪吧。在這一邊,在懸崖的邊沿上,有一群山鶉撲棱一聲飛起來。薇拉想起從前傍晚他們常到這道懸崖旁邊來散步,那麼莊園一定很近了!果然,遠處現出楊樹和穀倉,旁邊冒起一股黑煙,這是在燒舊麥稈。這時候她的姑姑達霞迎面走來,搖著手絹;她的爺爺站在露台上。哎呀,多麼高興啊!
「他不好意思,寶貝兒。……萬一你回絕他呢!」
第二天薇拉在房子四周散步很久。那兒有個古老的花園,不好看,小路也沒有一條,坐落在一個斜坡上,很不方便,完全荒蕪了,大概他們認為這是家業當中一種多餘的東西吧。這兒有許多蛇。戴勝鳥在樹下面飛來飛去,叫著:「嗚—吐—吐!」從那聲調聽起來,彷彿要叫人想起一件什麼事似的。下面是一道河,岸旁長滿高高的蘆葦,河對面,離岸半俄里,是個村子。薇拉從花園裡走到田野上,眼睛望著遠處,心裏想著她在故鄉的新生活,一心要弄明白,什麼樣的前途在等待她。草原的這種遼闊、這種美麗的恬靜,都在對她說:幸福臨近了,也許已經來到了;實際上成千的人都會說:一個年青健康、受過教育的人,又住在自己的莊園上,這是多麼幸福啊!同時,這無邊無際的原野,單調而沒有人煙,卻使她害怕,有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個安靜的綠色怪物會吞吃她的生命,把它化為烏有。她年輕,優雅,喜愛生活;她在貴族女子中學畢了業,學會說三種外國語,讀過很多書,跟父親一塊兒遊歷過;可是,難道所有這些僅僅是為了到頭來在一個荒僻的草原莊園上定居下來,成天價無所事事,從花園裡走到田野上,再從田野上走到花園裡,然後就在房子里坐著,聽爺爺喘氣嗎?可是該怎麼辦呢?躲到哪兒去呢?她無論如何也找不出答案。等到她走回家去,她就暗想:她在這兒未必會幸福,從火車站坐著馬車到這兒來的時候比在這兒生活有趣得多了。
「你會喜歡我們嗎?」她摟住薇拉,說。「你不驕傲吧?」
大家按照爺爺的心意做感恩祈禱,然後吃很久的飯,於是對薇拉來說,她的新生活開始了。他們給她準備了一個最好的房間,把全家所有的地毯都拿來鋪上,而且放上許多花。晚間她在她那張舒適的、寬闊的、柔軟的床上躺下,蓋上一床發散出存放過久的衣服氣味的綢被子,她就快活得笑起來。她姑姑達霞進來一忽兒,為的是給她道晚安。
「在奧廖爾省。我當兵以前跟著我媽住在後爹家裡;我媽當家,她很受尊敬,我靠她生活。我當兵的時候收到一封信,說我媽已經死去。……現在我好象不樂意回那個家了。他又不是我的親爹,所以那個家也就成了外人的家。」
他們離開大道,轉到一條鄉間土路上,哈諾夫走在前面,謝敏跟在後面。四匹馬沿著土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費力地拖著陷在爛泥里的沉重馬車。謝敏趕著車子在那條土路上曲曲折折地往前走,時而走過土丘,時而走過草地,常從大車上跳下來,幫著馬拉車。瑪麗雅·瓦西列芙娜一直想著學校,想著這次考試的題目,不知道是難還是容易。她想到地方自治局就不痛快,昨天她在那兒一個人也沒有找到。多麼不成體統!兩年以來她一直要求解僱學校里的看守人,此人什麼活也不幹,對她態度粗暴,打她的學生,可是誰也不理她。在執行處要找到主席是困難的,即使找到,他也總是眼睛里含著淚水,說他抽不出工夫來。學監每三年到她的學校里來一次,對他的本行一點也不懂,因為早先他在稅務局工作,託了人情才謀到學監的職位。校務會議很少召開,而且在什麼地方召開也不得而知。督學是個識字不多的鄉下人,他是製革作坊的老闆,頭腦不聰明,態度粗魯,同那個看守人十分要好。上帝才知道她該去找誰訴說,要主意。……「他確實漂亮,」她看哈諾夫一眼,暗想。
「真的九九藏書,」她暗想,「也許還是出嫁的好!」
「怎麼對你說好呢?現在地主都搬走,不住在這兒了。不過,寶貝兒,附近陸續建造了一些工廠,什麼工程師啦,醫師啦,採礦技|師啦,多著呢!當然,有業餘演出,有音樂會,不過打牌的時候居多。他們常坐車到我們這兒來。工廠里的涅沙波夫大夫就常來,他長得挺漂亮,招人喜歡!他看了你的照片就愛上你了。我呢,打定了主意,心想:行,這也是薇羅琪卡①的造化。這人又年輕又漂亮,還有家當,一句話,正配得上。嗯,說真的,你也是天下難找的未婚妻。你出身上流人家,我們的田產已經抵押出去了,不過那有什麼關係?經營得挺好,沒有荒掉。這裏面也有我的一份,可是往後都歸你了。我是你的順從的奴隸。我那去世的哥哥,你的爸爸,留下一萬五 .……哦,不過,我看出來,你的眼皮要合上了。那就睡吧,孩子。」
謝敏盡量挑選干一點、近一點的路走,時而穿過一個草場,時而從人家的後院走;可是走到這個地方,一看,農民不讓過路,走到那個地方又是教士的地,沒有通道,再走到一個地方又是伊凡·約諾夫從地主老爺手裡買下的一塊地,周圍掘了一道溝。他們屢次撥轉馬頭往回走。
「這叫什麼路啊?哈諾夫問,笑起來。
薇拉惱恨自己,也惱恨所有的人。她又拿起書來,想看下去,可是過一忽兒又坐起來,想心思。去做醫師嗎?可是要做醫師,就得把拉丁語考及格,再者她對死屍和疾病有一種難於克制的厭惡感。要是能做機械工程師、法官、船長、科學家,干一種可以用出全部體力和腦力的工作,累得筋疲力盡,然後晚上酣暢地睡一覺,那就好了;要是能把自己的一生貢獻給一種什麼事業,使得自己成為一個有趣味的人,被有趣味的人所喜歡,而且愛上一個人,有自己的真正的家庭,那就好了。……可是該怎麼做呢?從哪件事做起呢?
「你現在要到哪兒去呢?回家去?」
「怎麼會呢?」
「這真叫人不理解,」她想,「為什麼上帝把漂亮的外貌、和藹可親的風度、憂鬱而可愛的眼睛賜給軟弱的、不幸的、無益的人呢?為什麼它們那麼招人喜歡呢?」
「那麼你的親爹死了嗎?」
「瓦西列芙娜,動身吧!」謝敏招呼道。
「正派人!」
她看見他,就很快作出決定,她要開始過新的生活,她要逼著自己開始,這個決定法她心緒安定下來。她目送著醫師的勻稱身材,彷彿要減輕她的決定的嚴峻性質似的,說:「他挺好。……我們一塊兒好歹總能過下去。」
「我跟你說,出去!」薇拉喊道,渾身發冷;以前她從沒生過這麼大的氣。「出去!」
他們上岸了。
在所有的晚會、野餐會、宴會上最招人喜歡的女人總是姑姑達霞,最招人喜歡的男人總是醫師涅沙波夫。在工廠和莊園里,很少有人朗誦,彈起鋼琴來也只彈進行曲和波爾卡舞曲,年輕人老是為他們不理解的事發生激烈的爭論,顯得很粗暴。
「這是怎麼搞的,主啊,」謝敏一邊整理馬具,一邊嘟嘟噥噥地說。「地方自治局簡直該死。……」她的套鞋和靴子里都灌滿了水,連衣裙和皮襖的底襟以及一隻袖子都是濕的,滴著水。糖和麵粉也浸了水,這是最叫人難受的了,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只能絕望地舉起雙手,擊著掌說:「哎,謝敏啊,謝敏!……你這個人啊,真是的!……」在鐵道的道口上,攔路桿放下來了:有一列特別快車正從火車站開來。瑪麗雅·瓦西列芙娜在道口那兒站住,等那列火車開過去,冷得周身發抖。符亞左維耶村已經看得清了,——那綠屋頂的學校,那十字架映著夕陽、閃閃發光的教堂,火車站上的窗子也亮著,火車頭裡冒出粉紅色的煙子。……她覺得好象樣樣東西都在冷得發抖。
她走回家去。她正在換衣服,姑姑達霞走進她的房間,說:「阿遼娜惹得你不痛快,寶貝兒,我打發她回家去了。她母親把她狠狠地打了一頓,還到這兒來,哭哭啼啼的……」「姑姑,」薇拉很快地說,「我願意嫁給涅沙波夫大夫了。只是請您去跟他談。……我沒法談。……」她又走到野外。她一面信步走去,一面作出決定:等她出嫁以後,她就管家,給人醫病,教人讀書,凡是她這個圈子裡其他女人所做的事她都要做。至於那種經常不滿意自己和不滿意別人的心情,那種每逢回顧過去就會看到象山一樣立在面前的一長串重大錯誤,她索性認為都是她註定要過的真實生活,她不再希望更好的生活了。……要知道,更好的生活是沒有的!美麗的大自然、幻想、音樂告訴我們的是一回事,現實生活告訴我們的卻是另一回事。顯然,幸福和真理存在於生活之外的什麼地方。……人應當不要生活,應當跟這個茂盛、象永恆那樣無邊無際、冷漠無情的草原以及它那些花朵、古墓、遠方打成一片,那樣一來就萬事大吉了。……一個月以後,薇拉已經住在工廠里了。
「美人兒,我的女皇,我是你的順從的奴隸,我一心巴望你好,巴望你幸福。……你說,為什麼你不願意嫁給涅沙波夫呢?
「我沒什麼,……」矮小的農民發窘地說。「對不起。我花我的錢,小姐花小姐的錢。……您好!」
①指他們身上所穿的羊皮襖。
在故鄉
「這時候來收拾房間,」薇拉氣惱地說。「出去!」
一種沉重、憤恨的感覺湧上了薇拉的心頭。她憤怒,憎恨她的姑姑;她對她的姑姑厭惡到了難以忍受、深惡痛絕的地步。……然而怎麼辦呢?打斷她的話嗎?把她辱罵一番嗎?可是那有什麼用處?假定同她鬥爭,把她趕走,使她不能為非做歹,假定能使她爺爺不再搖晃手杖,可是那有什麼用處呢?這無異於在看不到盡頭的草原上打死一隻老鼠或者一條蛇罷了。廣大的空間、漫長的冬季、生活的單調無聊,使人感到束手無策,這局面似乎毫無希望,弄得人什麼事也不想做,因為無論做什麼都毫無用處。
十二月六日,聖尼古拉節 ,一下子來了很多客人,有三十 個上下。他們玩文特一直玩到深夜,許多人留下來過夜。到早晨,他們又坐下來打牌,然後吃飯,飯後薇拉走到自己的房間去,打算躲開談話,躲開煙霧,休息一下,可是那兒也有客人,她絕望得差點哭出來。到傍晚,大家準備動身回家,她才因為他們到底要走了而高興起來,就說:「你們再坐一忽兒吧!」
「我滿心感激您。」
「哎,主啊,」薇拉氣惱地說,「可是我怎麼知道呢?他自己悶聲不響,從來也不說一句話。」
①薇羅琪卡是薇拉的愛稱。
他從中午坐到深夜十二點鐘,沉默不語,薇拉很不喜歡他。她覺得在鄉下穿白坎肩顯得俗氣,他https://read.99csw.com那種過分講究禮貌的姿態、舉止和他那張生著黑眉毛的、嚴肅的白臉叫人感到膩味。她覺得他經常沉默大概是因為他智力不發達。可是姑姑在他走後卻高興地說:「嗯,怎麼樣?挺迷人,不是嗎?」
④指古代壯士歌中的英雄,傳奇式的勇士薩烏爾之墓。
後來姑姑一整天在花園裡熬櫻桃果醬。阿遼娜烤得臉蛋緋紅,時而跑到花園裡,時而跑到房外,時而跑到地窖去。姑姑熬果醬的時候,臉色十分嚴肅,彷彿在舉行什麼宗教儀式似的。從她短短的袖子里露出兩隻小小的、結實的、傲慢地指揮別人的手,女僕不停地跑來跑去,在果醬四周忙忙碌碌,而這果醬她是吃不到的,每逢這種時候,可以感覺到這兒有一種折磨人的氣氛。……花園裡有熬熟的櫻桃味。太陽已經落下去,火盆已經端走,然而空中仍舊保留著那種好聞的甜香氣味。薇拉坐在一條長凳上,看一個新來的工人按她的指示修一條小路,這人是個過路的年輕的兵。他用鐵鍬鏟著草土,把它堆到一輛手推車上。
冬天他過一種完全不出家門的生活,夏天他偶爾坐上馬車到野外去看一看燕麥和青草,回到家裡來總是揮動著手杖,說缺了他,到處都搞得亂糟糟。
中午,醫師涅沙波夫坐著馬車穿過山溝,到莊園那兒去。
她是由於貧困才做教師的,並沒感到這個工作是她的使命。她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使命,想到過教育的益處,她老是覺得在她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不是學生,也不是教育,而是考試。
「你爺爺心緒不好,」姑姑達霞小聲說。「嗯,現在倒沒什麼了,可是從前啊,那可不得了:」抽他二十五下!拿樺樹條子!『「姑姑抱怨說大家都變懶了,誰都不幹活兒,這份田產沒有帶來什麼收入。確實,這兒說不上什麼農業上的經營;大家只是按照習慣耕一點地,下一點種,實際上沒幹什麼事,虛度光陰。可是大家又成天價跑來跑去,這樣那樣地計算,忙忙碌碌在這所房子里,從早晨五點鐘就忙起,經常可以聽見:」拿來「,」拿去「,」快去找「,到傍晚僕人們照例累得筋疲力盡。姑姑每個星期都要更換廚娘和女僕;有時候她認為她們道德敗壞而辭退她們,有時候她們說累得要命,自動走了。本村的人誰也不來當差,那就只好到遠村去僱人。本村的人只有一個姑娘阿遼娜還在這兒當差,沒有走掉,因為她一家人老老小小都靠她的工錢糊口。這個阿遼娜身材矮小,臉色蒼白,傻頭傻腦,整天收拾房間,伺候開飯,生火,縫補,洗衣服,可是大家總覺得她是在瞎忙,把靴子踩得咚咚響,反而在這所房子里妨礙別人做事。她生怕叫東家辭掉,被打發回家;因為怕,她就常把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打碎碗碟,他們就扣她的工錢,事後她的母親和祖母就到這兒來,在姑姑達霞面前跪下求情。
「那你是在哪兒出生、長大的呢?」
「你原是在哪兒當兵的?」薇拉問他。
謝天謝地,這片樹林總算走完了,從這兒起到符亞左維耶村都是平地。前面的路已經不多:過了那條河,再穿過鐵道,就到符亞左維耶村了。
「坐穩,瓦西列芙娜!」
長得多麼象啊!她的母親也有那麼濃密的頭髮,也生著那樣的額頭,也那麼低著頭。於是十三年來她頭一次栩栩如生、歷歷在目地想起她的母親、父親、哥哥、莫斯科的住宅、養著小魚的玻璃魚缸,總之連細微末節都想起來了。她忽然聽見彈鋼琴的聲音、她父親的說話聲,感覺自己象那時候一樣年輕,美麗,打扮得漂漂亮亮,待在明亮、暖和的房間里,四周都是親人;歡欣和幸福的感覺忽然湧上她的心頭,她興奮得用手心按住太陽穴,溫柔而懇求地叫道:「媽媽!」
「壞蛋!」
「姑姑,現在他們還挨打嗎?」薇拉問。
後來姑姑走了,薇拉就站在房間中央,不知道該穿衣服呢,還是該再睡下去。那張床真討厭。往窗外看一眼,那兒也凈是光禿的樹木、灰白的雪、討厭的寒鴉、要被爺爺吃掉的豬。
「不,小姐,」工人回答說。「我沒有家。」
早晨八點半鍾他們坐車出了城。
大路是乾的,四月間燦爛的太陽照得人渾身發熱,然而山溝里和樹林里還有殘雪。嚴寒的、陰暗的、漫長的冬季還沒有走得那麼遠,春天卻突然來了,然而對於目前坐在大車上的瑪麗雅·瓦西列芙娜來說,溫暖的天氣也罷,讓春天的氣息烘暖的、懶洋洋的、透光的樹林也罷,野外類似湖泊的大水塘上空那些黑壓壓成群飛翔的鳥兒也罷,美妙的、深不可測的、使人很樂於飛上去的天空也罷,都沒有什麼新鮮有趣的地方。她做教師已經有十三年了,在這些年裡,她坐車到城裡去取過多少次薪金,那是數也數不清了,不管是象現在這樣的春天,還是下雨的秋日傍晚,還是冬天,對她來說都是一樣,她總是一成不變地巴望著一件事:趕快走到目的地。
然而事情很清楚,謝敏不相信女教師的話。農民們不相信她。他們總是認為她的薪金太大,一個月有二十一個盧布(有五個也就夠了),認為她從學生們那兒收來的木柴費和看守人的工錢,大部分都被她吞沒了。那位督學的想法也跟所有的農民一樣,而他自己卻在木柴上撈好處,而且瞞著上司憑他的身分向農民們要薪金。
一
阿遼娜走進來,對薇拉深深一鞠躬,然後動手把一把圈椅端出去,為的是拍打那上面的塵土。
「在別爾江斯克。」
阿遼娜茫然失措,嚇得沒有弄明白薇拉要她幹什麼,就趕緊收拾五斗櫥上的東西。
「在家裡,老大爺,悶得慌。我不喜歡待在家裡。」
求主保佑!伊凡·傑敏狄奇,我能給你這麼一下子!親家,小心!「
等到車子走了三俄里光景,趕車的老人謝敏回過頭來說:「城裡捉住一個當官的。他給押走了。聽人說,他在莫斯科跟一些德國人把市長阿歷克塞耶夫打傷了。」
姑姑達霞掌管這份家業。她把腰身勒得很細,兩條胳膊上的鐲子玎玸熥饗歟緩齠叩匠浚緩齠叩焦炔鄭緩齠*走到牲口棚,老是踩著細碎的步子,背脊不住地顫動。不知什麼緣故,她對管事或者農民講話,每次都要戴上夾鼻眼鏡。爺爺老是坐在一個地方擺牌陣②或者打盹兒。到午飯和晚飯的時候,他吃得非常多。僕人給他端來今天的菜、昨天的菜、星期日剩下的冷餡餅、僕人的腌牛肉,他都狼吞虎咽,一古腦兒吃光。每次吃飯都給薇拉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後來她一看到人們趕羊,或者從磨坊里運來麵粉,她就會想:「爺爺會把這些都吃掉的。」他大部分時間沉默著,專心吃東西或者玩牌陣,可是有時候,在吃飯的當兒,他看到薇拉,就動了感情,溫柔地說:「我的獨一無二的親孫女啊!薇羅琪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