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一
「象我這樣的年紀,」我開口道,「老是坐在一個不通氣的房間里抄寫,好比一架寫字的機器,未免丟臉,難堪。這哪兒談得上什麼聖火呢!」
「應當公平才對,」我說。「成千成萬的人都在從事體力勞動。」
「註釋」
她含著眼淚高興地微笑,握住我的手,可是她仍舊在流淚,因為她自己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淚了。我就到廚房裡去取煤油。
②法語:上流社會的男女。
我那種不預備回辦公室而打算過新的勞動生活的心愿已經沒法動搖了。剩下來要做的只有選擇哪種行業,這是不大困難的;因為我覺得我身體強壯,刻苦耐勞,最繁重的勞動也擔得下來。我的面前擺著一種單調的工人生活,半飢半飽,周圍一股臭氣,環境粗俗,經常盤算工錢和麵包。而且誰知道呢?日後我下工回來,走過大貴族街,也許會不止一次地嫉妒靠腦力勞動生活的工程師陀爾席科夫吧,可是現在我想到日後這種苦處反而覺著高興。從前我也想望智力工作,一會兒想象自己做教師,一會兒想象自己做醫師,一會兒想象自己做作家,然而想望始終只是想望罷了。我熱烈地愛好智力方面的享受,例如看戲啦,看書啦;可是我究竟有沒有從事腦力勞動的才幹,那我就不知道了。在中學念書的時候,我對希臘語厭惡極了,因此我念到四年級,家人只好把我從學校里領出來。家裡有很長一段時期請了家庭教師給我補習功課,準備考五年級。後來我在各種機關里做事,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十分清閑地度過,而人家卻對我說,這就是腦力勞動。我在校讀書和在機關里做事都不需要很強的智力,也不需要什麼才能或者個人的才具,更不需要創造的熱情,那是一種機械的活動。我把這樣的腦力勞動看得低於體力勞動,我瞧不起它,我認為這種勞動決不能成為人們過無憂無慮的閑散生活的理由,因為這種勞動本身不過是一種騙局,只不過是閑散的一種形式罷了。大概,真正的腦力勞動我還從來沒見識過吧。
「你又辭職不幹了……」她說。「啊,這是多麼可怕呀!」
在那些彷彿虛胖的粗煙囪上總是扣著用鐵絲編的罩子,罩子上有一個吱哩吱哩響的黑色風向標。這些由我父親設計建造的房屋彼此十分相象,而且不知什麼緣故總是使我隱隱約約聯想到他那頂高禮帽和他那僵九*九*藏*書硬幹癟的後腦勺。日積月累,城裡人也就看慣我父親的平庸,於是這平庸生下根,變成我們的風格了。
「可憐可憐我們吧!」姐姐坐起來說。「父親非常傷心,我難過得簡直要發瘋了。你將來怎麼辦呢?」她問道,一面哭著一面向我伸出手來。「我求求你,我央告你,我用我們去世的母親的名義請求你,回去工作吧!」
傍晚來臨了。我們住在大貴族街,這是城裡的一條主要街道。由於缺乏象樣的城市公園,我們的beaumonde②每逢傍晚總到這條街上來散步。這條美麗的街道好歹代替了公園,因為街道兩旁栽種著白楊,發散出清香,特別是在雨後。另外從圍牆裡和小花園裡露出一棵棵洋槐樹、高高的紫丁香樹叢、稠李樹、蘋果樹。雖然春天年年來,然而五月的暮色,柔和清新的綠蔭,紫丁香的芬芳,甲蟲的嗡嗡聲,寂靜,溫暖,這一切顯得多麼新奇,多麼不平常啊!我站在門口,看那些散步的人。我跟其中大多數人一塊兒長大,從前一塊兒玩過,現在我站在他們旁邊卻只能使他們發窘,因為我穿得寒酸,又不時髦,人家看到我那很窄的褲腿和又大又笨的靴子,就說這好比兩條通心粉掛在海船上。此外,我在城裡的名聲不好,這是因為我沒有社會地位,常在便宜的酒館里打檯球,也許還因為我有兩次被人硬拉去見憲兵軍官,而在我這方面其實並沒有犯什麼過錯。
「請您聽我講,」我悶悶不樂地說,對這種談話根本不存一 點指望。「您所謂的社會地位是用金錢和教育換來的特權。沒有金錢和沒受過教育的人靠體力勞動來糊口,我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應當成為例外。」
我從小就養成習慣,做事總要請求他們的許可,這個習慣已經根深蒂固,日後恐怕也改不掉了。這樣做對也好,不對也好,總之,我怕傷他們的心,我生怕父親激動,看到他那細脖子漲紅,生怕他就此中風。
我往後退,退到了前堂,他在前堂抓起一把雨傘,照準我的腦袋和肩膀又打了好幾下。這時候姐姐推開客廳的門,想看一看為什麼這樣吵鬧,可是她立刻帶著害怕和憐憫的神情扭轉身去,沒有替我說一句求情的話。
「你一講到體力勞動,你那些話就又愚蠢又荒唐!」父親氣惱地說。「你要明白,蠢才,沒腦筋的傢read.99csw.com伙,你除了粗野的體力以外還有神靈,聖火,它使你遠遠地高出驢子和爬蟲,使你接近神!幾千年來只有最優秀的人才能夠得到這種聖火。你曾祖父波洛茲涅夫將軍參加過波羅金諾戰役①,你祖父是詩人、演說家、首席貴族,你伯父是教師,最後我,你父親,是建築師!
①俄法一八一二年戰爭中最大的戰役之一 .在此次戰役中,俄軍于莫斯科西部波羅金諾村附近挫敗了拿破崙一世統率的法軍。
「可是你要了解我才好,姐姐,你要了解……」我說。她一 哭,我就發急了。
我父親蒼老了,而且很瘦,可是他的瘦筋肉一定象皮帶那麼結實,因為他把我打得很痛。
我小時候,父親動手打我,我總是站得筆直,手心對著褲縫,直直地瞧著他的臉。如今他打我,我張皇失措,彷彿我的童年仍舊在繼續著似的,我挺直身體,極力直著眼睛瞧他的臉。
「米賽爾!」她說,「你在怎樣對待我們啊?」
「我辦不到,克列奧帕特拉!」我說,覺得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屈服了。「我辦不到!」
「讓他們去從事體力勞動好了!此外他們也不會幹別的!
「壞蛋!」他用敏捷、熟練、習慣的動作照準我的臉頰打了兩巴掌。「你變得無法無天了!」
「這畢竟是腦力勞動啊,」父親說。「可是算了,別再談了去了。不管怎樣我要警告你:要是你再不去上班,而放縱你那種可鄙的傾向,那我和我女兒就不再愛你。我當著上帝發誓:我要取消你的繼承權!」
契訶夫1896年作品
「不准你這樣跟我講話,蠢才!」他用尖細的聲音叫起來。
再談下去也無益了。父親崇拜自己,只有他自己說的話才能使他信服。此外我很清楚地知道,他這種對待粗重勞動的高傲態度骨子裡倒不是出於對聖火之類的考慮,而是由於他暗暗擔心我會去做工人,招得全城的人議論紛紛。主要的是所有我的同輩早已在大學里畢業,有了很好的前程,國立銀行辦公室主任的兒子已經做了八品文官,我這個獨生子卻什麼也說不上!再談下去是無益了,也不愉快了,可是我仍舊坐在那兒,無力地反駁他,希望他終於會了解我。其實,整個問題簡單而明白,無非是我用什麼手段維持生活罷了,可是父親卻不明白,找出些堂皇得肉麻的詞句跟我講什麼波羅金諾
九九藏書,講聖火,講伯父,一個以前寫過矯揉造作的壞詩、如今已經被人忘記的詩人,而且粗暴地罵我是個沒腦筋的傻瓜和蠢才。而我多麼希望他明白我的意思啊!不管怎樣,我是愛我父親和我姐姐的。
從前我年紀小的時候,我的親人和朋友都知道該拿我怎麼辦:有的勸我去參軍,有的勸我進藥房,有的勸我進電報局,可是現在我已經滿了二十五歲,兩鬢甚至出現了白髮,我已經參過軍,做過藥劑師,進過電報局,人間的一切工作我好象都已干過,別人就不再勸我,只是嘆氣或者搖頭了。
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
姐姐在等我。她瞞過父親把晚飯給我帶來了:一小塊冷的小牛肉和一小塊麵包。我們家裡常常說這樣的話:「錢要算計著花」,「積少成多」,等等,姐姐經不起這些俗套頭的壓力,就千方百計節省開支,因此我們吃得很壞。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上,在我的床上坐下,哭起來。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我就屈服了。我說:我還從來沒有考慮過到那正在修建中的鐵路上去當差,我不妨去試一試。
「你看!」他對我姐姐說,同時舉起剛才用來打過我的那把傘指著天空。「你看天空!那些星星,連頂小的也在內,都各成一個世界!跟宇宙相比,人是多麼渺小啊!」
主任對我說:「我留用您,純粹是出於對您可敬的父親的尊重,要不然,您早就從我這兒滾開了。」我回答他說:「大人,您認為我會滾開,未免過獎了。」這以後我就聽見他說:「把這位先生帶走,他惹得我冒火。」
體力勞動什麼人都幹得了,就連十足的蠢貨和犯人都會幹,這種勞動正是奴隸和野蠻人的特點,聖火卻只有少數人才能得到!「
他的臉又瘦又干,鬍子剃光的地方顏色發青,好象天主教堂里年老的管風琴師,現出謙卑的、聽天由命的神情。他沒有理睬我的問候,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說:「要是我那親愛的妻子,你的母親,如今還活在世上,那你的生活就會成為她經常苦惱的源泉。她死得這樣早,我看倒是天賜之福了。」他睜開眼睛,接著說,「請你教教我,你這倒霉的傢伙,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你對你自己是怎樣想的呢?」父親接著說。「一般年輕人到了你這種年紀都有牢靠的社會地位了,可是你看你自己,沒家沒業,窮叫化子,吊在你父https://read.99csw.com親的脖子上靠他養活!」
彷彿故意搗亂似的,我那小燈里的煤油已經完全燒光,燈里冒出黑煙,燈就要滅了。牆上的舊鉤釘樣子怕人,它們的陰影跳動不定。
一
父親還把這種風格帶到我姐姐的生活里來。首先他給她起名克列奧帕特拉(如同給我起名米賽爾一樣)。當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就給她講星星啦,古時候的聖賢啦,我們的祖宗啦,還花很長的時間給她解釋究竟什麼叫做生活,什麼叫做責任,弄得她戰戰兢兢,心裏害怕。現在她已經二十六歲,他卻仍舊講他的老一套,只許她跟他一個人出門,挽著他的胳膊。不知什麼緣故,他想象早晚一定會出現一個規規矩矩的青年人,由於尊敬他的人品而願意跟她結婚。她呢,崇拜我父親,怕他,相信他的不平常的智慧。
廚房一定在房子底下,蓋著拱頂,地面鋪磚。房子的正面顯得笨重,呆板,一副乾巴巴、十分局促的模樣。房頂很低,是平的。
天完全黑下來,街上漸漸沒有行人了。對面房子里的音樂聲停下來,大門打開,出現一輛由三匹馬拉著的馬車,順著我們的街道駛去,一路上小鈴鐺輕柔地響著。這是工程師帶著女兒坐車出來兜風。我卻該睡覺了!
接著,他照例講到現在的青年人都在自取滅亡,因為他們不信宗教,卻相信唯物主義,過分的自高自大,還講到業餘演出應該加以禁止,因為這種玩意兒引誘青年離開宗教,放棄自己的責任。
波洛茲涅夫家代代相傳的這種聖火莫非要你來撲滅它!「
不知什麼緣故,完全出乎我的意外,這些話深深地惹惱了我父親,他的臉漲得通紅。
我去見我父親的時候,他正靠在一把圈椅上,閉著眼睛。
我十分誠懇地想要證明我的動機完全純正,我打算一輩子照這原則生活,我就說:「對我來說,繼承權問題是無關重要的。我預先聲明,什麼東西我都不要。」
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他為了自己這樣渺小而覺得非常得意和愉快似的。他是一個多麼庸庸碌碌的人啊!不幸他是我們城裡唯一的建築師,就我的記憶來說,近十五年到二十年以來城裡就沒有蓋過一所象樣的房子。每逢人家來請他設計,他總是先畫出大廳和會客室。如同舊日貴族女子中學的學生跳舞必得從爐子旁邊跳起一樣,他的藝術構思也只能從大廳和會客室開始,往前進展https://read.99csw.com。他畫好大廳和會客室以後,再畫飯廳、兒童室、書房,各個房間都有門相通,結果那些房間就難免成了過道,每個房間都有兩道以至三道多餘的門。大概他的構思總是不清楚,非常雜亂,殘缺不全。他每回都似乎覺得還缺點什麼,就想出各種拼湊的辦法,這兒添一間,那兒擠一間。我至今還記得那些又窄又小的前堂,又窄又小的過道,彎彎曲曲的小樓梯,那些樓梯通往閣樓,人要站在閣樓里就非彎著腰不可,而且那裡有三層大台階代替地板,象是浴室里的蒸浴床。
她沒有用手蒙住臉,她的眼淚滴在她的胸脯上,手上。她的神情悲傷。她一頭倒在枕頭上,盡情地哭泣,周身顫抖。
在街對面工程師陀爾席科夫的那所大房子里有人在彈鋼琴。天色黑下來,星星開始在天空眫眼。這時候我父親頭戴一 頂寬帽檐向上捲起的舊的高禮帽,挽著我姐姐的胳膊,一面跟熟人點頭,一面慢慢地走過去。
「明天我們一塊兒去,你要跟主任賠罪,答應他以後勤懇地工作,」他最後說。「你不應該沒有社會地位,哪怕一天也不行。」
過了兩天光景,我就給辭退了。自從我被人看做成人以來,我照這樣更換過九次工作,這使得我父親,一個城市建築師,十分傷心。我在各式各樣的機關里做過事,可是所有那九 種職務卻彼此相象,就跟這滴水和那滴水相象一樣:我總得坐著寫字,聽愚蠢的或者粗魯的訓斥,等著革職。
「為什麼呢?」姐姐接著說。「為什麼呢?是啊,要是你跟你的上司處不好,那就另外謀一個差事也行。比方說,你何不到鐵路上去工作呢?我剛才跟安紐達·布拉果沃談過,她斷定鐵路局肯用你,她甚至答應去替你奔走呢。看在基督份上,米賽爾,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吧,我求求你了!」
正房裡有我自己的房間,可是我住在院子里一個小屋裡,這個小屋跟磚砌的堆房共用一個房頂。當初造這個小屋大概是為了存放馬具的,牆上釘著大鉤釘,可是現在這個小屋沒用了,三十年來父親在這屋裡存放報紙,不知什麼緣故還把這些報紙每半年裝訂成一冊,不準人動一動。我住在這兒,父親和他的客人看見我的機會就比較少。我覺得既然我不是住在一 個真正的房間里,又不是每天到正屋裡去吃飯,那麼父親說我靠他養活的話聽起來就似乎不那麼使人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