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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二

《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二

空中有春天的氣息、貴重的雪茄煙的氣息,總之是一派幸福的氣息,一切都似乎極力想表明:這兒生活著一個人,他辛苦地工作過,終於得到了人間所能有的幸福。寫字檯旁邊坐著工程師的女兒,她正在看報。
「我因為閑得無聊,每天總是從窗口往外望,很冒昧,」她看著報說下去,「我常看見您和您的姐姐。她的神情老是那麼善良,莊重。」
她和我姐姐走到阿若京娜面前,跟她小聲談了大約兩分鐘,眼睛看著我。她們在商量什麼事。
在我跟姐姐談話的第二天,我從早晨到晚上一直在阿若京家裡工作。排演規定在傍晚七點鐘舉行,在開始排演的前一 個鐘頭,所有的業餘戲劇愛好者已經在大廳里會齊,大姑娘、二姑娘、小姑娘在舞台上走來走去,手裡拿著本子念台詞。蘿蔔站在那兒,身上穿一件褪色的長大衣,脖子上圍一條圍巾,鬢角靠在牆上,眼睛瞧著舞台,現出一種虔誠的神情。阿若京家的母親時而走到這個客人面前,時而走到那個客人面前,對每個人都說幾句好聽的話。她有一種習慣,喜歡盯著人的臉,小聲說話,彷彿在說什麼秘密的事似的。
我們的大貴族街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大家都還在睡覺,我的腳步聲孤零零地、低沉地響著。沾著露水的白楊使空氣充滿柔和的清香。我心裏難過,不想離開這個城。我喜愛自己的城市。
「您可以把這個還給他們了,」她指著我的本子說。
「註釋」
凡是不接受賄賂的人,例如司法機關的官員,總是傲慢無禮,跟別人握手的時候只伸出兩個手指頭,為人十分冷酷,見解極其狹隘,極愛打牌,喝很多酒,娶有錢的女人,對他們四周的人無疑地起著有害的、腐化的影響。只有從姑娘們身上才散發出道德純潔的氣息,她們大多懷有高尚的理想,正直純潔的靈魂;可是她們不懂生活,相信給人賄賂是出於對那人的品德的尊重,而且出嫁以後很快就衰老,墮落,不可救藥地陷在庸俗的小市民生活的泥潭裡了。
我在阿若京家的堆房裡或者院子里畫布景。幫我忙的是個油漆九*九*藏*書工人,或者按他自己的說法,那就是油漆活兒的承包人。他叫安德烈·伊凡諾夫,五十歲上下,身量很高,長得很瘦,臉色蒼白,胸部凹陷,兩鬢也凹進去,眼眶下有黑眼圈,他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怕。他害著一種折磨人的病,每年秋天和春天大家都說他即將離開人世,可是他卧床一個時候又起來了,事後總是驚奇地說:「我又沒死!」
我不明白所有這六萬五千人為什麼活著,靠什麼活著。我知道基姆雷城的人靠做靴子過活,圖拉城的人做茶炊和槍支,敖德薩是一個港埠,可是我們這個城究竟是什麼,它做出些什麼東西,我就不知道了。大貴族街和另外兩條比較乾淨的街道上住著的人要麼靠現成的資金生活,要麼靠作官從國庫領來的薪金生活,此外還有八條彼此平行的街道,大約有三俄里④長,街的盡頭伸展到高崗後面,住在這八條街上的人又靠什麼生活呢,這對我來說永遠是個猜不透的謎。至於這些人在怎樣生活,說來真叫人難為情!沒有公園,沒有劇院,沒有象樣的樂隊。市立圖書館和俱樂部的圖書館只有猶太籍的少年才去,因此雜誌和新書放在那兒,一連好幾個月沒有人去裁開書頁。有錢的和有知識的人睡在又窄又悶的寢室里,躺在滿是臭蟲的木床上。孩子們住在髒得使人噁心的房間里,還美其名曰「兒童室」。至於僕人,哪怕是年紀大的老僕人,也睡在廚房的地板上,蓋著破被子。在平常日子,屋子裡有紅甜菜湯的氣味,到持齋的日子就有用葵花子油煎的鱘魚的氣味。他們吃沒有滋味的菜,喝不衛生的水。很多年來,在議會裡,在省長家裡,在主教家裡,在各處屋子裡,人們一直談到我們城裡沒有價錢便宜、清潔衛生的水,說必須向國庫借二十萬盧布來安裝自來水。很有錢的富翁在我們城裡不下三十個,有時候,打一場牌就輸掉整整一個莊園,他們也喝這種髒水;可是卻一輩子熱烈地談借款,這種事我真弄不懂,我覺得他們乾脆從自己口袋裡拿出那二十萬盧布來要簡九九藏書單多了。
我不喜歡他們,也不了解他們。
我喜歡我們的演出,尤其喜歡那些一再舉行的、有點雜亂的、熱鬧的排演,每次排演過後,她們總留我們吃晚飯。在選擇劇本和分配角色方面我完全不管。我管的是後台的事。我畫布景,提台詞,化裝。我還負責製造音響效果,例如雷鳴、夜鶯的啼叫等。由於我沒有社會地位,又沒有象樣的衣服,每逢排演,我就躲在一邊,站在側面布景的陰影里,怯生生地一聲不響。
「當然,您說得不錯,……」我受不了他那對發亮、坦率的眼睛,感到惶恐不安,支支吾吾地說。
②1俄畝等於1。09公頃。
③西歐神話中的仙女。
城裡人叫他烈吉卡(蘿蔔),說這才是他的真正的姓。他也跟我一樣愛好戲劇,只要聽說我們在籌備演出,他就丟下自己的一切工作,到阿若京家裡來畫布景。
在全城當中我沒見過一個正直的人。我父親收受賄賂,認為人家是出於尊敬他的品德才獻給他的。中學生們為了升級而到教師家裡食宿,教師乘機收下他們大筆的錢。軍事長官的太太在招募新兵時期接受新兵的賄賂,甚至容許新兵邀她去吃喝。有一回她在教堂里跪下去以後怎麼也站不起來,因為她喝醉了。在招募新兵時期就連醫師也接受賄賂。本城的醫師和獸醫向肉鋪和酒館要錢。縣立學校出售三等優惠證書。監督司祭向下面的教士和教堂主事索取賄賂。在市政機關里,在市民機關里,在醫務機關里,在別的一切機關里,每個申請者辦完事,剛要走,就會有人朝著他的背影喊叫:「應當表示感激才行啊!」那個申請者只好走回來,給他們三十到四十個戈比。
「畫布景一定很不容易吧,」她走到我面前,小聲說。「我剛才跟穆甫卡太太談迷信的時候,看見您走進來。我的上帝啊,我這一輩子都在跟迷信斗啊!為了要女僕相信她們的那些恐懼多麼沒道理,我偏偏老是點三支蠟燭,偏偏在每月十三日那天動手辦我的一切重大事情。」
「到那兒再看吧。您暫且上那邊去,我給他們下個命令。只是https://read.99csw.com請您別酗酒,也別提出什麼請求來打擾我。要不然我就把您辭掉。」
這兒一切東西都柔和,精緻,對我這樣沒有看慣那些東西的人來說甚至顯得古怪。這兒有貴重的地毯、大的圈椅、青銅器、繪畫、鍍金的和長毛絨鑲邊的鏡框;相片分散地掛在牆上,那上面都是些很美的女人,臉容聰明、嫵媚,姿態大方。客廳的門直接通到花園裡,從陽台上望去,可以看見紫丁香,看見一張上面已經擺好餐具,準備開早飯的桌子,許多瓶酒,一束玫瑰花。
我覺得它那麼美麗,那麼溫暖。我喜愛這蒼翠的樹木,這晴朗而寧靜的早晨,我們教堂里噹噹的鐘聲;可是我又覺得那些跟我同住在這個城裡的人乏味,跟我格格不入,有時甚至可惡。
「真的,」阿若京娜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小聲說,「真的『如果這事情弄得您放棄了正業,」她從我手裡把本子拿過去,「那您可以把它交給別人。別擔心,我的朋友,您去吧。」
①指由活人扮演的靜態畫面。
「是的,我在電報局裡做過事。」
我已經拿起本子來要開始提台詞,不料我的姐姐來了。她沒有脫掉大衣和帽子,徑直走到我面前,開口說:「我求求你,我們一塊兒走吧。」
「每天總有二十個象您這樣的人來找我,都以為我這兒有個機關!先生,我這兒只有鐵路線,我這兒只有艱苦的活兒,我需要機械工、鉗工、挖土工、木工、掘井工,可是你們卻只會坐著寫字,別的都不行!你們都是些耍筆桿的!」
「您會做什麼事?」他接著說。「您什麼也不會做!不錯,我是工程師,生活富裕,可是在人家要我修鐵路以前我干過很長時間的苦差事,我做過機車司機,在比利時當過兩年普通的加油工人。您自己想想看,年輕人,我該給您個什麼差事呢?」
我坐下。
「爸爸,波洛茲涅夫先生來了,」女兒說。
我向她告辭,很難為情地走了。我走下樓去,看見姐姐和安紐達·布拉果沃正走出去。她們熱烈地談著什麼,大概在談我到鐵路上去工作的事吧,她們匆匆忙忙地走九九藏書著。以前姐姐從沒到排演場上來過,現在她的良心大概在折磨她,她生怕父親知道,她沒得到他的許可就到阿若京家裡來了。
「是啊,是啊,布拉果沃對我說過了,」他很快地轉過身來對我說,沒有伸出手來跟我握手。「不過,您聽我說,我能給您什麼工作呢?我這兒有些什麼樣的職位呢?你們也真是些怪人,先生!」他接著大聲說,聽他的口氣,好象在申斥我似的。
「那麼我的職務是什麼呢?」我問。
為了到杜別奇尼亞去,我一清早,太陽剛出來,就起床了。
在本城具有慈善性質的業餘演戲、音樂會、活畫表演①的愛好者當中,阿若京一家人可說首屈一指。她們住在大貴族街上私人的一所房子里,總是撥出房屋來供演出用,並且包攬一 切雜事和開銷。這個富足的地主家庭在本縣有將近三千俄畝②土地和一所豪華的莊園,可是她們不喜歡鄉間,無論冬夏都住在城裡。這家人包括一個母親和三個女兒,母親長得又高又瘦,身體很弱,留著短短的頭髮,穿著短短的上衣和一條平板的英國式的裙子;至於那三個女兒,人們在談到她們的時候,不稱呼她們的名字,只是簡單地叫她們大姑娘,二姑娘,小姑娘。這三個女兒都長著難看的尖下巴,眼睛近視,背有點駝,裝束跟母親一樣,說起話來發音不清,很不好聽;儘管這樣,她們還是參加每次演出,經常為慈善事業出點力,例如演劇,朗誦,唱歌等。她們都很嚴肅,從不嬉笑,甚至在演出帶歌唱的輕鬆喜劇的時候也沒有現出絲毫快活的樣子,而是做出一本正經的臉相,好象會計在算帳似的。
陀爾席科夫走進來了。他用毛巾擦著脖子。
他甚至沒有對我點一下頭就扭轉身走開了。我對他和他那看報的女兒鞠了躬,就走了。我的心頭十分沉重,臨到姐姐問我工程師怎樣接見我的時候,我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
「至少您會管電報機吧?」他想了一想,問道。
「您好象就住在我們對門吧?」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
「喂。……好,那我們來試試看。您姑且到杜別奇尼亞去一趟。那九九藏書兒我已經用了一個人了,然而他是個十足的廢物。」
「您是來找我父親嗎?」她問。「他正在洗澡,馬上就來。請坐。」
工程師陀爾席科夫的女兒來了,她是個美麗豐|滿的金髮姑娘。她的裝束,照我們這裏的人的說法,從頭到腳都是巴黎式的。她不表演,可是在排演的時候人們總是在舞台上為她放一把椅子,一直要等到她穿著漂亮的衣服,周身放光,在頭一 排坐下,引得人人驚嘆的時候才開排。她是從京城來的人,因此可以在排演的時候提意見。她一面提意見,一面總要露出可愛的、寬容的微笑,大家看得出她把我們的表演看做孩子的遊戲。據說她在彼得堡的音樂學院里學過唱歌,甚至好象整個冬天都在一個私營的歌劇團里演唱。我很喜歡她,照例在排演和演出的時候我的眼睛總是離不開她。
④1俄里等於1。08公里。
第二天十二點多鍾,我到陀爾席科夫家裡去。聽差領我走進一個很漂亮的房間,那是工程師的客廳,又是他的工作室。
我鞠躬,感謝她為我奔走。
「我父親替您說過了,」她冷淡地說,眼睛沒有看我,臉卻紅了。「陀爾席科夫答應在鐵路上給您謀一個差事。請您明天去找他,他在家。」
我就跟著她走。在後台的門口站著安紐達·布拉果沃。她也戴著帽子,帽子上帶有黑面紗。她是法院副院長的女兒,這位副院長早就在我們城裡任職,差不多在地方法院剛成立的時候就來了。他的女兒長得很高,身材勻稱,因此大家認為她非參加活畫表演不可,每逢她扮演菲雅③或者天神,她就羞得滿臉通紅;可是她不參加演劇,即使到排演場上來也只待一會兒,總是為了接洽什麼事,而且不肯走進大廳里來。就是現在也看得出來,她待一會兒就要走的。
從他身上,就跟從他的地毯和圈椅上一樣,冒出一股幸福的氣息,向我迎面吹來。他又胖又健壯,臉頰發紅,胸脯寬闊,洗得乾乾淨淨,穿著花布襯衫和肥腿的褲子,象是一個小孩玩的瓷制馬車夫。他留著一圈捲曲的鬍子,沒有一根白頭髮。他長著鷹鉤鼻和一雙烏黑、發亮、坦率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