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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阿德娜

阿莉阿德娜

「『您象先前那樣做我的情人,稍稍愛我一點吧,』阿莉阿德娜低下頭來湊近我,說。『您陰沉,謹慎,怕感情衝動,老是考慮後果,這卻是乏味的。哎,我求求您,我央告您,親熱一點吧!……我的純潔的人,我的神聖的人,我的可愛的人,我多麼愛您啊!』」我就做了她的情人。我至少有一個月象瘋子似的,高興得忘乎所以。懷裡抱著一個年輕美麗的肉體,心醉神迷,每次從睡鄉中醒來都感到她的溫暖,想起她,我的阿莉阿德娜,就在身邊,啊,這可不容易習慣啊!可是我終於習慣下來,漸漸認識到我的新地位了。首先我體會阿莉阿德娜跟先前一樣不愛我。然而她一心想認真地愛我,害怕孤獨,主要的是我年輕,健康,強壯,她象一切冷酷的人那樣,性|欲卻很強烈,我們倆裝出我們是出於熱烈的愛才結合在一起的。後來我又了解到另外的一些事情。
不管人怎樣盼望使者,可是人的心畢竟不是石頭,往往會惋惜自己的青春。阿莉阿德娜極力要戀愛,做出愛我的樣子,甚至發誓說她確實愛我。然而我是一個神經質的、敏感的人;我被人愛著的時候,哪怕隔得很遠,沒有保證和發誓,我也覺得出來。我立刻覺得有一股冷氣向我吹來,當她對我訴說愛情的時候,我總覺得象是聽一隻金屬做的夜鶯在唱歌。阿莉阿德娜自己也感到感情不足,心裏煩惱,我不止一次地看見她在哭。可是,有一回 ,您再也想象不到,她忽然使勁摟住我,吻我。這是一天傍晚在河邊發生的。我從她的眼睛看出她並不愛我,她摟住我純粹出於好奇,想考驗自己一下,看這會有什麼結果。我心裏害怕。我拉住她的手,絕望地說:「『這種缺乏愛情的親熱使得我痛苦!』」『您真是個……怪人!』她煩惱地說,走開了。
「當然,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可是難道在我們這個時代,這種事如同在洪水滅世⑨以前那樣簡單嗎?難道我,一個被賦予複雜的精神結構的文明人,還應該把我對女人的熱烈愛慕僅僅用女人的肉體形態和我不同來加以解釋嗎?啊,要是那樣的話,那是多麼可怕啊!我倒認為,跟自然作鬥爭的人類的天才也跟肉體的愛鬥爭,把它看做敵人一 樣,即使沒有戰勝它,總也給它包上了一層同胞之情和愛情的網。至少對我來說,這已經不單純是獸|性的生理機能,如同狗或者蛤蟆那樣,而是真正的愛情了,每一次的擁抱都充滿純潔的真摯的熱情和對女人的尊敬。確實,對獸|性本能的憎惡,若干世紀以來已經在幾百代人當中養成,由我連同血肉繼承下來,構成我身心的一部分。如果我賦予愛情以詩意,那麼這在我們這個時代豈不是自然的,必要的,就跟我的耳郭不會動,我的身上不長毛一樣嗎?我認為大部分文明人都是這樣想的,因為在當前這個時代,愛情之中缺乏精神的和詩意的成分是被人看做返祖現象而加以蔑視的,據說這是退化的徵象,許多種精神病的癥狀。不錯,我們在賦予愛情以詩意的時候,往往錯以為我們心愛的人身上有一些他們往往沒有的優點,這就成為我們不斷犯錯誤和不斷痛苦的泉源。不過依我看來,這樣也好,就讓它這樣吧,與其用女人就是女人和男人就是男人的想法來安慰自己,還不如受苦的好。
「從前我不喜歡客人,可是現在倒巴望他們來了,因為我知道客人一定會談起阿莉阿德娜。招魂專家柯特洛維奇常來談他的妹妹,有時候把他的朋友瑪克土耶夫公爵帶來,這個人愛阿莉阿德娜不下於我。在阿莉阿德娜的房間里坐一坐,按兩下她的鋼琴的琴鍵,看一看她的樂譜,這在公爵已經成了生活的需要,不這樣就活不下去。他祖父伊拉利昂的陰魂仍舊在預言:她遲早會做他的妻子。公爵在我們家裡照例坐很久,往往吃罷午飯一直坐到午夜才走,老是沉默不語,悶聲不響地喝掉兩三瓶啤酒,只是偶爾發出幾聲斷斷續續的、悲哀的傻笑,以此表示他也在參加談話。臨到要回家,他總是把我拉到一旁,低聲說:」『您最後一次是在什麼時候看見阿莉阿德娜·格里戈里耶芙娜的?她身體好嗎?我想她在那邊不會覺得煩悶吧?』「春天來了。到了出外打丘鷸,然後種春麥和三葉草⑥的時候。人儘管心情憂鬱,然而畢竟感到春意,不管有什麼失意的事,都不打算耿耿於懷了。我一面在田裡幹活,聽雲雀鳴叫,一面問我自己:我難道不能幹脆丟開個人幸福的問題,娶一個普通的農村姑娘?正在農忙的時節 ,我忽然接到一封貼著義大利郵票的信。於是三葉草啦,蜂房啦,小牛啦,農村姑娘啦,都象輕煙那樣消散了。這一回阿莉阿德娜寫道:她感到深深地不幸,無限地不幸。她責備我不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卻站在美德的高峰上冷眼旁觀,在危急的關頭丟下她。這些話都是用挺大的潦草筆跡寫成的,有塗改的地方和墨斑,看得出她寫得匆忙,心裏難過。她在信尾懇求我到她那兒去拯救她。
「然而要象我這樣真正愛一個人,她是辦不到的,因為她冷漠,已經十足地學壞了。她身子里有個魔鬼,它晝夜不停地小聲對她說:她迷人,她千嬌百媚。她究竟為了什麼目的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被賦予生命,她並不明確地知道,不過每逢她想到未來,卻總是把自己想象成一 個大富大貴的人,常常幻想舞會,幻想坐車兜風,幻想僕人穿著號衣,幻想豪華的客廳,幻想自己主持的沙龍,幻想一 大幫伯爵、公爵、公使、著名的畫家和演員,幻想這些人都愛慕她,讚歎她的美酒和打扮。……這種對於權勢和個人成功的渴望,這種老是朝著同一個方向進行的思想活動往往使人變得冷心腸,阿莉阿德娜不管是對我也好,對風景也好,對音樂也好,一概是冷淡的。可是歲月如流,使者卻始終沒有出現,阿莉阿德娜仍舊住在她那熱中於招魂術的哥哥家裡,景況越來越壞,她已經沒有錢添置衣服和帽子,只好千方百計掩蓋她的貧窮了。
「瑪克土耶夫公爵來了!」他高興地說。「昨天他跟她那迷信招魂術的哥哥一塊兒來的。現在我才明白當初她跟她哥哥通信說了些什麼!主啊,」他眼望著天空,把那些紙包按在他的胸膛上,接著說,「要是她跟公爵配成一對,那我可就自由啦,我就可以回鄉下去找我的父親了!」
「我們在羅馬,在那不勒斯,在佛羅倫薩住過一陣,後來到了巴黎,可是我們覺得那兒天冷,就回到義大利去。我們到處都自稱是夫婦,是闊綽的地主,人家都樂於跟我們結交,阿莉阿德娜獲得很大的成功。由於她學習繪畫,大家就叫她畫家。您猜怎麼著,雖然她一丁點兒才能也沒有,這個銜頭倒也跟她相稱。每天,她睡到兩三點鐘才起床。她在床上喝咖啡,吃早飯。到吃午飯的時候,她喝湯,吃龍蝦、魚、肉、蘆筍、野味,後來臨到睡覺,我總得把烤牛肉什麼的送到她床上,她呢,帶著苦惱、憂慮的神情吃完。午夜醒來,她還得吃蘋果和橙子。
⑤法語:進來。
他戴一副夾鼻眼鏡,眼鏡上拴一根很寬的黑帶子,說話的時候吐字不清,例如把『吃』說成『知』。他老是興緻很高,什麼事情在他看來都可笑,他在二十歲那年異常荒唐地結了婚,在莫斯科少女街附近得到兩所作為他妻子陪嫁的房子。他就著手修繕,添造浴室。後來他徹底破產了,如今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住在東方旅館里受窮,而他得供養他們,這在他看來是可笑的。他三十六歲,他妻子已經四十二歲,這也可笑。
她經常不斷地玩花樣,顯然沒有任何必要,似乎是出於本能,出於那種使得麻雀吱吱叫和蟑螂擺動觸鬚的衝動。她對我,對僕役,對旅館的看門人,對商店的售貨員,對熟人,一概要耍花樣。她每次跟人談話或者相逢的時候,總免不了裝腔作勢,扭扭捏捏。只要有個男人走進我們的房間,不管是侍役也好,男爵也好,她的眼神、表情、嗓音頓時改變,而且連她身體的外形都變了。要是那時候您哪怕只見過她一次,您也會說在整個義大利再也不會有比我們更體面、更闊綽的人了。畫家和音樂家她一個也不放過,總要對他胡說一通,恭維他的傑出的才能。
阿莉阿德娜
「阿莉阿德娜也對我厭倦了。順便說一句,她所征服的那些人都是平常人,使者和沙龍依舊沒有出現,錢也不夠,這就傷了她的心,使得她痛哭,最後她對我聲明,她好象不反對回俄國了。喏,現在我們就在旅途上。她在動身以前最後幾個月里,頻繁地跟她的哥哥通信,她心裏分明有秘密的打算,不過究竟是什麼打算,那只有上帝知道。我已經懶得去揣摩她的鬼心思了。不過我們現在不是回鄉下去,而read.99csw.com是到雅爾塔,然後從雅爾塔去高加索。現在她只肯住在療養地,可是但願您知道我對這些療養地痛恨到什麼程度,在那種地方我覺得多麼氣悶,害臊。我現在一心想回鄉下去!我現在一 心想工作,用臉上的汗水掙來我的糧食,彌補我的過錯。現在我覺得精力旺盛,似乎只要使出我的力量,不出五年就能贖回我家的田產。可是現在,您明白,遇到麻煩了。這兒不是在國外,而是在祖國俄羅斯,必須考慮正式結婚才行。當然,相互的吸引力已經過去,舊日的愛情連影子也沒有了,然而不管怎樣,我還是得跟她結婚。」
⑦⑧莫斯科的兩家著名的飯店。
「『開導她,說服她呀。……您想想看,跟她相比,魯勃科夫算是個什麼人物?莫非他配得上她?啊,上帝,這是多麼可怕,多麼可怕呀!』他抱住頭,接著說。『原先有過那麼出色的人物追求她,瑪克土耶夫公爵啦,還有……還有別人。
④法語:凈咖啡。
⑩法語:廂房。
「我在公園裡坐著,天黑下來了。我的阿莉阿德娜在暮色里出現了,風度優雅,穿得漂亮,象是一個公主。魯勃科夫跟在她身後,穿一身肥大的新衣服,大概是在維也納買的。
船身不住地搖晃。沙莫興跟我一塊兒坐在甲板室里。他不知在想些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那些豎起大衣領子的男人和臉色蒼白、帶著睡意的太太們聽到通知喝茶的鈴聲,就陸續走下甲板。有一個年輕而十分漂亮的太太,也就是在沃洛奇斯克對海關官員發脾氣的那位太太,在沙莫興面前站住,帶著任性的、象撒嬌的孩子那樣的神情對他說:「讓,你的小鳥兒暈船了!」
「哎,算了吧!」他打岔說。「既然女人不把我看做人,看做跟她平等的人,卻看做雄性的動物,而且她一生操心的僅僅是博得我的歡心,也就是佔有我,那麼這還談得到什麼充分公民權呢?哎,您可別相信她們,她們是非常非常狡猾的!
「『既然有過去,現在就不可能圓滿而幸福了,』他說。
⑩錐形高帽,尖頂向前傾折,通常為紅色,被認為自由的象徵,法國大革命時雅各賓黨人曾戴這樣的帽子。
這位先生的臉我已經熟悉了。昨天,我們乘同一班火車從國外回來。在沃洛奇斯克,海關檢查行李的時候,我看見他跟他的旅伴,一位太太,站在一塊兒,面前放著一大堆裝滿女人衣服的皮箱和提籃。海關要他為一件女人的舊綢衣付稅,把他搞得很窘,垂頭喪氣;而他的旅伴則提出抗議,威脅說要告到某人那兒去。後來在去敖德薩的路上,我看見他時而拿著餡餅,時而拿著橙子,送到婦女車廂去。
「是啊,」我半睡半醒地聽到他在說話。「是啊。這一切都要歸咎於我們的教育,老兄。在城市裡,對婦女的全部教育和培養實質上在於把婦女造就成為半人半獸,也就是教她們博得男人的歡心,能夠征服男人。是啊,」沙莫興嘆道,「必須讓女孩跟男孩一塊兒受教育,學習,讓他們永遠在一起才對。應當把婦女教育得能夠象男人那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要不然,按她們自己的看法,她們永遠是對的。要讓女孩從小就明白男人首先不是愛人,也不是求婚者,而是在各方面跟她們一樣的人。要教會她們按照邏輯思考,進行概括,不要一味對她們說她們的腦子比男人的輕,因而可以不關心科學和藝術,總之,不關心文化工作。鞋匠或者油漆匠的小學徒的腦子也比成年男人的腦子小,可是他參加共同的生存鬥爭,幹活,受苦。還應當拋棄那種在生理方面,在懷孕和生育方面尋找借口的習氣,因為第一 ,女人不是每個月都生孩子,第二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生孩子,第三 ,正常的農村婦女在分娩的前一天在田裡幹活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其次,在日常生活中應當做到最充分的平等。如果男人給女人端椅子,或者替她們拾起掉在地下的手絹,那就讓女人也照這樣回報男人。
⑦十九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俄國的一個反動作家。
「阿莉阿德娜叫我到阿巴齊亞去。我是在一個晴朗溫暖的白晝到達那兒的,恰巧剛下過一場雨,雨滴還掛在樹上,留在阿莉阿德娜和魯勃科夫居住的、樣子頗象營房的大dépendan -ce⑩上。他們不在家。我到當地的公園去,在林蔭道上溜達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有一位奧地利的將軍走過我面前,手抄在背後,褲子上也縫著紅鑲條,跟我們的將軍一樣。一輛裏面睡著嬰兒的小車推了過去,車輪壓著潮濕的沙地,發出吱吱的聲響。又有一個害黃疸病的龍鍾老人走過,接著是一群英國人,一個天主教教士,然後又是那位奧地利的將軍。剛從阜姆來的軍樂師們拿著發亮的喇叭,慢騰騰地向亭子走去。他們奏起樂來。您以前去過阿巴齊亞嗎?那是一個斯拉夫人的骯髒的小城,只有一條街,冒出臭氣,雨後不|穿雨鞋就沒法走路。關於這個人間天堂的情況我已經在信上讀過很多,而且每一次都受到感動,因此後來每逢我捲起褲腿,小心地穿過那條狹窄的街道,由於悶得慌而向一個老太婆買幾個不新鮮的梨,那個老太婆認出我是俄國人,就胡亂學著說幾個俄國詞,每逢我茫然問我自己,到底上哪兒去好,我在這兒有什麼事可做,每逢我遇見俄國人象我這樣受騙上當,——每逢這種時候,我總是感到煩惱和害臊。這兒有安靜的海灣,海面上行駛著輪船和張著五顏六色布帆的木船,從此地可以看見阜姆和遙遠的海島被一層淡紫色的迷霧籠罩。要不是因為海灣的風景被一些建築式樣荒謬而庸俗的旅館以及它們的dépendance遮住(在這條綠色的海岸上已經由貪財的商人蓋滿了這種房屋),以致您在這個天堂里放眼望去,大部分地方除了窗子、露台、點綴著白色小桌和僕役的黑色禮服的小平台以外,什麼也看不見——要不是這樣,這個地方倒可以說是美景如畫了。此地有一個公園,象這樣的公園如今您在國外各療養地都能找到。那片烏黑的、不動的、不出聲的棕櫚樹,林蔭道上黃澄澄的沙土,碧綠的長凳,轟鳴的軍號的亮光,將軍褲子上的紅鑲條,所有這些,不出十 分鐘就弄得人厭煩了。可是您為了某種原故卻不得不在這裏住上十天,十個星期!每逢我無可奈何地遊歷這類療養地,我就越來越相信這些吃飽喝足、家財豪富的人生活得多麼不舒服和貧乏,他們的想象力是多麼軟弱無力,他們的趣味和願望是多麼庸俗。比他們幸福許多倍的卻是另外一些老老少少的遊客,他們沒有錢在旅館里住宿,能住在哪兒就住在哪兒,在高山頂上欣賞海景,在綠草地上躺著休息,光著兩隻腳走路,在近處觀賞樹林和鄉村,觀察當地的風俗,傾聽當地的歌曲,愛上當地的女人。……
「既是這樣,那就容我介紹自己,」我的同伴說,微微欠起身子。「我叫伊凡·伊里奇·沙莫興,好歹算是個莫斯科的地主。……您呢,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哪怕在心緒暢快的時候她也會隨便辱罵僕人或者掐死昆蟲;她喜歡看鬥牛,喜歡看有關凶殺案的新聞,看到被告無罪開釋總是生氣。
⑨義大利語:《再會,美麗的那不勒斯》。
她怕三支蠟燭,怕十三這個數目,怕別人用毒眼看她,怕做惡夢;講起自由戀愛和一般的自由就象朝聖的老太婆那樣嘮叨;硬說包列斯拉甫·瑪爾凱維奇⑦比屠格涅夫高明。不過她狡猾透頂,十分機靈,善於在社交場合裝成一個很有修養的、進步的人。
他祖父伊拉里昂已經死了,然而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我們每天都把他的靈魂招來。『「在這次談話以後,我通宵未睡,打算開槍自殺。早晨我一 連寫了五封信,都撕碎了,隨後我到糧棚里去哭。後來我在我父親那兒拿到錢,沒有告辭就動身到高加索去了。
④十八世紀末德國醫師哈涅曼創立的一種醫療學派,用極微量能使健康身體得某種病的葯醫治該病。
「別相信她的話,」沙莫興悄悄地對我說。「您的作品她一 篇也沒看過。」
「我們每天玩樂,光是玩樂。我們時而在公園裡散步,時而吃飯,時而喝酒。我們每天都跟那一家俄國人談天。我漸漸習慣了這兒的生活:要是我走進公園,我就一定會遇見那個生黃疸病的老人、那個天主教教士和那位奧地利將軍。那位將軍隨身帶一疊小小的紙牌,只要有空地方,他就坐下來用紙牌占卦,急躁地聳動肩膀。音樂老是那一套。在家鄉,每逢我在工作日跟夥伴們一塊兒出去野餐或者釣魚,我見到農民總是覺得難為情;同樣,在這兒我見到僕役們、車夫們、路上遇到的工人們也覺得難為情。我老是覺得他們好象在瞧著我,暗想:」為read.99csw.com什麼你什麼事也不做呢?『這種慚愧,我是每天從早到晚都感覺到的。這些日子過得古怪,不愉快,單調。
「『可是我的舅母真要命!』她忽然說,瞧著我微笑。『我跟她拌了幾句嘴,她就動身到美蘭去了。真要命!』」後來我跟她在公園裡散步,我問她:「『您剛才說的是哪一個舅母?哪兒來的這麼一個舅母啊?』」『這是臨時應急的一句謊話,』她說,笑起來。『總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沒有一個女伴啊。』她沉默了一忽兒,然後依偎著我,說:「親人,親愛的,跟魯勃科夫交個朋友吧!他非常不幸啊!他的母親和妻子簡直不象樣兒。『」她對魯勃科夫稱呼』您『。她去睡覺,對他也如同對我一樣,說一聲:「明天見』。他們兩人分住在樓上和樓下,這就給了我希望,也許什麼事也沒有,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曖昧關係吧。於是我跟他見面,心裏就自在多了。有一天他向我借三百個盧布,我十分樂意地借給他了。
「『當然是您,』阿莉阿德娜回答他說。
……不過,哎,要是家裡沒有母親,沒有姐妹,沒有孩子,冬天的傍晚就有點可怕,顯得分外長,分外沉寂。四周越是溫暖,越是舒服,人就越是強烈地感到這種缺陷。我從國外回 來的那年冬天,每天傍晚都長得不得了,我十分寂寞,甚至寂寞得看不下書。白天還可以各處走一走,一忽兒在花園裡掃掃雪,一忽兒喂一下雞和小牛,可是一到傍晚,就悶死人了。
「『沒有的事!最初,他倒是顯得與眾不同,惹人憐愛,如此而已。他老臉皮,用突擊的手法佔有女人,而這是迷人的。可是我們不要談他了。這是我一生中可悲的一頁啊。他到俄國取錢去了,活該!我對他說過,不准他再回來。』」她不再住在旅館里,另租了私人的一套住處,一共有兩個房間。這兩個房間按她的興趣布置得華麗,但乏味。魯勃科夫走後,她已經向她的熟人借了將近五千法郎。我這一來,在她確實算是得救了。我原打算帶她回鄉,可是沒有辦到。她思念故鄉,不過她想起她經歷過的貧窮、拮据的境況,想起她哥哥家裡生鏽的鐵皮房頂,她就憎惡,顫慄。每逢我向她建議回家去,她便使勁握緊我的手,說:「『不,不!我在那兒會悶死的!』」隨後,我的愛情就進入最後一個階段,最後一個時期。
「註釋」
我父親的錢匯來了。我就去取錢,我記得那是在早晨。魯勃科夫跟我一塊兒去。
沙莫興講話的時候,我看出,俄國的語言和俄國的環境給予他很大的樂趣。這大概是因為他在國外的時候十分思念祖國。他稱讚俄國人,認為他們有難能可貴的理想主義,不過他並沒有說外國人的壞話,這倒使人對他發生好感。我還看出他心裏不平靜,與其說想談女人,不如說想談他自己,我免不了要聽到一個類似懺悔的長故事了。
「這以後他們每天都要談起到義大利去遊歷多麼好,啊,義大利!噢,義大利!每天都這樣。每逢阿莉阿德娜回過頭來看我,我總會從她冷冷的固執神情中看出,她已經在幻想里征服了義大利以及它的一切沙龍、外國的顯貴、遊客,要攔阻她已經不可能了。我勸她略為等一下,把這次旅行推遲一兩年,可是她厭煩地皺起眉頭,說:」『您象老太婆那樣瞻前顧後。』「魯勃科夫贊成旅行。他說這花錢很少,而且他也樂於到義大利去,在那兒可以避開家庭生活,休息一下。我呢,很抱歉,我的舉動象中學生那麼幼稚。倒不是出於嫉妒心,而是由於預感到有一種可怕的、不平常的事要發生,我老是盡我的力量不讓他們倆待在一塊兒。他們就捉弄我,比方說,我一走進房間,他們就裝出剛接過吻的樣子,等等。
「『您生什麼氣呢?』他正在說。『我做了什麼得罪您的事?』」她看見我,高興得叫起來,要不是因為在公園裡,她一 定會摟住我的脖子了。她笑著,使勁地握我的手。我也笑,而且激動得幾乎流下淚來。她開始問話:鄉下怎麼樣,我父親好不好,我看見她的哥哥沒有,等等。她要求我看著她的眼睛,問我記不記得那些鮈魚、我們的小口角、野餐。……「『實際上,那些事是多麼有意思啊,』她嘆道。『不過我們在這兒過得也不乏味。我們交了許多朋友,我親愛的,我的好人!明天我給您介紹本地的一個俄國家庭。只是,請您另外買一頂帽子才好,」她說,打量著我,皺起眉頭。』阿巴齊亞可不是什麼鄉村,『她說。』在這兒得commeilfaut①。『「後來我們走進一家飯館。阿莉阿德娜老是笑,胡鬧,叫我』親愛的『、』好人『、』聰明人『,彷彿她雖然親眼看見我跟她在一塊兒,卻沒法相信似的。我們照這樣一直坐到十一點鐘,分手的時候很滿意這頓晚飯,彼此也很滿意。第二天阿莉阿德娜把我介紹給一個俄國家庭:」這是一位名教授的兒子,我們是鄰居,兩家的莊園靠得很近。』她跟這家人只談莊園和收成,同時老是要提到我。她想裝成一個很闊綽的女地主,說真的,在這方面她裝得倒也挺象。她舉止得體,儼然是真正的貴族,不過話說回來,她祖上本來就是貴族。
越講越興奮的沙莫興同我一塊兒走向下面的艙房繼續談論著女人。時間很晚了。恰好他和我住在同一個艙房裡。
「可是後來,有一天早晨,她那白白胖胖、熱中於招魂術的哥哥到我家裡來了,表示想跟我單獨談一談。他是個缺乏毅力的人,儘管受過教育,彬彬有禮;可是如果有一封別人的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就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一定要拆開來看一看。現在,他在談話當中就承認無意中看到魯勃科夫寫給阿莉阿德娜的一封信。
「我開始相信那些魂靈了!」他回過頭來,對我喊道。「伊拉利昂爺爺的魂靈似乎預告的是真事!啊,但願如此!」
對不起,我還要問一句:您聽著不覺得厭煩嗎?「
「我回到家鄉正趕上大雪封路,天氣嚴寒,氣溫零下二十 度。我喜歡冬天,因為在家鄉遇到這個季節 ,即使酷寒凍得樹木迸裂,我卻感到特別溫暖。在嚴寒而晴朗的白晝,穿上皮襖和氈靴到花園或者院子里去干點什麼活兒,或者在我那爐火很旺的房間里讀書,或者在我父親書房裡的壁爐前面坐一陣,或者到我家的鄉村浴室里去洗個澡,那真是愉快啊。
我說不厭煩,他就接著說:
「『別在我面前提起那個畜生!』她叫道。『我討厭他,他可惡!』」『不過您好象愛過他,』我說。
「我又象是一條起了錨的船,被水沖走了。阿莉阿德娜住在羅馬。夜色很深時我才到達她的住處,她一看見我就哭起來,摟住我的脖子。這個冬天她一點也沒有變,仍舊那麼年輕、漂亮。我們一塊兒吃晚飯,後來坐著馬車逛羅馬城,直到天亮才回來,一路上她不停地對我講她的生活情況,我問她魯勃科夫在哪兒。
「不,一點也不厭煩。」
②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畫家。
⑧拉丁語:我沒有了。
她每天早晨醒來,只有一個想法:「博得人家的歡心!『這就是她的生活目標和意義。假如我對她說某條街上某所房子里住著一個不喜歡她的人,那就會使她十分難受。她每天都得迷住男人,征服男人,弄得男人神魂顛倒才成。由於我被她的魔力所降伏,在她的魔力面前變得十分渺小,這使她感到了騎士比武得勝才會感到的那種快樂。她把我征服還嫌不夠,每到晚上她還要象雌老虎似的攤開四肢,赤身露體(她老是嫌熱),看魯勃科夫寫給她的那些信。他懇求她回俄國去,要不然,他賭咒說,他就要偷人家的錢,或者害死一個什麼人,好弄到一筆錢,來找她。她恨他,然而他那些熱烈的、低聲下氣的信使她興奮。她對自己的魔力有異乎尋常的看法。她覺得,要是在什麼地方,在一個人數眾多的大會上,人們能夠看見她的肉體多麼美,她的膚色多麼好看,她就會征服整個義大利,征服全世界。這些關於肉體,關於膚色的話使我感到受了侮辱。她看出了這一點,每逢她冒火,要故意氣我,就說出種種下流的話來挖苦我,甚至有一回在一位太太的別墅里,她勃然大怒,竟對我說:」』要是您再不住口,老是講這些大道理來惹得我心煩,我就立刻脫掉衣服,光著身子在這些花里躺下去!『「看著她睡覺,或者吃飯,或者極力給她的眼神添上天真爛漫的表情,我常常暗想:上帝為什麼賜給她這種不平常的美麗、優雅、智慧呀?難道只是為了讓她躺在床上睡懶覺,吃東西,說謊話,沒完沒了地說謊話嗎?再者,她真有智慧嗎?
也許只有在魯勃科夫向我借一百或者五十個盾②的read.99csw•com時候,生活才算有點變化,因為魯勃科夫一有錢就活潑起來,如同有嗎啡癮的人打了嗎啡針一樣,開始大聲嘲笑他的妻子,嘲笑他自己,或者嘲笑那些債主了。
有一天黃昏前我在堤岸上溜達,遇見沙莫興。他抱著幾個很大的紙包,那裡面是冷盤和水果。
公爵十分愛她,就在上個星期三 ,他那去世的祖父伊拉里昂還毫不含糊地肯定說,阿莉阿德娜會做他的妻子。十分肯定!
「在羅馬也是這樣。那兒在下雨,刮冷風。吃完油膩的午飯以後,我們坐上車去參觀聖彼得大教堂。由於我們吃得過飽,也許還由於天氣壞,總之它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印象,我們互相責難對藝術太冷淡,幾乎吵起來。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問。
③韋利特曼(1800—1870),俄國作家,他的觀點接近斯拉夫派。
⑥俄國的一種清涼飲料。
「我就去敲她的房門。」『 Entrez⑤!』「早晨,她的房間里凌亂得很;桌子上放著茶具,還有一 個沒吃完的小白麵包和一個雞蛋殼。香水的氣味濃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床上的被子還沒有收拾,一眼就看得出來床上睡過兩個人。阿莉阿德娜本人剛起床不久,現在穿一件法蘭絨的短衫,頭髮也沒有梳。
「『從這封信里我才知道她不久就要出國去了。親愛的朋友,我十分焦急!求您看在上帝份上給我解釋一下吧,我一 點也不懂!』」他說這話的時候,呼呼地喘氣,吐出來的氣直噴到我臉上,有一股燉牛肉的味道。
我已經覺得爭論乏味,想睡覺了。我就翻一個身,臉對著牆。
「要過我和阿莉阿德娜的那種生活,需要很多錢才行。我那可憐的父親把他的養老金,他的全部小小的收入,統統匯給我,還儘力替我借錢。有一次他回答我說:」 nonhabeo「⑧,我就給他打一個急電,要求他把田產抵押出去。不久以後我又要求他把田產作第二次抵押,以便籌款。這前後兩個請求,他都毫無怨言地照辦了,把全部款項統統匯給我,連一個小錢也沒留下。可是阿莉阿德娜輕視生活實際,這些事全不在她的心上。我為了滿足她那些瘋狂的慾望而花掉成千的法郎,於是我象一棵老樹那樣發出呻|吟聲,她呢,卻滿不在乎地唱著《 Addio , bellaNapoll》⑨。我漸漸對她冷下來,開始為我們的結合害臊。我原是不喜歡女人懷孕和生育的,然而現在有的時候卻巴望有個孩子,有個孩子至少也可以成為過我們這種生活表面上的理由啊。為了不至於使自己徹底厭惡自己,我就開始遊覽博物館,看畫展,讀書,吃得很少,不再喝酒。照這樣從早到晚約束自己以後,我心裏才算輕鬆一點。
「『我覺得奇怪,先生,您怎麼能活著而不搞點風流韻事!』他說。『您年輕,漂亮,招人喜歡。一句話,您是個非常好的男人,可是您生活得跟修士一樣。唉,這些二十八歲的老頭子啊!我比您差不多大十歲,可是我們兩個人當中誰年輕些?
「說來也真不走運,當初她在莫斯科住在姑母家裡的時候,曾有一個瑪克土耶夫公爵向她求過婚,這是個家財豪富然而毫不中用的人。她一口回絕了。可是現在,她的心有時卻受到悔恨的煎熬:當時何必回絕呢。如同我們的農民帶著憎惡的心情吹掉克瓦斯⑥面上浮著的蟑螂,可是仍舊把克瓦斯喝下去一樣,她一想起那個公爵也不由得憎惡地皺起眉頭,可是仍舊對我說:」『不管您怎麼說吧,爵位含有無法形容的東西,迷人的東西。……』「她夢想爵位,夢想榮華富貴,然而同時又不願意放過我。
「每逢他討厭我們沉默不語,只注意浮子,他總是走開,回家去了,她就生氣地瞧著我,說:」『真的,您算不得男子漢,而是一團稀泥,求主原諒我這麼說。男子漢應當入迷,發瘋,犯錯誤,受苦!女人會原諒您的莽撞和無禮,可是女人永遠也不會原諒您這種顧慮重重、瞻前顧後的德行。』「她認真生氣了,接著說:」『為了得到成功,就得堅決而大胆。魯勃科夫不如您漂亮,可是比您有趣味,而且總能獲得女人的歡心,因為他不象您,他是個男子漢。……』「在她的語調中甚至流露出冷酷無情的味道。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不是對著我講話,而是泛泛地談起:如果她是男人,她就不會待在鄉下發霉,而會出外旅行,到冬天就住在國外,比方說,住在義大利。啊,義大利!這時候我父親不自覺地往火里潑了油。他冗長地講起義大利,講到那兒多麼好,風景多麼秀麗,博物館多麼出色!阿莉阿德娜的心裏忽然燃起到義大利去的願望。她甚至用拳頭捶著桌子,眼睛炯炯有光:非去不可!
說完,他往前跑去。
天氣有點潮濕,船微微搖晃,女人們都回到自己船艙去了。那位留著小圓鬍子的先生挨著我坐下,接著說:「是啊,俄國人碰到一塊兒,總是只談高尚的題目和女人。
「『對不起,我把這封信的秘密泄露給您了,』他接著說,『不過您是阿莉阿德娜的朋友,她尊重您!或許您已經知道一 些情況也未可知。她想出國,可是跟誰一塊兒去呢?魯勃科夫先生也打算跟她一塊兒去。對不起,從魯勃科夫先生那方面來說,這簡直奇怪得很。他是結過婚的人,有兒女,可是又談情說愛,在信上對阿莉阿德娜稱呼」你「。對不起,這簡直奇怪!』」我心裏發涼,手腳麻木,覺得胸膛里一陣刺痛,好象胸口嵌進一塊三角形的石子。柯特洛維奇筋疲力盡地往圈椅上一坐,兩條胳膊搭拉下來,象是兩根鞭子。
要是一個好人家的姑娘幫我穿大衣,或者給我端上一杯水,我是絲毫也不會反對的。……「下面的話我一點也沒有聽見,因為我睡著了。第二天早晨我們快要到達塞瓦斯托波爾的時候,天氣潮濕,令人不快。
①瑪克斯·諾爾道(1849—1924),瑪克斯·齊德費爾德的筆名,德國政論家、文學家和醫學博士,認為一切都處在退化的過程中。——俄文本編者注
③這些城都在義大利。
這次相逢以後第二天,我從雅爾塔動身走了,至於沙莫興的愛情故事是怎樣結束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母親自以為是個貴族,是個妄自尊大、十分傲慢的人,看不起他的妻子,獨自一人跟一大群狗和貓住在一起,他每月得單獨給她七十五個盧布。他自己是個生活講究的人,喜歡在斯拉維揚斯克市場⑦吃早飯,在隱廬飯店⑧吃中飯。他需要很多的錢,可是他叔叔每年只給他兩千,這不夠用,他就成天價在莫斯科奔波,正如通常所說的那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找一個能夠借到錢的地方,——這也可笑。他到柯特洛維奇家來,用他的話來說,是為了離開家庭生活,到大自然的懷抱里來休息一下。每逢吃中飯,吃晚飯,散步,他總是對我們講他的妻子,講他的母親,講債主們,講法院里的民事執行吏,訕笑他們。他也訕笑自己,一再聲明他多虧有這種借錢的本事才交到許多可愛的朋友。他笑個沒完,我們就跟著笑。有他在場,我們連消磨時間的方法也不一樣了。我比較愛好安靜的、所謂田園的樂趣,喜歡釣魚、傍晚的散步、采菌;可是魯勃科夫偏愛野餐、焰火、帶著獵狗打獵。他往往一個星期里發起三次野餐,阿莉阿德娜就帶著嚴肅而熱心的臉色開出單子,寫上牡蠣啦,香檳啦,糖果啦,打發我到莫斯科去買,至於我有沒有錢,她當然不問。到野餐的時候,大家乾杯,歡笑,他又興緻勃勃地講他的妻子多麼蒼老,他母親養著多麼肥的狗,他的債主都是些多麼可愛的人。……「魯勃科夫喜愛大自然,然而他把它看做一種早已熟悉的東西,同時實際上把它看得不知比自己低下多少,而且大自然之所以被創造出來也只是供他取樂而已。他往往在一片美景面前站住,說:」在這兒喝一陣茶倒不錯!「有一回他看見阿莉阿德娜在遠處打著傘走過,就朝她把頭一揚,說:」『她瘦,這倒中我的意。我不喜歡胖女人。』「這話惹得我討厭。我請求他在我面前不要這樣談論女人。他驚訝地瞧著我,說:」『我喜歡瘦的而不喜歡胖的,這有什麼不對呢?』「我一句話也沒回答他。後來,有一天,他心緒很好,微微帶點醉意,說:」『我發覺阿莉阿德娜·格里戈里耶芙娜喜歡您。我暗暗吃驚,您怎麼還不把她弄上手呢。』「這些話弄得我心裏不自在。我一面發窘,一面對他說出我對愛情和女人的看法。
「註釋」
「我問過好,然後默默地坐了一忽兒,這時候她極力把自己的頭髮理順。我渾身發抖,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您寫信要我到國外來?』「她分明猜出我在想什麼。她就拉著我的手,說:」『我希九*九*藏*書望您到這兒來。您是這麼純潔!』「我開始為我的激動和我的顫抖害臊。我擔心自己會哭出聲來!我再也沒說一句話,就走出去了,過一個鐘頭我已經坐在火車上。一路上,不知為什麼,我一直想象著阿莉阿德娜懷了孕,她惹得我討厭。我在火車上和車站上瞧見的一切女人,依我看來,不知什麼緣故,都象是懷了孕,顯出一副醜態,同樣惹得我討厭。我所處的地位活象是一個貪婪而熱中的財迷突然發現他的全部金幣都是假的。很久以來,我的幻想在愛情的溫暖中珍藏著一些純潔、優雅的形象,如今那些形象以及我的計劃、我的希望、我的回憶以及我對愛情和女人的看法都在嘲笑我,朝著我吐舌頭。『阿莉阿德娜,』我心驚肉跳地問自己,『這樣一個年輕、非常美麗、有學識的姑娘,參政員的女兒,居然跟那樣一個毫無趣味的庸俗的傢伙結合?』『可是為什麼她不能愛魯勃科夫呢?』我回答自己說。
①法語:體面。
我們學識那麼高深,我們那麼了不起,所以我們發表的意見一概是真理,我們所討論的只能是高級的問題。俄國的演員不會嘻皮笑臉,在輕鬆喜劇里他演得深沉。我們也是這樣,即便談的是小事,也必得用高深的觀點談。這是缺乏勇氣、真誠、質樸的緣故。我們之所以常常談女人,我覺得,是因為我們不滿意。我們用過於理想的眼光看待女人,我們提出的要求遠遠超出了現實所能給予的,我們得到的根本不是我們所希望得到的,結果就心懷不滿,希望破滅,內心痛苦。誰要是為什麼事痛苦,誰就老是談這件事。我照這樣講下去,您不覺得厭煩嗎?「
「現在只有在農村,女人才不落後于男人,」沙莫興說,「在那邊,女人跟男人一樣思索,感覺,同樣熱心地為了文化而同大自然鬥爭。至於城裡那些有錢、有知識的女人,卻早已落後,返回原始狀態,一半是人,一半是野獸了。由於這種女人的存在,人類的天才所爭取到的很多東西已經喪失。女人漸漸消滅,由原始的雌性動物佔據了她們的位子。知識婦女的這種落後形成嚴重的危機,威脅著文化。女人在退化運動中極力拉著男人跟她們走,妨礙男人前進。這是毫無疑義的。」
他坐下來,親切誠懇地瞧著我的臉,接著說:「象瑪克斯·諾爾道①那樣的二流哲學家會把這種經常議論女人的談話解釋做色情狂,或者解釋做我們是農奴主,等等。我呢,對這種事的看法卻不一樣。我要再說一遍:我們不滿意,是因為我們是理想主義者。我們希望生養我們以及我們子女的人比我們高尚,比世上的一切都高明。我們年輕的時候,美化和崇拜我們鍾情的人,在我們心目中,愛情和幸福是同義詞。在我們俄國,沒有愛情的婚姻是被人看不起的,肉|欲是可笑的,而且惹人憎惡,凡是把女人寫得美麗、富於詩意、崇高的長篇小說和中篇小說總是獲得最大的成功。如果俄國人從來就欣賞拉斐爾②的聖母像,或者熱中於婦女解放,那麼我向您擔保,這裏頭沒有什麼弄虛作假的地方。然而糟糕的是:我們剛跟一個女人結婚或者同居,過不到兩三 年,就會感到失望,上當。我們就另外跟別的女人同居,結果呢,又是失望,又是悲憤,最後終於相信女人都虛偽,淺薄,愛虛榮,不公正,沒有頭腦,殘忍。一句話,她們非但不比我們高尚,甚至不知比我們低劣多少。於是我們這些不滿意、受了騙的人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發牢騷,講那些弄得我們大上其當的事情。」
「這個女人主要的,所謂基本的品性就是驚人的不老實。
一條輪船從敖德薩開到塞瓦斯托波爾去,甲板上有一位相當漂亮的先生,留一把小小的圓鬍子,走到我跟前借火點煙,說:「請您注意坐在操舵室旁邊的那些日耳曼人。日耳曼人或者英國人碰到一塊兒,總是談羊毛的行情,談莊稼的收成,談自己的私事;可是我們俄國人碰到一塊兒,不知什麼緣故,總是只談女人和高尚的題目。不過主要的是談女人。」
⑤一種迷信活動,把死人的靈魂招來,與活人通信息。
⑥一種飼料。
『他在哪方面比我差?』『哎,她要愛誰都由她,可是何必說謊呢?』『為什麼她必得對我說實話?』我就照這樣想來想去,想得頭都發昏了。火車上很冷。我坐的是頭等客車,可是那兒的每張長沙發上要坐三個人,車窗不是雙層的,外面的車門直通包房。我覺得自己彷彿上了足枷似的動彈不得,被人拋棄,孤苦伶仃,兩條腿完全凍僵;可是同時,我又屢次回想今天她穿著那件法蘭絨罩衫,披散著頭髮是多麼迷人,於是一種強烈的嫉妒突然湧上我的心頭,我由於內心的痛苦而跳起來,弄得我身旁的乘客瞧著我,露出驚訝的、甚至害怕的神情。
我問道:怎麼能一概而論呢?怎麼能根據阿莉阿德娜一 個人來論斷所有的女人呢?我認為,婦女對教育和兩性平等的追求就是對於正義的追求,單是這種追求本身就否定了有關退化運動的說法。然而沙莫興幾乎不聽我說話,不相信地微微笑著。這人已經成為婦女的熱烈而堅定的憎恨者,要叫他放棄信念是辦不到的。
「『我不懂,』他說,嘆一口氣。『依我看來,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就算阿莉阿德娜·格里戈里耶芙娜象您所說的那樣富有詩意,那樣高尚吧,然而這不等於說她有可能超脫于自然規律之外。您自己也看得出來,她已經到了需要丈夫或者情人的年齡。我尊敬女人不下於您,可是我認為,那種人所共知的關係並不排除詩意。詩意是一回事,情人又是一回事。這跟農業經營一樣:大自然的美麗是一回事,樹林和耕地上的收入又是一回事。』」我和阿莉阿德娜釣鮈魚的時候,魯勃科夫就躺在那兒的沙灘上,拿我開玩笑,或者開導我應該怎樣生活。
「不過後來,天多雨,冷起來了。我們就動身到義大利去。
阿莉阿德娜·格里戈里耶芙娜,誰?『
我給我父親打了個電報,要他看在上帝份上給我匯八百盧布到羅馬。我們在威尼斯、波倫亞、佛羅倫薩③等地都逗留了一陣,在每個城裡總是住在昂貴的旅館里,在那種地方,不論點電燈,使喚僕役,生火,早餐吃麵包,不在公共餐廳吃飯,都是要另外付錢的。我們吃得非常多。早晨,僕役給我們送來cafécomplet④。一點鐘吃午飯:肉、魚、某種雞蛋餅、乾酪、水果、葡萄酒。六點鐘進正餐,八道菜,每道菜都要等很久,這中間我們喝啤酒和葡萄酒。九點鐘喝茶。將近午夜,阿莉阿德娜宣布她餓了,就要火腿和溏心雞蛋。我們也陪著她吃。在各餐飯之間,我們抽空跑到博物館去,或者去看畫展,不過我們老是擔心,怕誤了午飯或者正餐。我站在那些畫面前悶悶不樂,很想回家去躺一會兒。我累了,老是找椅子,假意學著別人的樣說,『多麼美啊!什麼樣的氣氛!』我們象吃飽的蟒蛇那樣只注意那些光採奪目的東西。商店的櫥窗把我們吸引住了,我們看中那些假的鑽石別針,買下一 大堆不必要的無聊東西。
「事情發生在莫斯科省北部一個縣裡。我應當告訴您,那兒的風景美極了。我們的莊園坐落在一條湍急的河流的高岸上,恰好處在所謂急流地段,那兒河水晝夜不停地嘩嘩響。您不妨想象一下:一個古老的大花園,一些悅目的花圃,一個養蜂場,一個菜園,下面是一條河,岸邊是枝葉繁茂的柳林,每逢柳枝上披著大顆露珠,它的顏色就有點發暗,彷彿變成灰色了。河對岸是一片草場,過了草場是一個高岡,那上面長著一片可怕的黑松林。樹林里的松鼠菇多得數不清,樹林深處生活著一些駝鹿。即使我死掉,裝在棺材里,我好象也會夢見那些陽光耀眼的清晨,或者那些美妙的春季傍晚,在那種時候,夜鶯和長腳秧雞在花園裡和花園外啼鳴,村子里傳來手風琴的聲音,家裡有人在彈鋼琴,河水嘩嘩響,一句話,象這樣的音樂聲弄得人又想哭,又想大聲唱歌。我們耕地不多,然而草場彌補了這個缺陷,草場同樹林每年能給我們帶來將近兩千的進款。我是父親的獨生子,我們兩個都是儉樸的人,這筆錢再加上我父親的養老金,完全夠我們用的了。我在大學畢業以後,頭三年是在鄉下度過的。我管理產業,老是巴望著當選,參加地方自治局的工作,不過主要的是我熱烈地愛上一個異常美麗而迷人的姑娘。她是我的鄰居,地主柯特洛維奇的妹妹。這是個破落的地主家庭,莊園里有鳳梨,有出色的桃樹,有避雷針,院子中央有噴泉,可是身上卻一個小錢也沒有。柯特洛維奇什麼事也不做,而且也不會做。他那樣兒軟綿綿的,彷彿是由燜蘿蔔做的。他用順勢療法④給農民看病,熱中read.99csw.com於招魂術⑤。不過,他這個人倒是文質彬彬,溫和,不愚蠢的;然而我對這類跟鬼魂交談而且用催眠術醫治村婦的先生並無好感。第一 ,凡是智力弱的人,他們的概念總是混亂的,跟他們談話非常困難;第二 ,他們照例不愛什麼人,不跟女人共同生活,這種神秘性對敏感的人產生不愉快的印象。他的外貌我也不喜歡。他長得又高又胖,皮膚白,腦袋小,眼睛又小又亮,手指頭白而肥。他不是跟您握手,而是揉搓您的手。他老是賠禮道歉。他要一樣東西對人說一聲『對不起』,給人什麼東西,也要說一聲『對不起』。講到他的妹妹,那卻是個完全不同的人。我得告訴您,我童年和少年時跟柯特洛維奇一家人不認識,因為當初我父親在某地做教授,我們在內地住了很久,臨到我跟他們相識,這個姑娘已經二十二歲,早已在貴族女子中學畢業,在莫斯科她那有錢的姑母家裡住過兩三年,她姑母帶著她走進社交場所。我跟她相識,頭一次跟她談話的時候,首先使我暗暗吃驚的是她那少見的、美麗的名字——阿莉阿德娜。這個名字跟她多麼相配!她是個頭髮金黃色的姑娘,長得很瘦,身材十分苗條,靈活,勻稱,姿態非常優美,五官秀氣,極其高雅。她的眼睛也炯炯有光,不過她哥哥的目光缺乏熱情,卻又甜得膩人,象水果糖似的;她的目光則閃著美麗而驕傲的青春光芒。從我們相識的頭一天起,她就把我征服了,而且也不能不是這樣。最初的印象是那麼強烈,直到現在我還忘不了當時的情景,我仍舊認為:大自然在創造這個姑娘的時候先有一種寬廣而驚人的構思。阿莉阿德娜的嗓音,她的步態、帽子,以至她在河邊釣鮈魚而在沙灘上留下的腳印,都引起我歡樂的心情和對生活的熱望。我根據她美麗的相貌和美麗的體態判斷她的精神素質。阿莉阿德娜的每句話,每個笑容,都叫我讚歎,招我喜歡,使我推測她有高尚的靈魂。她親切,健談,快活,對人直爽,對上帝懷有詩意的信仰,對於死亡的想法也帶有詩意。她的精神品質具有豐富的色彩,就連她的缺點都因而添上特殊的、可愛的性質。比方說,她要一匹新馬而又沒有錢買,——那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可以拿個什麼東西去賣掉或者當掉,如果管家起誓說沒有什麼東西可賣或者可當,那麼,不妨把側屋的鐵皮房頂拆了來,賣給工廠,要不然就在農忙季節把幹活的馬趕到市集上去,三錢不當兩錢地賣掉。這些沒法遏制的願望有時候弄得整個莊園里的人毫無辦法,然而她把這類願望表達得那麼優雅,到頭來大家只好原諒她,容讓她,彷彿她是個女神或者愷撒的妻子似的。我的愛情是動人的,不久大家就看出來了,我的父親也好,鄰居們也好,農民們也好,全知道了。大家都同情我。有的時候我請工人們喝酒,他們總是對我鞠躬,說:」『求主保佑您娶上柯特洛維奇家的小姐。』「阿莉阿德娜本人也知道我愛她。她常常騎著馬或者坐著一輛輕便的雙輪馬車到我們家裡來,有的時候成天價跟我和我父親待在一塊兒。她跟我的老人處得很好,他甚至教她騎自行車,這是他所喜愛的娛樂。我記得有一天傍晚,他們準備騎車出去,我就把她扶上車,這時候她的模樣那麼好看,我覺得我的手一碰到她就發燙,我興奮得渾身發顫。等到他們兩個,老人和她,姿態優美地並排騎著車順著大路走去,管家正巧騎著一頭黑馬迎面而來,那頭馬就急忙讓路,我覺得它所以讓路,是因為它也被她的美麗震驚了。我的熱愛,我的崇拜,感動了阿莉阿德娜,使得她心軟下來,她熱切地巴望自己也象我這麼入迷,也用愛情回報我。要知道,這是那麼富於詩意啊!
果然,等我們要來一瓶葡萄酒,各自喝下一杯以後,他就開口了:「我記得在韋利特曼③的一個中篇小說里有一個人物說:」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啊!『另一個人就回答他說:「這不是事情本身,只是事情的引子罷了。』同樣,直到現在我所講的那些話也只是個引子,實際上我要跟您講的是我最近的戀愛故事。
後來,我住在雅爾塔,看見這位漂亮的太太騎著一匹溜蹄馬賓士,後面有兩個軍官幾乎跟不上她。有一天早上,我還看見她坐在堤岸上,戴著弗利季亞帽⑩,系著一條小圍裙,用顏料畫一幅習作,離她不遠處站著一大群人在欣賞她。經人介紹,我跟她相識了。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帶著痴迷的神情瞧著我,用甜蜜的、歌唱似的聲音向我道謝,說是我的作品給了她很大的快樂。
⑨基督教《聖經》中關於上帝降洪水消滅世界活物的故事。據《創世記》載,上帝見當時人世罪惡瀰漫,決心用洪水毀滅地上一切走獸、昆蟲、飛鳥和人;惟命「義人」挪亞造方舟率全家避入。
阿莉阿德娜象個小孩子似的,不願意設身處地替別人想一想,大把地花錢,就跟公爵夫人一樣。昨天她何必買那個表呢?而且,您說說看,我們何必繼續扮演這種道貌岸然的角色?要知道,她和我為了把我們的關係瞞住僕人和熟人,每天就得多花十個到十五個法郎,因為我得另住一個房間啊。這是何苦來呢?『「那塊尖石頭回到我的胸膛里來了。疑團已經不存在,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周身發涼,頓時作出決定:不要看見他們兩人,躲開他們,馬上動身回家去。……」』跟女人發|生|關|系是容易的,『魯勃科夫接著說,』只要脫|光她的衣服就行了,可是事後這成了多麼大的累贅,多麼無聊啊!『「我取到錢,正在點數的時候,他說:」』要是您不借給我一千法郎,那我就非完蛋不可。您這筆錢成了我唯一的生路了。『「我給他錢,他立刻活躍起來,開始嘲笑他的叔叔,說他是個怪人,總是不能把自己的住址瞞過他的妻子。我回到旅館里,收拾行李,付了旅館費。剩下來要做的只有向阿莉阿德娜告別了。
「很可能,過上兩三年,我就跟她結婚,這件事就此了結了,可是命運偏偏用另一種方式來處理我們的戀情。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中間出現了一個新的人物。阿莉阿德娜的哥哥有個大學同學米哈依爾·伊凡內奇·魯勃科夫到他們家來做客。這是個可愛的人,車夫和聽差談到他總是說:」有趣兒的老爺!『他中等身材,清瘦,禿頂,臉容象個和善的有錢人,並不漂亮,然而儀錶優雅,面色蒼白,硬唇髭修剪得整整齊齊,脖子上的皮膚象是鵝皮,布滿小疙瘩,鼓出一個大喉結。
②歐洲某些國家(荷蘭、德國、奧地利)舊時金幣(后改為銀幣)的名稱。
「『您是個天才嘛!』她用嬌滴滴的腔調諂媚地說。『我簡直怕您喲。我想,您肯定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她搞這一套無非是為了博得歡心,取得成功,顯得迷人!
『我的過去給我留下沉重的負擔。不過呢,有了錢就沒有多大關係,要不然可就糟了。……信不信由您,我身邊只剩下八 個法郎,』他放低聲音,繼續說,『可是我得給我的妻子匯一 百去,給我的母親也得匯這麼多。再者,在這兒也得生活啊。
我們男人為她們的自由操心,可是她們根本不需要這種自由,只不過裝出需要的樣子罷了。狡猾極了,狡猾得可怕喲!「
「在梯弗里斯,我接到我父親寫來的一封信。他寫道,阿莉阿德娜·格里戈里耶芙娜已經在某月某日動身出國,打算在那兒度過整個冬天。過了一個月,我回到家裡。那已經是秋天。每個星期阿莉阿德娜都給我的父親寫信來,用的是噴香的信紙。那些信十分有趣,是用漂亮的文學語言寫成的。我有這樣一種看法:每個女人都能成為作家。阿莉阿德娜很詳細地敘述她跟她的姑母沒有吵翻而且向她要到一千盧布路費是多麼不容易,她在莫斯科花了多麼長的時間尋找她的一個遠親,一位老太太,勸老太太陪她一起出國。過分的詳細,就大有捏造的味道。當然,我心裏明白,她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女旅伴。過不多久,我也接到了她的信,也是帶有香味,筆調文雅。她寫道,她惦記我,惦記我的美麗聰明而又充滿熱愛的眼睛,好意地責備我,說我在毀滅我的青春,說我本來可以象她那樣生活在天堂里,棕櫚樹下,呼吸橙樹的香氣,卻偏偏要在鄉下發霉。她在信上寫了這樣的下款:」被您拋棄的阿莉阿德娜。「後來,過了兩天,又來一封信,還是那一套,下款是『被您忘卻的』。我腦袋發暈了。我熱烈地愛她,每天晚上夢見她,她卻說什麼『被您拋棄的』、『被您忘卻的』,這是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此外,再加上鄉間的寂寞、漫長的傍晚、那些關於魯勃科夫的糾纏不清的想法。……這種不確定的局面折磨我,害得我晝夜不安,弄得人沒法忍受。我忍不住,出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