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契訶夫1895年作品第二卷 《三年》一

契訶夫1895年作品第二卷 《三年》一

回到家裡,他去看他的姐姐。從外表看來,尼娜·費多羅芙娜好象還健壯,使人覺得她是個身材勻稱的、有力的女人;可是她那慘白的臉色卻使她活象個死人,特別是她象現在這樣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時候。她那十歲的大女兒薩霞坐在她旁邊,拿著自己的文選讀本,念給她聽。
他回到家裡,看見一把椅子上放著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忘記拿走的那把陽傘,就拿過來,貪婪地吻它。陽傘是綢子的,已經不新了,用一根舊的鬆緊帶捆著,傘柄是用價錢便宜的、普通的白骨做的。拉普捷夫打開傘,讓它罩住他的頭頂,他覺得四周甚至散發出幸福的氣息。
「我在戀愛啊!」他大聲說,突然想要跑過去,追上巴納烏羅夫,摟住他,寬恕他,送給他許多錢,然後跑到曠野上,跑進小樹林,不住地往前跑,連頭也不回 .
拉普捷夫走下樓到自己的房間去,樓下的幾個房間天花板挺低,經常瀰漫著天竺葵的氣味,令人感到窒悶。尼娜·費多羅芙娜的丈夫巴納烏羅夫坐在客廳里,正在看報。拉普捷夫對他點點頭,在他的對面坐下。兩個人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常常照這樣沉默地度過整個傍晚,這種沉默並不使他們感到彆扭。
他就開始講醫學,講些老生常談。他稱讚衛生學,說他早就有意在莫斯科開辦一家夜店,說他甚至造過預算。按照他的計劃,一個工人晚間來到夜店,花五六個戈比就可以吃到一份滾熱的白菜湯和麵包,睡到一張暖和乾燥、鋪好被褥的床,另外還有地方晾乾衣服和靴子。
天剛黑,可是這兒那兒的房子里已經點亮燈火,一輪蒼白的明月開始在街道盡頭營房後面升上來了。拉普捷夫坐在大門外一條長凳上,等著彼得和保羅教堂里的晚禱結束。他巴望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做完晚禱回家會走過這兒,那他就可以跟她談談,說不定還會跟她一塊兒度過整個傍晚哩。
夜半,拉普捷夫向她道了晚安,出去的時候隨手帶走了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忘在這兒的那把陽傘。雖然時間已經很晚,可是有些男僕和女僕還在飯廳里喝茶。多麼雜亂無章 !
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沉默一忽兒以後說。「這兒的人都管她叫做莫斯科人。她多麼愛揚聲大笑!遇到節日,她總是打扮成普通村婦的模樣,這倒對她很相稱呢。」
「主啊,要知道當初她多麼健康,豐|滿,臉色多麼紅潤啊!」
親愛的、寶貴的柯斯嘉④,告訴您一個新聞:我又戀愛了!我說「又」,那是因為大約六年以前我曾愛上莫斯科的一個女演員,其實我甚至沒有機會跟她相識;而在最近這一年半當中我跟您知道的「某女士」,一個既不年輕也不漂亮的女人同居。哎,親愛的,一般說來,我在戀愛方面是多麼不走運啊!我在女人方面從沒得到過成功,如果我說「又」,那只是因為我有點憂鬱和痛心地暗自承認我的青春完全沒有愛情就逝去了,直到現在我三 十四歲,才頭一次真正地戀愛。不過,就算我「又」在戀愛吧。
「是啊,在這個世界上樣樣事情都會了結的,」他輕聲說道,眯細他的黑眼睛。「您會落入情網,受苦,然後不再愛您的女人;女人也會對您負心,因為沒有一個女人不負心,您呢,就會受苦,心灰意懶,臨了您自己也會幹負心的事。不過,總有一天這些事都會變成回憶,您就會冷靜地思考,認為這都是十足的小事。……」拉普捷夫累了,有了幾分酒意,瞧著他姐夫的漂亮的頭髮、剪短的黑鬍子,似乎明白了女人為什麼會那麼喜歡這個嬌生慣養、自以為是、在肉體方面頗https://read•99csw•com有魅力的人了。
「這真要命!」
尼娜·費多羅芙娜笑起來。她素來愛笑,可是現在拉普捷夫留意到,她得這種病後有的時候似乎不大容易控制自己,只要有一點點小事,她就會發笑,甚至無緣無故笑起來。
「當然,」拉普捷夫說,臉紅了。
②尤麗雅的愛稱。
但願您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姑娘才好!她不能說是美人,寬臉膛,很瘦,不過另一方面,她那善良的表情多麼美,笑起來多麼好看啊!她一講話,她的嗓音就象是在唱歌,跟鈴鐺一樣清脆。她從來沒有跟我長談過,我不了解她,可是每逢我待在她身邊,我總覺得她是個少有的、不平常的人,充滿智慧和高尚的抱負。她信教,您再也想象不到這一點多麼感動我,提高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關於這一點,我準備跟您無休無止地爭論下去。您是對的,就算您的想法有理吧,然而她在教堂里禱告的時候,我仍舊愛她。她是外省人,不過她在莫斯科讀過書,喜歡我們的莫斯科,她的裝束就是按莫斯科的款式,因此我愛她,愛她,愛她。……我看見您皺起眉頭,站起來,要對我發表長篇演說,談論什麼叫做|愛情,哪些人可以愛,哪些人不可以愛,等等,等等。可是,親愛的柯斯嘉,當初我沒有愛什麼人的時候,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什麼叫做|愛情。
拉普捷夫跟他分手以後,不慌不忙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月光明亮,地上的每一根小草都看得清,拉普捷夫覺得彷彿月光在撫摸他沒戴帽子的腦袋,彷彿有人用羽毛梳他的頭髮似的。
吃晚飯的時候,他老是嘆氣,搖頭。
兩個小姑娘從樓上下來道晚安。巴納烏羅夫沉默著,不慌不忙地在她們兩人胸前畫好幾次十字,讓她們吻他的手。她們行完屈膝禮,走到拉普捷夫跟前,他也得給她們畫十字,讓她們吻手。這一套吻手和屈膝禮的儀式每天晚上都要重演一 遍。
⑤指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個聽差,見該書第一部,第二 章 .
「你想些什麼呢,親愛的?」
「剛才我看見您從醫師別拉文的家裡出來。我想,您總不是為了那位爸爸才去的吧。」
他讓自己坐得舒服點,手裡沒有放下那把陽傘,開始給一個住在莫斯科的朋友寫信。
④柯斯嘉是康斯坦丁的小名。
吃完晚飯以後,巴納烏羅夫沒有待在家裡,到另一個住處去了。拉普捷夫送他出門。全城只有巴納烏羅夫一個人戴高禮帽,每逢他在那些灰色圍牆旁邊,那些寒傖的有三個窗子的小屋旁邊,那一叢叢雜草旁邊經過,他的裝束講究而華美的外形、他的高禮帽、他的橙黃色手套總給人們留下又古怪又憂鬱的印象。
等到姑娘們走出去,巴納烏羅夫就把報紙放在一旁,說:「在我們這個受上帝保佑的城裡,乏味得很!老實說,我親愛的,」他嘆口氣,補充了一句,「我很高興:您總算給自己找著一種消遣了。」
「大概在家,」她回答說。「這時候他到俱樂部去還嫌太早。」
她關切地講起他姐姐尼娜·費多羅芙娜的健康。兩個月以前他姐姐切除腫瘤,現在大家料著這病會複發。
「嗯,當然。順便說一句,象這位爸爸那樣的老畜生,您就是白天打著火把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您簡直不能想象,他是個多麼卑鄙、無能、蠢笨的畜生!你們京城裡的人至今還是只從抒情的一面,只從所謂的風景和苦命人安東③的一面對外省發生興趣,可是我向您發誓,我的朋友,這兒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抒情詩,只有野蠻、卑鄙、下流,如此而已。您read.99csw.com就拿此地那些獻身於科學的人,此地那些所謂的知識分子來說吧。您想一想,此地的城裡有二十八個醫師,他們都給自己掙下家業,住在自己的房屋裡,而當地的居民卻跟從前一 樣,處在最無依無靠、缺醫少葯的狀態之中。比方說,尼娜需要動一次手術,其實是平常的手術,可是為這種手術就不得不從莫斯科請一個外科醫師來,這兒沒有一個醫師能承擔這種手術。這是您再也想象不到的。他們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對什麼事也不發生興趣。比方說,您去問他們:什麼叫做癌?這是什麼東西?它是怎麼產生的?問了也是白搭。」
小巷裡,兩旁都是花園,圍牆旁邊栽著菩提樹,這時候在月光下,投下寬闊的陰影,以致圍牆和大門有一邊完全淹沒在黑暗裡。那邊傳來女人的低語聲和抑制的笑聲,有個人在輕輕彈三弦琴。空中有菩提樹和乾草的香氣。那些看不見的女人的低語聲和這種香氣惹得拉普捷夫神魂飄蕩,他忽然想熱烈地擁抱他的同伴,不住地吻她的臉、胳膊、肩膀,哭一場,在她腳跟前跪下,講他等了她多麼久。從她身上飄來輕微得幾乎聞不出來的神香氣味,這使他想起當初他也信奉上帝,也做晚禱的時光,那正是他渴望富有詩意的純潔愛情的時光。然而這個姑娘並不愛他,於是他覺得當初他所渴望的那種幸福,如今對他來說,已經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她的童年時代漫長而乏味,她父親為人嚴厲,甚至用樹條打過她兩三次。她母親長期害病,後來死了。家裡的僕人骯髒,粗鄙,偽善。教士和修士常到她家裡來,他們也粗鄙,偽善。
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點亮燈。她在教堂里累了,這可以從她那蒼白睏倦的臉容,從她沒有力氣的步態上看出來。她想休息一會兒。她在長沙發上坐下,手放在膝頭上想心事。拉普捷夫知道自己不漂亮,這時候他好象周身感到自己長得難看。他身量不高,精瘦,臉上發紅,頭髮已經很稀,弄得腦袋都感到冷了。優美而純樸的神態甚至能使粗俗而不漂亮的臉變得可愛,可是他的表情卻完全缺乏這一點。他跟女人周旋,總覺得彆扭,做作,說話太多。現在他差不多因此看不起他自己了。為了讓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跟他在一塊兒不致覺得氣悶,他應當講點話才好。可是講什麼呢?還講他姐姐的病嗎?
過了一忽兒,拉普捷夫和他的姐夫在樓上飯廳里坐下來吃晚飯。拉普捷夫喝下一杯白酒,然後開始喝葡萄酒,可是巴納烏羅夫什麼酒也不喝。他素來不喝酒,不賭博,儘管這樣卻仍舊花光了他自己的和他妻子的財產,欠下許多債。要在這麼短的一段時間里花掉這麼多的錢財,那就不是需要有嗜好,而是需要有另外一種什麼東西,需要有一種特殊的才能了。巴納烏羅夫喜歡吃|精緻的菜,喜歡上等的餐具,喜歡邊吃飯邊聽音樂,喜歡在宴席上致祝詞,喜歡僕役鞠躬敬禮,他滿不在乎地賞給他們酒錢,一賞就是十個盧布,甚至二十 五個盧布。各種募捐會和抽彩會他必定參加,遇到他熟識的女人過命名日,他總要派人送花束去。他常買茶碗、茶碗托、袖扣、領結、手杖、香水、煙嘴、煙斗、小狗、鸚鵡、日本物品、古董。他的睡衣是綢子的,床是烏木做的,鑲著珠母,他的家常長袍是真正的布哈拉貨,等等,在這些東西上,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每天都花掉「數不盡的錢」。
尼娜·費多羅芙娜是在莫斯科出生的。她和兩個弟弟在皮亞特尼茨基街上自己的商人家庭里度過童年和少年時代。
顯然他生九九藏書氣了。他是個非常容易生氣、性情多疑的醫師,老是覺得人家不相信他、不承認他、不大尊敬他,老是覺得人們占他的便宜,同行們對他不懷好意。他總是嘲笑自己,說象他這樣的傻瓜生來就純粹是為了讓人騎在頭上的。
「拉普捷夫先生要見你,」他女兒走進書房裡說。
「註釋」
「我想吃點什麼,」拉普捷夫說。「要是有點鹽腌的什麼東西,我會吃得很痛快的。」
「是啊,是啊,」拉普捷夫同意說。「病倒沒有複發,不過我看得出來,她在一天天地弱下去,我眼看著她油干燈草盡。
「我正要去看您,」他說。「我要找您的父親談談天。他在家嗎?」
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站起來,對拉普捷夫伸出一隻手。
「對不起,」她說,「我得走了。請您費心問候您的姐姐。」
「想孩子,想你,……想我自己的一生。要知道,阿遼沙,我經受過多少痛苦啊。我回想起來,回想起來……主啊,我的上帝!」她說,笑起來。「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我生過五個孩子,死了三個。……不止一次,我正要生孩子,我的格利果利·尼古拉伊奇卻在別人家裡坐著,我要找個人去請助產士或者接生婆都找不到。我就到前堂或者廚房去找僕人,那兒卻有些猶太人、小鋪老闆、放高利貸的,在等他回家來。那時候我的頭都暈了。……他不愛我,就是沒有說出口。現在呢,我看開了,心頭也輕鬆了,而從前,我年輕的時候,心裏可真難過,可真難過,哎,難過得要命,我的親人!有一 回 ,那還是我們住在鄉下的時候,我在花園裡碰見他跟一個女人在一塊兒,我就走開了,……我胡亂走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教堂門前的台階上了。我跪下去,說:」聖母啊!『四下里一片夜色,月光明亮。……「她累了,喘起來,後來她歇了一忽兒,拉住她弟弟的手,用衰弱而低啞的聲音接著說:」你,阿遼沙,心腸多麼好。……你多麼聰明。……你成了一個多麼好的人啊!「
有他在場,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照例不開口。他呢,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也許是憑戀人的直覺吧,卻能猜出她的思想和心意。這時候他就在推測:既然她做過晚禱以後不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換衣服,喝茶,那麼可見她今天傍晚還要出外到什麼地方去做客。
他已經坐了一個半鐘頭,在這段時間里,他的想象力描繪著莫斯科的住宅、莫斯科的朋友、聽差彼得、他的寫字檯。
「今天早晨我去看過她,」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說,「我覺得這個星期她倒不顯瘦,可是顯得憔悴了。」
「這真要命,要命!」他小聲說著,心裏為她感到懊喪。
尼娜·費多羅芙娜崇拜她的丈夫。現在,她聽著歷史小說,暗想這許多年月她有過多少經歷,經受過多少痛苦,如果有人把她的一生寫下來,那會是一本很凄涼的書。由於她的腫瘤生在胸脯里,她相信她是因為愛情,因為家庭生活才得了病,妒忌和眼淚使她躺倒在床上了。
契訶夫1895年作品第二卷
他們喝酒,吃菜,粗鄙地奉承她父親,其實他們並不喜歡他。
「依我看來她不大相信她的爸爸。她說:」讓我爸爸給您看病好了,不過您還是應該悄悄給修道院的長老寫一封信,求他為您禱告。『他們這個地方就有位長老。尤列琪卡②把她的陽傘忘在我這兒了,明天你給她送去吧,「她沉默一忽兒,接著說。」哎,真要是大限到了,那就大夫也好,長老也好,都無濟於事。「
巴納烏羅夫就開始解釋什麼叫做癌。各種科學他都在行,不管談到什麼,他都要從科學方面加以解釋九九藏書。可是他解釋起來有他自己獨特的說法。他有他自己的血液循環理論、他的化學理論、他的天文學理論。他講得緩慢,柔和,動聽,用懇求的聲調說出「您再也想象不到」這句話,眯細眼睛,懶洋洋地嘆氣,象皇帝那樣寬大地微笑著,顯然十分滿意自己,根本沒有想到他已經五十歲了。
「魯-魯-魯-魯,」他越發大聲哼著,轉身走進客廳,跟拉普捷夫握手,問道:「您有什麼好消息嗎?」
①阿列克塞·費多雷奇是拉普捷夫的名字和父名,上文的阿遼沙是阿列克塞的小名。
我的姐姐感謝您的問候。她常回憶從前怎樣把柯斯嘉·柯切沃依送到中學預備班去。她至今還把您叫做「可憐的小東西」,因為您從前做孤兒的情形她至今都記得。那麼,可憐的孤兒,我在戀愛了。眼前這件事是個秘密,千萬不要告訴那邊您認識的「某女士」。這件事,我想,自然會得到妥善解決的,或者象托爾斯泰的聽差⑤所說的那樣,會順順噹噹了結的。……拉普捷夫寫完信就上床睡下。他累了,眼睛自動閉上,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卻睡不著覺,似乎街上的嘈雜聲吵得他睡不著。人們趕著成群的牛羊走過街道,吹響號角,不久,教堂里打鐘,召人去做晨禱。忽兒一輛板車吱吱嘎嘎地駛過去,忽兒又傳來一個到市場去的村婦的說話聲。麻雀也不住地啾啾地叫。
「尼娜,為什麼你晚上總是睡不著覺?」拉普捷夫問,想換一個話題。
一八九六年四月
客廳里很暗。拉普捷夫沒有坐下,手裡拿著帽子,為打攪醫師而道歉。他問,應該怎麼辦才能使他姐姐晚上睡得著覺,為什麼她瘦得這麼厲害。他想起今天早晨他來拜訪的時候似乎已經對醫師提出過這些問題,就心慌了。
孩子們沒有睡覺,也待在飯廳里。他們小聲說話,壓低嗓音,沒有留意燈在暗下來,很快就要熄掉了。所有這些大人和孩子都給一連串不吉利的兆頭攪得心神不寧,情緒鬱悶:前廳里的鏡子打碎了,茶炊每天都嗚嗚地叫,而且彷彿故意搗亂似的,就連現在也在嗚嗚地叫;據說尼娜·費多羅芙娜穿衣服的時候,從她的鞋裡跳出一隻老鼠來。所有這些兆頭的可怕含義孩子們都懂得;大女兒薩霞,這個精瘦的黑髮姑娘,坐在桌旁一動也不動,她臉上現出驚恐哀傷的神情,小女兒麗達才七歲,是個胖胖的金髮姑娘,這時候站在她姐姐身旁,皺起眉頭瞧著燈光。
薩霞和她的舅舅早已有了默契:兩個人輪流陪伴病人。現在薩霞就合上她的文選讀本,一句話也沒說,悄悄地走出房外去了。拉普捷夫從五斗櫥里拿出一本歷史長篇小說來,找到上次念到的那一頁,坐下來大聲念起來。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拉普捷夫問道。
我不明白她是怎麼回事。「
晚禱結束,人們紛紛出現。拉普捷夫緊張地端詳那些烏黑的人影。主教已經坐著轎車走過去,教堂的鍾不再敲響,鐘樓上那些紅色和綠色的燈火已經一個個陸續熄滅(這是每逢教堂的命名節才點亮的彩燈),人們還在不慌不忙地走出來,談著話,在窗子底下站住。可是後來,拉普捷夫終於聽見一 個熟悉的嗓音,他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可是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不是單身一個人,而是跟兩位太太在一塊兒,他簡直絕望了。
男孩們倒還算幸運,進了學校,尼娜卻一直沒上過學,一輩子字寫得歪歪扭扭,除了歷史小說外,別的書都不讀。十七 年前,她二十二歲的時候,在希木吉的別墅里認識她現在的丈夫,地主巴納烏羅夫,愛上他,違背她父親的意志私下裡跟他結了婚。巴納烏羅夫相貌漂亮九_九_藏_書,舉止有點放肆,湊著聖像前面的燈點紙煙,隨時吹幾聲口哨;在她父親的心目中是個十足沒有出息的人。後來這個女婿寫信給他要陪嫁,老人就寫信告訴女兒說,他要把她母親死後留下的皮大衣、銀器和各種什物、外加三萬盧布寄到她鄉下去,然而他不給他們祝福,也就是不承認這段婚姻。後來他又寄去兩萬。這兩筆錢和嫁妝統統被他花光,田產賣掉,隨後,巴納烏羅夫帶著一家人搬進城裡,他在省政府當差。在城裡,他安了另一個家,這件事每天都引起許多議論,因為他那不合法的家庭是公開存在的。
「哦,那有什麼困難?馬上就可以照辦。」
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走出去。拉普捷夫過了一忽兒向醫師告辭,回家去了。當一個人感到不滿意,覺得自己不幸的時候,那些菩提樹啦,陰影啦,雲啦,總之,大自然種種自滿自得、淡漠無情的景色,使他多麼生厭啊!月亮已經升得很高,月亮下面的雲跑得很快。「可是月亮多麼平淡,多麼俗氣,雲也多麼稀薄,多麼寒傖啊!」拉普捷夫想。他回憶剛才談到醫學和夜店,不由得羞愧,他戰兢兢地想到明天他又會失魂落魄,又會設法見到她,找她談話,結果再一次相信她和他不投緣。後天呢,仍舊是這一套。這是為了什麼呢?這種局面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怎樣才能結束呢?
在一條小巷的拐角處,她站定下來,跟兩位太太道別,同時朝拉普捷夫望了望。
《三年》
「魯-魯-魯-魯,」醫師哼起來。「魯-魯-魯-魯。」
「不為什麼。我睡不著,就是這麼的。我躺著想心思。」
醫師嘆口氣,聳一聳肩膀,兩隻手做出一個意義不明的姿勢。
他困惑地瞧著烏黑不動的樹木,暗暗覺得奇怪:現在他竟然不是住在索科爾尼吉別墅里,卻住在外省城市的一所房子里,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有人趕著大群的牲畜從這所房子前面經過,在這種時候就會揚起可怕的滾滾煙塵,吹起號角。他想起沒有多久以前他還在莫斯科親身參加過好多次漫長的談話,大家談到沒有愛情照樣可以生活,熱烈的愛情無非是精神變態,歸根結蒂,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愛情,只有兩性肉體方面的吸引而已,等等。他記起這些,就憂鬱地暗想,如果現在有人問他什麼叫做|愛情,他就會答不上來。
「午飯以前你不在家的時候,尤麗雅上這兒來了,」她說。
可是這時候阿歷克塞·費多雷奇①合上書本,說:「謝天謝地,念完了。明天要換一本。」
「阿遼沙來了,」病人輕聲自言自語說。
醫師謝爾蓋·包利綏奇在家,他紅臉膛,胖身材,穿一 件長過膝頭的常禮服,看上去顯得腿很短。他在書房裡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兩隻手插在衣袋裡,嘴裏低聲哼著:「魯-魯-魯-魯」。他那灰白的連鬢鬍子亂蓬蓬的,頭髮也沒有梳,好象他剛起床似的。在他的書房裡,長沙發上放著枕頭,牆角上堆著一捆捆舊文件,桌子底下躺著一條骯髒而有病的鬈毛狗,這一切如同他本人一樣,給人一種不整潔、亂糟糟的印象。
「您說說,」他問,「我們要不要從莫斯科請一位內科專家來?您認為怎麼樣?」
「然而我並不急於開辦夜店,」他帶著氣忿和煩惱接著對醫師說,醫師有點茫然而困惑地瞧著他,顯然不明白他有什麼必要談醫學和衛生學。「大概我還不會很快就動用我們那筆預算。我擔心我們的夜店會落到莫斯科那些假善人和辦慈善事業的太太們手裡,任何創舉都會斷送在他們手裡。」
③俄國作家格里戈羅維奇的中篇小說《苦命人安東》的主人公,是個遭受慘重剝削的農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