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王國》一
等到她坐上雪橇,已經傍晚六點多鍾了。各幢廠房的窗子里燈光明亮,因此這個大院子顯得很黑。大門旁邊,院子深處,靠近倉庫和工人宿舍的地方,都點了電燈。
工人驚奇地瞧著她,發窘地微笑,沒有說話。
她迴轉身來對著彼梅諾夫,站住,等他回答。他也站住,慢慢地聳了聳肩膀,沒有說話。他分明知道該拿恰里科夫夫婦怎麼辦,可是那種辦法太粗暴,不人道,他甚至不敢說出口。對他來說,恰里科夫夫婦是如此乏味,如此卑微,以致過了一忽兒他就把他們給忘掉了。他瞧著安娜·阿基莫芙娜的眼睛,愉快地微笑著,從他的表情看來,他象是正在做著好夢似的。直到現在,站在他的身邊,安娜·阿基莫芙娜才從他的臉相,特別是從他的眼神看出來,他是多麼疲勞,多麼睏倦。
《女人的王國》
「是,小姐。五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在葬禮的燭光下守著母親的棺材,這居然是滑稽戲!唉!」恰里科夫轉過臉去,傷心地說。
……您明白,家裡人口多,住得很擠,不過一家人過得和和氣氣的。「
「一場夢!一場美夢啊!孩子們,快叫醒我!」
「哎,真是窮啊!」她嘆道。「平日也好,節日也好,我們總在做善事,可是沒有什麼成效。我覺得接濟恰里科夫這樣的人是徒勞無益的。」
「這就是她,我的妻子!」恰里科夫用尖細的女人聲調說,彷彿眼淚湧進了他的腦袋。「這就是她,不幸的女人!一隻腳已經跨進了棺材!可是我們,小姐,並不抱怨。與其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死吧,不幸的女人!」
人家就指引她走向右邊最遠的一扇門,從那兒登上三層樓。院子里也好,最遠的那道門邊也好,甚至在樓梯上,都有一種跟門道里同樣難聞的氣味。在安娜·阿基莫芙娜的童年時代,她父親只是個普通工人,她就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後來環境改變了,她還是以慈善家的身份常來走走。狹窄、骯髒的石頭樓梯,高高的梯級,把每層樓隔開的梯台,吊在樓道上的油污的掛燈,空氣中瀰漫著的臭氣,樓梯口房門邊放著的洗衣盆、瓦罐、破舊衣服,——這一切她早已十分熟悉了。……有一扇房門開著,可以看見房內有些戴著軟帽的猶太裁縫正坐在檯子上縫衣服。安娜·阿基莫芙娜在樓梯上遇見許多人,然而她根本沒想過這些人可能得罪她。工人和農民,沒喝酒的也罷,喝醉酒的也罷,她都不怕,就象她不怕她那些有知識的熟人一樣。
可是他沒聽清楚。到了街上,他跑到前面去,撩開雪橇上的車毯,扶著安娜·阿基莫芙娜坐上雪橇,說:「祝您過節萬事如意!」
「我不給他一千五 ,」她暗想。
第四十六號住所里沒有前堂,推門進去就是廚房。工廠工人和手工工匠們的住處照例有油漆、焦油、皮革、煤煙之類的氣味,這要看主人乾的是哪一行手藝。落魄的貴族和文官的住處卻可以憑一種酸溜溜的惡劣氣味分辨出來。此刻,安娜·阿基莫芙娜剛剛跨進門檻,這種難聞的氣味就向她撲來。
「請您伸出您的手!您的神聖的手!」他氣喘吁吁地說。
在牆角上的一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穿黑色上衣的男人,背對著房門,這大概就是恰里科夫本人。他身旁有五個姑娘。年紀最大的是個寬臉盤的瘦姑娘,頭髮里插一把梳子,看樣子十五歲上下。年紀最小的是個小胖子,頭髮長得跟刺蝟一樣,至多不過三歲。這六個人正在吃飯。爐子旁邊站著一個矮小、很瘦、臉色發黃的女人,穿著裙子和白上衣,手裡拿著一根爐叉子。她懷著孕。
恰里科娃太太和幾個姑娘,除了最小的一個以外,不知什麼緣故,趕緊收拾桌子。
一、前夜
為了趕快躲開這些人,躲
https://read.99csw•com開這種酸溜溜的氣味,她已經拿出錢夾,決定取出二十五個盧布,不再多給,可是她想到她為這一點點錢走這麼遠的路,打攪這些人,忽然覺得害臊了。
「他何必裝腔作勢?」安娜·阿基莫芙娜氣惱地想。「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慣於跟商人打交道。」
他呻|吟一聲,往她那邊跑過去,嘴裏嗚嗚地叫,象個癱瘓病人似的。他鬍子上粘著白菜,嘴裏冒出酒氣,把腦門子貼在她的皮手籠上,彷彿失去了知覺。
這些幽暗陰沉的廠房、倉庫、工人所住的宿舍,安娜·阿基莫芙娜都不喜歡,看著害怕。那幢主要的廠房,她在父親去世以後只去過一次。那些架著鐵梁的高天花板,那許多轉得很快的大輪子,傳送帶,槓桿,那種尖利刺耳的嘶嘶聲,鋼板的磕碰聲,斗車的吱吱嘎嘎聲,蒸氣粗嗄的聲響,那些蒼白的或者通紅的,再不就是撲滿煤灰而烏黑的臉膛,那些汗濕的襯衫,那些由鋼、銅、火焰放出的亮光,那種油脂和煤炭的氣味,那種時而火熱、時而冷颼颼的風,在她心上留下了地獄般的印象。她覺得那些輪子、槓桿、熾熱而嘶嘶響的汽缸似乎極力要從它們的羈絆里掙脫出來,打死那些工人;而工人們呢,帶著操勞的臉色,聽不見彼此所說的話,跑來跑去,在機器旁邊忙忙碌碌,彷彿極力要阻止它們可怕的活動似的。他們把一個什麼東西指給安娜·阿基莫芙娜看,恭恭敬敬地對她解說一番。她記得在鍛鐵車間里,人們從火爐里拉出一塊燒紅的鐵來,有一個頭上扎著小皮帶的老人和另一 個身穿藍色工作服、胸前掛著錶鏈、帶著氣憤的臉容、多半是個工頭的年輕人掄起鎚子砸那塊鐵,砸得金黃色的火花往四下里飛濺,過一忽兒,她面前就嘩啷一響,攤開一大塊鐵板。老人筆直地站在那兒,面帶笑容,年輕人用衣袖擦著汗濕的臉,對她解說著什麼。她還記得在另一個車間里有個獨眼的老人在鋸一塊鐵,鐵屑紛紛撒下來;有一個頭髮棕紅色的工人戴著黑色眼鏡,穿著滿是窟窿的襯衫,在旋床旁邊幹活,用一塊鋼製造什麼東西,那旋床在轟響,尖叫,呼嘯,鬧得安娜·阿基莫芙娜直噁心,好象有個什麼東西正在鑽她的耳朵。她瞧著,聽著,什麼也不懂,好意地微笑著,覺得難為情。你靠這個企業吃飯,從它那兒拿到幾十萬盧布,可是你卻不了解它,也會喜歡它,這是多麼奇怪啊!
恰里科娃太太連忙跑過去擦桌子。
「別說了!」他妻子小聲說著,拉拉他的衣袖。「我們這兒沒有收拾乾淨,小姐,」她對安娜·阿基莫芙娜說,「請原諒。
「您大概已經工作得周身酸痛了,可是您還送我出來,」她一面走下樓梯一面說。「您回家去吧。」
他在信上寫道:他匯去一千五百盧布,這筆錢是他在法院二 審中勝訴,依照判決,從某某人那裡取得的。安娜·阿基莫芙娜不喜歡而且害怕象「依照判決取得」和「勝訴」這類字眼。她知道沒有司法制度不行,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每逢常常跟人家打官司的工廠經理納扎雷奇或者別墅總管替她打贏一場官司,她總是心驚肉跳,好象問心有愧似的。現在她也心驚膽戰,覺得不自在,一心想把這一千五放到遠處去,免得看見它。
「承您開恩,給了這些醫藥費,」恰里科夫用發抖的聲音說,「可是請您把援助的手也伸給我……和我的孩子們吧,」他補充說,嗚咽起來,「這些不幸的孩子啊!我倒不替自己擔心,卻替女兒們擔心!我害怕淫|盪的多頭蛇③!」
他迴轉身來對著桌子,揮著拳頭,用帶哭聲的嗓音說:「上帝聽見我們的呼聲了!我們的救星,我們的天使來了!
「對,小姐,
九九藏書」恰里科夫嚴厲地回答說,可是立刻認出她是安娜·阿基莫芙娜,就叫了起來:「格拉戈列娃小姐!安娜·阿基莫芙娜!」他忽然喘不上氣來,把兩隻手一拍,彷彿嚇壞了似的。「恩人啊!」
安娜·阿基莫芙娜極力要打開錢夾,可是錢夾的開關壞了,她心慌意亂,臉紅了。她害臊,因為人們站在她面前,瞧著她的手,等著,大概心底里在嘲笑她吧。這時候,不知什麼人走進廚房,頓著腳,抖掉鞋上的雪。
「嘿,年數不少!我伯父和我父親認得所有的職工,我卻幾乎一個也不認得。我以前見過您,可是不知道您姓彼梅諾夫。」
「是嗎?我還以為他是個鍾錶匠呢。」
男人回頭一看,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這是一個骨瘦如柴、肩膀很窄的人,兩鬢凹陷,胸部扁平。他的眼睛又小又深,眼睛周圍有著黑眼圈,鼻子挺長,象鳥嘴,微微向右歪,嘴巴很大。他的鬍子分成兩半,唇髭剃掉了,因此他那模樣與其說象個文官,不如說象個穿號衣的跟班。
「這兒不幹凈!你怎麼了?」恰里科夫小聲說,氣沖沖地瞧著她。「領她到房客的屋裡去!請,小姐,我斗膽要求您到我們房客的屋裡去!」他對安娜·阿基莫芙娜說。「那邊乾淨。」
安娜·阿基莫芙娜越發慌了。她不願意讓工廠里的人碰見她處在這種可笑的局面里;可是房客卻彷彿故意搗亂似的,走進房裡來了,就在這當兒,她終於擰壞開關,遞給恰里科夫幾張鈔票,而恰里科夫象癱瘓病人那樣發出嗚嗚的聲音,撮著嘴唇尋找一個可以吻她的地方。她認出這個房客就是先前在鍛鐵車間里當她的面把一塊鐵板弄得轟轟響而且對她作了說明的那個工人。此刻他分明直接從工廠里來,他的臉被煙子熏得發黑,在半邊臉上,靠近鼻子的地方,粘著黑煙。他的手完全是黑的,他那沒系腰帶的工作服由於滿是油污而發亮。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頭髮烏黑,肩膀很寬,顯然十分強壯。安娜·阿基莫芙娜第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每月工錢不會少於三十五個盧布、十分嚴厲、喜歡喊叫、常打工人耳光的工頭,這可以從他的站相,從他看見自己房間里有女人而突然不知不覺做出來的那種姿勢看出來,特別因為他的褲腿不塞在靴筒里,胸前縫著衣袋,他那把尖鬍子剪得挺漂亮。她那去世的父親阿基木·伊凡內奇雖是廠主的弟弟,可還是怕象房客這樣的工頭,總是討好他們。
我們得救啦!孩子們,跪下來!跪下來!「
那都是告幫的信。寫信的人中有挨餓的,有酗酒的,有家裡人口眾多、負擔很重的,有患病的,有受屈辱的,有懷才不遇的。……安娜·阿基莫芙娜已經在每封信上加了批語,有的給三個盧布,有的給五個,這些信今天就要送到帳房去,明天帳房會分發救濟金,或者用那些職員的話來說,就是「喂野獸」。
桌上靠邊的地方放著一疊信,她已經看過,放在一邊了。
「我沒料到你這麼不聽話,麗左琪卡,」男人用責備的口氣說。「哎,哎,真不害臊!看樣子你是要爸爸揍你一頓,是嗎?」
可是安娜·阿基莫芙娜想到在這兒已經沒有事可做,不由得暗自高興,就點一下頭,趕快走出去了。彼梅諾夫走出來送她。
「您在我們這兒工作很久了嗎?」她大聲問道,沒有轉過頭去看他。
「他是下班以後業餘修理鍾錶的。他喜歡干這種活,小姐。」
「房客彼梅諾夫,小姐。他就在您的廠里做工。」
古興那所房子的門道又黑又深,臭烘烘的,貼著牆壁可以聽見男人的咳嗽聲。安娜·阿基莫芙娜在街上下了雪橇,走進院子,向人打聽第四十六號住所文官恰里科夫家該怎樣走。
她煩惱地暗想:她今年二九九藏書十六歲,那些跟她同年齡的女人如今正操持家務,做得累了,就香甜地睡一覺,到明天早晨醒來,心情愉快,象過節似的。她們有許多人早已結婚,有子女了。只有她一個人,不知什麼緣故,卻得象老太婆似的,坐著看這些信,在信上加批語,寫回信,然後整個傍晚什麼事也不做,一直熬到午夜,光是等著睏倦了好去睡覺;而明天呢,一整天會有許多人來拜節 ,向她請託種種事情;到後天,工廠里一定會出事,例如某人挨了打,或者某人酗酒死了,她就會由於某種緣故感到良心痛苦;等到節期過完,納扎雷奇會因為工人曠工而開除二十來個人,那二十來個人就會脫下帽子,一起來到她家門口,站著不走,她卻不好意思出去見他們,臨了,他們象狗似的讓人趕走。於是所有的熟人都會背著她紛紛議論,給她寫匿名信,說她是大財主,剝削者,說她吞吃別人的生命,吸工人的血。
「是的,必須承認,我們的慈善事業是毫無益處,無聊可笑的。可是話說回來,您會同意,揣著手坐著也不行,總得干點什麼才是。比方說,應該拿恰里科夫夫婦怎麼辦呢?」
「如果您給我紙張和墨水,我就馬上給一位跟我很熟的大夫寫封信,要他到您這兒來一趟,」她說,臉紅了。「那位大夫很好。我要給您留點錢支付醫藥費。」
②十盧布的紙幣。
至於工人宿舍,她一次也沒去過。聽說那邊潮濕,有臭蟲,人們生活放蕩,亂七八糟。事情很奇怪:為了整頓宿舍,每年花掉成千的盧布,可是工人的狀況,如果相信匿名信上的話,卻一年比一年糟。……「父親在世時,事情倒還有點條理,」安娜·阿基莫芙娜坐著雪橇走出院子,心裏暗想,「因為他自己做過工人,知道該怎麼辦。我卻什麼也不懂,光幹些蠢事。」
這時候雪橇駛過鐵路的道口和城門。隨後是房屋和菜園輪流出現,最後,雪橇來到一條寬闊的街道上,著名的古興家的房子就在那兒。平時這條街上安安靜靜,而現在正是節 日的前夕,因而熱鬧得很。小飯鋪和酒館里人聲嘈雜。如果這時候有一個不是住在本地區而是住在市中心的人坐車路過這條街道,他所看到的就全是些骯髒的人、喝醉的人、罵街的人,然而安娜·阿基莫芙娜從小就住在這一帶,因此眼下在人群中不斷地認出她去世的父親,她母親,她伯父。她的父親是個性子溫和、隨隨便便的人,有點喜歡幻想,無憂無慮,滿不在乎,他既不喜愛錢財,也不喜愛榮譽,更不喜歡權勢。他常說,做工的人沒有工夫考慮過節 ,到教堂去。要不是因為妻子,他大概永世也不會齋戒,到了齋期照樣吃葷食。可是她的伯父伊凡·伊凡內奇正好相反,他性格執拗,對待一切與宗教、政治和道德有關的事,他總是十分古板,不留情面,非但督促他自己,而且督促他所有的職員和熟人。走進他的房間而不在胸前畫十字,那可萬萬使不得!如今安娜·阿基莫芙娜所住的那個富麗堂皇的住宅,他平日總是關門上鎖,只有在大節期,來了重要的客人,才開門,他本人呢,住在帳房裡,佔一個小小的房間,裏面擺滿了聖像。他熱中於舊教派,經常在自己家裡招待舊教派的主教和神甫,其實他是按照東方正教的儀式受洗,舉行婚禮,埋葬妻子的。他的弟弟阿基木是他唯一的繼承人,可是他不喜歡這個弟弟,因為弟弟為人隨隨便便,他把這種隨隨便便叫做頭腦簡單,傻裡傻氣。他還嫌他弟弟對宗教太冷淡。他虧待這個弟弟,把他當做工人,每月發給他十六個盧布。阿基木對哥哥尊稱「您」,遇到請求寬恕的節日就帶著全家人跪在他面前。不過伊凡·伊凡內奇在去世前三年跟弟弟親近https://read.99csw.com起來,原諒了他,而且吩咐人給阿紐特卡請來一個女家庭教師。
「是啊,那一千五倒應該給他!」她暗想,可是不知什麼緣故,她覺得這個想法不妥當,會侮辱彼梅諾夫。
此外還有四百七十個盧布要零星散發出去,那是一筆存款的利息,這筆存款是由去世的阿基木·伊凡內奇立下遺囑專供周濟窮苦人用的。明天將會擠得不象樣子。從大門口到帳房門口會排上一長行陌生人,他們面目猙獰,衣服襤褸,挨凍受餓,已經喝醉酒,用沙啞的聲音把恩人安娜·阿基莫芙娜和她的父母歌頌一番。後面的人擠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就用難聽的話叫罵。帳房裡的職員被喧嘩聲、相罵聲和哭訴聲吵得心煩,就跳出來,照準什麼人的臉打一個嘴巴,招得大家直樂。她自己的人,那些工人,卻在節日前除了工資以外什麼也得不到,這時候已經把工資花得一個子兒也不剩,站在院子里瞧著發笑,有的看得眼熱,有的冷嘲熱諷。
她又感到煩悶,不再因為出門而高興了。她想到那個幸運者將眼見一千五百個盧布象從天而降般地落在他手裡,她就不再覺得新奇有趣了。家裡那個價值百萬的企業正在逐漸瓦解、垮台,宿舍里的工人生活得連囚犯都不如,而自己卻坐著雪橇去找什麼恰里科夫,這實在是在做蠢事,欺騙自己的良心。附近那些布廠和紙廠的工人們成群地沿著大道走著,或者在大道附近穿過田野,往城裡有燈火的地方走去。寒冷的空氣里響起笑聲和暢快的談話聲。安娜·阿基莫芙娜打量著那些女人和小孩,忽然想去過一過他們那種簡單、粗陋、艱難的生活。她清楚地想起很久以前,人們還管她叫阿紐特卡①,她還是個小姑娘,跟她母親躺在一個被窩裡的時候,住在隔壁房間里的洗衣女工在洗衣服,從附近那些人家,隔著薄薄的板壁,傳來鬨笑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手風琴聲、旋床和縫紉機的嗡嗡聲。她的父親阿基木·伊凡內奇差不多什麼手藝都會,一點也不在乎這種擁擠和吵鬧,只顧在火爐旁邊焊接什麼東西,或者畫什麼草圖,刨什麼東西。她恨不得按從前跟她母親住在一起的時候每天所做的那樣,洗衣服,燙衣服,跑商店,跑酒鋪才好。她應該做工人,不應該做老闆!她那幢吊著枝形燈架和掛著畫片的大房子,她那個穿著燕尾服、留著象絲絨般柔軟的唇髭的聽差米憲卡,尊嚴的瓦爾瓦魯希卡,善於逢迎的阿加芙尤希卡,那些幾乎每天來向她要錢而且不知什麼緣故總是使她心中慚愧的青年男女,還有那些文官,醫師,那些用她的錢辦慈善事業、當面恭維她、背地裡卻因為她出身低微而看不起她的太太們——對她來說,所有這一 切是多麼乏味,多麼格格不入啊!
①安娜的昵稱。
「我就把這筆錢送給恰里科夫好了,」她決定。「我不打算派人送去,還是我自己走一趟,免得多費口舌。對,」她想著,把那一千五放進衣袋裡。「我去看一看,也許可以給那些小姑娘想點辦法呢。」
「我不給他一千五了,」安娜·阿基莫芙娜又想。
她高興起來,就拉了拉鈴,吩咐套車。
安娜·阿基莫芙娜動手寫信的時候,看見她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她父親的照片和一張她自己的照片。這使她暗暗吃驚。
「你們這兒住著個什麼人?」她問。
「恰里科夫先生住在這兒嗎?」安娜·阿基莫芙娜問。
③希臘神話中的九頭巨蛇,九頭中的一頭被砍下來還會再生。
「從九歲一直到現在。您伯父在世的時候,我就已經進廠幹活了。」
可是他們已經領著安娜·阿基莫芙娜從廚房裡穿過狹窄的過道房間,在兩張床中間走過去。從床上的布置可以看出,有一張床上直著睡兩個人,另
九-九-藏-書一張床上橫著睡三個人。前面那個住著房客的房間果然乾乾淨淨。那兒有一張整潔的床,上面鋪著一塊紅色的毛毯,枕頭上矇著白套子,床上甚至有一 個放表的盒子。桌上鋪一塊麻布的桌布,上面放著一個乳白色的墨水瓶、一支鋼筆、一些紙張、幾張鑲在鏡框里的照片,擺得很妥貼。另一張幹活用的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修表用的工具和一些拆開的懷錶。牆上掛著小鎚子、鉗子、小鑽子、鑿子、鑷子等,還掛著三隻掛鐘,滴滴答答響。有一隻掛鐘很大,鐘擺挺粗,小飯鋪里常掛這樣的鍾。
他為了討好安娜·阿基莫芙娜就又說了幾句糟蹋自己的貴族身份的話。事情很清楚:他壓低自己是因為他認為他比她高。這當兒她已經寫完信,封上信口。這封信會被他們丟掉,錢也不會用在醫藥上,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可是她仍舊在桌上放了二十五個盧布,後來想一想,又加上兩張紅鈔票②。恰里科娃太太那隻又瘦又黃、象雞爪子似的手在她的眼前閃現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那些錢。
「對不起,您不在,我們擅自到這兒來了,」安娜·阿基莫芙娜說。
「請您象對待普通人那樣跟我說話,」她說。「我不喜歡看滑稽戲。」
瘦女人看見門口出現一個不認得的女人,打了個冷戰,放下爐叉子。
安娜·阿基莫芙娜有心在他面前為自己辯解,就裝出一 副姿態,要他知道剛才她給錢不是認真給,而是鬧著玩的。
大家沉默了一陣,人只聽得見鍾錶的滴答聲和鋼筆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後來恰里科夫嘆了一口氣,帶著憤懣的心情譏誚地說:「人家說的是實話:光有貴族出身和文官官品是做不成皮大衣的。帽子上倒是有帽徽,貴族的頭銜也不缺,可是卻沒有吃的。依我看來,如果出身低賤的人肯幫助窮人,他就比一個陷入貧困而又染上惡習的恰里科夫高貴得多。」
「瓦西里·尼基狄奇!」她過了一忽兒才用低沉的聲音叫起來,好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這兒有一大疊鈔票。這是森林中那個別墅的總管匯來的。
「當然,是沒有益處,」彼梅諾夫同意。「不管您給多少,他統統拿去喝酒了事。現在,夫婦倆就要你爭我奪,打一夜的架了,」他補充道,笑了起來。
她的眼光落在那疊鈔票上。明天把這些不需用的、討厭的錢分發給工人倒挺好,可是白白給工人錢也不行,如果這樣做,他們下一次會再來要。況且工廠里總共有一千八百多名工人,他們的妻子和兒女還沒算在內,那麼這一千五頂得了什麼事?要不,就這麼辦:從這些寫信來告幫的人們當中,挑出一個不幸的、對美好的生活早已失去希望的人來,把這一千五送給他。這筆錢會象晴天霹靂似的把那個可憐人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定他會生平第一次感到幸福。安娜·阿基莫芙娜覺得這個想法倒也新奇有趣,使她著迷。她就從那疊信里隨意抽出一封,看了一遍。有一個姓恰里科夫的十二品文官早已失業,害著病,住在古興家的房子里,他的妻子得了癆病,有五個年紀很小的女兒。安娜·阿基莫芙娜對恰里科夫住著的那所古興家的四層樓房子是很熟悉的。啊,那是一 所難看的、朽壞的、于健康有害的房子!
「註釋」
「您信上說,您的妻子病得很重,」安娜·阿基莫芙娜說,覺得羞愧,心裏厭煩了。
「商人,特別是商人的女眷,往往喜歡叫化子勝過喜歡自己的工人,」安娜·阿基莫芙娜暗想。「事情永遠是這樣的。」
「房客來了,」恰里科娃太太說。
「奧西普·伊里奇不準外人走進他的房間!」有一個姑娘厲聲說道。
「您,小姐,大點聲說話,……」恰里科夫輕聲說。「彼梅諾夫先生每天傍晚從工廠里回來,耳朵總是發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