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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王國》二

《女人的王國》二

安娜·阿基莫芙娜走遍所有的房間,身後跟著她的全班人馬:姑母、瓦爾瓦魯希卡、尼康德羅芙娜、女縫工瑪爾法·彼得羅芙娜、樓下的瑪霞。瓦爾瓦魯希卡又瘦又單薄,身量卻高,高過這所房子里的一切人。她穿一身黑色衣服,冒出柏樹和咖啡的氣味,在每個房間里見到聖像都要在胸前畫十字,彎下腰深深地鞠躬。人們一看見她,不知什麼緣故,總會想起,她已經為自己縫製好白色的壽衣,而且在她放壽衣的箱子里還藏著她的彩票。
「你是由姑母辭退的,那你向她去討饒吧。」
「姑母怎麼了?」她的姑母走進廚房,喘吁吁地說。她很胖,胸脯上滿可以放下一個茶炊和一個放茶杯的托盤。「姑母又怎麼樣?你才是這兒的女主人,該由你管。要按我的意思,他們這些混蛋,死絕了才好。得了,起來吧,豬玀!」她忍不住對潘捷列嚷道。「躲開我遠遠的!這是最後一次饒了你,要是再出什麼事,你就別求人憐恤!」
「是啊,要能愛上一個什麼人才好,」她伸著懶腰,心裏想。單是這個想法就弄得她心裏熱乎乎的。「要能丟開這個工廠才好,」她思忖著,想象那些沉重的廠房、工人宿舍、學校怎樣從她的心頭落下去。……隨後她想起她的父親,想到如果他多活幾年,他大概就會把她嫁給一個普通人,例如嫁給彼梅諾夫。他會命令她嫁給他,事情就辦成了。那樣倒好,工廠就會落在一個能幹的人的手裡了。
「可憐的姑娘,我多麼替她難過!我知道您想娶個有錢的女人,不過我已經對您說過:我會給瑪霞一筆陪嫁錢的。」
然而等到她起床,天卻已經大亮,時鐘指著九點半了。夜裡新下了一場大雪,樹木披上銀裝,空氣異常明凈、清澈、柔和,因此安娜·阿基莫芙娜一看窗外,首先就想深深地呼吸一下。她洗臉的時候,早先兒童時代的感情的殘餘,那種過聖誕節的歡樂,突然在她胸中顫動了一下,這以後,她的心靈就變得輕鬆,自由,純凈,彷彿連她的心靈都洗乾淨,或者浸在白雪裡了。瑪霞穿著節日的盛裝,腰部勒得很緊,走進來拜節;然後她花很長的工夫給女主人梳頭,幫她穿好連衣裙。這件精緻華麗的新連衣裙的氣味和穿在身上的感覺,它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和新灑的香水的氣味,使得安娜·阿基莫芙娜興奮起來。
「我干修理鍾錶的活兒,」他回答說。「我干這活兒是在下班以後,或者在假日,或者睡不著覺的時候。」
飯廳里坐著幾個陌生的老太婆。瓦爾瓦魯希卡的房間里也有幾個老太婆,另外有個聾啞的少女,老是為了什麼事害臊,嘴裏嘟噥著:「卜勒,卜勒,……。」有兩個精瘦的小姑娘是為了過節而從孤兒院里被領出來的,她們走到安娜·阿基莫芙娜跟前想吻她的手,可是被她那件華麗的連衣裙嚇呆,在她面前站住不動了。她發現有個小姑娘眼睛有點斜視,想到這個小姑娘會遭到年輕小夥子們的輕慢,永遠也嫁不出去,於是她那輕鬆歡快的心情起了變化,她的心突然痛苦地縮緊了。廚娘阿加芙尤希卡的房間里,在茶炊旁邊坐著五個身材魁偉的鄉下人,穿著新襯衫。他們不是工廠里的工人,而是廚娘的親戚。這些鄉下人看見安娜·阿基莫芙娜,就從坐位上跳起來,為了顧到禮貌而停止咀嚼,可是嘴裏都裝滿了東西。廚師斯捷潘從廚房出來,走進這個房間,頭上戴著白色廚師帽,手裡拿著切菜刀,給她拜節來了;穿著氈靴的掃院人也走進來給她拜節 .運水的工人鬍子上掛著小冰柱,站九*九*藏*書在外面往裡看,卻不敢走進來。
每逢有一點點空閑時間,安娜·阿基莫芙娜總是在客廳里一張很深的圈椅里坐下,閉起眼睛,心裏想:她感到寂寞是十分自然的,因為她沒有出嫁,而且永遠也不會出嫁。然而這不能怪她,這是命運的播弄。如果她能相信自己的記憶的話,那麼,當初在普通工人的生活環境里,她覺得倒挺舒服,挺自在,後來命運卻硬把她拋到這些大房間里來,弄得她怎麼也想不出該拿自己怎麼辦才好,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了什麼緣故有那麼多的人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在她看來,當前發生的種種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不必要的,因為這並沒有給她一分鐘的幸福,也不可能給她什麼幸福。
她想起他那捲曲的頭髮,濃眉大眼的側影,帶幾分嘲笑的薄嘴唇,還想起他的體力,他肩膀上、胳膊上、胸脯上顯示出來的驚人的體力,還想起他今天看她懷錶的時候流露出來的感動神情。
「兩匹馬跑呀,跑呀,……」安娜·阿基莫芙娜說著,醒過來了。她的使女,紅頭髮的瑪霞,手裡舉著蠟燭,站在她面前。「什麼事?你有什麼事?」
那些職工臨走的時候,安娜·阿基莫芙娜向彼梅諾夫伸出手去,想對他說,不必拘束,常來坐坐,可是她又說不出口,不知怎麼,她的舌頭不聽使喚了。她怕別人認為她喜歡彼梅諾夫,就也對他的同事們伸出手去。
「郵差來過了,」她嘟嘟噥噥說。「有個叫恰里科夫的文官來了,在樓下等著。他說您曾吩咐他今天為一件什麼事來一 趟。」
「怎麼不可以呢?我願意效勞,」彼梅諾夫說。她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從腰帶上解下她那個漂亮的懷錶來,交給他,他臉上現出感動的神情,默默地瞧了一忽兒,把表還給她。「怎麼不可以呢?我願意效勞,」他又說一遍。「現在我已經不修理懷錶了。我的視力差,大夫不准我干細活。不過為了您,我可以破例。」
「安娜·阿基莫芙娜!」他又說一遍,把手按在心上,揚起眉毛。「您是我的女主人和恩人,只有您才能夠在婚姻方面指教我,因為您在我的心裏完全跟我的親娘一樣。……可是求您吩咐一下,叫樓下的人別笑我,別挖苦我。他們簡直不容我消停!」
這所房子的上面一層叫做上房,或者迎客的正屋,下面一層由姑母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掌管,叫做生意房,老人房,或者乾脆叫女人房。樓上照例招待貴族和受過教育的客人,樓下招待普通的客人和姑母自己的朋友。漂亮而豐|滿的安娜·阿基莫芙娜走下樓去,她身體健康,依舊年輕、鮮艷,感到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華麗的連衣裙似乎光芒四射。她在樓下遭到了責難,大家怪她這樣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卻忘了上帝,睡過了頭,錯過了彌撒,而且沒有下樓來開齋;同時大家又把手一拍,誠懇地說,她非凡漂亮,與眾不同。她相信這些話,笑起來,吻她們,給她們錢,有的一個盧布,有的三個盧布,有的五個盧布,要看各人的身份而定。她喜歡樓下。不管你往哪兒看,那些神龕啦,聖像啦,長明燈啦,教士的肖像啦,都有修道院的味道。廚房裡刀子玎玸熛歟械姆考*里已經瀰漫著一股葷菜的很香的氣味。塗過油漆的黃色地板發亮,從房門口到掛聖像的牆角鋪著帶鮮藍色花條的窄地毯,象是一條小徑。刺目的陽光直射進窗里來。
後來,由她主辦的那個學校的學生們來了。他們全都剪短頭髮,穿著一色的灰色上衣。教師是個高身量的九-九-藏-書青年人,還沒留唇髭,臉上有一些紅斑點,神情顯然很激動。他讓學生們排好隊伍,那些男孩就齊聲唱起來,可是嗓音很尖,不悅耳。工廠經理納扎雷奇是個頭頂光禿、目光銳利的舊教派信徒,素來跟教師們處不好,對眼前這個忙忙亂亂地揮著手的教師尤其看不起,而且憎恨,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對待這個教師又傲慢又粗魯,剋扣他的薪金,干涉他的教課,為了乾脆擠走他,便在聖誕節前的兩個星期派他妻子的一個遠親到學校去做看守人,這人是個愛喝酒的農民,不聽教師的話,當著學生的面頂撞他。
「今天是聖誕節 ,」她快活地對瑪霞說。「現在我們要算命了。」
「他們怎樣挖苦您呢?」
沉默。紅頭髮的瑪霞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來信和名片。她猜出他們在講她,臉孔漲得通紅,窘得快要流出眼淚來了。
工廠里的職工來拜節 ,約摸有二十個人。他們都是廠里的一流人物,例如機械師和他們的助手、翻砂工匠、會計等。
「大夫固然愛胡說,但倒也不總是胡說,」姑母嘆了口氣。
米憲卡沒有開口,揚起眉毛,獃獃地瞧著一把圈椅。
比她更好的姑娘您再也找不到了。她是個美人兒,聰明,溫柔,熱誠。……瞧瞧她的相貌吧!……要是她出身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或者更高的階層,人家單看她那一頭漂亮的火紅色頭髮,就會愛上她。您瞧,她那頭髮跟她臉上的膚色多麼相稱啊。哎,我的上帝,您什麼也不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安娜·阿基莫芙娜傷心地說,眼淚湧上了她的眼眶。
響起了門鈴聲。這是本教區的教士們來了,他們素來是在迎客的正屋,也就是在樓上,受到接待的。教士們走後,工廠經理納扎雷奇和廠醫前來拜訪,隨後米憲卡通報,國民學校的督學官光臨。接見客人們的工作開始了。
她振作起來,說。「咱們來喝酒!我祝你們過節好,我的好朋友。我從沒跟誰一塊兒喝過酒,可是現在卻跟你們喝起來了,我這有罪的女人。求上帝保佑吧!」
安娜·阿基莫芙娜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往窗外看一眼。外面還一片漆黑,只有窗框的底邊粘著雪而發白。傳來低沉的鐘聲,然而這不是本教區在打鐘,而是遠處什麼地方傳來的鐘聲。小桌上的坐鐘指明現在是六點零三分。
他們唱完,吃了東西,就走了。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安娜·阿基莫芙娜?我是這樣想的,象這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還不如索性嫁給老頭子好,」瑪霞悲傷地說,嘆一口氣。「我已經二十一歲,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然後她們走到飯廳去喝咖啡。可是她們剛剛圍著桌子坐好,樓下的瑪霞就一口氣跑進來,大驚小怪地說:「歌手來了!」
我都不想看見您了!「
「得了,別說廢話,」安娜·阿基莫芙娜安慰道。「我都快要三十歲了,可是我仍舊準備嫁個青年人。」
「呸,簡直是胡說!」安娜·阿基莫芙娜憤慨地說。「你們這些人多麼愚蠢!您多麼愚蠢啊,米沙!您惹得我厭煩透了!
這些事安娜·阿基莫芙娜都知道,可是她無能為力,因為她自己就怕納扎雷奇。眼下她很想至少對這個教師表示一 點好感,對他說一句她很滿意他的話,可是唱完歌以後,他顯得十分慌張,為一件什麼事道歉,姑母呢,對他用「你」稱呼,毫不拘禮地拉著他走到飯桌那邊去,這時候她就覺得心裏煩悶,不自在,吩咐人拿些糖果、點心給孩子們,然後獨自走回樓上房間去了。
「你九_九_藏_書,阿紐特卡,看在過節的份上發發慈悲吧!」她說著,打開通往廚房的門。「饒了他吧,求主拯救他!去他的吧!」
「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事。對不起,我干涉您的私事了,不過我覺得您的固執正在毀壞您自己的生活。您會同意,您現在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她又是個滿好的、有出息的姑娘。
「去年我算過命,說是我要嫁給一個老頭子。算了三次都是這樣。」
「您,米憲卡,老是說些乏味而難懂的話,」安娜·阿基莫芙娜說,走到大廳另一頭去了。
「安娜·阿基莫芙娜!」米憲卡悄沒聲兒地走進客廳,叫她一聲。
「彼得·安德烈伊奇瞎了眼睛,這個可憐的人現在已經去世了。喏,他跟你一樣,整天價在工廠里守著很熱的爐子幹活,眼睛就瞎了。眼睛可不喜歡熱。不過,哎,何必談這些呢?」
「您愛著另外的女人嗎?」
大家都打扮得很體面,穿著新的黑禮服。這些人都精明強幹,彷彿是精選出來的,他們知道自己的價值,也就是說,他們知道今天如果丟掉工作,明天別的工廠就會高高興興地把他們請去。他們顯然喜歡姑母,因為他們在她面前都自由自在,甚至吸煙。當這群人一起去喝酒、吃冷盤的時候,會計甚至摟住她寬闊的腰。他們所以這樣隨便,部分地也許是因為瓦爾瓦魯希卡雖然在那幾個老人活著的時候掌握過大權,監督過職工的品行,如今在這所房子里卻一點威風也沒有了;也許還因為他們許多人都記得從前姑母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被哥哥們嚴加管束,穿戴得如同普通的村婦,跟阿加芙尤希卡一樣,那時候安娜·阿基莫芙娜總是在廠房附近的院子里跑來跑去,大家都叫她阿紐特卡。
說完,她又跑出去了。隨後就傳來擤鼻子的聲音,低沉的咳嗽聲,嘈雜的腳步聲,彷彿大廳旁邊的前廳里,有人牽著釘了馬掌的馬走進來了。有半分鐘光景,一切歸於沉寂。……猛然間,那些歌手放聲歌唱,聲音那麼響,嚇得大家打了個哆嗦。他們歌唱的時候,養老院的神甫來了,他還帶來一個助祭和一個誦經士。神甫一面披上長巾,一面慢騰騰地說,夜裡教堂打鐘做晨禱的當兒,天下雪了,可是並不冷,將近天明時,卻冷起來了,求主保佑,如今大概有零下二十度了。
「註釋」
在她蒙矇矓矓地看見山上一座大花園,又看見古興的那所房子的時候,卻又時時刻刻不放心,想著她得馬上起床到教堂去。
女主人換衣服的時候,米憲卡穿一件新燕尾服和一雙漆皮鞋,在大廳里和客廳里走來走去,等著她出來,好給她拜節 .他走路素來有點特別,腳步又軟又輕,誰要是在這當兒瞧著他的腿和胳膊,瞧著他低下的頭,也許會以為他不是在簡單地走路,而是學著跳卡德里爾舞的第一段舞步呢。儘管他留著精緻的、象絲絨般柔軟的唇髭,外貌漂亮,甚至帶點滑頭的味道,可是他為人穩重,小心,篤信宗教,象老人一 樣。他祈禱上帝的時候老是叩頭,喜歡在自己的房間里搖動香爐,散出香氣。他對有錢有勢的人總是恭恭敬敬,十分崇拜,可是見了窮人和各種告幫的人,他卻以他那純粹聽差的靈魂蔑視他們。他那漿硬的襯衫里還有一件法蘭絨內衣,那是他冬夏常穿,對他的健康十分寶貴的。他的耳朵里塞著棉花。
「米沙,我不知道您對自己是怎麼個看法,」她說,嘆一 口氣。「真的,連上帝都要為這件事懲罰您。」
「好,瑪霞。……過三分鐘就起來,……」安娜·阿基莫芙娜用懇求的聲調說,拉過被https://read.99csw.com子蒙上頭。
時鐘剛剛敲過十一點。這個大房間的寂靜使得她不住地打呵欠,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歌聲才打破這種寂靜。這兒的銅器,照片簿,牆上那些畫著海洋和大船、草場和牛群、萊茵河風光的圖片,都已經一點也不新奇,她的眼光只在上面滑過而沒有注意它們。過節的心情變成了厭煩無聊。安娜·阿基莫芙娜仍舊覺得自己漂亮,善良,與眾不同,可是她已經覺得這對誰都不需要,她覺得就連自己身上那件貴重的連衣裙也不知道是為了誰,為了什麼緣故穿的。跟節日里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她開始寂寞得難受,有一種趕也趕不掉的想法折磨著她,她覺得她的美麗、健康、富足純粹是騙局,因為她在這個世界上是個多餘的人,誰也不需要她,誰也不愛她。她走遍所有的房間,嘴裏哼著歌,不時瞧一眼窗外。她在大廳里站住,忍不住跟米憲卡攀談起來。
她想象門廊上的雪、雪橇、烏黑的天空、教堂里的人群、刺柏的氣味,不由得心裏害怕,可是她仍舊決定過一忽兒就起來,做早彌撒去。她在床上享受溫暖,跟睡意掙扎著。睡意卻彷彿故意搗亂似的,偏偏在不該睡的時候顯得特別香甜。
①瑪憲卡和瑪霞都是瑪麗亞的愛稱。
「可不是!」她說。「那倒也不錯。……我願意嫁給他。」
「大夫們總是胡扯,」會計說。大家都笑起來。「你別信他們的話,」他聽到笑聲而得意起來,就接著說。「去年大齋期間有一個輪齒從鼓輪上蹦出來,正打在老人卡爾梅科夫腦袋上,打得腦漿都看得見,大夫說他就要死了,可是他到現在還活著,而且在幹活,只是經過這場禍事以後,說話有點結結巴巴了。」
「得了吧,上帝是仁慈的。」
安娜·阿基莫芙娜覺得,自從昨天晚上相會以後,彼梅諾夫看不起慈善家的她,卻好象被女人的她迷住了。她望著他,發現他舉止很可愛,穿得也體面。不錯,他的禮服的衣袖短了點,腰身似乎高了點,褲子也不時髦,不寬大;不過另一方面,他的領結卻打得大方,飄灑,而且領帶的顏色也不象別人的那麼鮮艷。看來他是一個性子隨和的人,因為凡是姑母放在他碟子里的菜,他統統順從地吃下去了。她想起昨天他多麼黑,多麼睏倦;不知什麼緣故,這回憶使她深深感動。
「彌撒已經做完了!」瑪霞說,急壞了。「我這是第三次來叫您!要按我的意思,您就是睡到傍晚也不礙事,可是要知道,是您自己吩咐我來叫醒您的啊!」
「您說的是什麼事,小姐?」
安娜·阿基莫芙娜賞給他五個盧布,可憐的瑪霞簡直呆住了。他那節日的裝束、他的姿態、他的聲調、他所說的話,都優美文雅得使她吃驚。她跟著她的小姐往前走去,可是她已經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看不見,光是微笑著,時而笑得快樂,時而笑得辛酸。
二、早晨
「多麼厚顏無恥!」安娜·阿基莫芙娜說,生氣了。「我什麼也沒有吩咐過他。您去叫他滾,就說我不在家!」
「教堂里早就敲過鍾了!真糟糕,等您趕去,人早都走散了!快起來吧!」
等到安娜·阿基莫芙娜同瑪霞穿過大廳,他就低下頭,略微歪著腦袋,用他那好聽的、蜜糖樣的聲調說:「我榮幸地慶賀您,安娜·阿基莫芙娜,愉快地度過基督誕生的極隆重的節日。」
米憲卡暗地裡總是把他的未來的配偶想象成又高又胖、氣派莊重、篤信宗教的女人,走起路來好似一隻驕傲的孔雀,而且不知什麼緣故,肩膀上必得披著一條長披巾,瑪霞卻又瘦又嬌,腰身扎得很細,https://read•99csw.com走起路來腳步細碎;而主要的是她過於迷人,有時候惹得米憲卡十分喜歡,可是依他看來,這樣的女人不宜於結婚,只宜於私姘。當初安娜·阿基莫芙娜答應給陪嫁錢,他曾動搖過一陣,可是有一天,一個貧窮的大學生,制服外面套一件棕色的大衣,拿著一封信來見安娜·阿基莫芙娜,卻給瑪霞迷住,忍不住在樓下衣帽架旁邊摟住她,她輕輕地驚叫一聲,米憲卡正好站在樓梯上邊,看見了這件事,從那時候起,他就對瑪霞抱著嫌惡的感情。窮大學生!誰知道呢,如果摟住她的是個有錢的大學生或者軍官,結果就會另一個樣子了。……「為什麼您不願意?」安娜·阿基莫芙娜問。「您另外還有什麼要求呢?」
「這些節日的規矩,實際上,有許多殘忍的地方,」過了一忽兒,她瞧著窗外的孩子們,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這時候,他們正成群地從房子里出來,往大門口走去,一路上凍得身子瑟縮著,穿上皮襖和大衣。「在節日,人都想休息一下,跟親人一塊兒待在家裡,而這些可憐的孩子、這位教師和那些職工卻不知什麼緣故,必得冒著嚴寒走來走去,然後拜節 ,表示自己的敬意,弄得自己心慌意亂。……」這當兒米憲卡正好站在大廳門口,聽見這話,就說:「這種規矩不是由我們開的頭,也不會由我們結束。當然,我是個沒受過教育的人,安娜·阿基莫芙娜,不過我是這樣理解的:窮人應該永遠尊敬闊人。俗語說得好:上帝給壞蛋打上了記號。監獄里也罷,夜店裡也罷,小酒店裡也罷,總是只有窮人。正派人呢,您看得明白,永遠都是闊人。關於闊人有這麼一句俗話:深淵召喚深淵。」
「他們說我是瑪憲卡①的米憲卡。」
在這所房子里,人人都知道紅頭髮的瑪霞愛上了聽差米憲卡,這種深沉熱烈而又無望的愛情已經持續三年了。
「您把我嚇了一跳!」她周身打了個哆嗦,說。「您有什麼事?」
「饒了我吧,安娜·阿基莫芙娜!」他用嘶啞的聲音說,腦門子砰的一聲撞在地板上,露出他那牛樣的後腦殼。
「不過有許多人認定,冬天比夏天有益於人的健康,」助祭說,可是立刻做出嚴肅的臉相,隨著教士唱起來:「你的誕生啊,基督,我們的主,……」不久,工人醫院里的神甫帶著一個誦經士來了,隨後村社裡的護士,孤兒院的兒童也來了,歌唱聲幾乎不斷地響著。
那些職工吃菜,談話,瞧著安娜·阿基莫芙娜暗暗納悶:她長得多麼快,出落得多麼好看啊!可是這個文雅的、由女家庭教師和學校教師教育出來的姑娘對他們來說卻已經變得生疏,不可理解,他們不由自主地與她的姑母比較親近;而姑母呢,對他們用「你」稱呼,不住地勸他們喝酒吃菜,跟他們碰杯,已經喝下兩杯花楸露酒。安娜·阿基莫芙娜老是擔心他們認為她驕傲,把她看做暴發戶,看做裝成孔雀的烏鴉。此刻這些職工正圍攏來吃冷盤,她就沒有走出飯廳而跟他們攀談起來。她看到昨天才認識的彼梅諾夫,問道:「您的房間里為什麼有那麼多的鍾錶?」
車夫潘捷列跪在廚房中央,他還在十一月就因為酗酒而被辭退了。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可是一喝醉就發酒瘋,怎麼也睡不著覺,老是在廠房裡走來走去,在那兒用威脅的口氣說:「我什麼事兒都知道!」現在,從他肥厚下垂的嘴唇、浮腫的臉,從他充血的眼睛,可以看出,從十一月起直到眼前這個節期,他一直在喝酒,沒有中斷過。
「那麼,要是我的表壞了,我可以拿給您修理嗎?」安娜·阿基莫芙娜笑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