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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王國》三

《女人的王國》三

「您的父親和伯父……我認識他們,尊敬他們,」克雷林慢條斯理地說,他坐在那兒挺直腰板,象是一尊偶像。他始終在吃菜,一刻也沒停過,「他們兩人都具有出色的智慧和……和高尚的精神品質。」
「這個節日我還沒收到您的節禮呢。」
「是啊,這簡直不能想象!」他說,彷彿陷於絕望似的。
①勒孔特·德·李勒(1818—1894),法國詩人,宣揚「為藝術而藝術」的帕爾納斯派的領袖。
安娜·阿基莫芙娜終於把心裏的話說出口,暗暗高興,心情暢快了。她很滿意,因為她講得那樣好,她的思想那樣正直優美。她已經相信,比方說,如果彼梅諾夫愛上她,她就會高高興興地嫁給他。
……一句話,「說到這兒,她發窘了,」我要的是丈夫和孩子。「
「大概是納扎雷奇忘了,」她說。「然而現在補救還不算遲。」
⑤法國作家雨果所著的小說《笑面人》中的兩個人物,女的是一位美麗的公爵小姐,男的卻是個臉面畸形的丑角。
克雷林走進來,臉上帶著睡意,顯得挺舒服,然而勳章 不再戴在胸前了。
「我卻希望您給我講點什麼新的東西。」
每一次吃過飯以後,僕人端來咖啡和蜜酒,他總是興奮起來,給她講文學界的各種新聞。他講得辭藻華麗,有聲有色,自己也給自己的話迷住了。她聽著他講,每一次總是暗想:為了這種享受,不但可以給他一萬二 ,哪怕多兩倍也未嘗不可,而且,凡是他招她不喜歡的一切,她統統原諒他了。
他堅決地說。「您務必要放蕩一下,非放蕩一下不可!您得仔細想想,親愛的,仔細想想!」
「怎麼懲罰?什麼時候?」
「我啊,親愛的,已經很久沒有讀什麼作品了,」在她請求他講點什麼以後,他說。「不過,有的時候讀一讀儒勒·凡爾納的東西。」
「不行啊!」他帶著真誠的難過神情說。「我說過,親愛的,不行啊!」
她趕快脫掉那件已經惹得她討厭的連衣裙,穿上寬大的長袍,跑下樓去。她一面跑,一面笑,還頓著腳,象個頑皮的孩子。她渴望頑皮地鬧一陣。
「我說過您不能發胖。你們一家人都有這種發胖的不幸傾向。不行啊,」他又用懇求的聲調說一遍,吻她的手。「您這麼好看!您這麼俊俏!是啊,閣下,」他對克雷林說,「我給您介紹一下:她是這世界上我認真愛過的唯一的女人。」
「閣下,」他在樓梯上站住,懶洋洋地對克雷林說,「不知您體驗過這樣一種感覺沒有?好象有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把您往長里拉,您就給拉得越來越長,最後變成一根極細的遊絲。這種變化主觀上表現為一種特別的、沒法跟任何東西相比的色情感覺。」
⑥北非等地沙漠區的乾熱風,常伴隨著沙暴。
「得了,這種品質我們可是清楚的!」律師嘟噥說,然後要求允許他吸煙。
「嗯,……新的,」雷塞維奇睡意矇矓地嘟噥道,越發把身子往長沙發的角落裡縮。「所有的新文學,親愛的,對您和我來說都不適宜了。當然,這種新文學不能不是現在這種樣子,不承認這種新文學就無異於不承認人間事物的自然法則,我呢,是承認這種新文學的,可是……」雷read.99csw.com塞維奇似乎睡著了。然而過了一忽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全部新文學好比秋天煙囪里的風,不住地呻|吟和呼號:」哎呀,不幸的人!哎呀,你的生活簡直可以跟監獄相比!哎呀,你的監獄里多麼黑暗和潮濕呀!哎呀,你一定會滅亡,你沒有指望了!『這些都挺好,不過我情願讀一種能夠教導我們怎樣從這種監獄里逃出來的文學作品。在當代的所有作家當中,我有時候只讀莫泊桑的作品,「雷塞維奇說著,睜開眼睛。
「您想出嫁?喂,這也未嘗不可,」雷塞維奇同意說。「您需要經歷一切,什麼出嫁啦,吃醋啦,初次私通的甜頭啦,甚至生兒養女。……不過您得趕緊生活,趕緊,親愛的,日月如梭,光陰可是不等人呀。」
③法語:世紀末。
「是啊,我乾脆出嫁就是!」她說,生氣地瞧著他那肥胖、滿足的臉。「我會按頂平常、頂世俗的方式嫁出去,我會滿心幸福。您再也猜不到,我會嫁給一個普通的工人,我會嫁給一個機械工或者一個繪圖員。」
他和雷塞維奇又坐了一忽兒,各自喝下一杯茶,就起身告辭。安娜·阿基莫芙娜有點心慌。……她完全忘了克雷林在哪兒工作,該不該給他錢,如果該給的話,那麼是應該現在給呢,還是裝在信封里,派人送去。
如同去年一樣,最後來訪的客人是四品文官克雷林和著名的律師雷塞維奇。他們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克雷林是一個六十開外的老人,生一張大嘴,花白的絡腮鬍子一直長到耳朵邊,他的臉活象一隻大山貓。他上身穿著文官制服,佩帶安娜勳章的綬帶,下面穿一條白褲子。他伸出兩隻手,把安娜·阿基莫芙娜的手握了很久,定睛瞅著她的臉,努動嘴唇,終於用單一的聲調慢條斯理地開口說:「我尊敬您的伯父……和您的父親,而且得到他們的好感。現在,您看得明白,我認為來給他們的可敬的繼承人拜節是一種愉快的義務,……雖然我有病,路程也很遠。看見您身體很好,我十分高興。」
「不要忘了我!再見!」她對他們叫道,跑回自己的寢室去了。
「註釋」
「最後也讓我來講幾句!」她說。「對我個人來說,我不理解沒有家庭生活的愛情。我孤單,象天空中的月亮那麼孤單,而且這月亮還虧缺了半截。不管您怎麼說,我相信,我體會到,這種虧缺只有靠了平常意義上的愛情才能彌補。我認為這種愛情能確定我的責任,確定我的勞動的意義,照亮我的世界觀。我要求于愛情的是我心靈的和平,我的安寧,我要遠遠地躲開麝香和所有那些招魂術,還有findesiècle等等。
⑦柏拉圖式的愛情指精神戀愛。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一千五百個盧布如今放在她卧室里梳妝台的抽屜里。她就把那筆討厭的錢拿來,送給律師,他帶著懶洋洋的風雅姿態把錢塞進上衣口袋裡,於是這件事就過去了,顯得挺美滿,挺自然。象這樣突然提起節禮,而且收下一千五 ,那是與律師的身份相稱的。
雷塞維奇在米憲卡給他穿皮大衣的時候已經渾身發軟,懶得動彈,身子搖搖晃晃了。他走下樓去,樣子十分衰弱;看來,只要他一九九藏書坐上雪橇,馬上就會睡熟。
雷塞維奇說,從長沙發上站起來,舉起右胳膊。「莫泊桑!」他熱烈地說。「親愛的,您讀一讀莫泊桑吧!他的一頁書比人間全部財富所能給您的還要多!不管哪一行都是一個新天地。最柔和細膩的心靈活動一下子變成強烈狂暴的感情,您的靈魂彷彿在四萬個大氣壓的壓榨下變成一塊極小極小的東西,帶點模模糊糊的粉紅色,如果可以把它放在舌頭上的話,我想就會嘗到一種酸澀的色情味道。那些轉變,那些情節 ,那些旋律是多麼強烈啊!您心平氣和地躺在鈴蘭和玫瑰花叢里,忽然有一種可怕的、美妙的、無法抗拒的思想象火車頭似的撲到您身上來,那滾熱的蒸氣籠罩您,那汽笛聲震聾您的耳朵。
④一種麻醉劑,服用此劑能導致嗜毒成癮。
「這不奇怪。在您這種年紀,跟安娜·阿基莫芙娜相識而能不愛上她,那是不可能的。」
米憲卡開始斟香檳酒。
律師雷塞維奇是個高身量的金髮男子,相貌英俊,兩鬢和鬍子有點花白,以風度異常瀟洒出名。他搖搖擺擺地走進來,彷彿挺勉強地鞠躬,說話常常聳肩膀,這一切都流露出懶散的風雅,好象一匹為主人所寵愛而閑得過久的馬。他吃得極好,非常健康,家財豪富,有一次他打牌甚至贏來四萬盧布,可是他把這件事瞞著他的朋友。他喜歡吃好菜,特別是乾酪、地菇、大麻油拌蘿蔔末,據他說,他在巴黎吃過一 種炸肥腸,而那肥腸卻沒洗過。他說話有條有理,從容不迫,十分流暢,只是為了故作姿態、惹人注目,才偶爾容許自己頓一頓,打個榧子,彷彿在選擇字眼。所有他在法庭上必得說的那些話,他早就不再相信,或者也許還相信,可是認為毫無價值可言。那些話早已是人人皆知,陳腔濫調,平淡無奇了。……他只相信新奇而不同尋常的話。老生常談,如果是用新奇的形式表達出來,就會引得他流淚。他有兩個筆記本,上面抄滿了他在形形色|色的作家的書本中讀到的警句,每逢他要找一個這樣的警句,他總是急忙翻那兩個筆記本,而且照例找不到。去世的阿基木·伊凡內奇一時高興,為了擺排場而請他擔任工廠業務方面的律師,給他定下一萬二千的薪金。雷塞維奇在工廠里的全部工作只限於兩三件無關緊要的訴請追償案,這些案子他都交給他的助手去辦了。
「鬼才知道,」律師嘟噥一句,打了個呵欠。
他說了很長的開場白,其中夾雜著許多象惡魔般的色情、最敏感的神經網、西蒙風⑥、結晶等等詞兒,到最後,才開始講一個長篇小說的情節 .他講得不再象剛才那樣矯揉造作,然而十分詳細,背出整段的描寫和對話。長篇小說里的人物把他迷住了,他為了說明他們的特徵而做出種種姿勢,變換臉相和嗓音,活象真正的演員。他興奮得時而用男低音,時而用很尖的聲調哈哈大笑,把兩隻手一拍,或者抱住頭,那樣子象是他的頭就要炸開似的。安娜·阿基莫芙娜雖然看過這個長篇小說,可是仍舊聽得入迷,覺得在律師的轉述中,這篇小說似乎比原書美妙而且複雜許多倍。他引她注意小說里各種細膩的描寫,強調那些精闢的句子和深read•99csw.com刻的思想;可是她只看見生活,生活,生活和她自己,彷彿她自己就是小說里一個人物似的。她的精神振作起來,於是她自己也哈哈大笑,把兩隻手一拍,心中暗想:她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既然可以生活得挺好,那就沒有必要這麼糟糕地生活下去。她想起吃飯時候她那些話語和思想,感到自豪。等到她的腦海中突然出現彼梅諾夫的影子,她就不由得暗自高興,巴望他愛上她。
雷塞維奇就翻一個筆記本,然後又翻另一本,卻沒找到那段名言,只好算了。他們開始談天氣,談歌劇,說是杜塞②快要來了。安娜·阿基莫芙娜想起雷塞維奇去年在她這兒吃過中飯,好象克雷林也吃過;因此在他們起身告辭的時候,她就用懇求的聲調真誠地對他們說:既然他們不再去別人家拜節 ,那他們就應該留在她這兒吃中飯。客人們略略遲疑一下就同意了。
「難道我的話就這樣難懂嗎?」安娜·阿基莫芙娜詫異地問道,眼睛里閃著淚光。「您要明白,我掌管著一個巨大的企業,有兩千工人,我要在上帝面前對他們負責。那些為我幹活的人正在變瞎,變聾。我害怕生活,害怕!我難過,可是您卻這麼狠心,對我說什麼黑人,而且……還發笑。」安娜·阿基莫芙娜說,用拳頭捶桌子。「繼續過我眼前所過的這種生活,或者嫁給一個象我這樣閑散的、沒有能力的人,那簡直是罪過。我再也不能照這樣生活下去了,」她激昂地說,「再也不能!」
三、中飯
「就連他最差的作品也會使我入迷,陶醉!不過我擔心您會對他的作品不感興趣。為了讓它吸引您,就得細細地品嘗,慢慢地從每一行字里擠出汁水來,喝下去。……得把它喝下去才成!」
他拜過節 ,吻過她的手以後,雙目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皺起眉頭。
「她多麼漂亮啊!」雷塞維奇說,他在欣賞她。「我的上帝,她多麼漂亮啊!可是您為什麼生氣呢,親愛的?就算我說得不對,可您難道以為:如果您由於那種我也深深尊敬的思想而過沉悶無聊的日子,拋棄生活的樂趣,工人就會因此輕鬆一點嗎?絲毫也不會!不,還是應該放蕩一下,放蕩一下!」
「我熱烈地崇拜她!」律師十分誠懇地接著說,然而仍舊帶著他平素那種懶散的風雅神態。「我愛她,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我是男人而她是女人;我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總覺得她屬於第三種性別,而我屬於第四種性別,我們一塊兒飛到一 個色彩繽紛的國土裡,在那兒融化在光譜里了。勒孔特·德·李勒①把這種關係描寫得比什麼人都美妙。他有一段寫得真精彩,真驚人。」
吃完了飯,克雷林由人領去歇息。雷塞維奇吸完一支雪茄煙,跟著安娜·阿基莫芙娜走到她的書房去,他吃得過飽,走路搖搖晃晃。那種牆上掛著照片和扇子,天花板中央經常吊著粉紅色或者淡藍色掛燈的幽靜角落,他是不喜歡的,認為這是缺乏創造力的軟弱性格的表現;再者,使他現在想起就感到羞愧的那些風流韻事都跟這類燈有關係。不過,安娜·阿基莫芙娜的那個四壁光禿禿、裏面放著一些不起眼的傢具的書房,他看了倒十分中意。他坐在土耳其九*九*藏*書式長沙發上,瞧著安娜·阿基莫芙娜,覺得又軟和又舒服;她呢,照例坐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兩條胳膊摟住自己的膝頭,眼望著火苗,不知在想什麼,這時候他覺得她身上流著農民的、舊教派信徒的血。
「這也不壞嘛。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愛上了格溫普蘭⑤,這種事在她是可以做的,因為她是一位公爵小姐;在您呢,也是樣樣事都可以做,因為您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親愛的,如果您打算愛一個黑人或者阿拉伯人,那您就別拘束,您自管去弄一個黑人來。您別在任什麼事上虧待自己。您應當跟您的願望一樣大胆。您別怠慢您的願望。」
「您在說什麼啊,維克托爾·尼古拉伊奇?」
冷盤十分豐美,花色很多,其中有酸奶油拌新鮮白蘑菇,有煎牡蠣和炸蝦段製成的蛋黃油調汁,其中加了很多有苦味的酸辣菜。正菜又豐盛又精緻,酒是上品。米憲卡在飯桌旁邊伺候他們,心裏樂滋滋的。每逢他在桌上放下一道新菜,揭開明晃晃的鍋蓋,或者給客人斟酒,他總是現出魔法師那種莊嚴的神態。律師瞧著他的臉,瞧著他那象卡德里爾舞第一 段舞姿那樣的步法,有好幾次不由得暗想:「好一個蠢貨!」
她尋思:克雷林以前常到她伯父和她父親家裡來,而且尊敬他們,那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大概他在用他們的錢做好事,在一 個什麼慈善機關里工作吧。她到分別的時候,就往他手裡塞了三百個盧布,他呢,彷彿大吃一驚,睜著死魚般的眼睛瞧了她一忽兒,不過後來好象明白過來了,就說:「可是,尊敬的安娜·阿基莫芙娜,至於收條,您最早也要到新年才能收到了。」
這一番話惹得安娜·阿基莫芙娜激動起來。她什麼菜也沒吃,光是喝下一杯葡萄酒。
安娜站在樓上,看見他們兩人各自給米憲卡一張鈔票。
這以前安娜·阿基莫芙娜一次也沒聽說過到節日就得送給律師一筆節禮,現在她覺得為難了:應該送給他多少呢?這是非送不可的,因為他在等節禮,雖然他用含情脈脈的眼光瞧著她。
「您惹得我生氣了,維克托爾·尼古拉伊奇,」她說,跟律師碰杯。「使我感到遺憾的是,您雖然出了主意,可是您自己卻完全不了解生活。照您的看法,如果誰是機械工或者繪圖員,誰就一定是鄉巴佬,無知無識的粗人。其實他們是最聰明的人!不平凡的人!」
②當時義大利的一個女演員。
有的時候他對她講一個中篇小說,甚至一個長篇小說的內容,於是兩三個鐘頭不知不覺地過去,象幾分鐘一樣。可是現在他卻閉上眼睛,用一種鬱悶的聲調無精打采地開口講話。
「 Merci,」他說著,吻她的手指頭。
您讀一讀,讀一讀莫泊桑吧!親愛的,我要求您讀一讀!「
「好作家,出色的作家呀!」雷塞維奇說,身子在長沙發上活動起來。「驚人的藝術家!可怕的、了不得的、神奇的藝術家!」
「您多麼可愛!多麼漂亮啊!」過了一忽兒,他用有氣無力的聲調開口說,彷彿得了病似的。「親愛的,我待在您身旁就感到幸福,可是為什麼我是四十二歲而不是三十歲呢?我的趣味和您的趣味已經不相合了:您應該放蕩一下,我呢,卻早已活過那個階段九九藏書,只巴望那種極細膩的、非物質的、象陽光般的愛情,也就是說,按您這種年紀的女人的觀點看來,我已經毫無用處了。」
雷塞維奇講完以後,筋疲力盡地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據他說,他喜愛屠格涅夫這個歌頌處|女的愛情、純潔,歌頌青春,歌頌憂鬱的俄國風景的歌手;然而他本人喜愛處|女的愛情卻不是憑他在生活中的體驗,而是憑別人的傳說,把它看作是一種存在於現實生活之外的抽象的東西。現在他認定自己就是在用柏拉圖式的、理想的愛情⑦愛著安娜·阿基莫芙娜,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愛情是怎麼回事。他覺得暢快,舒服,溫暖,安娜·阿基莫芙娜顯得迷人,與眾不同;於是他以為由這種氣氛在他心中引起的那種愉快的感覺就是人們稱之為柏拉圖式的愛情了。
安娜·阿基莫芙娜知道他在工廠里無事可做,可是又沒法辭掉他:她缺乏那種勇氣,再說,也跟他混熟了。他自稱是她的法律顧問,把每月一號他按時領去的薪金叫做「嚴峻的散文」。安娜·阿基莫芙娜知道,在她父親死後,她的樹林賣掉做枕木用的那筆交易中,雷塞維奇撈到一萬五千盧布以上的好處,跟納扎雷奇平分了。安娜·阿基莫芙娜知道這個騙局以後,傷心地哭起來,不過後來也就淡忘了。
他把他的臉頰貼在她的手上,用一種人們通常用來哄小孩的口氣說:「我親愛的,您為什麼懲罰我呀?」
雷塞維奇揮動兩條胳膊,十分激動地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
每逢大節日,除了做好白菜湯、乳豬、蘋果燒鵝等中飯菜以外,廚房裡還準備了所謂的法國式的或者高檔的菜肴,以備樓上有客人要留下來吃飯。等到飯廳里響起碗碟聲,雷塞維奇就現出明顯的激動神情;他搓手,聳動肩膀,眯細眼睛,動情地講起從前那兩位老人請他吃過什麼菜,這兒的廚師善於燒一種十分鮮美的醬汁鱈魚塊,那簡直不是醬汁魚塊,而是天賜的佳肴!他預先體味著這頓美餐,已經在想象中吃起來,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了。等到安娜·阿基莫芙娜挽著他的胳膊,領他走進飯廳,他就喝下一杯白酒,把一塊鮭魚放進嘴裏,他簡直痛快得象貓那樣嗚嗚地叫起來。他嚼得很響,樣子很難看,鼻子里發出一種什麼聲音,同時眼睛變得油亮,露出貪婪的神色。
「他在哪兒工作?」她小聲問雷塞維奇。
吃完第三道菜后,雷塞維奇對安娜·阿基莫芙娜說:「 Findesiècle③的女人,我是說年紀很輕而且當然有錢的這類女人,應該獨立自主,聰明,優雅,有知識,膽大,稍稍有點放蕩。放蕩呢,要適可而止,只能稍稍有那麼一點兒;因為,您會同意,盡興而為是要使人厭倦的。您,我親愛的,不應當跟大家一樣過呆板單調的生活,而應當興緻勃勃地享受生活,而輕微的放蕩正是生活的一種調味料。您應該沉浸在花卉的醉人香氣里,聞麝香的香味,吃印度大麻膏④,不過主要的是應當戀愛,戀愛,戀愛。……換了我是您,那我頭一件事就是弄七個男人來,一個星期之中每天換他一個,而且給他們取好名字,一個叫星期一 ,一個叫星期二 ,一個叫星期三 ,等等,好讓他們各人知道各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