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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王國》四

《女人的王國》四

紅頭髮的瑪霞跪在床前,帶著凄涼和迷惘的神情瞧著她,然後她自己也哭起來,把她的臉貼到女主人的手上,至於她為什麼這樣傷心,那是不用細說就可以明白的。
「註釋」
步行蟲說完,喝下點果子露酒,清了清嗓子。「你自管找樂子吧,俊姑娘!」她說,這一回大概是在說她自己了。「妞兒們,我這三十年來一直念叨有罪,而且害怕,現在我才看出來我錯過時機,我白活了!哎,我是個傻瓜,我是傻瓜呀!」她說,嘆了口氣。「娘們兒家的一生是短暫的,每一天都該愛惜才是。
你給上帝敬上一支蠟燭,給魔鬼送去一根火鉤子!你不妨兩件事一塊兒辦!嗯,怎麼樣?你願意讓一個小人物沾一下你的光嗎?「
「哼,罪過,」步行蟲說,冷笑一聲。「她是個受過教育的姑娘,她明白。拿刀子殺人或者用妖法降伏老頭子是罪過,這沒話說;可是愛上一個風流倜儻的朋友,壓根兒就說不上有罪。真的,那算得了什麼呢?真是什麼罪也說不上!那些話全是朝山拜神的人胡想出來,哄騙老百姓的。是啊,我也到處說什麼有罪啊有罪,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有罪。」
「嗯,親愛的,要做就做吧,……是啊。……不過處|女,那些聖處|女,也是各不相同的,」她說,嘆了口氣,把國王打出去了。「嗯,各不相同,小姐!有的人確實保持貞潔,跟修女一 樣,規規矩矩,要是這樣的人偶爾犯了罪,她呀,這個可憐的人兒,就會難過得要命,責備這樣的人是罪過的。不過另外還有一種處|女,成天價穿著黑衣服,而且悄悄給自己縫好了壽衣,而背地裡卻跟有錢的老頭子勾搭。真的,我的小金絲雀兒。有的壞女人使出妖法,把老頭子降伏住,我親愛的,把老頭子降伏住,弄得他暈頭轉向,暈頭轉向,等到她拿足他的錢財和彩票,她就索性使出妖法來把他弄死完事。」
「哎呀,可不得了!」姑母看見安娜·阿基莫芙娜忽然跑進飯廳,挨著桌子,在她身旁一把椅子上坐下,就驚叫道。
四、傍晚
「那可是罪過啊!」姑母說。
「真的?」
她喜歡動人的抒情歌曲,可是她的嗓音不悅耳,沒受過訓練,因此她光是彈伴奏曲,雖則也唱,聲音卻低得勉強聽得見,只發出一點兒鼻音。她小聲唱著一個個抒情歌曲,那些歌所唱的大多是愛情、離別、破滅的希望。她幻想她怎樣對他伸出手去,含著眼淚懇求說:「彼梅諾夫,搬掉我心頭的重負吧!」到那時候,彷彿她的罪過就得到了寬恕,她的靈魂會變得輕鬆愉快,而自由的,也許幸福的生活也就此開始了。
「按我的看法,這些混蛋,他們還是根本不來的好!」姑母說。她憂慮地瞧著她的侄女,補了一句:「他們光是糟蹋我這可憐的孤女的光陰罷了。」
「你把我嚇壞了!」
「我們的女主人,美人兒,五彩畫!」阿加芙尤希卡肉麻地數落起來。「我們的珍貴的鑽石!……那麼多人,今天來參拜我們公主的人那麼多,主啊,真了不得!又有將軍,又有軍官,又有老爺。……我一直瞧著窗外,數那些客人,數啊數的,到後來read.99csw.com數不清楚,只好算了。」
如同去年和前年一樣,她們開始玩「國王」②。所有的僕人,樓上樓下的都在內,圍在房門口,看她們玩牌。安娜·阿基莫芙娜好象看見在男男女女的一群人當中有兩次閃過米憲卡的身影,臉上帶著寬容的微笑。頭一個做國王的是「步行蟲」,安娜·阿基莫芙娜卻當了兵,向她進貢,後來姑母做了國王,而安娜·阿基莫芙娜當農民或者「狗崽子」,招得大家直樂;阿加芙尤希卡卻做了王子,高興得臉都臊紅了。桌子的另一頭也搞起一個牌局,打牌的有兩個瑪霞,有瓦爾瓦魯希卡,還有女縫工瑪爾法·彼得羅芙娜,她是特意為玩「國王」而被人叫醒的,因而臉上帶著睡意,老大的不高興。
她斷定她的生活里除了這個恰里科夫以外什麼人也不會留下,這個人會不斷地糾纏她,讓她每天都想到她的生活多麼沒趣味,多麼荒謬。要知道,她只能夠干一件事,那就是接濟窮人。啊,這是多麼愚蠢!
「哦,那才好!嘿,那你會挑中一個多麼漂亮的小夥子啊!」
「哦,瓦夏⑤的腿可是太長了,」姑母認真地說。「他瘦得很。相貌也不中看。」
「你去提親吧!」安娜·阿基莫芙娜堅決地說,用拳頭捶一下桌子。「我說話算數,我一準嫁!」
「你也坐下,……幹嗎站在那兒?」姑母對廚娘說。
「我也對她說過,要是她找不到貴族,那也別嫁給商人,索性嫁給一個普通人吧,」姑母說。「至少我們家裡也該有個男當家才行。好人還嫌少嗎?就是嫁給我們廠里的工人也成啊。那些工人都不喝酒,挺老成嘛。……」「可不是!」步行蟲同意。「那些小夥子挺好。姑姑,你願不願意我來做媒,把安努希卡嫁給瓦西里·列別金斯基?」
「我和你都是傻瓜,」安娜·阿基莫芙娜說,又是哭又是笑。「我們都是傻瓜!哎,我們是什麼樣的傻瓜呀!」
「那麼,嫁給彼梅諾夫吧。你願意嫁給彼梅諾夫嗎?」步行蟲問安娜·阿基莫芙娜。
「他找我幹什麼?」安娜·阿基莫芙娜生氣地說,把梳子往地板上一丟。「我不要見他!不要見他!」
安娜·阿基莫芙娜發覺自己的臉頰發燒,大家都瞧著她,她忽然感到害羞起來,把桌上的牌攪亂,就跑出房外去了。她跑上樓梯,到了樓上,在客廳里鋼琴旁邊坐下。她聽見樓下傳來嗡嗡聲,彷彿大海在喧囂。大概她們在談她,談彼梅諾夫,說不定步行蟲趁她不在,正在奚落瓦爾瓦魯希卡,而且,她的話肯定說得更露骨。
你,安努希卡,長得漂亮,又很有錢,可是你一到三十五歲或者四十歲,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啦。孩子,你別聽那些人的話,自管過你的日子,玩玩樂樂活到四十歲,然後你禱告上帝,祈求恕罪,什麼叩頭啦,縫壽衣啦,反正有的是工夫。
大家一齊講起來,嘁嘁喳喳,互相打岔。姑母用一把夾核桃的鉗子敲著桌子,漲紅了臉,氣呼呼地說:「商人可不行!不行!你要是把個商人弄到家裡來,那我就去養老院!」
她憂傷地期望著,向琴鍵低下頭去,心裏https://read•99csw•com熱切地希望這種生活的變化馬上就會發生;一想到原來的生活還要繼續一段時期,就不由得感到害怕。隨後她又彈琴,輕聲唱歌,四下里靜悄悄的。樓下不再傳來嗡嗡聲,大概她們都上床睡覺了。十 點鐘早就敲過。寂寞乏味的長夜正在逼近過來。
她沒脫掉衣服就躺下去,又是羞臊又是煩悶,嗚嗚地哭起來。在她看來,最惱人、最愚蠢的是,今天她那些關於彼梅諾夫的幻想都是正直、高尚、可貴的,然而同時她卻感到雷塞維奇,以至克雷林,對她來說卻比彼梅諾夫以及所有的工人加在一起還要親近些。這時候她暗想,如果剛剛過去的漫長的一天可以畫在一幅畫上,那麼,凡是惡劣庸俗的東西,例如那頓中飯、律師的話、「國王」牌戲,倒都是真實的,她那些關於彼梅諾夫的幻想和話語反而跟整個畫面不協調,成了虛假的東西,成了牽強的東西。她還想到如今盼望幸福已經太遲,她已經什麼都完了,要想重過當初跟她母親同睡一 條被子的那種生活,或者想出一種新的、特別的生活,已經不可能了。
安娜·阿基莫芙娜走遍所有的房間,在一張長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她的書房裡去看今天傍晚收到的信。有十二封拜節的信和三封沒有署名的匿名信。其中有一封是一 個普通工人用極其潦草而且幾乎認不清的筆跡有的,他抱怨工廠商店裡賣給工人的素油味道發苦,有煤油的氣味;在另一封信上,有人恭恭敬敬地報告,說納扎雷奇在最近幾次買鐵的生意中收下某人的賄賂一千盧布;第三封信罵她殘忍。
「好。你上彼梅諾夫那兒去提親吧。」
每逢安娜·阿基莫芙娜心緒好,玩玩鬧鬧,家裡的人就都高興,這種情況每次都使人想到老頭子已經死掉,老太婆在這所房子里已經沒有什麼權柄,人人都可以愛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用不著害怕受到嚴厲處罰了。只有那兩個陌生老太婆斜眼看著安娜·阿基莫芙娜,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因為她唱起歌來了,而在飯桌旁邊唱歌是罪過。
房門口的人群笑起來。
瓦爾瓦魯希卡又看一眼聖像,在胸前畫個十字。
安娜·阿基莫芙娜餓了,因為她從早晨到現在,什麼東西也沒吃過。她們給她斟了一點很苦的露酒,她喝下去,吃了塊加芥末的腌牛肉,覺得非常可口。隨後樓下的瑪霞端來火雞、漬蘋果和醋栗。這也好吃。只有一件事不愉快:瓷磚面的火爐不住地冒著熱氣,弄得空氣發悶,大家的臉熱得發燒。……晚飯後,僕人拿掉桌布,端來幾碟薄荷蜜糖餅乾、核桃、葡萄乾。
整個樓上,只有大廳里點著一盞燈,微弱的燈光從房門口|射進漆黑的客廳。這時候還不到十點鐘。安娜·阿基莫芙娜彈一個圓舞曲,接著又彈一個,隨後再彈一個,接連不斷地彈下去。她瞅著鋼琴後面的幽暗牆角,微微地笑,心裏呼喚著它,不由得暗自想道:要不要現在就進城去找人,比方說去找雷塞維奇,對他談談她此刻靈魂里發生的一切?她想滔滔不絕地講話,歡笑,胡鬧,然而鋼琴後面的幽暗牆角卻保持陰鬱的沉默九*九*藏*書。四下里,樓上所有的房間里,到處一片寂靜,沒有一個人。
「商人可不要!」姑母說,著急起來。「保佑吧,聖母!貴族固然會把你的錢一古腦兒花光,不過另一方面,他總還會疼你,我的小傻瓜。商人卻立下很嚴的家規,弄得你就是在自己家裡也休想安生。你有心跟他親熱一下,他卻只顧剪他的息票,數他的錢。你坐下來跟他一塊兒吃飯,他就數落你吃了他的麵包,其實你吃的是你自己的,這鄉巴佬!……你還是嫁給貴族吧。」
玩牌的時候大家談起男人,講到如今要嫁給一個好人是多麼困難,又談起哪種人的日子好過些,老姑娘呢,還是寡婦?
「方才我在樓下聽見您拿彼梅諾夫說了一陣笑話,……」他說著,伸手遮住他那笑著的嘴。「剛才要是叫他跟維克托爾·尼古拉耶維奇和那位將軍一塊兒吃飯,他會活活嚇死的,」米憲卡說,笑得兩個肩膀顫抖起來。「恐怕他連怎樣拿叉子都不會。」
「我願意,」安娜·阿基莫芙娜說,笑起來。「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我情願嫁給一個普通人。」
「這怪你自己,小姐。你老是等待那種貴族出身、受過教育的,其實你該嫁給一個跟你同樣身分的商人才是。」
阿加芙尤希卡嘆了口氣,在桌旁坐下。瑪霞也在她面前放一個酒杯,於是,安娜·阿基莫芙娜覺得,阿加芙尤希卡的白脖子象那個火爐似的,也在冒熱氣。大家紛紛議論:如今出嫁變得困難了,從前男人即使不貪圖美色,至少也貪圖錢財,可是現在誰也弄不清楚他們需要什麼。從前,只有駝背和瘸腿的姑娘才嫁不出去,現在呢,連相貌俊俏的和家裡有錢的也沒有人要。姑母把這種現象說成是道德敗壞,說人們不敬畏上帝了;不過她忽然想起她的哥哥伊凡·伊凡內奇和瓦爾瓦魯希卡,這兩個人都過著信神的生活,敬畏上帝,可是他倆仍舊私下裡生下孩子,送到育嬰堂去。她發覺不對頭,就改換話題,講起以前她有過一個求婚者,是個工人,她很愛他,可是她的哥哥硬逼她嫁給一個喪偶的畫聖像的匠人,謝天謝地,過了兩年這個人總算死了。樓下的瑪霞也在桌子旁邊坐下來,帶著鬼鬼祟祟的神情說,這個星期每天早晨都有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在院子里出現,這人留著黑唇髭,穿一件鑲著羔皮領子的大衣,他一走進院子,就對著這所大房子的窗戶看一陣,然後往前走,到廠房那邊去了;這個男人挺不錯,身材魁梧……聽了這些話,安娜·阿基莫芙娜不知什麼緣故忽然想要出嫁了,這種願望十分強烈,到了難忍難熬的地步,她覺得她情願減少一半壽命,交出全部財產,只求她心裏知道,樓上有一個人對她來說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親近,知道他熱烈地愛她,依戀她。她一想到這種美妙的、不是用言語所能表達的親密,她的心靈就波動起來,而健康和青春的本能就來誘惑她,誑騙她說,真正富有詩意的生活還沒有來臨,還在前面;她呢,聽信了,就往椅背上一靠(這樣一來她的頭髮就披散了),笑了起來,別人看見她笑,就也笑起來。這種無端的笑聲在這個飯廳里久久不九_九_藏_書散。
⑤瓦西里的愛稱。
「我就認識這麼一個老姑娘,她是我的死對頭,」步行蟲接著說,得意洋洋地掃大家一眼。「她呀,這個女魔鬼,也老是嘆氣,瞧聖像。後來她把一個老頭子降伏住了,要是你去找她,她就給你一塊麵包,吩咐你跪在地下,她自己唱起來:」你生了孩子,可是仍舊保持著童貞③……『到了節日,她才給你一塊麵包吃,至於平時,她會罵你一頓。好,現在啊,我卻要拿她開心了!由著我的性兒拿她開心了,我的小鑽石!「
「你是個漂亮、健壯的姑娘,」步行蟲對安娜·阿基莫芙娜說。「可是,小姐,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你為了誰守著不出嫁。」
「如果沒有人要我,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步行蟲說,眯細眼睛,搖頭晃腦。「嘿!」
「是啊,誰也不要我,斯皮利多諾芙娜,」安娜·阿基莫芙娜說,想換一下話題。「這有什麼辦法呢?」
「噓,……安靜點!」步行蟲叫道。等到大家靜下來,她就眯細一隻眼睛,說:「你猜怎麼著,安努希卡④,我的燕子?
對這些暗諷,瓦爾瓦魯希卡光是嘆口氣,看一下聖像,算是回答。她的臉上現出基督徒的溫順神情。
「真的?」
然後她吻姑母的肩膀,說:「我今天早晨就動身上你們這兒來了,可是半路上我到幾個好心人家去歇了歇。『再坐一忽兒,坐一忽兒吧,斯皮利多諾芙娜。』我呢,糊裡糊塗,沒有留意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你用不著象大家那樣真正嫁人。你是個有錢的、自由自在的人,自己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過,孩子,做個老姑娘也還是顯得不合適。你要知道,我可以給你找個不中用的、傻頭傻腦的男人,你呢,裝個樣子跟他成親,然後你就自管去找樂子,俊姑娘!嗯,你不妨塞給你丈夫五千或者一萬,叫他從哪兒來的還回到哪兒去,你呢,待在家裡當家作主,想愛誰就愛誰,誰也管不著你。到那時候你自管去愛你那些貴族出身、受過教育的好了。嘿,那簡直不是生活,而是成仙哩!「
由於她不吃肉食,僕人就給她端來魚子和鮭魚。她一面吃,一面皺起眉頭打量大家,喝下三杯白酒。她吃飽了以後禱告上帝,然後在安娜·阿基莫芙娜跟前跪下。
②一種紙牌戲。
③指基督教的聖母。
「您笑什麼?」她看出他臉上有笑意,就問道。
她走進飯廳,對誰也不看一眼,徑直往聖像走去,用女中音唱起《你的聖誕節》,然後唱《今天聖母》,又唱《基督降生》,過後才迴轉身來,用她那銳利的目光向大家望了一下。
④安娜的小名。
「過節好!」她說著,吻安娜·阿基莫芙娜的肩膀。「我費了很大的勁,費了很大的勁,才算走到你們這兒,我的恩人。」
僕人來通報,說「步行蟲」到此地來過夜。她是個朝山拜神的女人,名叫巴霞,或者斯皮利多諾芙娜,生得又小又瘦,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穿一身黑衣服,頭上戴著白頭巾,目光銳利,鼻子尖尖的,下巴也尖,她的眼睛狡猾陰險,看起人來現出什麼都能看透的神情。她的嘴唇縮成心的形狀。由於她陰險和對人的敵意,在商人家庭里,人們就管她https://read.99csw.com叫「步行蟲」①。
穿著肥大的印花布罩衫的姑母、瓦爾瓦魯希卡和另外兩個老太婆,正坐在飯廳里吃晚飯。她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 大塊腌牛肉、一塊火腿和各種腌小菜。那塊腌牛肉很肥,看樣子很好吃,冒出一股熱氣,升騰到天花板上。樓下是不喝葡萄酒的,可是另一方面卻有很多種白酒和果子露酒。廚娘阿加芙尤希卡又白又胖,吃得飽飽的,站在門口,兩條胳膊交叉著,正在跟那兩個老太婆講話。端茶和收盤子的是樓下的瑪霸,一個黑髮的姑娘,頭髮上系著大紅的絲帶。兩個老太婆從早晨起就吃飽了,臨吃晚飯的一個鐘頭以前還喝過茶,吃過加奶油的甜餡餅,因此現在吃得很勉強,彷彿在盡義務似的。
「文官恰里科夫傍晚又來了,」她打著呵欠說,「可是我沒敢來通報。他喝得爛醉。他說明天再來。」
步行蟲用手指頭打了個榧子,吹一聲口哨,說:「你就自管去找樂子吧,俊姑娘!」
①「步行蟲」是一種昆蟲,成蟲與幼蟲多為肉食性,食量大,有人稱之為昆蟲中間的猛虎。
節日的興奮正在慢慢地消失,安娜·阿基莫芙娜為了保持這種心境就又在鋼琴邊坐下,開始輕聲彈奏一個新的圓舞曲,然後她又想起今天吃中飯的時候她的思想和話語是多麼聰明、正直。她看一眼四周烏黑的窗子和掛著畫片的牆壁,看一眼從大廳里射進來的微弱燈光,忽然沒來由地哭起來。她想到自己這麼孤單,沒有一個人可以談一談話,商量一下事情,不由得心中氣惱。她為了打起精神來,就極力想象彼梅諾夫的模樣,可是這也無濟於事。
「也許你起誓要永遠做姑娘吧?」步行蟲接著說,彷彿沒聽見答話。「嗯,這也是好事,就做一輩子姑娘吧。……做一 輩子姑娘吧,」她反覆說,專心地、狡猾地瞧著自己的牌。
時鐘敲了十二點。米憲卡走進來,這時候他已經不是穿燕尾服,而是改穿上衣了。他默默地點燃兩支蠟燭,然後走出去,過一忽兒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杯茶。
這個聽差的笑聲、他的話語、他的上衣、他的唇髭,給安娜·阿基莫芙娜留下一種不乾不淨的印象。她閉上眼睛,不願意再看見他。她不由自主地想象彼梅諾夫跟雷塞維奇和克雷林同桌吃飯的樣子,她覺得他那膽怯而缺乏文化修養的模樣又可憐又狼狽,惹得她厭惡。一直到這時候,她才在這一 天當中頭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所想和所說的關於彼梅諾夫,關於跟普通工人結婚的話,都是廢話,蠢話,胡鬧。她要叫自己相信事情不是這樣,要克服那種厭惡的心情,就特意回 想她在吃中飯的時候說過些什麼話,可是她不能冷靜地思考了。她為自己的思想和行動害臊,擔心這一天她也許說了什麼多餘的話,厭惡自己的懦弱,所有這些使得她心慌意亂。她舉起蠟燭,彷彿有什麼人在追她似的,趕快走下樓去,叫醒斯皮利多諾芙娜,極力對她表白她剛才是說笑話。後來她回 到自己的卧室。紅頭髮的瑪霞本來坐在床邊一張圈椅上打盹,這時候跳起來,動手整理床上的枕頭。她臉容疲倦,帶著睡意,她那漂亮的頭髮有半邊披散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