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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九

《決鬥》九

他降服所有的居民,憑他的權威壓倒他們。他把所有的人都抓在手心裏,干預別人的事情,什麼都管,人人都怕他。我正從他的爪子底下溜走,這他感覺到了,因此恨我。他對你說過應該消滅我,或者把我送去做苦工吧?「
我求求你,我央告你,你要了解我才好!我的處境苦極了。要是這種局面再延續哪怕一兩天,我也要把自己勒死,象勒死……狗那樣!「
「現在到了明確關係的時候了,」他暗想。「給她看就是。
薩莫依連科那所房子里的幾扇窗子敞開著。拉耶甫斯基在一個窗口往裡看一眼,然後在另一個窗口看一眼,房間里黑魆魆、靜悄悄的。
拉耶甫斯基又激動地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說道:「我高興,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缺點,意識到這些缺點了。
「亞歷山大·達維狄奇!」他用懇求的聲調說。
他明白她在等他解釋,然而解釋是乏味、無益而且勞神的。他心頭沉重,因為他忍不住氣,對她說了難聽的話。無意間他在口袋裡摸到一封他每天都打算念給她聽的信,心想要是現在把這封信拿給她看,那就可以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別的方面去了。
「這是監獄,……」他暗想。「我得走。……我受不了。
「你回去以後,跟你母親和解吧,」他說。「現在這樣是不好的。」
「對不起,我在家裡待不住了,」拉耶甫斯基說。他看到燭光,又有薩莫依連科在場,覺得輕鬆多了。「你,亞歷山大·達維狄奇,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求你看在上帝份上救救我。無論如何我得離開此地。借點錢給我吧!」
「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拉耶甫斯基說著,感到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歡樂。「我以後會給她匯錢來,她可以去找我。……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確我們之間的關係了。為你的健康干一杯,朋友。」
「他在研究海洋里的動物。」
拉耶甫斯基就在長沙發上躺下,九*九*藏*書又跟醫師談了很久。
②③均為義大利地名。
「是誰?搗什麼亂?」
「在輪船上有一個研究科學的旅客對我講過,黑海里的動物是貧乏的,海水深處有大量硫化氫,因此有機體不能生存。一 切嚴肅的動物學家都在那不勒斯②或者維拉弗蘭卡③的生物所里工作。可是馮·柯連有獨立精神,為人固執,正因為沒有人在黑海這兒工作,他才偏要在這兒工作。他跟大學決裂,不願意跟學者和同事來往,因為他首先是暴君,其次才是動物學家。你瞧著就是,他日後會大有成就的。就連現在他也已經在幻想:日後等他考察歸來,他要掃除我們大學里的傾軋風氣和庸碌之輩,把那些學者管束得俯首帖耳。專制主義,在科學界也跟在戰爭中一樣厲害。他住在這個臭烘烘的小城裡,已經是第二個夏天了,因為他寧可在鄉村裡坐頭一把交椅,也不願意在城裡坐第二把交椅。他在這兒是國王和山鷹。
拉耶甫斯基和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回到家,走進他們那些漆黑、悶熱、乏味的房間。他們兩人沉默不語。拉耶甫斯基點起蠟燭。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坐下來,沒有脫掉大衣和帽子,抬起悲傷、負疚的眼睛瞧著他。
他取出信來拿給她。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現在已經一點多鍾了,老兄。」
①斯坦利(1841—1904),英國的非洲探險家。
「你看一看吧。這封信跟你有關。」
出去打牌已經太遲。城裡也沒有飯館可去。他就又坐下來,捂上耳朵,免得聽見哭聲。他忽然想起可以到薩莫依連科家去。他不想在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身邊走過,就爬出窗子,鑽進小花園,跨過柵欄,來到街上。天色很黑。有一 條輪船剛剛到達此地,從船上的燈火來看,那是一條大客輪。
……「
「亞歷山大·達維狄奇,你睡了嗎?」他招呼道。「亞歷山大·達維狄奇!」
「是的。你給了我安慰,亞歷山大·達維狄奇。謝謝你。
拉耶甫斯基也https://read.99csw.com笑起來,喝下一點酒。
薩莫依連科瞧著他那蒼白、激動、善良的臉,想起馮·柯連的看法,認為象他這樣的人應該消滅;於是薩莫依連科就覺得,拉耶甫斯基好象成了人人都可以欺凌和消滅的、無力自衛的小娃娃了。
「鬼才知道,我嘗不出來。不過你真是個寬宏大量的大好人!」
幻覺、海市蜃樓。……暴君永遠是幻想家。我,老兄,十分了解他。我尊重他,不否定他的重要性。這個世界依靠他那樣的人才能維持下來;如果把這個世界完全交託給我們,那麼儘管我們心地善良,滿腔善意,我們也還是會把這個世界弄得一團糟,好比蒼蠅把那張畫片弄得一團糟一樣。事情就是如此。「
「至少三百盧布。我得給她留下一百,我拿兩百上路。……我已經欠你四百左右,不過我都會給你匯來的,……都會匯來的。……」薩莫依連科用一隻手抓住自己臉頰兩邊的絡腮鬍子,撇開兩條腿,沉思起來。
「慢著。……你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啊?」
「對,對,我一定要跟她和解。」
……我又成活人了。「
「老兄,現在該睡了,……」薩莫依連科說。
拉耶甫斯基挨著薩莫依連科坐下,帶著真誠的熱情說:「我是個淺薄的、無聊的、墮落的人!我吸的空氣、這葡萄酒、愛情,一句話,我的生活,到現在為止,是以虛偽、懶散、懦弱為代價換來的。到現在為止,我一直欺騙別人和自己,我為此痛苦,然而我的痛苦卻是廉價而庸俗的。我在馮·柯連的憎恨面前,膽怯地彎下了腰,因為有時候,我連自己也憎恨自己,看不起自己。」
「慢著!」薩莫依連科說。「你先喝這酒。……這是我的葡萄園裡釀出來的。這一瓶是納瓦利澤葡萄園的,這一瓶是阿哈土洛夫葡萄園的。……你嘗一嘗這三種酒,再老老實實對我說一下你的意見。……我那瓶好象帶點酸味吧?啊?沒嘗出來?」
「亞歷山大·達維狄奇,」他用發抖的聲音說,「救救我吧!九-九-藏-書
「什麼事?」
「他的理想也是專橫的,」他笑著說,吃起桃子來。「一般人如果為公共的利益工作,那他心裏所想的就是他周圍的人,就是你,我,一句話,普通人。可是對馮·柯連來說,人是小狗,是毫無價值的東西,渺小得不配成為他的生活目標。他工作,出外考察,在那邊送掉命,都不是出於他對人們的愛,而是出於抽象觀念,例如人道主義、後代、理想的人種等。他致力於人種的改善,在這方面我們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些奴隸、炮灰、馱載的牲口罷了。他要把一些人消滅,或者流放出去做苦工,把另一些人嚴加管束,象阿拉克切耶夫那樣硬逼人們隨著鼓聲起床和睡覺,派太監來監督我們的貞節和道德,凡是超出我們狹隘而保守的道德範圍的人,一概下令槍決,而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人種的改善。……那麼人種是什麼東西呢?
回答的聲音卻沒有。她以為拉耶甫斯基來了,正站在她椅子旁邊,她就象孩子那樣嗚嗚地哭著,說:「為什麼你早不告訴我說他死了呢?那我就不會去參加野餐,也不會笑得那麼響了。……有些男人對我說了些庸俗無聊的話。好大的罪惡,好大的罪惡呀!救救我,萬尼亞,救救我吧。……我昏了頭。……我完了。……」拉耶甫斯基聽著她的哭聲。他氣悶得受不了,心猛烈地跳動。他滿腔愁悶,站起身來,在房間中央站了一忽兒,摸著黑,找到桌旁那把椅子,坐下來。
拉耶甫斯基在傢具和窗檯那兒轉來轉去,找他的帽子。
說完這話,他就走回他的書房,摸著黑在長沙發上躺下,腦袋底下沒有放枕頭。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看完那封信,覺得好象天花板塌下地,四面牆壁向她擠攏來似的。房間里突然變得狹窄、黑暗、可怕了。她很快地在胸前畫三回十字,嘴裏說:「讓他安息吧,主。……讓他安息啦,主。……」她哭了。
他們沉默了一忽兒。等到頭一瓶酒喝完,薩莫依連科說:「你跟馮·柯連也該講和才是。你們倆都是極其優秀和https://read.99csw.com聰明的人,可是你們倆卻彼此敵視。」
「旅客都在客艙里睡熟了,……」拉耶甫斯基暗想,不禁羡慕別人的安寧。
「好。……喝酒就喝酒。」
要發生的事總歸要發生的。「
「註釋」
「對,對。……對不起。我馬上就走。」
拉耶甫斯基喝下一口酒,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然後在房中央站住,接著說:「我十分了解馮·柯連。這人性格堅定,有力,專橫。你聽見他不斷提到遠方考察,這並不是空話。他需要沙漠和月夜;在露天底下,在四周的帳篷里,睡著他那些挨餓的、有病的哥薩克、嚮導、搬運工人、醫師、教士,由於長途跋涉而筋疲力盡,只有他一個人沒睡覺,象斯坦利①那樣坐在一 把摺椅上,感到自己是沙漠的皇帝,是這些人的主宰。他走啊,走啊,不住地往前走,他手下的人呻|吟著,一個個死去,而他卻仍舊一個勁兒地往前走,結果他自己也死了,不過仍舊是沙漠的暴君和皇帝,因為他墳墓上的十字架在三四十英里以外就能讓運貨的商隊看見,統治著這片沙漠。我惋惜這個人沒有到軍隊去服役。他會成為出色的、天才的統帥呢。他能使他的騎兵淹死在河裡,用他們的屍首搭成橋,在戰爭中這樣的勇敢比任何築城工事和戰術都更需要。啊,我十分了解他!你說,他為什麼跑到這兒來閑住?他有什麼必要待在此地呢?」
「是有點酸味嗎?」
「是的,他是個極優秀極聰明的人,」拉耶甫斯基同意道,眼前他願意讚美和原諒一切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然而要我和他相好卻辦不到。不行!我們的性格差得太遠了。我性格軟弱,無力,隨和。我到適當的時候,也許會對他伸出手去,不過他一定會抱著輕蔑的態度……背過臉去不理我。」
「去借吧,看在上帝份上!」拉耶甫斯基說,從薩莫依連科臉上看出他肯借給他錢,而且一定肯借。「去借吧,我一定會還的。我一到彼得堡就給你匯錢來。這你自管放心。噯,薩沙,」他說,快活起來了。「我們來read.99csw.com喝點酒吧!」
他找到帽子,站定下來,慚愧地瞧著薩莫依連科。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薩莫依連科說,嘆口氣,搔搔自己的身子。「我剛要睡著,就聽到汽笛聲,一條輪船來了,然後你又來了。……你要很多錢嗎?」
「謝謝你,……」他喃喃地說,嘆一口氣。「謝謝你。親切的好心話比施捨強。你又使我活得有生氣了。」
「說過,」薩莫依連科說,笑起來。
房間里響起咳嗽聲和不安的喊叫聲:
「好朋友,讓我在你這兒過夜吧!」
「歡迎。……那又何嘗不可?」
……拋錨聲轟轟地響起來。有個紅色的燈火從海岸這邊很快地往輪船那邊移動,那是海關的木船。
「哦,……」他深思地喃喃說道。「三百。…………蕖*是我沒有那麼多。這得向別人借才成。」
「你點上蠟燭吧。」
這會幫助我復活,變成另一個人。我的好朋友,但願你知道我多麼熱烈,多麼如饑似渴地盼望我自己重新做人。我向你發誓,我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我會的!這究竟是葡萄酒在我身上起了作用呢,還是事實真是這樣,我不知道,然而我覺得好象很久沒有經歷過象此刻跟你在一塊兒這樣清醒而純潔的時光了。「
「是我,亞歷山大·達維狄奇。對不起。」
「不對,不對,老兄,不對!」拉耶甫斯基說,嘆一口氣。
「可是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怎麼辦呢?」薩莫依連科問,在桌上放下三瓶酒和一盤桃子。「莫非她留在這兒?」
過了一忽兒,房門打開了,長明燈柔和的亮光閃了一下,魁偉的薩莫依連科就出現了,他穿一身白衣服,戴著白色尖頂帽。
「唉,唉,……」薩莫依連科嘆口氣說,點上一支蠟燭。
「你有什麼事?」他問,半睡半醒,一邊搔癢,一邊喘著粗氣。「等一等,我馬上去開街門。」
他們兩人走進飯廳。
「萬尼亞!」她叫道。「伊凡·安德烈伊奇!」
「不必費事,我從窗子里爬進來好了。……」拉耶甫斯基鑽進小小的窗口,走到薩莫依連科跟前,抓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