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十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想要講有關基利林的事,講昨天晚上她在碼頭上遇見年輕漂亮的阿奇米安諾夫,她的腦子裡怎樣猛的產生一種瘋狂可笑的主意,企圖藉此擺脫三百盧布的債務。她覺得這個主意很好玩,夜深回到家裡,卻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墮落得無法挽救而且出賣自己靈魂的人了。
「沒說什麼。明天早上得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睡吧。」
「為什麼呢?」
「您要信任我,親愛的。您回想一下,在本地的太太們當中只有我一個人跟你們來往。你們從頭一天起就嚇壞我了,可是我又不忍心象別人那樣鄙視你們。我為善良可愛的伊凡·安德烈伊奇難過,就跟為我的兒子難過一樣。一個年輕人,在異鄉做客,缺乏經驗,軟弱,沒有母親,我好難過,好難過呀。……我丈夫不肯跟他來往,可是我勸他,……把他說服了。……我們就開始接待伊凡·安德烈伊奇,既然接待他,當然也就接待您,要不然他就覺得丟了面子。我有一個女兒,一 個兒子。……您明白,小孩子的頭腦是幼稚的,心是純潔的……『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①我接待你們,可是又為孩子們擔驚受怕。啊,等您做了母親,您就會明白我的憂慮。大家都暗暗吃驚,因為我接待您如同接待上流女人一樣(請您原諒我這樣說),他們向我暗示……嗯,當然,免不了背地裡說壞話,胡亂揣測。……我在靈魂深處責難您,然而您那麼不幸,可憐,反常,我動了憐憫心,為您感到難過。」
「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上帝份上,說吧!」
「我要還清那筆債!」她自言自語,在昏迷中她覺得好象坐在一個病人身旁,而且認出這個病人就是她自己。「我要還清那筆債。以為我幹這種事是圖財,那是愚蠢的。……我要離開此地,在彼得堡匯錢給他。……先匯一百,……再匯一 百,……然後又一百。……」拉耶甫斯基夜深才回來。
「真的,我沒想過,」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說,笑起來。
「那次野餐,我發脾氣,對你說了粗魯的話。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原諒我。」
野餐以後過了大約三天,出人意外,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到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家裡來了。她沒打招呼,也沒脫帽子,一把抓住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九-九-藏-書的兩隻手,把它們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非常激動地說:「我親愛的,我又是興奮,又是震動。昨天我們那可愛可親的醫師告訴我的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說您的丈夫已經去世了。告訴我,親愛的……這是真的嗎?」
「親愛的,我的孩子,」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開口說,「我不怕您難過,要對您說些不入耳的實話。」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想起自己確實還沒好好生活過。
「求求你,好朋友!務必星期五早晨把錢交到我手裡。」
「親愛的!親愛的,您在說什麼呀!」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叫道,往後倒退,把兩隻手一拍。「您真古怪!您清醒一下吧!您該安分才是!」
「是的,應該這樣,應該這樣,」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說,「可是這不行!」
「註釋」
說完這話,他就走到書房裡,躺了下來,很久沒睡著。
「求主憐恤吧,」薩莫依連科又迅速又緊張地說,甚至嗓音都有點發尖,「我的錢全叫別人拿走了,人家欠著我七千,我呢,到處都欠著債。難道這能怪我?」
「這不可能,親愛的。您想過了,想過了!」
「先匯一百,……」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對他說。「再匯一百。……」「你該吃點奎寧,」他說,然後他暗想:「明天是星期三 ,輪船要開走,我走不成了。那麼只好在這兒住到星期六 .」
「您在說什麼呀!」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大吃一驚地說。「上帝,您在說什麼呀!」
「到俄羅斯去。」
「錢借到了嗎?」
「別胡思亂想了,親愛的。有了錢才能開辦圖書館。好,現在我要跟您分手了,您定下心來想一想吧,明天再歡歡喜喜地來看我。那才好!好,再見,我的小天使。讓我吻您一 下。」
「到哪兒去?」
③指教會的和皇室的節慶日。
「我問的不是這個,」拉耶甫斯基說,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孤獨的老年啦,疾病啦,最後還得在末日審判時聽候發落。
「我儘力去湊就是。」
「不過舉行婚禮也是應當的,……」她暗想,然而她想起基利林和阿奇米安諾夫,就臉紅了,說:「不,這不行。哪怕伊凡·安德烈伊奇跪在我面前要求我舉行婚禮,我也要拒絕。」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素來認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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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真可怕!」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接著說。「人家單憑您裝束的奇特和花哨就能判斷您的品行。大家瞧見您,都忍不住訕笑,聳肩膀,我心裏好難過,好難過喲。……還有,請您原諒我,親愛的,您不愛乾淨!每逢我們在浴棚里碰見,您害得我直發抖。您外面那件連衣裙倒還將就,可是那襯裙,那襯衫,……親愛的,我臉都紅了!可憐的伊凡·安德烈伊奇,也沒有一個人給他好好地繫上領結,從他的內衣、他的靴子看得出來,家裡沒有人照應他。他在您那兒,我的好朋友,總是挨餓。真的,要是家裡沒有人為茶炊和咖啡操心,人就不得不在飲食店裡花掉一半薪水了。而且您這個家呀,簡直嚇人,嚇人!全城沒有一個人家再有蒼蠅,可是您家裡的蒼蠅多得沒法辦,所有的盤子和碟子都成了黑的。窗台上和桌子上,您瞧吧,滿是灰塵、死蒼蠅、玻璃杯。……玻璃杯何必放在這兒呢?親愛的,直到現在,您這兒的桌子還沒收拾過哩。至於您的寢室,人都不好意思走進來了,到處亂丟著襯衣短褲,牆上掛著您那些各式各樣的橡膠用具,盤啊碗的胡亂放著。……親愛的!可不能讓丈夫瞧出什麼來,妻子在丈夫面前應當乾乾淨淨,跟天使一樣!每天早晨,我天一亮就醒來,用涼水把臉洗乾淨,免得叫我的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看出我帶著睡意。」
「我剛才說什麼話了嗎?」她問道,微微笑著,燈光照得她眯細了眼睛。
「我們舉行婚禮,事情不會變得更好一點。剛好相反,事情甚至會變糟。我們就會失去我們的自由了。」
「可是最後期限是星期六 !」拉耶甫斯基小聲說,心裏焦灼得發抖。「看在一切聖徒份上,星期六以前務必湊齊!要是星期六我走不了,我就一個錢也不需要,……一個錢也不需要了!我不明白一個做大夫的怎麼會沒有錢!」
「我們何必舉行婚禮呢?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必要。我們原來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好了。」
十
「我可以干翻譯工作,或者……或者開辦一個圖書館。
「我的好人,請你原諒,」薩莫依連科小聲說道,回頭看一眼房門,覺得很窘。「看在上帝份上,原諒我吧!誰的九*九*藏*書手頭都沒有餘錢。眼下我就東借五盧布,西借十盧布,一共湊齊一百零十個盧布。今天我要找一個人談談。你耐心一點吧。」
「您是大罪人啊。您違背了您在聖壇前對丈夫起過的誓。
「這全是小事,」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哭著說。「要是我幸福倒也罷了,可是我這麼苦惱!」
他拿著枕頭,往門口走去。自從他打定主意離開此地,留下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一個人在這兒以後,她就開始在他心裏引起憐憫和負疚的感覺。他在她面前覺得有點慚愧,彷彿站在一匹已經決定屠宰的病馬或者老馬面前似的。他在門口站住,回過頭去看她一眼。
「我沒有想過這件事,」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說,縮回 自己的手。
⑥拉丁語:茴香水。
「什麼叫安分呢?我還沒有好好生活過,您卻要我安分!」
「你放心吧,沒有什麼危險,」薩莫依連科說。「普通的熱病。」
她在貴族女子中學畢業后,嫁給一個她並不愛的男人,後來跟拉耶甫斯基同居,一直跟他一塊兒住在這個荒涼乏味的海岸上,巴望日子會好起來。難道這就是生活?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坐起來,在床上跪著。
薩莫依連科坐下來開藥方,寫下奎寧、 kalii bromati④、大黃浸劑、 tincturae gentianae⑤、 aquae foeniculi⑥——所有這些葯攙在一起,成為合劑,另加粉紅色糖漿,免得葯苦,然後他就走了。
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臉上的每條紋路和每個毛孔都在顫抖,好象皮膚底下有許多細小的針在跳動似的。她露出杏仁油般的笑容,喘著氣,熱情洋溢地說:「這樣一來,您自由了,親愛的。您現在可以高高地昂起頭,放心大胆地正眼看人了。從今以後,上帝和人都要為您和伊凡·安德烈伊奇的結合祝福。這太好了。我高興得渾身發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親愛的,我來給你們辦喜事。……我和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都十分喜歡你們,請允許我們為你們的合法的純潔結合祝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你們打算舉行婚禮呢?」
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在長沙發上呆坐了一分鐘,神情悲傷而嚴肅,瞧著一個地方出神,然後站起來,冷冷地說:「再見,親愛的!對不read.99csw.com起,我打攪您了。但是有一句話我不便說,可是又不得不對您說: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的關係一 刀兩斷,儘管我深深地尊敬伊凡·安德烈伊奇,我家裡的門對你們來說卻關上了。」
「可是您在那兒怎麼生活呢?要知道,您一個錢也沒有。」
第二天早晨薩莫依連科來了,由於這天是假日③,他穿著全副軍裝,佩帶著肩章和勳章 .他給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摸過脈,看過舌頭后,就走出她的寢室。拉耶甫斯基站在門口,不安地問道:「哦,怎麼樣?怎麼樣?」
……「
他臉上現出恐懼、極度的不安和希望。
「那麼星期六以前能湊齊嗎?行嗎?」
您引誘一個很好的年輕人,這個人如果不遇見您,也許就會從他自己圈子裡的一個規矩人家娶一個合法的生活伴侶,那麼他現在就跟別人一樣了。您斷送了他的青春。您不用強辯,不用說了,親愛的!我不相信在我們的罪惡里男人有過錯。這種事素來是女人的過錯。男人在家庭生活方面總是隨隨便便的,他們憑理智而不是憑感情生活,有許多事情不懂,可是女人卻全懂。一切都得由她做主。既然上蒼給了她許多東西,也就對她有許多要求。啊,親愛的,要是女人在這方面比男人愚蠢或者軟弱,上帝就不會把教養兒女的事付託給女人了。
「這真可怕,可怕呀,親愛的!不過,俗語說得好,因禍得福。您的丈夫多半是個很好的、出色的、神聖的人,這樣的人在天上比在人間更需要哩。」
④拉丁語:溴化鉀。
「我要走掉,」她說。「讓伊凡·安德烈伊奇留在這兒好了,可是我得走。」
……可怕呀,可怕!眼前,命運向您伸出了援救的手,可是您不識好歹,反倒躲開它。舉行婚禮吧,趕快舉行婚禮吧!「
②指教堂。
①見《聖經·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六節:「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沉在深海里。」——俄文本編者注
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吻一下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的額頭,在她胸前畫個十字,就不出聲地走出去了。天色已經黑下來,奧爾迦在廚房裡點上了燈。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仍舊在哭,她走進寢室,在床上躺下。她開始發高燒。她躺在那兒脫掉衣服,把她的連衣裙團起來,丟在腳旁,蓋九九藏書上被子,縮成一團。她想喝水,可是沒有人來給她倒水。
她猛的摟住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把臉偎在她的肩膀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氣度莊嚴,連她自己也給她的莊嚴口吻鎮住了,她的臉又顫抖起來,現出柔和的、杏仁油般的神情,她向驚駭而狼狽的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伸出兩隻手,用懇求的聲調說:「我親愛的,請允許我做您的母親或者姐姐,哪怕只做一 分鐘也好!我要象母親似的跟您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感到胸中激蕩著溫暖、歡樂、對自己的憐惜,好象她的母親真的活過來,在她面前站著似的。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問道,周身發抖。「我做了什麼對不住人的事呢?」
⑤拉丁語:龍膽健胃劑。
兩個人都哭起來。她們在長沙發上坐下,嗚咽了幾分鐘,彼此誰也沒看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行!唉,但願您知道就好了!」
「對,這是真的,他死了,」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回答說。
其次,親愛的,您干出這种放盪的把戲卻一點廉恥也不顧;換了別人處在您的地位,就會躲著眾人,守在家裡不出門,人們只有在上帝的殿堂②里才能看見她,她應當臉色蒼白,穿一身黑衣服,哭哭啼啼,每個人都會帶著真誠的悲痛心情說:「上帝啊,這個犯罪的天使又回到你的身邊來了。……『可是您呢,親愛的,您丟開一切顧忌,公開地、反常地生活著,倒好象為您的罪惡驕傲似的。您歡蹦亂跳,哈哈大笑,我一瞧見您,總是嚇得發抖,每逢您在我們家裡坐著,我就擔心天上會響起一聲雷,劈碎我們的房子。親愛的,您不用說,不用說了!」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發現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打算講話,就叫道。「您相信我吧,我不會欺騙您,我也不會把真理瞞過您的靈魂。您聽我的話吧,親愛的。……上帝總是不會放過大罪人的,您就已經給注意到了。您想一想,您的裝束素來可怕!」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想出這種主意來的。如今她很想在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面前起誓,說她一定要還清債務,然而痛哭和羞臊不容她開口說話。
「是啊,是啊,您很苦惱!」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嘆道,幾乎忍不住也哭出來。「日後還有可怕的災難等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