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1888年作品第一卷 困
他如釋重負地吐一口氣,做出剛剛乾完一件很困難很重大的事的樣子,瞧著茶炊和玻璃杯,搓著手說:「和事佬是有福的。……你給我斟上一小杯吧。不過,你先吩咐人拿點冷盤來。……嗯,白酒也要一點。……」「諸位先生,這可不行!」醫師說著,走進飯廳里來,仍舊滿臉通紅,絞著手。「這……這成了一出滑稽劇!糟得很!
……很不好喲!「
「您聽我說,……」醫師開口說,極力不看著他,仍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您聽我說。……我侮辱了您,那麼……那麼我應當受到懲罰,也就是說應當使您得到滿足。……決鬥您是不會贊成的。……不過我自己也不贊成決鬥。我侮辱了您,那麼您……您可以到調解法官那兒去告我的狀,我就會受到懲罰。……我們兩人一齊留在這兒共事是辦不到了。……我們之中總得走掉一個,不是我就是您!(」我的上帝啊!我對他說的話不對頭!「醫師驚恐地想道。」多麼愚蠢,多麼愚蠢啊!「)一句話,您去告狀吧!我們已經不能共事了!……總得走掉一個,不是我就是您。……您明天去告狀吧!」
「他簡直是畜生,」醫師一面給女人看病,一面暗想,「他逼得我有生以來第一回打人。我從來也沒打過人。」
「對,您去告狀好了!」
……你不能跟他計較這些。……「
門鈴聲響了。有人坐著馬車進了院子,先是到法庭,然後來到大房子的門廊前面。
他惱恨自己,暗自感到羞愧,因為病人們和護士們都直著眼睛瞧他。他為了表示他並不羞愧,就勉強笑一笑,又說一遍:「您到底要什麼刀子啊?」
「卜—卜—卜,……」葉菲木回答說。
困
傳來匆促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嘆息聲,門口出現了主席列甫·特羅菲莫維奇,他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頭頂先禿,鬍子很長,眼皮發紅。
「你們全是蠢驢,你們什麼也不懂!」
可是他確實難為情,心頭沉重。他看完四十五個病人以後,就不慌不忙地走出醫院。助產士已經抽出工夫回家去了一趟,這時候肩膀上披著鮮紅的披巾,嘴裏叼著紙煙,蓬鬆的頭髮上插著一朵花,匆匆地走出院子,不知到什麼地方去,多半是出診或者拜客去了。醫院的門檻上坐著一些病人,在默默地曬太陽。椋鳥仍舊在吵鬧,追逐小甲蟲。醫師瞧著兩旁,心想:在這些和平安寧的生命中,只有兩個生命完全脫了節
「糟得很!」他又說一遍。
米哈依爾·扎哈雷奇極力表示他兩條腿站得挺穩,他能夠辦事,這時候拔腿就走,很快地拿來一把手術刀。
「睡吧,好好睡,」她哼著,「我會給你煮點兒粥。……」火爐里有隻蟋蟀在叫。老闆和幫工阿法納西隔著門,在毗鄰的房間里打鼾。……搖籃悲涼地吱吱叫,瓦爾卡本人嗯嗯啊啊地哼著,這一切合成一支夜間的催眠曲,要是躺在床上聽,可真舒服極了。然而現在這種音樂反而刺|激她,使她苦惱,因為它催人入睡,她卻是萬萬睡不得的。求上帝保佑不要發生這種事才好,要是瓦爾卡一不小心睡著,老闆就會把她痛打一頓。
原來敵人就是那個娃娃。
診病工作正十分緊張,他卻覺得助產士也好,護士也好,以至病人也好,都故意裝出那麼一種無所謂和快樂的神情。他們彷彿明白他羞慚,難過,可是出於禮貌而裝出並不明白的樣子。他想對他們表示他根本不覺得羞愧,就氣沖沖地叫道:「喂,您,我說的是您!請把門關上,要不然風就吹進來了!」
醫士跑到他跟前,遞給他兩把手術刀,這時候,他一不留神對著醫師吐出一口氣。
她就在地板上坐下,刷那雙雨鞋,心裏暗想:要是能把自己的頭伸進這雙又大又深的雨鞋裡,略為睡上一忽兒,那才好呢。……忽然間,那雙雨鞋長大,膨脹,填滿整個房間,瓦爾卡把刷子掉在地下,然而她立刻搖一下頭,瞪大眼睛,極力觀看各種東西,免得它們長大,在她眼睛前面浮動。
他摸著那條又紅又腫的胳膊上的膿瘍,說道:「手術刀!」
「喏,前不久,就是上星期五 ,」調解法官繼續說,「我的那個久仁斯基幹出一件您再也想象不到的事兒。他叫一些酒鬼傍晚去找他,鬼才知道他們是什麼路數。他就在法庭里跟他們灌了一夜酒。您看如何?我一點也不反對喝酒。見他的鬼,他要喝就儘管喝,可是何必把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弄到法庭里去呢?是啊,您想想看,從卷宗里偷去隨便什麼證件、票據等等,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您猜怎麼著?在這場豪飲之後,我不得不用兩天工夫檢查全部案卷,看看有沒有遺失什麼東西。……是啊,您拿這個可惡的傢伙有什麼辦法?把他趕走嗎?好吧。……可是您怎麼能擔保另換一個人不更糟呢?」
「是誰啊?」醫師問。
他心中羞愧,因為他把外人牽連到他的私人問題中來了,因為他對這些人說了那麼一些話,因為他有喝酒和生活散漫的習慣而喝了那杯酒,還因為他不明事理,思想不深刻。……他回到醫院里,立刻開始查病房。醫士在他身旁走來走去,腳步象貓那麼輕,對醫師問的話也輕聲回答。……醫士也好,妖精也好,護士也好,都裝出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天下太平的樣子。醫師本人也極力裝得毫不介意。他下命令,發脾氣,跟病人開玩笑,然而他的腦子裡不住地湧現出兩個字:「愚蠢,愚蠢,愚蠢……」
醫士走進房來,站在門旁。主席站定,側著身子對著他,手插在衣袋裡,嗽了嗽喉嚨,說:「馬上給大夫賠罪!」
「另一方面,要是冷靜地想一想,那麼,……」調解法官說著,捉住一隻蚊子,使勁眯細眼睛,把它翻來覆去看個夠,然後掐死,丟在一隻洗杯盆里。「……那麼,您明白,簡直沒有理由把他趕走。您把他趕走,可是接替他職務的也還是這樣的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差。您換一百個人,到頭來,好的連一 個也找不著。……個個都是壞蛋,」調解法官說,摩挲著胳肢窩底下,慢慢地吸煙。「對這種惡劣現象,人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得告訴您,在當前這個時代,誠實而不灌酒的、您覺得可靠的工作人員只在知識分子和農民當中才有,也就是說,只有在這兩個極端當中才能找到。可以這麼說,您能找到最誠實的醫師、最出色的教師、最誠實的農夫和鐵匠,然而中間的人,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也就是那些出身平民、卻還沒有成為知識分子的人,卻都靠不住。因此要找到誠實而不灌酒的醫士、文書、店員等等,是非常困難的。困難極了!
「好,好。……只是我還不知道,老兄,這個案子是不是歸我管。要知道,您跟醫士的關係,可以說,是公務的關係。
……呼吸真暢快啊!
「他自己來了,」調解法官瞧著窗外說。「得,您可要倒霉了!」
葉菲木臉色通紅,眼睛發亮,目光顯得特別尖利,好象那眼光穿透了農舍和醫師似的。
……這時候傳來說話聲。……手裡拿著馬勒的車夫左特和穿著臟外套的醫院工人瑪努依洛站在車房旁邊,講到一件什麼事,笑起來。
醫師在葉菲木身邊忙了一刻鐘,然後直起腰來說:「我沒法治。……你得到醫院去才成,在那兒人家會給你動手術。馬上動身。……一定得去!時間遲了一些,醫院里的人都睡了,不過那也沒關係,我給你寫個字條就是。你聽見嗎?」
「隨您就是,老爺。我們感激不盡,不過我們心裏明白……要是大限已到,那可就沒有辦法了。」
他瞧見亞歷山大·阿爾希波維奇正在飯廳里茶炊旁邊。這位調解法官沒穿上衣,也沒穿坎肩,襯衫胸前的紐扣解開。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兩手捧著茶壺,往一個玻璃杯里給自己斟上象咖啡那麼黑的茶。他一眼看見客人來了,就趕快拿過另一個玻璃杯來,斟滿茶,也沒說客套話,就問道:「您茶里要不要放糖?」
第二天早晨,醫師看見醫士的妻子坐上一輛馬車,準備到什麼地方去,他心裏暗想:「她這是找她的姨媽去了。去就去https://read.99csw.com吧!」
那個女人疑疑惑惑地斜起眼睛看一下她走進來的那道房門,又看一下通到藥房里去的小門,這才走到醫師跟前,小聲說:「我不生孩子!」
「不要緊,我去跟你的主人說一聲,他們會給你馬的。」
瓦爾卡接過小娃娃,放在搖籃里,又搖起來。綠色的斑點和陰影漸漸消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鑽進她腦子裡,弄得她腦子昏昏沉沉了。可是她仍舊犯困,困極了!瓦爾卡把腦袋擱在搖籃邊上,用全身的力氣搖它,想把睡意壓下去,然而她的眼皮仍舊粘在一起,腦袋沉甸甸的。
在院子里,他迎面遇見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走進病院來,她是個約摸二十七歲的姑娘,臉色白裡帶黃,頭髮蓬鬆。
「瓦爾卡,燒茶炊!」老闆娘叫道。
①一種紙牌戲。
「看在基督份上賞幾個錢吧!」她母親遇見行人就央求道。
「我們簡直象是在討論社會問題,」他暗想。「多麼不貼題啊,主啊!再者,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她的眼睛卻在說:「方才你發了脾氣,不過現在你氣平下來,覺得難為情。我呢,寬宏大量,不理會這件事。」
小長明燈不住地眫眼。綠色斑點和陰影活動起來,爬進瓦爾卡半睜半閉、呆然不動的眼睛,在她那半睡半醒的腦子裡合成矇矓的幻影。她看見一塊塊烏雲在天空互相追逐,象小娃娃那樣啼哭。可是後來起風了,烏雲消散,瓦爾卡看見一條布滿稀泥的寬闊大道。順著大道,有一長串貨車伸展出去,行人背著背囊慢慢走動,有些陰影在人前人後搖閃不定。
「您到底要什麼刀子?」醫士生氣地問,慢慢地聳動肩膀。
他坐著車子快要走到調解法庭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被傳到這兒來作證的他醫院里的三個護士,另外還有妖精。妖精正等得不耐煩,調動著兩條腿,這時候看見當前這場官司的主要人物來臨,高興得臉都紅了。氣憤的醫師一眼看見護士們和這個活潑愉快的妖精,恨不能象鷹似的撲過去,給她們一場驚嚇:「誰讓你們離開醫院的?請你們馬上滾回去!」然而他克制自己,極力裝得心平氣和,從一群農民中間穿過去,走進法庭。法庭里沒有人,調解法官的鏈子掛在一把圈椅的椅背上。醫師走進書記的房間。在那兒,他看見一個瘦臉的年輕人,穿著麻布上衣,衣袋鼓出來,這人就是書記。醫士坐在桌子旁邊,因為閑著沒事做而翻看訴訟案卷。醫師一進來,書記就站起來,醫士難以為情,也站起來了。
主席瞪大眼睛,動著手指頭,喝足了克瓦斯,很快地擦一下嘴唇,接著說:「我十分感激您,十分感激您!為什麼您早不告訴我?要是您對我還有一分感情,就該坐車來找我,象朋友似的說:」親愛的,列甫·特羅菲梅奇,如此這般,……這樣一回事,……『我一下子就會給您把事情全處理妥當,用不著鬧出這種笑話來。……那個混蛋,好象吃了迷魂湯似的,跑遍全縣,跟那些娘們兒說您的壞話,中傷您。您呢,說來丟臉(請您原諒我這麼說),想出些鬼才明白的主意,硬逼那個混蛋去告狀!丟臉啊,丟盡臉了!大家都問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個情形,可是我這個主席一點也不知道你們那兒出了什麼事。您居然根本不需要我幫忙!我十分感激您,十分感激您啊,格利果利·伊凡內奇!「
「不,不是把他趕走。……我也不知道我要怎麼辦,不過,諸位先生,照這樣對待生活,……唉,我的上帝!這真叫人痛苦呀!」
醫師心煩意亂,開始找他的帽子,可是沒有找著,就渾身癱軟地坐落在圈椅里。
「我打完他就跑掉,這可不好,……」他在路上想。「結果倒好象我發窘或者害怕了。……這就成了中學生的把戲。
醫師回到寓所,猛地脫掉身上的白外套,扯下系在腰上的毛巾,氣沖沖地把兩樣東西往牆角一扔,然後在書房裡走來走去。
……
……「
「註釋」
醫師定睛看了他一忽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醫士的身子並沒搖晃,他回答問題也還算有條理,不過他的臉陰沉呆板,眼睛毫無生氣,脖子和手在顫抖,衣冠不整,尤其是他竭力想控制自己、一心想掩蓋自己的情形,——這一切都證明他剛剛起床,沒有睡夠,從昨天晚上起一直醉到現在,醉得很厲害。……他正在經歷著「酒氣熏人」的痛苦狀態,十 分難受,分明對自己很不滿意。
「瞧,完了!」主席說。「根本就用不著打什麼官司。」
助產士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每天早晨在換藥的時候都應該在病房裡,可她這時候卻沒在場。醫師往四下里看一眼,覺得病房沒有收拾,一切都很凌亂,該做的事一樣也沒做,一 切都象醫士那件討厭的坎肩似地往上掀,揉得很皺,粘著絨毛,他恨不得扯掉自己身上的白外套,叫罵一陣,丟開一切,不管三七二十一 ,一走了事。可是他極力控制自己,繼續查病房。
然而再也沒有比站在廚房桌子跟前削土豆皮更苦的事了。她的頭往桌子上耷拉下去,土豆在她眼前跳動,刀子從她手裡掉下,那個氣沖沖的胖老闆娘捲起衣袖,在她身旁走來走去,說話聲音那麼響,鬧得瓦爾卡的耳朵里嗡嗡地響。伺候吃飯、洗衣服、縫縫補補,也是苦事。有些時候她恨不得什麼也不管,往地下一躺,睡它一覺才好。
他感到剛才他對待醫士的態度象個小孩子。他這才明白過來:所有他那些關於訴訟的想法都不聰明,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把問題弄得複雜了。
「給過了,大夫,……」米哈依爾·扎哈雷奇也溫和地說。
「還沒來。他在家裡,……」書記回答說。
「您上哪兒去了?」他走到她跟前,喊道。「為什麼您不在醫院里?體溫也沒記上,到處都亂糟糟,醫士喝醉了酒,您睡到十一點才起!……請您另外去找工作!您不要再在這兒幹下去了!」
「瓦爾卡,搖娃娃!」傳來最後一道命令。
最後,客人們總算走了。燈火熄滅,老闆夫婦上床睡了。
彼拉蓋雅撲到爐台這邊,動手找那個裝火柴的破罐子。在沉默中過去了一分鐘。醫師摸一陣自己的口袋,點亮一根火柴。
醫師在他的說話聲里聽出同情的調子。醫師忽然可憐自己,感到這一個星期以來他所處的窘境使他多麼疲憊和困頓。
這個錯誤的念頭抓住了瓦爾卡。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暢快地微笑著,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連眼睛也不眫一下。她想到馬上就可以擺脫這個捆住她手腳的娃娃,不由得感到暢快,心裏癢酥酥的。……弄死這個娃娃,然後睡吧,睡吧,睡吧。
「上帝啊,這都是些什麼樣的人,這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啊!」他說。「這些人算不得工作的幫手,而是工作的敵人!我不能再在這兒幹下去!不行!我得走!」
醫院里就此缺了個醫士。本來應該給執行處寫一份公文才對,然而醫師仍舊想不出這封信該按什麼形式寫。現在這封信的大意該是這樣:「我請求將醫士革職,其實有罪的不是他,而是我。」要把這樣的意思敘述得既不荒唐,也不丟臉,這在正派人幾乎不可能辦到。
醫師問。
從前,很久以前,這位調解法官曾在騎兵隊里服役,現在雖然由於多年擔任被推選的工作而獲得四品文官的官銜,然而仍舊沒有脫掉軍服,也沒有丟掉軍人的習慣。他留著警察局長式的長唇髭,褲子上鑲著飾絛,他的全部行動和話語都滲透軍人的風度。他講話的時候,頭總是微微往後仰,話語里夾雜著動聽的、將軍氣派的「哦哦哦……」,常常聳動肩膀,轉動眼珠。他打招呼或者敬煙,總是兩腳併攏,把鞋跟碰響,走路的時候卻十分小心,只讓馬刺發出輕柔的響聲,彷彿馬刺每響一下就使他痛苦得不得了似的。這時候他請醫師坐下來喝茶,然後摩挲著自己寬闊的胸脯和肚子,深深吁一 口氣,說:「嗯,是啊。……也許您,哦哦哦……要喝點白酒,吃點冷盤吧?哦哦?」
瓦爾卡就洗台階,收拾房間,然後生好另一個爐子九-九-藏-書,再跑到小鋪里去買東西。活兒很多,連一分鐘的空閑也沒有。
「不,謝謝,我吃飽了。」
瓦爾卡就劈碎一塊小劈柴,可是剛把它們點燃,塞進茶炊,又聽見新的命令:「瓦爾卡,把老闆的雨鞋刷乾淨!」
她看不清他,然而聽見他痛得在地下翻騰,嘴裏哼哼唧唧。據他說,他的「疝氣發了」。他痛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吸氣的份兒,牙齒不住地打戰,就象連連擊鼓那樣:「卜—卜—卜—卜……」她母親彼拉蓋雅跑到莊園去,對老爺說葉菲木就要死了。
「是我,大夫,……」走進來的人悶聲悶氣地回答說。
蟋蟀在火爐里叫。天花板上那塊綠色斑點,那些褲子和尿布的陰影,又爬進瓦爾卡半睜半閉的眼睛,不住地向她眫眼,弄得她的腦袋昏昏沉沉。
兩個人都感到醫院里出的亂子沒法避而不談,兩個人都覺得彆扭。醫師沉默著。調解法官用優雅的手勢捉住一個叮他胸脯的蚊子,把它轉過來掉過去,仔細看了個夠,隨手把它放掉,然後深深嘆一口氣,抬起眼睛來瞧著醫師,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問道:「我說,您為什麼不把他趕走呢?」
您還要怎麼樣!我不是在工作嗎?「
白天過去了。瓦爾卡看見窗外黑下來,就按住象木頭一 樣的太陽穴,微微地笑,自己也不知道笑什麼。傍晚的幽暗撫摩著她那總也睜不開的眼睛,應許她不久可以美美地睡一 覺。晚上,老闆家裡來了客人。
「喏,你看見了,大夫不願意讓你賠罪!」主席接著說。
「我打醫士,她心裏高興,」醫師聽著助產士的說話聲,心裏暗想。「她跟醫士本來就相處得象貓跟狗一樣。要是他被開革,她會樂壞的。護士們似乎也暗暗高興。……這多麼可惡啊!」
可是醫師本心不願意有這樣的結局。他倒希望醫士的姨媽得到勝利,執行處不顧他八年來辛勤服務,也不找他談話,甚至很愉快地接受他的辭職。他幻想自己怎樣離開這個他已經熟悉的醫院,怎樣給《醫師報》寫一封信,同行們怎樣給他寄來同情的信。……這時候路上出現了那個妖精。她踩著碎步,把衣服弄得?O?O?@?@響,走到他的窗前,問道:「格利果利·伊凡內奇,您自己去給病人看病呢,還是您不預備去了?」
小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聲音嘶啞,筋疲力盡,可是仍舊嗥個不停,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止住哭。瓦爾卡卻已經困了。她的眼皮粘在一起,腦袋往下耷拉,脖子酸痛。她的眼皮也好,嘴唇也好,都不能動一下,她覺得她的臉好象枯乾了,化成木頭,腦袋也小得跟針尖一樣。
「他們是在講我打醫士的事,……」醫師暗想。「今天全縣都會知道出了這個亂子。……要這樣寫:」閣下!如果貴執行處不解除……『「醫師清楚地知道,執行處無論如何也不會留下醫士而不要他,寧可全縣沒有一個醫士,也不會同意把奧甫欽尼科夫醫師這樣的優秀人才放走。大概,列甫·特羅菲莫維奇一接到信就會立刻坐上三套馬的馬車趕到他這兒來,開口說道:」您這是幹什麼,老兄?親愛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求基督跟您同在!為了什麼呢?什麼緣故呢?他在哪兒?把他叫來,這個混蛋!趕走他!非趕走他不可!不準這個壞蛋明天還待在這兒!「然後他就跟醫師一塊兒吃飯,飯後在深紅色長沙發上一躺,仰面朝天,拿一張報紙蓋上臉,打起呼嚕來。等到他睡足了醒來,喝一通茶,就把醫師帶到他家裡去過夜。這件事鬧到頭來,醫士會仍舊留在醫院里,醫師也不能辭職。
「上個星期受那麼多苦,動那麼多腦筋,說那麼多話,」他暗想,「難道就是為了讓這件事如此荒謬庸俗地結束嗎?多麼愚蠢!多麼愚蠢啊!」
大道兩旁,隔著陰森在冷霧,可以瞧見樹林。忽然,那些背著行囊的人和陰影一齊倒在地下的淤泥里。「這是怎麼了?」瓦爾卡問。「要睡覺,睡覺!」他們回答她說。他們睡熟了,睡得可真香,烏鴉和喜鵲停在電線上,象小娃娃那樣啼哭,極力要叫醒他們。……「睡覺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兒,……」瓦爾卡哼著,這時候她看見自己在一個烏黑而悶熱的農舍里。
大約過了兩三天,醫師得到消息說,醫士到列甫·特羅菲莫維奇那兒訴苦去了。主席沒有容他說一句話,跺著腳嚷叫,打發他走掉:「我知道你!出去!我不要聽!」醫士從列甫·特羅菲莫維奇那兒出來,到執行處去,在那兒遞上一份誣告的呈文。在那份呈文里,他沒有提到打耳光的事,也沒有為自己要求什麼,只是向執行處告密,說醫師有好幾次當他的面不以為然地批評執行處和主席,還說醫師治病不得法,不按時到各區去等等。醫師聽到這些就笑起來,心想:「簡直是個蠢貨!」他想到醫士做出這種蠢事來,不由得害臊,而且可憐他;人為保護自己而做的蠢事越多,他就越得不到保護,越沒有力量。
……過了半個鐘頭,有人趕著車到農舍來。這是老爺打發一 輛板車來把葉菲木送到醫院去。葉菲木收拾停當,就坐車走了。……可是後來,一個美好晴朗的早晨來臨了,彼拉蓋雅不在家,她到醫院去探望葉菲木,看看他怎麼樣了。不知什麼地方,有個小娃娃在啼哭,瓦爾卡聽見有人用她的聲調唱道:「睡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兒。……」彼拉蓋雅回來了。她在胸前畫個十字,小聲說:「他們夜裡給他動了手術,可是到早晨,他就把靈魂交給上帝了。……祝他升天堂,永久安息。……他們說治得太遲了。……應該早點去才對。……」瓦爾卡走進樹林,在那兒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後腦殼,弄得她一頭撞在一棵樺樹上。她抬起眼睛,看見她的老闆,那個鞋匠站在她面前。
「請您原諒,……」醫士又說一遍。
「你是怎麼搞的,賤丫頭?」他說。「孩子在哭,你卻睡覺?」
「勞駕,您快點放我走吧,……」醫師要求道。「如果可能的話,您就不要按照順序審理我的案子。真的,我忙得很。」
安娜·斯皮利多諾娃走了。她走後,進來一個害花柳病的老人,隨後是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害疥瘡的孩子,工作忙碌起來。醫士沒有露面。在小門那一邊的藥房里,衣服沙沙響,器皿丁當響,妖精快活地嘁嘁喳喳講話。她不時走進診室來,幫著動手術,或者取藥方,仍舊裝出一切都很順當的樣子。
「我會得出什麼結果來?喏,會得出這樣的結果:如果我現在不到這兒來,您就會丟您自己的臉,也會丟我的臉。……算您有造化,我來了!」
他又穿上白外套,攔腰繫上毛巾,往醫院走去。
在一個陰暗、安靜的早晨他坐車到調解法官那兒去,倒不再覺得羞愧,而只覺得煩惱和厭惡了。他生自己的氣,生醫士的氣,生環境的氣。……「我爽性在法庭上說:你們統統見鬼去吧!」他生氣地想。
「把孩子接過去!」老闆娘說,系好襯衫胸前的紐扣。「他在哭。一定是有人用毒眼看了他。」
「可是……可是,我的好人,他本來就是粗人,鄉巴佬。
醫師漲紅臉,跑到隔壁房間去了。
我從戈羅赫沙皇時代起就在司法界服務,在我服務的整個時期我一次也沒用到過誠實而不灌酒的書記,不過我這一輩子倒趕走過無數的書記哩。這些人沒有一點道德心,更不要說什麼……哦哦哦,……所謂原則了。……「」為什麼他說這些話呢?「醫師暗想。」我跟他說的都不貼題。「
「睡吧,好好睡,」她哼道,「我來唱個歌兒。……」那個小娃娃不住地啼哭,哭得聲嘶力竭。瓦爾卡又看見那條泥路、背著行囊的人、彼拉蓋雅、父親葉菲木。她什麼都明白,個個人都認得,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力量抓住她的手腳,壓得她透不出氣,不容她活下去。她往四下里看,找那種力量,好躲開它,可是她找不著。最後,她累得要死,使出全身力氣,睜大眼睛,抬頭看那不住搖閃的
九九藏書綠色斑點,聽著娃娃的啼哭聲,這才找到了那個不容她活下去的敵人。「瓦爾卡,快去買白酒!瓦爾卡,開塞鑽在哪兒?瓦爾卡,把青魚收拾出來!」
「瓦爾卡,快去買三瓶啤酒來!」
醫士皺起眉頭看著醫師,他那對黯淡而混濁的眼睛里閃出最最露骨的輕蔑神情。他素來認為醫師是個不切實際而又任性的孩子,不過現在他是因為醫師發抖,因為他說的話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張皇而看不起他。……「告就告,」他陰鬱而怨憤地說。
「好,我馬上就去,」醫師說。
,象鋼琴上的兩個壞琴鍵,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那就是醫士和他。醫士現在大概躺在床上,想睡一覺,醒醒酒,然而想到自己犯了過錯,受了侮辱,失掉了職務,就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的處境很痛苦。醫師呢,以前從沒動手打過人,如今覺得自己象是永遠失去了清白似的。他不再責怪醫士,也不再為自己辯白,光是心裏納悶:怎麼會出這樣一件事?他,一個正派人,以前連狗都沒打過,如今卻居然打了人!他回 到自己的寓所,在書房裡長沙發上躺下,臉對著沙發靠背,開始這樣想:「他是個不好的、對工作有害的人。他在這兒工作了三年,這期間不知惹我生了多少氣,可是話說回來,我的行為也無論如何不能算是正當。我使用了強者的權利。他是我的屬員,犯了過錯,喝醉了酒,我呢,是他的上司,正確,不喝酒。……可見我比較強。第二 ,我是當著那些把我看成權威的人的面打他的,因此我為他們做出了惡劣的榜樣。……」有人來叫醫師去吃午飯。……他喝了幾匙白菜湯,從飯桌旁邊站起來,又在長沙發上躺下。
她去了很久,這時候也該回來了。瓦爾卡躺在爐台上,沒有睡,聽她父親發出「卜—卜—卜」的聲音,不過,後來她聽見有人坐車到農舍這邊來。原來老爺打發一個年輕的醫師來了,這個醫師剛巧從城裡到老爺家裡做客。醫師走進農舍,在黑暗裡誰也看不見他的模樣,可是聽得見他在咳嗽,而且咔嚓一聲推上門。
「這真是十足的愚蠢,……」他一面在收條上簽字,一面暗想。「再也想不出比這更愚蠢的事了。」
「是啊,妙極了!」他想著,鑽進水裡,看見一群細小的金色鯽魚從他身邊逃走。「讓他去告狀吧。……這在他很方便,反正我們的公務關係已經破裂,鬧過這場亂子以後我們當中反正總有一個不能再留在醫院里了。……」傍晚,醫師吩咐套上他那輛雙輪馬車,要到軍事長官家裡去玩文特①。等到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完全準備好出門,正站在書房中央戴手套,外面的屋門卻吱……烈幌煒耍腥*沒有一點聲息地走進前堂來。
醫師心慌意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明白醫士到他這兒來低聲下氣請求原諒並不是出於基督徒的謙卑,也不是要用這種謙卑羞辱使他受屈的人,而純粹是出於利害的考慮:「我要按捺我的性子去請他原諒,這樣也許就不會把我趕走,我也不致丟掉飯碗了。……」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侮辱人的尊嚴呢?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他繼續想道。「應當儘快讓他滿意才對。……可是該怎樣做呢?談到決鬥,他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認為這是蠢事,或者說,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如果我到原來那個病房中去當著護士和病人的面向他道歉,這種道歉也只能滿足我而不能滿足他。他這個壞傢伙倒會把我的道歉看做膽怯,以為我怕他到上司那兒去告我的狀。再者,我這種道歉會害得醫院里的紀律蕩然無存。送給他錢嗎?不行,這不道德,近似收買。那麼,比方說,現在把這個問題提交我們的頂頭上司,也就是執行處來解決。……它可能申斥我或者把我撤職。……可是它不會這樣做的。況且執行處也根本不便於干預醫院內部的事,再者,它也沒有這種權利。
行,我來趕就是。……「
「瓦爾卡,生爐子!」房門外傳來老闆的聲音。
她那件粉紅色花布連衣裙的下擺很瘦,因此,她的腳步十分細碎。她把連衣裙弄得?O?O?@?@響,每走一步路就扭一下肩膀,搖一下頭,好象她心裏在唱一支歡暢的歌似的。
這個想法中了他的意。他高興起來,心想問題總算順利地解決,此外再也沒有更公正的解決辦法了。
「怎麼還不拿來?」他問。「您必是把它們忘在樓下了。
在上述這個早晨過去整整一個星期後,醫師收到調解法官的一張傳票。
主席深深一鞠躬,甚至滿臉通紅,然後走到窗前,喊道:「席加洛夫,叫米哈依爾·扎哈雷奇到這兒來!對他說,馬上就到這兒來!這可不好,大夫!」他說著,從窗口走開。
瓦爾卡跳起來,往四下里看一眼,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兒既沒有大道,也沒有彼拉蓋雅,更沒有行人,只有老闆娘站在房間中央,是來給她的孩子餵奶的。這個身材肥胖、肩膀很寬的老闆娘一面喂孩子吃奶,一面哄他安靜下來,瓦爾卡站在一旁瞧著她,等她喂完奶。窗外的空氣正在變成藍色,天花板上的陰影和綠色斑點明顯地淡下去。早晨很快就要來了。
看完蓋拉西木以後,醫師接著看一個整條右臂的細胞組織發炎的外科病人。應當給這個病人換藥才成。醫師就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料理他的胳膊。
「我親愛的,」調解法官開始小聲說,「可以說,我對您還有點弄不懂。……要知道,您在這件事上是有過錯的!在十 九世紀末,打人耳光這種事,不管您怎麼想,在某種程度上有點那個……他是個混蛋,不過……哦哦哦……您會同意,您的舉動也不慎重啊。……」「當然!」主席同意說。
「瓦爾卡,把外邊的台階洗一洗,要不然,讓顧客看到,多難為情!」
「您所謂的中間的人,都不可靠,」他接著說。「我們趕走他,罵他,打他的臉,可是我們也得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他既不是莊稼漢也不是地主,不倫不類,他的過去是辛酸的,他的現在無非是每月二十五盧布的薪金、挨餓的家屬、屬員的身分,他的將來呢,哪怕再工作一百年,也仍舊是那二十五 盧布、那仰人鼻息的地位。他沒有受過教育,沒有財產;他沒有工夫看書或者到教堂去祈禱。他不聽我們的話,因為我們不讓他接近我們。他就這樣一天天地混到死,根本沒有什麼希望過比較好的生活,吃得半飢半飽,生怕被人從公家宿舍里趕出去,不知道該把子女安頓到哪兒去才好。那麼,您說說看,他怎麼能不酗酒,不盜賣公物呢?他怎麼會有原則呢?」
是啊,該怎麼辦呢?「
醫師等到他的手指不再發抖,就挨著桌子坐下,給地方自治局執行處主席寫信:「尊敬的列甫·特羅菲莫維奇!如果貴執行處接到這封信后不解除醫士斯米爾諾甫斯基的職務,不給予我物色助手的權利,我就不得不(當然這不無遺憾)請求您不要再把我看做某某醫院的醫師,並請費心另外物色我的繼任人。請代為問候柳包芙·費多羅芙娜和尤斯。尊敬您的格·奧甫欽尼科夫」。醫師把這封信看了一遍,發覺寫得太短,而且語氣不夠冷淡。再者在接洽公務的官方信函中問候柳包芙·費多羅芙娜和尤斯(這是大家給主席的小兒子起的諢名)是非常不妥當的。
再者,您是在執行公務的時候打他的。不過我也不十分清楚。
「我能提出保證,……」醫士用男低音陰鬱地說。
「亞歷山大·阿爾希波維奇還沒來嗎?」醫師問道,發窘了。
……「
「我去去就來,老爺,去去就來,」彼拉蓋雅說,跑出農舍,過了一忽兒拿著一個蠟燭頭走回來。
「那麼您要怎麼樣呢?」主席頂了他一句。「把他趕走嗎?
「把孩子抱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她說。「把孩子抱過來呀!」那個聲音又說一遍,這一回粗暴帶著怒氣。「你睡著了,下賤的東西?」
「得了,得了,得了。……可以這麼說,您,我親愛的,未免太認真了。……」「首席貴族千方百計要證實我們都是虛無主read.99csw.com義者,暗中窺探我們,輕視我們,象對待他的文書一樣。他有什麼權利趁我不在,到醫院里來向護士和病人問這問那?難道這不是侮辱嗎?還有你們那個裝瘋賣傻的教徒謝敏·阿歷克塞伊奇,他親自耕地,不相信醫學,因為他跟牛那麼健康飽滿,他當著我們的面公然罵我們是寄生蟲,怪我們混飯吃!見他的鬼!我一天到晚工作,從不知道休息。這地方更需要的是我,而不是所有這些裝瘋賣傻的教徒、偽君子、革新派和別的小丑!我埋頭工作,身體也熬壞了,可是他們非但不感激我,反而罵我混飯吃!我對你們真是感激不盡!人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利管他不該管的事,有權利教訓人,轄制人!還有你們執行處的委員卡木恰特斯基,他在地方自治局會議上譴責醫師,說我們用掉的碘化鉀太多,建議我們使用可卡因的時候要當心!我要問您:他懂得什麼?這干他什麼事?為什麼他就不教您怎樣審案子呢?」
她拔腳就走,極力跑得快點,好趕走她的睡意。
「發發上帝那樣的慈悲吧,善心的老爺!」
「還有誰沒有挂號?」妖精在藥房里嚷道。「上這兒來挂號!」
「哼,妖精!」醫師記起醫院里的人開玩笑,把助產士叫做妖精,就暗自想道。他想到他馬上就要把這個走著碎步、顧影自憐、服飾華麗的女人教訓一頓,覺得很痛快。
「昨天他們必是在命名日宴會上大喝了一通,……」他一 面慢慢地解開繃帶,一面暗想。「你們等著就是,我要叫你們知道什麼叫命名日!不過話說回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什麼辦法也沒有。」
醫師走了,蠟燭熄了,「卜—卜—卜」的聲音又響起來。
隨您怎麼說,您簡直昧了良心!為什麼您早不告訴我?您把我看成什麼人?什麼人?是仇人還是局外人?我是您的仇人嗎?難道我以前什麼時候拒絕過您的什麼要求?啊?「
白酒和冷盤端上來了。在告別的時候,醫師心不在焉地喝下一杯酒,吃了一個小紅蘿蔔。臨到他返回自己的醫院,他的思想蒙上了一層霧,象是秋天早晨的草地。
「你們好,……」他嘆口氣說。「哎喲,老兄!你吩咐一 聲,法官,叫人給我拿克瓦斯來!真要命。……」他往圈椅上一坐,然而立刻很快地跳起來,跑到醫師跟前,生氣地瞪大眼睛瞧著他,用尖利刺耳的男高音講起來:「我很感激您,感激極了,格利果利·伊凡內奇!十分領情,多謝多謝!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干這號事可不夠朋友!
醫師跳起來,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掄起胳膊,用儘力氣,一拳打在醫士臉上。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做,然而感到很大的快意,因為這一拳恰好打在醫士臉上,那個體面、自信、有妻子兒女、篤信宗教、自命不凡的人不由得身子一晃,象皮球那樣跳了一下,落坐在凳子上了。醫師滿心想再打一拳,然而他在那張可恨的臉旁邊看見了護士們蒼白驚慌的臉,就不再感到快意,擺一下手,跑出病房去了。
「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說的全不對頭!」他暗想,而且覺得奇怪:他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他的意識固定在哪個明確的思想上,或者固定在哪種感情上。「這是因為我淺薄,不善於思考,」他暗想。
「哦,怎麼了?你這是想幹什麼呀?」醫師說著,彎下腰湊近他。「哎!你病了很久嗎?」
「安娜·斯皮利多諾娃!」醫師叫著病人的名字。
她笑著,擠了擠眼,伸出手指頭向那塊綠色斑點威脅地搖一下。瓦爾卡悄悄地溜到搖籃那兒,彎下腰去,湊近那個娃娃。她把他掐死後,趕快往地下一躺,高興得笑起來,因為她可以睡覺了。過了半分鐘,她就已經睡熟,跟死人一樣了。……
「點上燈,」他說。
「粗人,鄉巴佬,可是你們推選這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做委員,容許他把鼻子往各處拱!瞧,您笑了!依您看來這都是小事,微不足道,不過您要知道,這種小事那麼多,它們構成了整個生活,如同沙子堆成山一樣!我再也忍不下去!我受不住了,亞歷山大·阿爾希培奇!再過些時候,我跟您擔保,我不但會打人的臉,甚至會開槍打死人!您得明白:我的神經是神經,而不是鐵絲。我也跟您一樣是人呀。……」醫師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嗓音發顫;他扭過臉去,開始瞧著窗外。隨後,他沉默了。
他露出彷彿他的耐性終於耗盡的神情,從桌旁站起來,憤憤地皺起眉頭,聳一下肩膀,說:「趕走!您怎麼會說這種話,真的。……奇怪,您怎麼會說這種話!難道我能把他趕走?您坐在這兒,心裏以為我在醫院里是主人,我要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奇怪,您怎麼會這樣想!既然醫士的姨媽在列甫·特羅菲梅奇家裡做保姆,既然列甫·特羅菲梅奇需要扎哈雷奇這樣的耳目和奴才,難道我還能把他趕走?既然地方自治局把我們這些醫師看得一錢不值,既然地方自治局處處跟我們為難,那我還能有什麼作為?叫他們見鬼去吧,我不願意幹下去了,就是這麼的!我不願意幹下去了!」
「他希望你不是用話語而是用行動來表現你的改悔。你能提出保證,從今天起永遠聽話,戒酒嗎?」
一個穿紅色衣衫的年輕女人走進診室來,面對神像做了一忽兒禱告。
他以為他一走進病房,病人們就會彆扭地瞧他,他自己就會不好意思,然而等到他真的走進去,病人們卻平心靜氣地躺在床上,幾乎沒注意他。害癆病的蓋拉西木臉上現出十 足的冷漠神情,彷彿在說:「你對他不滿意,略略把他教訓了一下,……不這樣不行啊,老爺。」
「多麼愚蠢啊!」他坐在雙輪馬車上,以及後來在軍事長官家裡玩文特的時候一直這樣想。「難道我的教育程度這麼差,對生活知道得這麼少,竟沒有能力解決這個簡單的問題?
醫士踩著碎步往椅子那兒走去,椅子上放著一口箱子,裏面裝著換藥的用具。他匆忙地動手翻箱子。他跟護士們小聲嘀咕了很久,弄得箱子不住地在椅子上移動,發出沙沙的響聲,有兩次把一件什麼東西掉到地上。醫師坐在那兒等著,感到他的後背給他們的低語聲和沙沙聲刺|激得十分難受。
我們馬上問一下列甫·特羅菲莫維奇吧。「
「不是這一把!拿一把新的來,」醫師說。
他使勁擰她的耳朵,她甩一下頭,就接著搖那個搖籃,哼她的歌。綠色的斑點、褲子和尿布的陰影搖搖晃晃,對她眫眼,不久就又佔據了她的腦子。她又看見那條布滿稀泥的大道。那些背著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經躺下,睡熟了。瓦爾卡看著他們,恨不能也睡一覺才好。她很想舒舒服服躺下去,可是她母親彼拉蓋雅卻在她身旁,催她快走。她們兩個人趕進城去找活兒做。
「連我的妻子都生氣了,大概為此對您很有點好感呢。您,先生,未免太自作聰明!您胡干一氣,好象這樣才合乎情理,才有原則,才有聲有色,可是您只會鬧出一個結果: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您不想合情合理地辦事,那麼您會得出什麼結果來呢?」
地方自治局醫師格利果利·伊凡諾維奇·奧甫欽尼科夫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人,體質很壞,脾氣急躁,由於做過一 些醫學統計工作,熱烈愛好所謂「日常生活問題」而在同事們當中出名。有一天早晨,他在他的醫院里查病房。他身後照例跟著他的醫士米哈依爾·扎哈羅維奇,那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面孔很胖,頭髮平滑油亮,一隻耳朵上戴著耳環。
「信上何必提什麼尤斯呢?」醫師想道,把這封信撕掉,開始為另一封信構思。「閣下……」他想,坐在敞開的窗口旁邊,看著大鴨子帶領小鴨子順了大路匆忙走動,搖搖擺擺,絆絆跌跌,多半是到池塘那邊去。有一隻小鴨子在路上啄到一根腸子般的東西,喉嚨被卡住了,發出驚叫聲。另一隻小鴨子就跑到它跟前,從它嘴裏拉出那根細腸子,不料喉嚨也給卡住了。……遠遠地,在圍牆附近,在小椴樹印在草地上那花邊般的陰影里,廚娘達麗雅正在走來走去采做菜湯https://read•99csw•com用的酸模。
老闆家裡的茶炊很小,她前後得燒五次,客人才把茶喝夠。他們喝完茶,瓦爾卡又呆站了一個鐘頭,瞧著客人,等候吩咐。
夜間。小保姆瓦爾卡,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抓著搖籃,裏面躺著個小娃娃。她嘴裏哼著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睡吧,好好睡,我來給你唱個歌兒。……神像前面點著一盞綠色的小長明燈;房間里,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綳起一根繩子,繩子上晾著小孩的尿布和一條很大的黑色褲子。天花板上印著小長明燈照出來的一大塊綠色斑點,尿布和褲子在火爐上、搖籃上、瓦爾卡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小長明燈的燈火一搖閃,綠斑和陰影就活了,動起來,好象被風吹動一樣。房間里很悶。有一股白菜湯的氣味和做皮靴用的皮革味。
法庭設在調解法官的莊園上,佔著一個廂房。法官本人住在大房子里。醫師走出法庭,不慌不忙地往那所房子走去。
醫士勉強走開,好象還有什麼話要說似的。他走進前堂,站住,沉思不語。他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毅然決然地出去了。……「多麼愚蠢,多麼愚蠢啊!」醫師等他走後嘟噥說。「這一 切多麼愚蠢,多麼庸俗!」
我受不了。與其照這樣用輕鬆喜劇的方式解決問題,倒不如審判二十次。不行,我受不了!「
「你有什麼病?」醫師問。
醫師割開紫紅色胳膊上的兩個膿瘡,紮上繃帶,然後到女病房去,在那兒給一個女人的眼睛動手術。妖精始終跟在他身後,做他的下手,裝出一副好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天下太平的樣子。他查完病房,開始給門診的病人看病。在醫師的小診室里,窗子敞開著。只要坐在窗台上,微微彎下腰,就可以看見一俄尺開外有一片嫩草地。昨天傍晚下過一場大雷雨,因此青草有點倒伏,亮晃晃的。離窗子不遠,有一 條通到山谷去的小路,好象剛剛沖洗了一番,小路兩旁丟著一些破碎的藥房里的器皿,也給雨水沖洗過,經陽光一照,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遠處,小路的對面,立著一些新生的雲杉,披著漂亮的綠衣衫,互相挨擠著。它們後面立著許多樺樹,挺起白得象紙一樣的樹榦,從迎風微微顫抖的樺樹綠葉里望出去,可以看見深不見底的藍天。每逢有人瞧著窗外,在小路上蹦蹦跳跳的椋鳥就把愚蠢的嘴臉轉到窗子這邊來,暗自琢磨著:要不要害怕?它們決定應當害怕,就一隻跟著一隻往樺樹頂上飛去,發出歡樂的叫聲,彷彿嘲笑醫師不會飛翔似的。……在濃重的碘酒氣味中,人可以感到春天的生機和芬芳。
「可是,老爺,叫他怎麼去呢?」彼拉蓋雅說。「我們又沒有馬。」
「嗯,對了,可敬的朋友,……」調解法官沉思地喃喃說。
他的心猛烈地跳著,周身發抖,想哭一場。為了擺脫這種心境,他就安慰自己說,他做得很對,打醫士也打得完全有理。醫師心想,首先,可惡的是,那個醫士不是簡簡單單,而是託了他姨媽的人情才到醫院里來工作的,他姨媽在地方自治局執行處主席的家裡做保姆(這個有勢力的姨媽坐車來看病,象在家裡一樣隨便,硬要搶先看病,不按次序,這種情形叫人看了實在反感)。醫士不守紀律,知識淺薄,就是他知道的一點點東西他也根本不理解。他愛喝酒,舉止冒失,不整潔,收病人的賄賂,私賣地方自治局的藥品。大家都知道他私下裡行醫賺錢,給年輕的小市民醫治秘密的病,用的是他自己配的藥品。如果他單純是個庸醫,倒也罷了,反正這種人是很多的,然而他卻是個自以為是、暗中搗鬼的庸醫。他瞞著醫師給門診的病人放上吸血杯,給他們放血,手也不洗就到手術台邊來,老是用骯髒的探針挑開傷口,這就足以使人明白他多麼放肆而大胆地藐視醫師的醫術以及醫學知識和醫療手續了。
醫師的心忽然怦怦地跳起來,他由於害臊和一種沒法理解的恐懼而周身發涼。醫士米哈依爾·扎哈雷奇(來人就是他)小聲咳嗽著,畏畏縮縮地走進書房裡來。他沉默一忽兒,用悶聲悶氣的負咎聲調說:「請您原諒我,格利果利·伊凡內奇!」
這是說已經到起床和幹活的時候了。瓦爾卡就丟下搖籃,跑到小板棚去取柴火。她暗暗高興。人一跑路,一走動,就不象坐著那麼困了。她拿來柴火,生好爐子,覺得她那象木頭一樣的臉舒展開來,她的思想也清楚起來了。
「況且怎麼能把他趕走呢?」醫師說。「趕走一個人,只有嘴上說說容易。……既然我知道他有妻子兒女,他在挨餓,我又怎麼能趕走他,害得他丟掉飯碗呢?他和他的家人如何是好呢?」
醫師素來不喜歡這個醫士,在這方面他有種種理由。因此,他現在生出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對醫士說:「我看出您喝醉了!」他忽然討厭起那件坎肩、那件長上衣、那個肥耳朵上的耳環來了,然而他克制住他的反感,照往常那樣溫和而有禮貌地說:「給蓋拉西木喝過牛奶了嗎?」
她去世的父親葉菲木·斯捷潘諾夫正躺在地上打滾兒。
「可是您以為怎麼樣?我不會去告嗎?要告就告。……您沒有權利打人。而且您該羞愧才對!只有喝醉酒的莊稼漢才打人,可您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出乎意外,醫師胸膛里的全部憎恨一齊發作起來,他大叫一聲,連嗓音都變了:「滾出去!」
醫師覺得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發抖了。他極力克制自己,用發顫的聲音說:「您去睡夠了再來!我不願意跟醉漢講話。……」「您只能在公事方面申斥我,」醫士接著說,「要是我,比方說,喝了酒,那誰也沒有權利責難我。我這不是在工作嗎?
醫師剛開始查病房,就有一件瑣屑的小事使他感到十分可疑,那就是醫士的坎肩揉出了皺褶,一個勁兒往上掀,儘管醫士不住地把它往下拉,摩挲平,也還是沒用。醫士的襯衫也是皺的,也往上掀。在他的長上衣上,褲子上,甚至領結上,都粘著一些白色絨毛。……顯然,醫士沒脫衣服睡了一夜,從他此刻拉平坎肩和整理領結的神情來判斷,這身衣服裹得他不好受。
「不對,記上了,大夫!」米哈依爾·扎哈雷奇溫和地說,不過他把那張表看了一下,這才相信體溫真的沒記上,就慌張地聳一下肩膀,支吾道:「我不知道,大夫,大概是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而且從昨天傍晚起就沒記!」醫師接著說。「光知道灌酒,真見鬼!直到現在您也還是醉得不成樣兒!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在哪兒?」
醫師一面跟病人蓋拉西木談話,一面看那張記錄體溫的表,憎恨的感覺又湧上了心頭。他就屏住呼吸,免得開口說話,可是又忍不住,就喘著氣粗魯地問道:「為什麼沒記體溫?」
「小心!求主保佑你不要再出毛病!要不然我一下子就叫你丟掉差事!如果再出什麼事,你就別來求情。……好,回 去吧。……」醫士本來對自己的不幸已經聽天由命,如今竟有這樣的轉變,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他高興得臉都發白了。他想說一句什麼話,往前伸出手去,可是什麼也沒說出來,傻笑著,走出去了。
「瓦爾卡,燒茶炊!」老闆娘叫道。
她笑了。她覺得奇怪:這麼一點小事,以前她怎麼會沒有弄明白?那塊綠色斑點、那些陰影、那隻蟋蟀好象也在笑,也覺得奇怪似的。
「這兩把也不能用!」醫師生氣地說。「我對您講的是俄國話:拿一把新的來。不過,您去睡睡夠再來吧,您嘴裏噴出的氣味跟酒館里一樣!您頭腦不清!」
糾紛
飯後大約過了三個鐘頭,醫師走到池塘那兒去洗澡,心裏暗想:「我豈不可以照大家在同類情形下的辦法去做?那就是讓他把我告到法院去。我有罪是確切無疑的,我也不打算辯白,調解法官就會判我監禁。這樣一來,受侮辱的人就會心滿意足,那些把我看成權威的人也就會看出我不對了。」
「什麼,老爺?要死了,老爺,我的大限到了。……我不能再在人世活下去了。……」「別胡說。……我們會把你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