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1
①都是俄國的內地小城。
這是個八月的夜晚,天上有星,然而四周黑暗一片。我有生以來從沒遇到過眼前我偶爾闖進的這種奇特環境,因此我覺得這個天上有星的夜晚比它實際的情形更荒涼、陰森、黑暗了。眼前我待在一條還在修建中的鐵道線上。修完一半的高路堤、沙堆、土堆、碎石堆、小屋、深坑、東一輛西一輛的獨輪手推車、工人居住的土屋的平頂,總之,這一片亂糟糟的景象被黑暗塗成同一種顏色,給大地加上某種稀奇古怪的外貌,使人聯想到開天闢地以前的洪荒時代。我面前橫陳著的這些東西雜亂無章 ,因此在那片挖掘得很難看而且面目全非的大地上看見人的面影和細長的電線杆,倒會覺得有點奇怪了,這兩樣東西破壞這個畫面的整個格局,幾乎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電線在我們頭頂上很高的地方哼著單調的歌曲。
大學生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手插在衣袋裡,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燈光。他沒有聽見工程師的話,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分明處在既不願意講話也不願意聽人說話的心境里。經過很久的沉默后,他回過身來對我輕聲說道:「您知道這種沒有盡頭的燈光象什麼?它們使我不由得想起一種早已死亡的東西,一種幾千年前生活過的東西,一種象亞瑪力人①或者非利士人②的野營之類的東西。彷彿有個《舊約》里的民族安營紮寨,靜等天明,好跟掃羅③或者大衛④交戰似的。要完成這個幻景,只差吹喇叭的聲音和哨兵們用某種黑人語言互相招呼的聲音了。」
由於沒有事情可做,我就觀察我的新相識。阿納尼耶夫也好,大學生也好,我以前都沒見過面,直到上述那個夜晚才相識。那天天色很晚的時候,我騎著馬從市集上回來,到一個地主家裡去做客,可是在暮色中走錯了路,辨不清方向了。我沿著鐵路線兜圈子,眼看無色黑下來,想起那些「赤腳的鐵路上的暴徒」,正埋伏著窺伺步行和騎馬的旅客,心裏害怕,一碰到小屋就動手敲門。在這兒,阿納尼耶夫和大學生熱心地歡迎我。如同素不相識的人們萍水相逢時一樣,我們很快就混熟,親熱起來,先是喝茶,後來喝酒,覺得彼此彷彿認識了許多年似的。只過了一個鐘頭光景,我就已經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命運怎樣把他們從京城送到遙遠的草原上來,他們也知道我是什麼人,做什麼工作,有什麼樣的思想了。
「我坐在一條長凳上,上半身探過欄杆,往下看。亭子旁邊有一條小路順著高陡而幾乎垂直的海岸一路下去,兩旁是些大土塊和牛蒡。小路的盡頭在下面很遠的地方,那兒有一 片沙灘,海灘上有些不高的海浪懶洋洋地吐出泡沫,輕聲低吟著。海洋跟七年前我讀完中學、離開家鄉到京城去的時候一樣莊嚴、陰沉、無邊無際。遠處有一長縷黑色的濃煙,那是一條輪船在航行,除去這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一動也不動的黑色長帶和水面上閃過的浮鷗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給海洋和天空的單調畫面添上一點生氣了。在亭子的左右兩邊伸展著高低不平的土岸。……」您知道,每逢心境憂鬱的人獨自面對著海洋,或者面對著他認為宏偉的別的景色,不知什麼緣故,他的胸中,除了憂鬱以外,總還攙混著一種信念,認為他會在默默無聞中活下去,死掉,於是他信手拿起一管鉛筆,趕緊在他隨手碰到的東西上寫下他的名字。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一切類似我的亭子這樣孤寂幽靜的角落,都塗有鉛筆字,布滿用削筆刀刻成的字跡。我至今記得很清楚,當時我瞧著欄杆,讀到:「伊凡·柯羅爾科夫於一八七六年五月十六日到此一游,書此留念」。柯羅爾科夫旁邊,有個當地的夢想家寫下自己的姓名,還添上兩句詩:「他站在荒涼的浪潮起伏著的海岸旁,心中充滿偉大的思想。」④他的筆跡是夢幻的,軟綿綿的,就跟浸過水的濕綢子一樣。有一個人名叫克羅斯,大概是個十分渺小和微不足道的人,非常強烈地體會到自己的渺小,就施展刀功,把他的名字刻成一俄寸深。我隨手從衣袋裡取出一管鉛筆,也在柱子上寫下我的名字。不過這些都跟我講的事不相干。……請您原諒,我不善於把話講得簡短。……「我憂鬱,而且有點煩悶。煩悶、寂靜、海水的嗚嗚聲,漸漸把我引到剛才我們談到的那種思想上去。那時候,七十 年代結尾,那種思想正開始在社會人士當中盛行,後來到八
……『那我就對她說:「得了吧,基索琪卡,我就是頭一個巴不得把您拐走的人!』我們照這樣談下去,到頭來我就會大功告成。然而,基索琪卡回答我的卻不是笑聲,剛好相反,她現出嚴肅的臉色,嘆了口氣。
「所有這些想法,例如人生的短暫和毫無價值、生活的沒有目標、死亡的不可避免、墳墓里的陰暗等等,我要說,好老弟,有這些高尚的想法在人的老年倒不錯,很自然,它們是長久的內心活動和飽經憂患的產物,真正稱得上是智慧的財富。然而那些思想對剛剛開始獨立生活的年輕頭腦來說簡直是災難!災難!」阿納尼耶夫反覆說著,擺一下手。「依我看來,在您這種年紀,與其順著這種路子去思索,還不如肩膀上爽性不要有腦袋的好。我是認真跟您說這些話的,男爵。
「『人家講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她說。『我的堂妹索尼雅就是離開丈夫跟演員走掉的。當然,這不好。……每個人都應該承受命運為他安排下的一切,可是我不想批評她們,責怪她們。……有的時候環境比人強!』」『這話不錯,基索琪卡,可究竟是什麼環境才會產生這種名符其實的傳染病呢?』「『這很簡單,也容易明白,……』基索琪卡擰起眉毛說。
可是阿納尼耶夫卻不肯罷休。他已經丟開那種善意的取笑口吻,認真地講起來,甚至講得入了迷,這跟他臉上的平靜神情卻是完全不相稱的。顯然,他對抽象問題並非不感興趣,他喜歡這類問題,可是他不善於,也不習慣於談這些。這種不習慣在他的話語里那麼強烈地表現出來,害得我總是一下子弄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我的眼皮合起來了。我渴望散步回去以後,我們立刻互道一聲晚安就上床睡覺,可是我的渴望沒有很快實現。我們回到小屋裡,工程師就把一些空酒瓶收拾到床底下去,從大柳條箱里取出兩滿瓶酒,打開瓶塞,靠著工作桌坐下,顯然打算繼續喝酒,談話,工作。他拿起酒杯呷了幾口,用鉛筆在圖樣上畫著,繼續對大學生說明他的想法不妥當。大學生跟他並排坐著,檢查帳目,沒開口說話。他跟我一樣既不想說話,也不想聽人家講話。我不想妨礙他們工作,就離開工作桌,在旁邊工程師那張彎腿的行軍床上坐下,覺得煩悶無聊,急切地巴望他們叫我上床睡覺。這時候已經有十二點多鍾了。
「我就起身告辭。基索琪卡把我送到門外。我清楚地記得https://read.99csw.com當時她那溫和憂鬱的笑靨和親切溫順的眼睛,她握著我的手說:」『大概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好,求上帝保佑您萬事如意。謝謝您!』「沒有嘆息聲,也沒有多餘的話。她跟我告別的時候,手裡舉著一支蠟燭,有許多光點在她臉上和脖子上跳動,彷彿在追逐她那憂鬱的笑靨。我想起往日人們總想把基索琪卡當做貓一樣撫摸幾下的時候她是什麼模樣,再定睛看著現在的基索琪卡,不知什麼原故,記起了她那句話:」每個人都應該承受命運為他安排下的一切『,我心裏覺得不好受。我憑直覺猜到,而且我的良心也小聲對我這個幸運而冷漠的人說:我面前站著一個人,她心好,懷著善意,充滿熱愛,卻又苦惱不堪。……「我點了點頭,往大門口走去。天已經黑了。在南方,七 月間的傍晚來得早,天色黑得快。將近十點鐘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幾乎摸著黑走到大門口,一路上大約劃了二十根火柴。
⑤中國稱為庫頁島。
「我就喝了一杯動身酒,不料又長談起來,忘記到了該走的時候,卻坐下來。然而後來響起了男人的說話聲、腳步聲、馬刺的磕碰聲。有人走過窗口,在大門附近站住。
「舉個例看?」我問。
「年輕人都是一樣的。您對一個年輕人親熱一點,心疼一 下,請他喝點葡萄酒,讓他知道他招人喜歡,他就會無拘無束地坐在那兒,忘記到了該告辭的時候,盡自講啊講的,講個沒完。……主人的眼睛睜不開,到睡覺的時候了,可是他仍舊坐在那兒,講他的話。我也是這樣。我無意間看一下表:已經十點半了。我就起身告辭。
「我們的思想並不能使人熱起來或者冷下去,……」大學生勉強說了一句。
④引自普希金的長詩《青銅騎士》。
「『您這是在給誰溫課?』我問基索琪卡。
「主啊,這類想法何以見得就該死呢?」大學生含笑問道,從他的聲調和臉色可以看出他答話純粹是出於禮貌,至於對工程師挑起的爭論,他卻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我滿心痛恨這種想法!」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就受過這種思想的害,現在也還沒完全擺脫。我對您說吧,也許因為我笨,這些思想才不能為我領會,所以它們除了禍害以外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別的。這是很容易明白的!關於生活沒有目標、塵世毫無意義而且短暫、所羅門的『一切皆空』這類想法過去是而且直到現在還是人類思想領域中最高、最後的階段。思想家達到這個階段就停住了!往前沒有路可走了。正常的腦筋的活動總是到這兒就結束,這是順乎自然,合乎常規的。可是我們的不幸就在於我們恰恰從終點開始思索。我們是從正常人結束的地方開始的。我們的腦筋剛剛開始獨立活動,我們就一步登天,爬到最高最後的一級,卻不肯了解下面的那些級。」
「是的,」大學生在沉思中喃喃地說。「在這個世界上,從前有非利士人和亞瑪力人生活過,打過仗,起過作用,可是他們現在連影子也不見了。我們日後也會這樣。現在我們在修鐵路,站在這兒高談闊論,可是過上兩千年,這條路堤也好,那些在繁重的勞動后眼前正在酣睡的人也好,連一點痕迹也沒有了。這實在可怕!」
「『這多麼好哇!』她說,快活地瞧著我的眼睛。『啊,多麼好哇!你們全都了不起!你們那一期畢業生,沒有一個是失敗者,個個都出人頭地。有的做了工程師,有的做了醫師,有的做了教員,聽說有的已經在彼得堡成了著名的歌唱家呢。
凡是知道生活沒有目標而死亡不可避免的人,對於跟自然作鬥爭,對於罪惡的觀念,總是十分淡漠:鬥爭也好,不鬥爭也好,反正你要死掉,爛掉。……其次,我的先生,我們這種思想甚至會在極其年輕的人們心中注入所謂的理性。理性戰勝感情,在我們當中十分盛行。直接的感覺和靈感完全被淺薄的分析淹沒了。凡是有理性的地方就一定有冷酷,而冷酷的人(這用不著掩飾)是不懂純潔的。只有熱情的、懇切的、善於愛的人才能領會這種美德。第三 ,我們的思想否定生活的意義,同時也就否定了每個人人格的意義。顯然,如果我否定某一位娜達麗雅·斯捷潘諾芙娜的人格,那麼她是否遭受侮辱,對我來說,也就完全無所謂了。今天我侮辱她人格的尊嚴,付給她Blutgeld,明天我就把她丟在腦後了。
「我們的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喜歡談天,」馮·希千堡笑著說。「他是個好人!」他沉默一忽兒又補了一句。
他給我們,也給他自己斟滿酒,伸出手心摩挲他那寬闊的胸脯,與其說是對著大學生,不如說是對著我,接著講下去:「那是在一千八百七十……年夏天,在戰爭結束以後不久,我剛讀完大學。當時我坐火車到高加索去,路上在海濱某城耽擱了五天光景。我得告訴您,我是在那個城裡誕生和長大的,因此用不著奇怪,我覺得這個城異常舒適,溫暖,美麗,其實對京城人士來說,住在這個城裡跟住在什麼丘赫洛馬①或者卡希拉②一樣乏味和不舒適。我帶著憂鬱的心情走過我往日讀過書的中學校,帶著憂鬱的心情在很熟悉的公園裡散步,帶著憂鬱的心情打算就近觀察一下那些我很久沒有見過然而還記得的人。……我是帶著憂鬱的心情對待這一切的。……」有一天傍晚,我順便坐車到一個所謂的檢疫所去。那是一個不大的、稀疏的小樹林。從前,在一個如今已經淡忘的鼠疫流行時期,這個樹林里確實有過檢疫所,目前卻成了別墅客人的居住區。這兒離城有四俄里遠,要坐車沿著一條柔軟的好路才能到達。人坐在車上,可以看見左邊是淺藍色的海洋,右邊是陰沉的無邊草原,真是呼吸暢快,眼界開闊。小樹林正好座落在海邊。我下車后,走進熟識的大門,頭一件事就是順著林蔭路往一個我幼年時很喜歡的、石砌的小亭子走去。依我看來,那個用難看的圓柱支撐著的、笨重的圓亭包含著古墓碑的抒情氣氛和索巴凱維奇③的粗糙,是全城最有詩意的一個小角落。它立在岸邊一道峭壁上,從那兒可以清楚地看見海洋。
「可是您要明白,這不正常!」阿納尼耶夫嚷道,差不多帶著憤怒的神情看他。「如果我們用不著走完下面那些級,就想出辦法一步登天,那麼整個一條長梯子,就是說整個人生,連同它的色彩、聲音、思想,對我們來說,就失去任何意義了。在您這種年紀,這樣的思想是禍害和荒謬,這您可以從您合理的獨立生活的每一步中看出來。假定說,您此刻坐下來看達爾文或者莎士比亞的著作。您剛讀完一頁,那有毒的思想就露頭了:您的漫長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亞也好,達爾文也好,依您看來都無聊,荒唐,因為您知道您日後會死掉,莎士比亞和達爾文也已經死了,他們的思想既沒有拯救他們自己,也沒read.99csw.com有拯救大地,更沒有拯救您。既然生活照這樣失去了意義,那麼知識啦,詩歌啦,崇高的思想啦,等等,都無非是成年的孩童們無益的娛樂,消愁解悶的玩意兒罷了。您看到第二頁就看不下去了。又例如,有人到您這兒來,把您看作聰明人,問您,比方說,對戰爭的看法怎樣:戰爭是不是需要,合不合乎道德?您回答這個可怕的問題的時候,光是聳一下肩膀,說些老套頭了事,因為按照您的思想方式,成千累萬的人死於暴力也好,壽終正寢也好;完全一個樣,不論第一種死法還是第二種死法,結果毫無區別:骨灰和忘卻。
「『動身前再喝一杯吧,』基索琪卡說。
「『到我家裡去喝茶吧,』基索琪卡對我提議說。『茶炊一 定早就端上桌子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她說,這時候在蔥蘢的洋槐樹林當中出現了她的別墅。『我丈夫老是在城裡,一直要到深夜才回來,而且也不是每天都回來,所以,老實說,我悶得要命。』」我跟在她後面走著,欣賞她的後背和肩膀。聽說她嫁了人,我暗自高興。對臨時的風流韻事來說,結過婚的女人倒比小姐們合適得多。聽說她丈夫不在家,我也暗自高興。……然而同時,我又覺得這件風流事不會成功。……「我們走進正房。基索琪卡的那些房間都不大,天花板很低,傢具是別墅里常用的那種(俄國人喜歡把捨不得丟掉而又沒處安放的那些不方便的和暗淡無光的笨重傢具擺在別墅里),不過從某些小地方仍舊可以看出基索琪卡和她丈夫的光景並不差,每年總要開支五六千盧布。我記得在基索琪卡稱之為飯廳的那個房間里,中央放著一張圓桌,不知什麼緣故下面有六條腿,上邊放著一個茶炊和幾個杯子,桌面靠邊的地方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一管鉛筆和一個筆記本。我朝那本書看了一眼,知道那是瑪里寧和布烈寧合著的算術習題集。我現在還記得,那本書翻開的地方正是『按比例分配』。
「基索琪卡在桌上放了一瓶桑托林酒①。我喝著酒,無精打采,把一件什麼事講了很久。基索琪卡聽我講話,跟先前一樣欽佩我和我的才智。然而時光在流逝。天已經黑下來,槐樹和椴樹的黑影連成一片,人們不再在林蔭路上散步,鋼琴停下來,只能聽見海水的平勻的嘩嘩聲了。
「為什麼?」
「『請您說說,基索琪卡,』我接著說,『本地的這些娘們兒都是發了什麼瘋?她們怎麼回事啊?從前她們都規規矩矩,守身如玉,現在呢,求上帝憐恤吧,不管你問起誰,人家準會給你講些嚇人的事情,逼得你為人類擔驚害怕。……這個小姐跟軍官私奔了,那個小姐帶著中學生逃跑了。這位太太離開丈夫跟戲子走掉了,那位太太離開丈夫去找軍官了,等等,等等。……簡直成了傳染病!照這樣下去,恐怕不久你們這個城裡就連一個小姐,一個年輕的妻子也不剩了!』」我是用庸俗的調皮口氣講這些話的。『要是基索琪卡笑著回答我的話,我就會照這樣繼續說下去:「哼,當心啊,基索琪卡,可別讓這兒的軍官或者戲子把你拐走!』她就會低下眼睛說:」誰高興拐帶我?有的是比我年輕漂亮的女人喲。
馮·希千堡男爵的名字和父名為米哈依爾·米海洛維奇,他是交通學院的學生,年紀輕,在二十三歲到二十四歲之間。只有他那淡褐色的頭髮、稀疏的鬍子,也許還該加上他那多少有點粗俗和呆板的面容,才使人想到他出身於波羅的海東部沿海地區的男爵家庭,至於其他的一切,例如他的名字、宗教信仰、思想、風度、臉上的表情,倒跟純粹俄羅斯人一樣了。他也象阿納尼耶夫那樣穿一件花布襯衫,底襟沒有塞在褲腰裡,腳上穿一雙大皮靴,再者他背有點駝,很久沒有理髮,臉皮晒黑,因此他那模樣不象大學生,也不象男爵,卻象個普通的俄羅斯幫工。他說話和動作都很少,喝起酒來勉勉強強,沒有什麼胃口,核對帳目也是心不在焉,彷彿一直在想什麼心事似的。他的動作和聲調也安靜,平穩,然而他的平靜跟工程師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種。他那張晒黑的、微微帶點譏誚神情的、若有所思的臉,他那對稍稍帶點陰鬱神情看人的眼睛,他的整個身軀,都表現他精神的停滯和頭腦的怠惰。……他的神情看上去就象是對一切都滿不在乎,不管他面前的燈是燃著還是滅了,葡萄酒是好喝還是難於下咽,他核對的帳目是對了還是錯了,他都無所謂。……我從他聰明而平靜的臉上看出他有這樣的想法:「固定的工作也好,固定的收入也好,對事物的固定看法也好,我現在看不出這一 切有什麼好處。這都是胡鬧。我原先住在彼得堡,如今坐在此地的小屋裡,秋天又要從此地回到彼得堡,然後到春天再回到此地來。……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我不知道,而且誰也不知道。……所以談這些沒有什麼用處。……」他聽工程師講話,然而一點也不發生興趣,只現出敷衍的淡漠神情,就跟武備中學高班級學生聽好心腸的長輩嘮叨一樣。看來,工程師所講的話在他聽來都算不得新奇,要不是因為他懶得講話,就會說出新奇得多,也聰明得多的話來。
……
③在俄語中,「貓」與「基索琪卡」發音近似。
「根本就沒有人,……」我們走到外面,阿納尼耶夫說。
我早就打算跟您談這個問題了,因為從我們相識的頭一天起我就已經看出您喜愛這類該死的想法!「
「我們已經分別七八年,基索琪卡大大變樣了。她變得壯實了,豐|滿了,完全不象一隻柔軟、蓬鬆的小貓了。她的臉龐倒沒蒼老或者憔悴,然而似乎失去原有的光彩,變得嚴厲了。她的頭髮顯得短,身材卻高了,兩個肩膀幾乎寬了一倍,主要是她臉上已經帶著象她這種年紀的上流女人所常有的母性和溫順的神情,當然,這種神情以前我在她的臉上沒看見過。……一句話,除了溫和的笑容以外,在她身上已經不復存在往日那個女學生和柏拉圖式戀愛的對象的痕迹了。……」我們攀談起來。基索琪卡聽說我已經成為工程師,高興極了。
……
這多麼好啊,真的!目前我跟您在修鐵路,可是等我們走後,過上一二百年,就會有些好人在此地造工廠,造學校,造醫院,熱鬧起來!不是嗎?「
燈光
四周圍一個人也看不見。傻瓜阿左爾卡是一條黑毛的看家狗,它大概因為無緣無故地吠叫而想向我們賠罪,膽怯地走到我們面前,搖尾巴。工程師彎下腰去,把手放在它兩隻耳朵中間,摸了一下。
「註釋」
「『我們來改一改話題吧,娜達麗雅·斯捷潘諾芙娜,』我開口說。『我們來談點快活的事。……首先,請您允許我為了紀念舊日而稱呼您基索琪卡。』」她答應了。
十年代初期,又從社會人士當中漸漸轉到文學上,轉到科學和政治上去。當時我不過二十六歲,然而我已經清楚地九*九*藏*書知道,生活沒有目標,沒有意義,一切都是騙局和幻覺,就本質和結果來說,薩哈林島⑤上的苦役犯生活跟尼斯⑤的生活一點差別也沒有,康德的頭腦和蒼蠅的頭腦之間的區別並沒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正確的或者有罪的,一切都無聊和無謂,滾它的!我固然在生活,然而我好象藉此向一個目力看不見的、逼著我生活下去的力量賞光,彷彿在說:「力量呀,你瞧,我一點也看不起生活,可是我在活下去!『我順著一條固定的思路思考,然而花樣無窮,在這方面我好比精細的美食家,單用土豆就能燒出上百種可口的菜來。毫無疑問,我是偏頗的,甚至多少有點狹隘,然而當時我卻認為我思想的天地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我的思想象海洋那樣遼闊。是啊,我根據自己的體驗來下斷語,我們所談的這種思想就它的實質來說自有引人入勝和使人麻醉的地方,就跟煙草或者嗎啡一樣。它成了習慣,成了必需品。您利用每一分鐘孤獨的光陰和每一個方便的機會讓您的思想馳騁,什麼生活沒有目標啦,墳墓里如何黑暗啦。當時我在亭子里坐著,林蔭道上有些生著長鼻子的希臘兒童在規規矩矩地散步。我利用這個方便的機會打量他們,心裏暗想:」試問,這些孩子為了什麼目的生下來,活下去呢?他們的生存難道有一點點意義嗎?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長大成人,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毫無必要地活下去,然後死掉。……』「我甚至惱恨那些孩子,因為他們規規矩矩地走著,莊重地談著什麼,彷彿真的看重他們渺小而沒有光彩的生活,知道活著有什麼目的。……我記得,遠遠的,在林蔭道的盡頭,有三個女人的身影出現了。三位小姐,一位穿粉紅色連衣裙,兩位穿白色連衣裙。她們挽著胳膊並排走來,一面講話一面笑。我盯住她們,心裏思忖:」現在我煩悶得很,要能找個女人過上一兩天風流的生活才好!『
「這又有什麼壞處呢?」大學生問。
「『好象是我的丈夫回來了,……』基索琪卡聽著,說。
「我有點慌張,仔細看了她一陣。您猜怎麼著,我不是從她的臉相,也不是從她的身材,卻從她那溫和而疲乏的笑容認出她來了。她就是娜達麗雅·斯捷潘諾芙娜,或者照以前大家對她的稱呼,也就是基索琪卡,七八年前我還穿著中學生制服的時候沒頭沒腦地熱愛過的那個姑娘。這是一件早已過去的事,一件陳年老事。②……我想起當初這個基索琪卡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學生時候那副嬌小清瘦的模樣,那當兒她正合男學生的心意,大自然把她創造出來正是要她作柏拉圖式戀愛的對象。那個姑娘多麼迷人呀!白凈的臉龐,嬌弱的身材,飄灑的風度,彷彿您只要對她吹一口氣,她就會象一片羽毛似的飛上天去。她的臉容總是顯得那麼溫和而困惑,兩隻手很小,柔軟的長髮辮拖到腰帶上,腰細得跟黃蜂一樣,總之,她象月光那樣輕盈而晶瑩。一句話,用中學生的觀點來看,她是個說不出有多麼俊俏的美人。……我當時愛上了她,愛得好苦啊!我晚上睡不著覺,寫許多詩。……往往,傍晚時分,她坐在市內公園裡一條長凳上,我們這些中學生就圍攏她,恭恭敬敬地瞧著她。……我們稱讚她,我們裝模作樣,我們唉聲嘆氣,她呢,在黃昏的潮氣當中神經質地縮起身子,眯細眼睛,溫和地微笑,在這種時候她非常象一隻小小的、好看的貓。我們瞧著她,我們每個人都巴不得把她當做貓,親近她,摩挲她,因此她得了基索琪卡③這個諢名。
「你為什麼空叫一陣,阿左爾卡?傻瓜!」
「不然。唉,您務必要把這種想法丟開!您還沒深切地理解生活。瞧著吧,等您活到我這種年紀,朋友,您才會明白過來!我們這類思想並不象您想的那麼無辜。這種思想在實際生活里,在和別人的接觸中,只會生出慘事和蠢事來。我就曾經歷過那種事,象那樣的事,哪怕是歹毒的韃靼人,我也不希望他們遭到喲。」
①②《舊約·撒母耳記》中的兩個民族。
③④《舊約·撒母耳記》中的兩個軍事領袖。
『我們這些有知識的姑娘和女人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出外去進高等學校或者去做女教員,總之象男人那樣有理想,有目標地生活下去,那並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於是只好嫁人。
「究竟為什麼呢?」大學生又問。
「你這傢伙為什麼平白無故地叫一陣呢?」他用好心人跟孩子和狗講話的聲調說道。「你做了惡夢還是怎麼的?瞧,大夫,我想請您留心看它一眼,」他對我說,「它是非常神經質的動物!您再也想象不到,它受不了孤獨,老是做可怕的夢,夢魘折磨它,每逢你對它叫罵,它就會難過得好象發了歇斯底里。」
「我順便想起我已經有三個星期沒跟彼得堡那個情婦見面,心想目前搞一段短暫的羅曼司,倒也正是時候。站在當中的那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小姐顯得比她的女朋友們年輕漂亮些,從風度和笑聲來判斷,她大概是中學校高班級的女生。我帶著不純潔的念頭瞧著她的胸部,同時這樣想到她:」她學會音樂和禮貌,將來嫁給一個希臘佬(求主寬恕我這樣說),過沒有必要的、灰色的、愚蠢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生下一群孩子,然後死掉。荒唐的生活啊!『「總之,必須說,我是一個善於把崇高的思想和最卑下的俗念結合起來的能手。關於墳墓里如何黑暗的思想,並沒有妨礙我欣賞女人的胸脯和大腿。我們這位可愛的男爵的崇高思想也一點都沒妨礙他每逢星期六總要坐上馬車到伏科洛甫卡去干風流韻事。憑良心說,我現在還記得,我當時對待女人的那種態度帶有十足的侮辱性。現在,您瞧,我想起那幾個女學生就為我當時的想法臉紅,然而那時我的良心卻平安無事。我是貴族家庭的兒子,又是基督徒,受過高等教育,論天性並不兇惡,也不愚蠢,可是臨到我照德國人所說的那樣付給女人Blutgeld①,或者用侮辱性的目光跟蹤女學生,我卻沒感到一丁點兒的不安。……癥結在於,青春自有它的權利,不管這些權利是好的還是可惡的,我們在原則上一概不反對。
①德語:恥辱的酬勞費。
這時候,碰巧有一陣風沿著鐵道線吹過來,帶來一種類似兵器玎??碰響的聲音。緊接著是沉寂。我不知道工程師和大學生這時候在想什麼,我卻覺得面前確實出現了那種早已死亡的東西,甚至聽見哨兵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在講話。我的幻想迅速地畫出帳篷、奇特的人、他們的服裝、他們的盔甲。
「因為……這類思想只應當用來結束生活,而不是開始生活。您還很年輕,不該想這些。」
我們爬到鐵道的路堤上,從高處俯覽大地。離我們大約五十俄丈遠,在窪地、深坑、土堆同漆黑的夜色混成一片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燈光在閃爍。它後面閃著另一個燈光read•99csw•com,再往後又是一個燈光,這後面相距大約一百步遠,有兩隻紅眼睛——多半是小屋的兩扇窗子——在發光,再過去,那類燈光就成了一長排,越遠越密,也越模糊,沿著鐵路一直伸展到地平線上,然後往左拐一個半圓,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那些燈光一動不動。它們跟夜晚的寂靜、電線的悲歌,似乎有著某種共同的東西。彷彿在路堤底下埋藏著一種重大的秘密,只有燈光、夜晚、電線才知道。……「多麼美妙啊,主!」阿納尼耶夫嘆口氣說。「這麼廣大,這麼美麗,簡直叫人捨不得離開!這是什麼樣的路堤!老兄,這不能說是路堤,乾脆要算是道地的勃朗峰!這條路堤要值幾百萬呢。……」工程師喝過葡萄酒,帶了點醉意,生出感傷的心情,一 面欣賞燈光和值幾百萬的路堤,一面拍著大學生馮·希千堡的肩膀,用打趣的口吻接著說:「怎麼樣,米海洛·米海雷奇,您在深思嗎?大概看著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事業覺得愉快吧?去年這塊地方還是一片荒蕪的草原,不見人跡,可是現在您看:又有生活,又有文明!
「不過您該丟開這些想法,……」工程師用嚴肅和教訓的口氣說。
『從前我是你們的偶像,現在呢,卻輪到我來敬仰你們這些人了。……』「再談下去,我才知道基索琪卡在中學畢業后大約過了兩年就嫁給一個半希臘血統的本地人,這人不是在銀行里就是在保險公司里任職,同時兼做小麥生意。他的姓有點古怪,好象是普普拉基或者斯卡蘭多普洛。……鬼才知道他姓什麼,我忘了。……總的說來,基索琪卡很少講到自己,而且也不樂意講。話題全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她問我學院的情況、我的同學的情況、彼得堡的情況、我的計劃,凡是我講的話,都在她心裏引起熱烈的歡樂和讚歎:」啊,這多麼好哇!『「我們走下坡,往海洋走去,在沙灘上散步,然後等到傍晚的潮氣從海上吹來,我們才回到坡上。話題始終圍繞著我,圍繞著過去。我們一直散步到晚霞的光在別墅的窗子上漸漸消退才罷休。
「註釋」
……不過,請問,嫁給什麼人呢?你們這班男孩子念完中學就出外上大學,從此再也不回故鄉,在京城成了親,而女孩子卻留在這兒!……請問,要她們嫁給誰呢?好,既然沒有正派的、有教養的男人,她們就只好嫁給上帝才知道的角色,各式各樣的掮客啦,希臘佬啦,都是些只會喝酒,在俱樂部里鬧事的傢伙。……姑娘們無可奈何,胡亂地嫁出去了。……可是這以後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您自己也會明白:受過教育而有教養的女人不得不跟愚蠢的和難處的男人一塊兒過日子,那麼她一遇見有知識的人,軍官,演員,或者醫師,自然就會愛上他,原來的生活她就會覺得不能忍受,她就離開丈夫遠走高飛了。可不能責備她們啊!『「』既是這樣,基索琪卡,那又何必嫁人呢?『我問。
彷彿有個什麼東西使勁咬了她一口似的,她忽然離開長凳站起來,溫和地微笑著,匆匆地打量我,膽怯地問道:「『請問,您別是阿納尼耶夫吧?』」『是啊,我就是阿納尼耶夫,……』我回答說。
「這個金髮女人無意間煩悶地瞧我一眼,在一條長凳上坐下,暗自想心事。我從她的眼光看出她根本沒有理會我,我和我的京城人的外貌甚至沒在她心裏引起一點普通的好奇心。可是我仍舊決定跟她攀談,就問道:」『太太,請允許我向您打聽一下,從這兒到城裡去的公共馬車幾點鐘才有?』「『好象是十點鐘或者十一點鐘。……』」我道了謝。她凝神看了我一兩次,她那缺乏熱情的臉上突然閃過好奇的神情,隨後又閃過類似驚訝的表情。……我趕緊裝出漠不關心的神態,做出若無其事的姿勢。她上鉤了!
阿左爾卡大概明白這些人在講它。它就揚起臉,凄涼地哀叫起來,彷彿想說:「是啊,有的時候我難過得不得了,你們要原諒我才好!」
工程師尼古拉·阿納斯達西耶維奇·阿納尼耶夫身材矮壯,肩膀很寬,從外貌來看已經象奧塞羅那樣「落進暮年的山谷」,過於肥胖了。他處在媒婆往往稱之為「年富力強的男人」的那個時期,那就是說,年紀既不算輕也不算老,喜歡吃點好菜,喝點好酒,讚美過去,走路時有點氣喘,睡熟了鼾聲很響,至於對待四周的人,他總是流露出安靜而且平穩的好心腸,凡是正派人臨到升為校官、身子發胖的年紀,都會變成這樣。他的頭髮和鬍子離花白還遠,然而他已經有點不由自主,往往無意中用老氣橫秋的態度管年輕人叫做「好老弟」,覺得有權利好意地數落他們的思想方式了。他的動作和聲調總是平靜、安穩、自信的,就跟那些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走上正路、有固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對一切事情有固定的看法的人一樣。……他那張給太陽晒黑和生著大鼻子的臉、他那肌肉發達的脖子彷彿在說:「我吃得飽飽的,身體健康,心滿意足,將來總有一天,你們這些年輕人也會吃得飽飽的,身體健康,心滿意足。……」他穿一件花布襯衫,領口開在一側,下身穿一條肥大的亞麻布長褲,褲腿塞在大皮靴里。從一些小地方,例如他那條線織的彩色腰帶、他那繡花的衣領、他胳膊肘上的補釘等,我可以猜出他已經結婚了,他的妻子多半溫柔地愛著他。
「舉個例看?」工程師重複一遍。他想了一想,含笑說道:「比方就拿那件事來說吧。說得確切些,那不是一件事,而是一篇地道的小說,又有開端又有結局。那是極好的教訓!啊,那是什麼樣的教訓呀!」
……你們啊,你們全都了不起!啊,這多麼好哇!『
「『當然,』基索琪卡嘆口氣說。『不過要知道,每個姑娘都覺得好歹有個丈夫總比沒有強。……總之,尼古拉·阿納斯達西耶維奇,在這兒生活是不愉快的,不愉快得很!做姑娘覺得氣悶,嫁了人也還是覺得氣悶。……現在大家嘲笑索尼雅,因為她私奔了,而且是跟一個演員私奔的,可是如果把她的靈魂看個明白,就笑不出來了。……』」門外,阿左爾卡又叫起來。它惡狠狠地不知對什麼人狂吠,然後凄涼地哀號,全身猛然撞在小屋的牆上。……阿納尼耶夫憐憫它,皺起了眉,中斷他的故事,走出去了。大約有兩分鐘光景,可以聽見他在門外安慰那條狗:「好狗!可憐的狗!」
「我照這樣坐在亭子里,觀察那幾位小姐。林蔭路上又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她沒戴帽子,頭髮淡黃色,肩膀上圍一 塊毛線編織的白披巾。她順著林蔭路散步一陣,然後走進亭子,手扶欄杆,淡漠地瞧著下面和遠處的海洋。她走進亭子來,卻根本沒注意我,彷彿沒看見我似的。我從腳到頭地打量她(不是象打量男人那樣從頭到腳),發現她年紀輕,至多不過二十五歲,長得俊俏,身材好看,大概已經不是小姐,而是上流人家的太太了。她穿著家常衣服,然九-九-藏-書而樣式時髦,風雅大方,城裡有知識的太太們一般都是這樣打扮的。
「註釋」
我跟您在修鐵路。請問,既然我們知道兩千年後這條鐵路要化為灰塵,那麼我們何必絞盡腦汁,進行發明,鄙棄陳規舊套,憐惜工人,貪污或者不貪污呢?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您得承認,按照這種不幸的思想方式來看問題,就不會有進步,不會有科學,不會有藝術,連思想本身都不會有。我們自以為比群眾,比莎士比亞聰明,可是實際上我們的思想活動不會得出什麼成果,因為我們不願意降到下面那些階梯上去,而上面又已經沒有地方可走,於是我們的腦筋就停在冰點上,一步也動不得了。……從前有六年左右,我一直處在這類思想的支配下,我當著上帝發誓,在那段時期我沒讀過一本有用的書,也沒變得聰明一點,我的道德水平也沒提高一分。難道這不是災難?再者,不光是我們自己受到毒害,我們還給我們四周的人們的生活帶來毒害。如果我們抱著我們的悲觀主義而屏棄生活,住到山洞里去,或者趕緊死掉,倒也罷了,可是實際上,我們卻順從普遍的規律生活下去,有感情,愛|女|人,養兒育女,修鐵路!「
工程師回到小屋,給我們的杯子里斟滿葡萄酒,含笑摩挲著胸脯,接著說:「這樣,我的進攻就沒有成功。我無計可施,只好丟開那些不純潔的思想,等比較有利的時機再說。我對失敗只得聽天由命,俗語說得好,『擺一擺手,算了吧』。事情還不僅是這樣,在基索琪卡的聲調、傍晚的空氣和寂靜的影響下,我自己也漸漸染上安靜的抒情心境。我記得,當時我坐在敞開的窗子旁邊的圈椅上,眺望樹木和黑下來的天空。槐樹和椴樹的黑影跟八年前一模一樣,而且,象我小時候那樣,遠處什麼地方有人在彈一架破舊的鋼琴。人們仍舊保持著在林蔭路上散步的習氣,不過換了一批人罷了。在林蔭路上溜達的不再是我,不再是我的同學,不再是我的熱情的對象,卻是陌生的中學生,陌生的小姐了。我憂鬱起來。我問起舊日的熟人,大約有五次聽到基索琪卡回答說:」他死了『,我的憂鬱就變成只有在追悼好人的安魂祭上才會體驗到的那種感情。於是我,坐在窗子旁邊,瞧著散步的人們,聽著鋼琴的鏗鏘聲,這才生平頭一次親眼看見一代人怎樣急急忙忙地替換另一代人,在人的一生中,哪怕短短的七八年,也會有多麼不祥的意義!
②都是俄國的內地小城。
⑥法國東南濱海的一個療養勝地。
「『這樣看來,她對你胡說,你倒聽信了!』過了一忽兒,傳來響亮的說話聲,帶著濃重的鼻音。『第一 ,那不是在大俱樂部,而是在小俱樂部。』」『你在生氣,朱庇特,那麼你就錯了,……』另一個笑著說咳嗽幾聲,顯然是軍官的聲音。『你聽我說,我可以在你家裡過夜嗎?你說老實話:我不妨礙你嗎?』「『這還要問?!不但可以,甚至非在這兒過夜不可呢。你想喝什麼,啤酒還是葡萄酒?』」他們兩人坐的地方跟我們隔著兩個房間,說話聲音很響,顯然沒顧到基索琪卡,也沒顧到她的客人。然而基索琪卡從她丈夫回來后,卻起了顯著的變化。起初她臉紅,後來臉上現出膽怯的負咎神情。她變得心神不定。我開始覺得她不好意思把她的丈夫介紹給我,她希望我走。
「是的,這是一條感情細膩的狗,……」大學生也肯定道。
②這兩句話引自普希金的長詩《魯斯蘭和柳德米拉》。
「基索琪卡的眼睛里閃著真誠的快樂和善意。她象姐姐或者往日的女教師那樣讚賞我。可是我瞧著她那張可愛的臉,心裏卻暗想:」今天能把她搞上手才好!『「』您記得嗎,娜達麗雅·斯捷潘諾芙娜?『我問,』有一 回我拿著一捧花和一封信到公園裡去送給您。您看過我那封信后臉上現出一副困惑神情。……『」』不,這我不記得了,『她說著,笑起來。』有一件事我倒還記得:您有一次為我而打算跟弗洛連斯決鬥。……『「』哦,您瞧,這件事我倒不記得了。……『」』是啊,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基索琪卡嘆口氣說。
「可是在傍晚的燈光下,基索琪卡顯得比白天更加招人疼愛。我越來越喜歡她,看來她也喜愛我。況且,那環境也最適合於談情說愛:她丈夫不在家,僕人也不見,四周靜悄悄的。……儘管我不大相信會成功,可還是決定不管三七二十 一發動進攻。首先得換上一種隨隨便便的口氣,把基索琪卡那種帶抒情意味的嚴肅心情變成一種比較輕鬆的心情才行。
「這話不錯,……」工程師同意說。
門外有一條狗不安地叫起來。工程師阿納尼耶夫帶著他的助手,大學生馮·希千堡,以及我,一齊走到小屋外面,看一看那條狗在對誰吠叫。我是在小屋裡做客的,原可以不出去,可是,說實話,我喝了點葡萄酒,頭有點暈,也願意出去吸點新鮮空氣。
「『那麼您不認識我了?不認識了?』
「『我沒給誰溫課,……』她回答說。『這是我自己隨便做著玩的。………我悶得慌,又沒有事情可做,想起了舊日,就做一做這些題目。』」『您有孩子嗎?』『我生過一個男孩,可是他活了一個星期就死了。』「我們開始喝茶。基索琪卡欽佩我,又說我做了工程師是多麼好,她怎樣為我的成就高興。她講得越多,微笑得越懇切,我也就越相信我會一無所獲地離開她的家。那時候我在搞風流韻事方面已經是個行家,善於準確地估量成功或者失敗的機會了。如果您要獵取的是個蠢女人,或者是象您自己一樣追求冒險和刺|激的女人,或者是您不熟悉的狡猾女人,那您自管大胆指望成功好了。可是如果您遇見的女人並不愚蠢,態度嚴肅,臉上現出疲乏的溫順和善意,而且她高興陪著您,主要的是她尊敬您,那麼您就該撥轉馬頭往回走。在這種情形下,要想取得成功,所需下的工夫就不止一天了。
③果戈理小說《死魂靈》中的一個地主。
「『瞧,能跟這一位相好才好,……』我瞧著她美麗的腰和胳膊,暗想。『倒挺不壞呢。……她多半是醫師或者中學教員的老婆吧。……』」然而跟她相好,也就是說叫她做一次旅客們十分喜愛的臨時性風流韻事中的女主角,卻不容易,未必辦得到。這是我在細看她的臉的時候體會到的。憑她的目光、她的神情看來,彷彿那海洋、那遠處的黑煙、那天空,她早已感到厭倦,早已瞧膩了。看來她疲乏,煩悶,心裏想著什麼不快活的事情。凡是女人,感到身旁有個陌生的男人,幾乎都會露出一 種心神不定卻又勉強裝得冷漠的樣子,可是她的臉上連這種表情也沒有。
「門響了,說話聲已經傳進前堂,我瞧見兩個人走過飯廳門口,一個是身體豐|滿的黑髮男子,生著鉤鼻子,戴著草帽,另一個是穿白色軍服的軍官。他們兩人走過門口,只冷淡地瞟一眼我和基索琪卡,我覺得他們似乎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