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2
「火車開得很快。車裡響起乘客和列車員的笑聲。大家快樂而輕鬆,可是我那種不可理解的不安卻越來越增長。……我瞧著覆蓋全城的薄霧,想象在這團霧裡,有個女人帶著痴獃麻木的面容,在教堂和房屋附近跑來跑去,尋找我,用小姑娘般的聲調或者唱歌的音調象烏克蘭女演員那樣呻|吟著:」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想起她昨天把我當做親人,在我胸前畫十字的時候她那嚴肅的臉容和操心的大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昨天經她吻過的我那隻手。
我和工程師躺下來睡覺之前,走出這個小屋。我又看見了那些燈火。
大學生看到我,大概想起昨天晚上那一番談話,於是操心的神情就從他的臉上消失,換上了頭腦懈怠的神情。他對鄉下人擺一下手,心裏不知想著什麼事,走到一旁去了。
「『這樣的生活啊!』她心驚膽戰地又說一遍,象是在唱歌,略略帶點南方烏克蘭口音,這種腔調特別是出自女人的口,總會給她興奮的話語添上歌唱的味道。『這樣的生活啊!
「叫他們滾蛋!」
他的臉跟先前一樣表現出頭腦的懈怠,看來阿納尼耶夫講的這個故事一點也沒有打動他的心。直到工程師休息了一 忽兒,又開始講他的思想,重述他先前說過的話,大學生才生氣地皺起眉頭,從桌旁站起來,走到他的床邊去。他鋪好床,開始脫衣服。
……您多麼好啊!你們全是了不起的男子漢!正直,慷慨,誠懇,聰明。……啊,這多麼好!『「她認為我是個有知識的、在各方面都進步的人,她那淚濕的笑臉上除了我在她心中引起的溫情和歡樂以外,還流露出哀傷,彷彿在說:她很少看見象我這樣的人,上帝沒有賜福給她,讓她做這樣一個人的妻子。她喃喃地說:」啊,這多麼好啊!』她臉上那稚氣的歡樂、她的眼淚、她那溫柔的笑容、她那從頭巾里披下來的柔發、她那隨隨便便戴在頭上的頭巾本身,在路燈的亮光里,都使我想起先前的基索琪卡,那時候人們象見著貓那樣總想摩挲她。……「我忍不住,就動手摩挲她的頭髮、肩膀、胳膊。……」『基索琪卡,你要怎麼樣呢?』我喃喃地說。『你要我跟你一塊兒到天涯海角去嗎?我會把你從深淵里拉出來,給你幸福。我愛你。……我們走吧,親愛的?行嗎?好嗎?』「基索琪卡的臉上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她在路燈底下往後倒退,怔住了,睜大眼睛瞧著我。我抓緊她的胳膊,連連吻她的臉、脖子、肩膀,接連不斷地發誓,許下種種諾言。在戀愛方面,盟誓和諾言幾乎是日常必需品。缺了它們是不行的。有時候你知道自己在說謊,也知道不必許願,可是你仍舊發誓和許願。基索琪卡嚇呆了,不住地往後退,睜大眼睛看著我。……」『別這樣!別這樣!』她喃喃地說著,伸手推開我。
「『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問自己,想找出我不安的原因。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居然落到這種丟臉的地步,深更半夜當著外人的面離開我的丈夫走掉,象個放蕩的女人似的。既然我幹得出這種事,還能有什麼希望呢?『「我欣賞她的動作和聲調,同時轉念想到她跟丈夫相處得不和睦,就突然暗暗高興。』要是能把她弄上手才好!『這個想法掠過我的心頭。這個冷酷無情的想法就此在我的腦子裡生下根,一路上再也沒有離開過我,弄得我越來越著迷。……」從磨麵廠那兒走完一俄里半,就得往左拐彎,經過墓園,才能到達城裡。在墓園拐角上,立著一個使用風磨的石砌磨坊,旁邊有一個小屋,住著磨坊的主人。我們經過磨坊和小屋,往左拐彎,走到墓園大門口。基索琪卡在這兒站住,說:「』我要回去了,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您走您的吧,求上帝保佑您,我可以自己走回去。我不害怕。『」』這哪行!『我驚恐地說。』既是要走,還是走吧。
「『我再也受不住了,……』基索琪卡用姑娘那樣的哭聲嘟噥說。『我已經耗盡了力量,尼古阿·阿納斯達西伊奇!請您原諒,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要到城裡找我的母親去。……請您送我去。……請您看在上帝份上送我去吧!』」我一見到別人哭,就說不出話來,同時又沒法保持沉默。
『哪怕只有一分鐘能夠象別人那樣暢快地生活一下也好啊!
「見他們的鬼!」他罵著,站起身,往門口走去。「什麼事?」
「哎,好老弟,不,您可別這麼說!」工程師說,狡猾地?~一下眼睛。「您可別這麼說!第一 ,老年人不是玩弄思想的人。他們的悲觀思想不是偶然從外界得來,而是從自己頭腦的深處生髮出來,並且是在他們研究過各式各樣的黑格爾和康德,受過許多苦,犯過無數錯誤,一句話,從最低一級升到最高一級,爬完整個梯子之後才產生出來的。他們的悲觀思想有個人的經驗和堅實的哲學發展成果作為背景。第二 ,老年的思想家不象您和我那樣,他們的悲觀主義不是高談闊論的資料,而是世界性的痛苦和受難,他們的思想有基督教作基礎,因為它來自對人類的愛,來自關懷人類的思想,完全沒有在玩弄思想的人那裡常常可以見到的利己主義。您藐視生活,恰恰是因為您對生活的意義和目的一無所知,您害怕的只是您自己的死亡罷了。真正的思想家之所以痛苦卻是因為大家對真理一無所知,他為所有的人害怕。比方說,離這兒不遠,住著一個公家的守林人伊凡·亞歷山德雷奇。他是個很好的小老頭。以前他曾在某地做過教員,寫過一些文章 ,鬼才知道他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不過他是個極聰明的人,精通哲學。他讀過許多書,現在還經常讀。喏,不久以前有一 天我們在格魯左夫https://read.99csw.com區碰見他。……那兒正巧在鋪枕木和鐵軌。
「我穿過大街走到對面人行道上,在那兒瞧這所房子。起先窗子里是黑的,後來有一扇窗子里剛剛點燃一根蠟燭,閃著微弱的淡藍色亮光。燭光漸漸變亮,射出光芒,我看見有些影子跟它一起在房間里活動。
他翻動紙張,找到照片,開始觀賞。我睡著了。
「『明天見!』她說完,走進門去,不見了。
「註釋」
「我說服了誰?」工程師問道。「好老弟,難道我存著這種妄想嗎?上帝保佑您!要說服您是不可能的!您只有憑個人的經驗和痛苦,才能信服!……」「再者,您的邏輯也真稀奇!」大學生穿上睡衣,嘟噥說。
早晨天色陰沉。沿著昨天晚上燈火照亮的鐵路線,聚合了許多剛剛醒過來的工人。空中響起說話聲和手推車的吱嘎聲。工作日開始了。有一匹瘦小的馬,套著繩索馬具,已經拉著一車沙土慢騰騰地往路堤走去,用盡氣力伸長脖子。……我開始告辭。……昨天晚上我們說過許多話,可是臨到我走時連一個問題也沒有解決,如今,到了早晨,整個談話如同用篩子篩過的一樣,在我的記憶里只留下點點燈光和基索琪卡的形象了。我騎上馬,最後看一眼大學生和阿納尼耶夫,看一眼那條神經質的狗和它那雙沒有光彩彷彿喝醉酒的眼睛,看一眼在早晨的迷霧中顯出身影的工人們,看一眼路堤,看一眼那匹伸長脖子的小馬,暗自想道:「這個世界上的事誰也弄不明白!」
「我們這些閑談一定使您厭倦了!」阿納尼耶夫說,打個呵欠,瞧著天空。「嗯,可不是,先生!在這個寂寞無聊的地方,唯一的樂趣也就是喝葡萄酒和高談闊論了。……好一條路堤啊,主!」我們走到路堤那兒,他感動地說。「這不能算是路堤,簡直是阿拉拉特火山⑤啊!」
「我回到旅館房間,脫掉衣服,喝了點桑托林酒,吃了點白天在市場里買來的新鮮的粒狀魚子,不慌不忙在床上躺下,象旅客那樣酣暢安穩地睡了一覺。
「這些燈光使得那位男爵想起亞瑪力人,可是我覺得它們倒象人的思想。……您知道,每個人的思想也象這樣分散凌亂,在昏暗中順著一條直線往一個什麼目標伸展過去,什麼也沒有照亮,更沒有照亮黑夜,臨到過了老年,就遠遠地,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不過,哲學也講得夠了!現在該睡覺了。……」我們回到小屋裡,工程師硬要我睡他的床。
「我坐在那兒打盹兒,一直下不了決心再站起來,我覺得那兒又溫暖又安寧,可是,突然間,在平勻單調的海水聲中,冒出某些聲音,就跟十字布上露出花紋一樣,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不再專心想自己。……原來有人沿著林蔭路匆匆地走來。這個人走到亭子跟前,站住了,象小姑娘似的嗚咽起來,用小姑娘般的哭聲說:」『我的上帝,這種生活究竟到什麼時候才了結啊?主!』「憑她的說話聲和哭聲來判斷,這人象是個十歲到十二歲的姑娘。她猶豫不決地走進亭子,坐下來,又象禱告又象訴苦地訴說起來。……」『主啊!』她拖長聲音說道,哭了。『這真叫人受不了!
再怎麼有耐性也支持不住!我一直忍著,一直沉默,可是,我總得生活下去呀。……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照這樣說了許多。……我想看一眼這個姑娘,跟她談幾句話。我怕嚇著她,就先大聲嘆口氣,咳嗽一聲,然後小心地划亮一根火柴。……明亮的光在黑暗中一閃,照亮了哭著的那個人。原來她就是基索琪卡。」
『您怎麼去呢?』
可是我不幸極了!您連想都想不出我有多麼不幸!這沒法想象!我沒有對您講,是因為根本沒法講。……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啊。……『「基索琪卡沒有把話講完,卻咬緊牙關,不住地呻|吟,好象用盡氣力,不讓自己痛苦得嚷起來似的。
我惘然失措,為安慰她而含含糊糊地說了些廢話。
我同意了,脫掉衣服,躺上床。他卻靠著桌子坐下,畫他的圖。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她彷彿要解答她生活的秘密似的,困惑不解地聳聳肩膀,搖著頭,把兩個手掌合在一起。她說話如同唱歌,動作文雅優美,竟使我想起烏克蘭一個有名的女演員。
「什麼事?是誰啊?」阿納尼耶夫又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好,那你就去找察里索夫吧。……這不歸我們管。你呆站在這兒幹什麼?趕著車子走開!」
「『基索琪卡,你還是回家的好,』我說,『要不然你家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你失蹤了,跑遍全城找你。再者,你一大早到母親家去也不合適。……』」基索琪卡同意我的話。我們在分別之前,說定明天中午我到市立公園去跟她見面,後天我們一塊兒到皮亞季戈爾斯克城去。我送她走到街上,我記得,一路上我一直溫柔懇切地愛撫她。我想到她這麼死心塌地相信我,一時間突然感到歉然,就決定帶她到皮亞季戈爾斯克城去,可是我又想起我的皮箱里只有六百個盧布,而且到秋天跟她分手會比現在困難得多,就趕緊把我歉然的心情壓下去了。
「老爺,我已經到察里索夫老爺那兒去過了!」男低音越發悶悶不樂地說。「昨天一整天順著鐵路線找他老人家,可是到了他老人家的小屋裡,人家對我們說,他老人家已經到迪姆科夫區去了。您行行好,收下吧!要我們送到什麼時候為止呢?我們沿著鐵路線走啊走的,不知道要運到什麼地方才算完事。……」「什麼事?」阿納尼耶夫醒過來,很快地抬起頭,用嘶啞的聲音問。
「後來總算響起那救命的第三遍鈴聲,火車開動了。我們經過監獄和兵營,到了曠野上,然而使九*九*藏*書我大吃一驚的是那種不安仍舊沒有離開我,我仍舊覺得自己象是一心要逃跑的竊賊。這多麼奇怪!我為了排遣這種心情,把心安定下來,就開始眺望窗外的景色。火車沿著海岸賓士。海面平滑,天空呈現綠松石的顏色,幾乎有一半塗抹著溫柔的金紅色晚霞,它歡樂而平靜地映在水面上。水面上,這兒那兒,有些打魚的小船和木筏,象是一塊塊黑斑。那乾淨漂亮象玩具般的城市立在高聳的岸坡上,已經蓋上一層傍晚的薄霧。城裡教堂的金色拱頂、窗子、樹木,映著落日,正在燃燒和熔化,就跟熔解的金子一樣。……曠野的氣息同海上吹來的溫和的潮氣攙混在一起。
基索琪卡沒有講話。她不住地發抖,還沒有走完半俄里路就四肢無力,氣喘吁吁了。我也沉默不語。
……『
「我們這班人,老兄,是沒有工夫睡覺的,」他等到我躺下,閉上眼睛,就小聲說。「誰有妻子,有兩個兒女,誰就顧不上睡覺了。他就得供他們吃,供他們穿,還得存下一點錢留到將來用。我呢,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那個男孩子,是個小壞包,長著一副好相貌。……他還不滿六歲,不過我得告訴您,他倒有很不平常的本領了。……我這兒本來有他們的照片,不知放在哪兒了。……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我們走到基索琪卡母親住著的那所房子跟前。我拉一下門鈴。等到門裡傳來腳步聲,基索琪卡就突然現出嚴肅的臉容,看一眼天空,把我當做孩子一樣匆匆在我胸前畫了幾次十字,然後抓住我的手,送到她唇邊。
「從尼基丁那兒,……」一個男低音悶悶不樂地回答說。
「『我落進情網了還是怎麼的?』我問自己,搔搔自己的手。
「我們在離墓園不遠的地方找到一輛馬車。我們坐上馬車,來到基索琪卡的母親住著的那條大街,下了馬車,沿人行道走去。基索琪卡始終沉默不語,我呢,瞧著她,暗暗生自己的氣:」你怎麼還不動手干啊?到時候了!『基索琪卡在離我住的旅館二十步遠的地方,在街燈旁邊站住,哭起來。
「『主啊,我簡直象是掉在深淵里!』她絞著手,接著說。
「『馬!』回聲回答我。
③尼古拉的小名。
「哎,您請!」他央求說,把兩隻手按在他的心上。「我求求您!至於我,您自管放心。……我哪兒都能睡,而且我還不會馬上就睡。……請您賞個臉吧!」
⑤指土耳其東部的火山,位於與蘇聯亞美尼亞、伊朗交界處附近。
「我跟您講的不是故事,是實事。……」「哦,就算是實事吧。……這種事並沒有什麼意思,大家早就聽厭了。……」「您先別小看這件事,等我講完再說!」阿納尼耶夫說道,氣惱地擺一擺手。「別打岔,勞駕!我不是講給您聽,而是講給這位大夫聽的。……喏,」他接著對我講下去,斜起眼睛瞟一下大學生,大學生低下頭去算他的帳,好象挖苦了工程師覺得很痛快似的。「喏,基索琪卡瞧見我,並不吃驚,也不害怕,倒好象早就知道會在亭子里看見我似的。她呼吸急促,周身發抖,彷彿害著熱病。她臉上沾著淚痕,我接連划亮幾根火柴,仔細端詳,卻看出已經不是先前那張聰明、溫順、疲乏的臉,換了一種我至今也沒弄明白的模樣了。那張臉既沒表現痛苦,也沒表現不安,更沒表現悲傷,跟她的話語和眼淚所表現的全不一樣。……老實說,大概就因為我不了解,我才覺得那張臉顯出一副呆相,象喝醉了酒似的。
「行行好,老爺,把這件事兒了結了吧!這些馬有兩天沒吃東西,東家多半要生氣了。要我們把鍋子拉回去還是怎麼的?既是鐵路買下了鍋子,就該收下才是。……」「可是,笨蛋,你得明白這不關我們的事!去找察里索夫!」
「我瞧著她,聽她講話,感到又疲倦又煩惱。我想到一個正派的、誠實的、受苦的女人不出三四個鐘頭,居然這麼輕易地做了她偶然遇見的一個人的情婦,不免有點厭惡。您明白,我是個正派的男人,不喜歡這種事。後來,我還想到,象基索琪卡這樣的女人,未免淺薄和不嚴肅,過分熱愛生活,例如對男人的愛情,這實際上不過是小事而已,她卻把它抬高到幸福、痛苦、生活的轉變上去,這就使我越發不愉快了。……況且,我現在已經得到滿足,我就惱恨我自己不該這麼糊塗,跟一個我無可奈何、只能欺騙的女人纏在一起。……應當說明一下,儘管我放蕩不羈,卻做不來假。
「我們憑什麼要收下?」馮·希千堡叫道。「這不關我們的事!你去找察里索夫工程師!這些鍋是從誰那兒運來的?」
「我認為我不安的原因是:害怕基索琪卡也許會馬上來找我,弄得我沒法動身,那我就只得在她面前說謊,裝腔作勢了。我很快穿上衣服,收拾好我的東西,走出旅館,吩咐看門人把我的行李送到火車站,趕傍晚七點鐘那班火車。整個白天我在一個做醫師的朋友家裡度過,傍晚就離開了這座城。
不過,後來我打盹兒的時候,覺得發出喧鬧聲的好象不是海,卻是我的思想,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照這樣把全世界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忘了馬車,忘了這座城,忘了基索琪卡,沉浸在一種我十分喜愛的心境里。這就是您覺得在黑暗而不定形的整個宇宙里只生存著您一個人的時候您那種可怕的孤獨心境。這是一種驕傲而險惡的心境,只有俄國人,思想感情象他們的平原、樹林、白雪那樣廣闊無垠而且嚴峻,才會有這樣的心境。假如我是畫家,我就一定要畫出一個俄國人盤腿坐著,一動也不動,雙手捧住頭,沉浸在這種心境里,當時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兒。……跟這種心境同時出現的,還有生活缺乏目標、死亡、墳墓里的黑暗九-九-藏-書等等思想,……這類思想連一文錢也不值,不過那臉上的表情大概倒很美呢。
大學生把頭蒙在被單里,轉過臉去對著牆,有意用這個動作來讓人明白他既不願意聽人講話,自己也不願意談話。這場爭論到這兒就結束了。
「『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她說著,又是哭又是笑,她那濕潤發亮的眼睛瞧著我的臉。『您的同情,我再也忘不了。
「他們從尼基丁那兒運來一些鍋子,」大學生說,「要求我們把那些鍋子收下。可是我們憑什麼收下?」
太陽升上來了。……
「『馬車!』我走出大門外叫道。既沒有說話聲也沒有嘆息聲來回答我。……『馬車!』我又叫一遍。『喂!公共馬車!』」可是這兒既沒有出租馬車,也沒有公共馬車,只有墳墓般的寂靜。我僅僅聽見帶著睡意的海洋發出嗚咽聲,酒後我的心怦怦地跳。我抬起眼睛看天空,天上一顆星也沒有。夜色又黑又陰沉。看來天空布滿了雲。不知什麼緣故,我聳了聳肩膀,不禁傻笑起來,再一次叫馬車,然而聲調已經不那麼堅決有力了。
「我緊緊地摟住她。她忽然急得哭起來,臉上又現出先前在亭子里我划亮火柴的時候看見的那種茫然的麻木神情。
……我沒有徵得她的同意,也不容她說一句話,硬拉著她往我的旅館走去。……她嚇呆了,走不成路,我便挽住她的胳膊,幾乎硬把她拖去了。……我記得我們上樓的時候,有一 個帽子上鑲著紅帽圈的人驚訝地瞧著我,對基索琪卡點一下頭。……「阿納尼耶夫漲紅臉,不說話了。他在桌旁默默地走來走去,煩惱地搔著後腦殼,有一股冷氣掠過他那寬闊的後背,搞得他好幾次痙攣地聳動肩膀和肩胛骨。他回憶往事,只覺得害羞,難堪,就極力克制自己。……」這真不好!「他喝下一杯葡萄酒,搖著頭說:」據說大學里講授婦女疾病之前,總要先講一段引子,勸告醫科大學生給女病人脫衣服、進行診治以前,先得想到他們自己每個人都有母親、姊妹、未婚妻。……這種勸告不僅適用於醫科大學生,而且對那些在生活當中有各種機會跟女人接觸的人也適用。如今我自己有了妻子和女兒,啊,我對這一勸告領會得多麼深刻!多麼深刻啊,我的上帝!不過,請您聽一聽後來發生的事吧。……基索琪卡做了我的情婦以後,對這件事的看法卻跟我不一樣。首先,她熱烈而深沉地愛上了我。這件事在我看來不過是普通的風流韻事,逢場作戲罷了,在她看來卻成了生活中的大轉折。我記得,當時我覺得她彷彿神智失常了。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幸福,覺得年輕了五歲,臉上現出興奮歡樂的神色,不知道幸福得怎麼辦才好,時而發笑,時而哭泣,不住地吐露她的幻想:明天我們動身到高加索去,到秋天從那兒前往彼得堡,我們以後又怎樣一同生活。……「『至於我的丈夫,那你不用擔心!』她安慰我說。『他一 定會答應跟我離婚。城裡人都知道他跟柯斯托維奇家的大女兒私通。辦完了離婚手續,我們就結婚。』」女人在熱愛的時候,會象貓那樣很快地適應環境,跟人親近起來。基索琪卡在我的旅館房間里不過待了一個半鐘頭,卻已經覺得自己象在家裡,料理我的東西就跟料理自己的東西一樣了。她把我的衣物放進我的皮箱,怪我沒有把我那件貴重的新大衣掛在衣鉤上,卻胡亂丟在椅子上,等等。
他沉默了一忽兒,說:
他從被單底下伸出腦袋,抬起頭來,生氣地皺起眉峰,很快地說:「只有十分天真的人才會相信別人的話語和邏輯,認為它們具有決定性的意義。用話語可以隨意證明什麼,也可以隨意否定什麼,不久人們就會把說話的技術改進到這樣一種地步,簡直能夠象數學那麼精確地證明二乘二等於七呢。我喜歡聽人講話,也喜歡看書,可是講到相信,那麼多謝多謝,我辦不到,也不想辦到。我只相信上帝,至於您,哪怕您對我一直講到基督二次降世,哪怕您再勾引五百個基索琪卡,我大概也只有到神智失常的時候才會相信。……晚安!」
「我走到亭子里,摸到一條長凳,坐下來。下面很遠的地方,在濃重的黑暗後邊,海洋發出低抑而氣憤的咆哮聲。我記得,我象瞎子似的既看不見海洋,也看不見天空,我坐在亭子里,卻連亭子也看不清,這時候,在整個世界上,我只覺得我那酒後帶著醉意的腦海里有些思想在漫遊,此外,在下邊一個地方,有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發出單調的喧鬧聲。
「在曠野上步行四俄里路,而且是摸著黑走,那卻是一想起來就不愉快的事。我下決心徒步趕路以前,考慮了很久,呼喚馬車,後來聳動著肩膀,懶洋洋地走回小樹林,心裏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小樹林里黑得可怕。從樹榦之間望出去,這兒那兒,現出別墅里紅光閃爍的窗子。有一隻烏鴉被我的腳步聲驚醒,看見我要照亮通到亭子去的路而划亮火柴,害怕了,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上,擦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心裏又煩惱又害臊,烏鴉彷彿明白這一點,就嘲笑我,呱呱地叫!我煩惱是因為我不得不徒步趕路,我害臊是因為剛才在基索琪卡家裡我嘮嘮叨叨象小孩子一樣。
「『不,不,我要找我的母親去!』基索琪卡堅決地說,站起來,使勁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和衣袖都給眼淚沾濕了)。
伊凡·亞歷山德雷奇久久地瞧著這些工人,十分感動,眼睛里含著淚水對我說:「多麼可惜啊,這些出色的人也要死!『這樣的悲觀主義我是理解的。……」「這些話什麼也沒證實,什麼也沒有說明,」大學生說,蓋上一條被單,「這都是白費工夫!人人都什麼也不懂。什麼事都不能靠話語來證明。」
「『他們沒料到她會來!』我暗想。
我穿上read•99csw•com衣服,大約過了兩分鐘,也走出了小屋。阿納尼耶夫和大學生,兩人都只穿著內衣,光著腳,正在激烈地對那個鄉下人解釋著什麼,顯得很不耐煩;而鄉下人站在他們面前,脫掉帽子,手裡拿著鞭子,顯然沒有聽懂他們的話。兩人臉上都露出正在辦一件日常瑣事的神情。
離檢疫所一俄里遠,矗立著一座四層樓大廈,安著很高的煙囪,從前本是一家蒸汽磨麵廠,如今沒有人住了。它孤零零地立在岸坡上,白天人們從海上,從曠野上遠遠就可以看到它。這所房子荒廢了,裏面沒有人,只有回聲清清楚楚地重複著過路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因此它顯得很神秘。請您想象一下我的處境吧,我深夜挽著一個從丈夫身邊逃走的女人的胳膊,走近那個又長又高的龐然大物,它給我的每一 下腳步聲添上回聲,它那成百扇黑窗子象眼睛般呆望著我。正常的年輕人在這種情形下就會生出浪漫主義的心情,我呢,瞧著那些黑暗的窗子,卻暗自想道:「這一切固然動人,可是總有一天,這座大廈也好,基索琪卡以及她的痛苦也好,我和我的思想也好,連一點兒痕迹也不剩。……一切都無謂而空虛。……『」我們走到磨麵廠跟前,基索琪卡忽然站住,放下胳膊,開口說話,然而那已經不是小姑娘的聲調,卻是她原來的聲調了:「』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知道您覺得這有點古怪。
「最後,基琪索卡挽著我的胳膊,我們就動身走了。我們走出大門,往右拐彎,不慌不忙地走上一條鬆軟的土路。天色很黑,不過等到我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我就能看清長在道路兩旁的又老又細的橡樹和椴樹的輪廓了。不久,右邊模模糊糊地出現高低不平的黑色陡岸,有些地方被窄而深的峽谷和水溝割斷。峽谷旁邊,立著不高的灌木,象是一些坐著的人。這使人心驚肉跳。我斜起眼睛懷疑地瞧著那道岸坡,這時候海水的響聲和曠野上的寂靜不愉快地驚擾我的想象。
「早晨我醒來的時候,頭痛,心緒惡劣。有一件什麼事使得我心神不安。
『請您原諒我,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要去。……我再也受不住了。……』「『基索琪卡,這兒可是一輛馬車也沒有!……』我說。
「哦,……」大學生等到工程師講完,從牙縫裡漏出一個字。……「世界上有這樣的事!」
②這句話出自《聖經·約翰福音》。
「照您的說法,您十分不喜歡的那種思想對年輕人極其有害,然而對老年人卻是正常的。好象問題在於白頭髮似的。……這種老年的特權是從哪兒來的?它有什麼根據呢?如果這種思想真是毒藥,那它對一切人就都有毒。」
這活兒不複雜,然而伊凡·亞歷山德雷奇是外行,覺得這近似魔術。一個有經驗的工人不消一分鐘就能鋪好一塊枕木,把一根鐵軌釘在上面。工人們勁頭很高,幹得確實熟練而麻利,特別是有一個傢伙,用鎚子砸釘帽非常靈巧,一鎚子就能砸緊,鎚子的柄卻幾乎有一俄丈長,每根釘子也有一英尺④長。
「多虧這一場災難,我才了解而且認清我的反常和徹底無知。依我現在看來,我的正常思想是直到我從頭學起,也就是從我的良心把我趕回那個小城,我不再狡猾地賣弄聰明,而老老實實地在基索琪卡面前懺悔,象小孩一樣懇求她原諒,跟她一塊兒哭的時候起才開始有的。……」阿納尼耶夫簡短地講完他跟基索琪卡的最後一次會晤,就停住了嘴。
「一直到夜晚來臨,乘客們都睡熟,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我的良心,我才領悟了先前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的事情。在車廂的微光里,基索琪卡的面影浮現在我的面前,不肯離開我,我這才清楚地體會到我犯了無異於謀殺的罪。我的良心在折磨我。為了消除這種使人不能忍受的心緒,我就振振有詞地對自己說,一切都是無聊和空虛,我和基索琪卡都會死掉,腐爛,她的痛苦跟死亡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等等,等等。……我還說:歸根結蒂自由意志是沒有的,因而我並沒有什麼過錯。然而所有這些理由反而惹得我生氣,而且不知怎麼,特別迅速地淹沒在別的思想里了。我那隻被基索琪卡吻過的手使我煩惱。……我時而躺下去,時而坐起來,要不然就到火車站去喝白酒,勉強吃些火腿麵包,然後又振振有詞地對自己說,生活是沒有意義的,可是這都無濟於事。我的頭腦里充滿著一種古怪的,而且不瞞您說,可笑的騷動。許多極其不同的思想亂糟糟地接踵而來,糾纏在一起,互相妨礙,我這個思想家呢,卻把前額朝著地,什麼也弄不明白,無法將那一團必要的和不必要的思想理出一個頭緒來。原來我這個思想家甚至沒學會思考的技術,我還不會支配我自己的頭腦就跟不會修表一樣。我生平第一次熱切、緊張地思考,這在我簡直象是出了怪事,我暗自思忖:」我發瘋了!『凡是平素不動腦筋而只有在緊急關頭才動腦筋的人是常常會想到瘋狂的。
「真荒謬!」馮·希千堡嘆道。「漆黑的夜晚啦,海水的嗚咽聲啦,受苦的她啦,全世界的孤獨集於一身的他啦,……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缺手持短刀的徹爾克斯人了。」
「我要你這些鍋子有什麼用處?」阿納尼耶夫叫道。「我把它們扣在我腦袋上還是怎麼的?要是你沒找到察里索夫,那就找他的助手,別來打擾我們!」
等到我用鞭子抽我的馬,順鐵路線奔去,等到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前面只有一片沒有盡頭的、陰鬱的平原和陰沉寒冷的天空,我就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談論的種種問題。我暗自思忖著,而那片被陽光曬枯的平原、遼闊的天空、遠處那黑糊糊的一片橡樹林、那大霧迷漫的遠方,卻好象在對我說:「是的,這個世界上的事誰也弄不明白!」
①一種甜味read.99csw•com的紅葡萄酒。
「『我不該使性子。……都是為了一些小事。您講了那些話,使我想起了過去,不免感慨萬端。……我心裏難過,想哭一場,我的丈夫又當著軍官的面對我說了些粗話,我就忍受不住了。……其實,我何必到城裡去找我母親?難道我會因此快活一點嗎?應該回家去才是。……不過……我們姑且往前走吧!』基索琪卡說著,笑起來。『反正一個樣。』」我記得墓園的大門上刻著一行字:「時候要到,凡在墳墓里的,都要聽見上帝的兒子的聲音。『②我清楚地知道:或早或晚,總會有那麼一天,我也好,基索琪卡也好,她的丈夫也好,穿白色軍服的軍官也好,都會躺在圍牆裡那些烏黑的樹木底下。我也知道跟我並排走著的是一個不幸的和受了侮辱的人。所有這些我都清楚地意識到,然而同時我心裏卻有一種強烈的和不愉快的恐懼,使我激動不安,我生怕基索琪卡轉身往回走,那我要對她說的話就不能說了。在我的腦子裡,以前從來也沒有一個時候象這天晚上那樣,最高尚的思想和最卑下的獸|性俗念竟那麼緊密地交織在一起。……這真可怕呀!
④英國長度單位,1英尺等於30。5厘米。
「看您現在這副神氣,好象您真的說服了誰似的!」他氣憤地說。
您看得明白,我的思想並沒有妨礙我卑鄙而薄情地逃掉。……「當初我坐在朋友家裡,後來我坐馬車到火車站去,那種不安一直折磨著我。我感到我怕遇見基索琪卡,怕鬧出笑話來。在火車站上我故意躲在廁所里,直到第二遍鈴聲響才出來。我擠過人群,去上火車,卻有一種感覺壓在我心上,好象我周身上下,從頭到腳堆滿了偷來的東西似的。我多麼心焦而且害怕地等著第三遍鈴聲啊!
「我記得,基索琪卡坐在我的腳旁,把頭枕著我的膝頭,用充滿熱愛的、亮晶晶的眼睛瞧著我,問道:」『柯里亞③,你愛我嗎?很愛我嗎?很愛我嗎?』「她幸福得笑起來。……我卻覺得這未免自作多情,肉麻,不聰明,而且當時我已經有一種心情:對一切事情首先要探索『思想的深度』。
……
我是被阿左爾卡的吠叫聲和人們響亮的說話聲驚醒的。
「我照這樣苦惱了一夜,一個白天,又一夜以後,相信我的思考對我很少幫助,我這才恍然大悟,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我這才明白我那些思想連一個小錢也不值,我遇見基索琪卡以前,還沒開始思考過,甚至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嚴肅的思想。如今經歷過許多苦惱以後,我才明白我並沒有什麼信念,也沒有什麼明確的道德標準,更談不到心靈,也談不到理性,我在智力和精神方面的全部財富只限於一些專門知識、不完整的認識、一些對往事的不必要的記憶、一些別人的思想,如此而已,我的心理活動並不複雜,簡簡單單,十分平常,如同雅庫特人一樣。……如果我不喜歡作假,不偷東西,不殺人,總之不犯明顯的大錯誤,那也不是由於我的信念的力量(這種信念我是沒有的),而純粹是因為我整個身心浸透了奶媽的神話和勸善的格言。雖然我認為這些東西荒誕不經,可是它們已經深入我的肉和血,儘管我沒有感覺到,卻一直在生活中指導我的行動。……」我這才明白我不是思想家,不是哲學家,只是一個玩弄思想的人罷了。上帝踢給我一副俄國人的健全有力的頭腦,具有天賦的才能。可是您想想看,這個頭腦生存了二十六年,卻沒受過訓練,完全缺乏主見,十分空虛,只是微微灑上了一 點工程方面的知識。它年輕,在生理上渴望活動,尋求活動,忽然間,那套漂亮而有味的思想,什麼沒有目標的生活啦,墳墓里的黑暗啦,完全偶然地從外界落到這個腦子裡來了。這個腦子把這套思想貪婪地吸進去,讓它佔據整個頭腦,開始用各種方式玩弄它,就跟貓玩弄老鼠一樣。這個腦子裡既沒有什麼學識,也沒有什麼體系,可是這不要緊。它用它原有的天然力量按照自學者的方式來對付廣闊的思想,於是不出一個月這個頭腦的主人單用土豆就能做出上百種可口的菜來,自以為是哲學家了。……「我們這代人把玩世作風,玩弄嚴肅思想的態度帶到了科學、文學、政治中去,帶到一切只要他們不懶於去的地方去了。連同玩世作風,這代人還帶來了他們的冷酷、煩悶、偏頗,依我看來這已經在群眾當中培養了一種以前所沒有的對待嚴肅思想的新態度。
『什麼事弄得我心神不安呢?』
「『沒關係,我走著去。……那兒不算遠。……我再也受不下去了。……』」我很窘,然而並不感動。基索琪卡的眼淚,她的顫抖,她臉上的麻木神情,都使我感到她象在演一出法國的或者小俄羅斯的不嚴肅的傳奇劇,在這種戲里為了表現一丁點兒無聊和廉價的痛苦總要流上一大把眼淚。我不理解她,而且也知道我不理解她,我本來應該沉默才對,可是不知怎麼,大概因為害怕我的沉默會給理解成愚蠢吧,總之,我認為我得勸她不要去找母親,還是留在家裡好。哭泣的人是不喜歡外人看見自己流淚的。可是我划亮一根根火柴,一直到火柴盒空了才住手。我為什麼需要這種不體諒的亮光,這道理我至今怎麼也想不明白。一般說來,冷酷的人是常常會失態,甚至變得愚蠢的。
馮·希千堡只穿著內衣,光著腳,蓬鬆著頭髮,站在門口,正在跟一個什麼人高聲說話。天亮了。……陰暗的藍色曙光照進門口、窗口和小屋牆上的裂縫,微微照亮我的床、放著紙張的桌子和阿納尼耶夫。工程師躺在地上,身子下面鋪著一 件氈斗篷,腦袋底下墊一個皮枕頭,挺起肌肉飽滿的、毛茸茸的胸膛,睡著了,鼾聲很響,鬧得我從心裏憐惜那個大學生,因為他每天晚上不得不跟這位工程師在一處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