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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1888年作品第二卷 《命名日》-1

契訶夫1888年作品第二卷 《命名日》-1

「這個地方多好啊!」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們就在這兒坐會兒吧,彼得·德米特利奇。」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說個不停。她憑經驗知道,在招待客人的時候,自己說話比聽別人說話要省力得多,方便得多。
「該跟他說什麼呢?」她想。「我要對他說,做假好比走進樹林,越往裡走就越難退出來。我要說,『你熱中於扮演你那虛偽的角色,已經扮演得過火了;你侮辱了那些本來喜愛你、沒有對你做過什麼壞事的人。你去給他們賠個罪,嘲笑自己一番吧,那樣你才會覺得輕鬆一點。要是你希望清靜,打算離群索居,那我們就一塊兒離開此地吧。』」彼得·德米特利奇一碰到他妻子的眼光,他的臉就突然現出方才在宴會上和在花園裡的那種神情:滿不在乎,微微帶點譏諷。他打個呵欠,站起來。
「對不起,太太!」
「不過天要下雨了,我親愛的。」
「哦,您猜怎麼樣,我正好喜歡大夫。我很惋惜我的丈夫不是大夫。不過,比方說,要動手術或者解剖死屍,那得有多麼大的勇氣啊!太可怕了!您不怕?換了我,大概會嚇死的。那麼您一定喝白酒吧?」
「沒什麼。……」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走到寬闊的林蔭路上,極力裝出一 副神情,彷彿她剛才離席是為了要料理家務。男客們正在露台上喝蜜酒,吃草莓果,其中有個法院的偵訊官,是個上了歲數的胖子,好打趣,愛說俏皮話,這時候多半在講有傷風化的故事,因為他一見女主人,就突然合攏兩片肥嘴唇,瞪大眼睛,坐下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不喜歡本縣的文官們,她也不喜歡他們那些笨拙而拘謹的妻子。他們喜歡造謠,常常到這兒來做客,雖然心裏恨她的丈夫,見著他卻又向他獻媚。如今他們在喝酒,他們吃飽了肚子卻不打算離去,她覺得他們這樣待著不走,簡直使人厭倦到了難受的地步。可是她為了避免顯得沒有禮貌,就向偵訊官殷勤地微微一笑,還對他搖一下手指頭。她穿過大廳和客廳,做出笑臉,裝著她是去交代一件事,安排一件事的樣子。「求上帝保佑,千萬不要有人攔住我才好!」她想。然而她不得不在客廳里站住,出於禮貌聽一個年輕人坐在鋼琴旁邊彈琴。她站了一忽兒,喝彩道:「太好了,太好了,喬治先生!」她又拍兩下手,再往前走。
「我得邀他們在喝茶前到樺樹林里去散散步,或者劃劃船,」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暗想,匆匆地往玩槌球的場地走去,那兒正傳來說話聲和歡笑聲。「我得邀老人們玩文特。……」聽差格利果利拿著空瓶子從槌球場那邊向她迎面走來。
「那麼,為了什麼事呢?」
「您別費心了,勞駕!」大學生又說一遍。
《命名日》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新婚的頭幾個月她怕一個人待在家裡悶得慌,常常坐車進城到會審法庭去。在會審法庭上,彼得·德米特利奇有時候代替她的教父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擔任審判長。他一坐在審判長的圈椅上,穿著制服,胸前佩著鏈子,就完全變了樣。威嚴的姿態,洪亮的嗓音,「什麼」,「嗯,是氨,滿不在乎的口氣……凡是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平時在家裡常看到的他原有的那些合乎人情的特徵,都化成了威嚴。在那把圈椅上坐著的已經不是彼得·德米特利奇,而是大家稱之為審判長先生的另一個人了。大權在握的感覺,不容他平心靜氣地坐著,他總是找機會搖鈴,嚴厲地瞅著旁聽的人,大聲叫嚷。……有的時候,他忽然變得看不清,聽不明,威嚴地皺起眉頭,要求人家說話大聲些,往桌子這邊靠近些,試問他這種近視和耳聾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讀哪一系?」她問,忘記這個問題她已經提過一次了。
「哎,我的上帝啊!」槌球場上有人激烈地叫道。「這話我已經對您說過一千回了!要想了解保加利亞人,就得親眼看見他們!不能憑報紙來判斷!」
她丈夫的這些話,他在客人面前半躺半坐,把帽子推到腦後去的神態,也沒有什麼蹊蹺的地方。他已經被女人們寵壞,知道她們喜歡他,所以每逢跟她們周旋,他慣於用一種特別的口氣講話,而且據大家說,這種口氣跟他倒很相配呢。
①格萊斯頓(1809—1898),英國首相,自由黨領袖,在此借喻「政治家」。
「在高等學校,人家並沒教我怎樣感化難於相處的人。看起來,我得為我念過高等學校而向你們大家道歉才是!」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尖刻地說。「你聽我說,叔叔,要是有人成天價在你耳朵旁邊老是彈一個調子,你就會坐不住,逃之夭夭。
她叔叔最後一次彬彬有禮地鞠躬,不過這一回他把身子偏向一邊,然後縮起脖子,把兩個鞋跟一碰,行了個禮,往回走去。
「我嗎?對,我就要受審了。……我的美人兒,我已經編進壞人的隊伍里去了。」
「你們一定沒吃過午飯吧?」
緊跟著是沉默。兩個女人似乎不用說話就已經互相了解了。
彼得·德米特利奇跟著她走去,帶著溫情和憂鬱的神態瞧她的后影。大概,他瞧著她,心裏想著他的農莊,想著離群索居,而且,誰知道呢?也許他甚至想:如果他的妻子就是這個姑娘,年輕,純潔,生氣勃勃,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熏染,也沒有懷孕,那麼在農莊里生活下去會多麼溫暖而舒服啊。……等到說話聲和腳步聲消失,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才從窩棚里走出來,往正房走去。她想哭。她已經由於嫉妒而十分惱恨她丈夫了。她心裏明白,彼得·德米特利奇疲乏,不滿意自己,羞愧,人在羞愧的時候總是首先躲著親近的人,卻對外人吐露衷曲,她也明白柳包琪卡不是一個危險的女人,所有那些在正房裡喝咖啡的女人也都沒有什麼危險。然而總的說來,一切又都難於理解,可怕,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覺得彼得https://read.99csw.com·德米特利奇好象已經有一半不屬於她了。……「他沒有權利這樣做!」她喃喃地說,極力要了解她的嫉妒和對丈夫的惱恨。「他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我要馬上把話都對他說穿!」
「天真悶熱啊!」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您覺得怎麼樣,會不會下雨?」
「太太們都在哪兒?」她問。
自己講話,就不必集中注意力考慮如何回答問題,變換臉上的表情了。然而她無意中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大學生就開始冗長地回答,她只得聽他講下去。大學生知道她以前受過高等教育,因此對待她的態度極力顯得嚴肅。
「你們的媽媽可不應該!」她讓他們坐下,說道。「他把我完全忘了。她不好,不好,不好。……你們就這麼對她說。那麼您讀的是哪一系?」她問大學生。
「您出了什麼事呢?」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很想保持沉默,等著,瞧著瓦爾瓦拉。她情願照這樣一句話也不說,毫無必要地在這兒站下去,一直站到深夜也行。可是她又不得不走。她剛剛離開小屋,柳包琪卡、瓦達、娜達就向她迎面跑來。兩姐妹並沒跑到她跟前,相距還有一俄丈遠就一下子停住腳,彷彿生了根似的。可是柳包琪卡卻一直跑到她面前,摟住她的脖子。
「請到這邊來,」他說著,給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和彼得·德米特利奇讓出路來。「這兒的果子最熟。……那麼,照蒲魯東④的看法,」他提高聲音接著說,「財產是盜竊。不過我,老實說,不贊同蒲魯東的見解,也不認為他是哲學家。法國人在我心目中可算不得權威,去他們的吧!」
她在書房裡找到了她的丈夫。他正坐在桌旁想心事。他的臉上現出嚴厲、沉思、慚愧的神色。這個人不再是在宴會上爭論不已而且為客人們所熟悉的彼得·德米特利奇,卻成了另外一個彼得·德米特利奇,疲乏,慚愧,不滿意自己,這副模樣只有他妻子才見得到。他到書房來多半是為了取紙煙。
她在菜園的馬林果樹叢里找到太太們和青年男女們。有的人在吃馬林果,有的人吃膩了,在草莓的苗床那邊徘徊,或者在甜豌豆地里挖土。離馬林果樹叢旁邊不遠,有一棵枝葉茂密的蘋果樹,四周用木棍支撐著,木棍是從一道舊柵欄上拔下來的。彼得·德米特利奇正在這棵樹附近割草。他的頭髮披在額頭上,領結鬆開,錶鏈從紐扣眼裡掉出來。他每走一步路,每揮舞一下鐮刀,都顯出他擅長幹活,而且氣力很大。他身旁站著柳包琪卡和鄰居布克烈耶夫上校的女兒娜達麗雅和瓦連契娜,或者照大家對她們的稱呼,娜達和瓦達,這兩個姑娘都貧血,身子很胖,帶著病態,生著淡黃色頭髮,年紀十六七歲,穿著白色連衣裙,彼此非常相象。彼得·德米特利奇在教她們割草。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有去陪那些太太和小姐了。
客廳里和露台上一個人也沒有。所有的客人都分散在花園裡了。
簡直認不出你們了!你們的媽媽呢?「
「得了,它不會蜇您!」彼得·德米特利奇說。「您的膽子多麼小!」
「誰高興講!我一講不要緊,您可就睡著了。」
他對待柳包琪卡也跟對待別的女人一樣。然而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還是有醋意了。
「醫學系。」
「不,不,不!」柳包琪卡叫道,回過頭去從肩膀上看一 眼蜜蜂,趕快往回走。
⑥以利亞節在舊俄歷七月二十日。
「在馬林果樹叢那邊。老爺也在那兒。」
要麼是由於這種嚷叫,要麼是由於別的什麼原因,總之,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突然感到周身十分衰弱,特別是兩條腿和兩個肩膀。她忽然想不再說話,不再聽聲,不再動彈了。
「這是實在的,這是實在的,……」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同意道。「您讓我走過去。」
⑤保克耳(1821—1862),英國歷史學家,實證論社會學家。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知道女人們喜歡她的丈夫,她不喜歡看見他跟她們待在一塊兒。彼得·德米特利奇用腳把乾草撥在一塊兒,好跟柳包琪卡坐在草堆上閑談一陣,這件事本來沒有什麼蹊蹺的地方,至於漂亮的柳包琪卡溫柔地瞧著他,那也不奇怪,然而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仍舊惱恨她的丈夫。她想到她馬上可以偷聽他們所說的話,不由得又怕又喜。
他驕傲,愛面子。說不定他會恨我,因為他沾了我很多的光。「
「不過你們一定餓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用粗魯生硬的聲調問,口氣裡帶著焦躁和煩惱,這是她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她立刻咳嗽了一聲,做出笑容,臉紅了。「他們長得好大喲!」她溫柔地說。
柳包琪卡忽然跳起來,害怕地搖晃胳膊。
這一回她也走到小長凳那兒,坐下來,開始思索。然而在她的想象里湧現出來的卻不是小寶寶,而是她剛剛離開的那些大人。她想到自己是女主人,竟丟下客人走開,不免心慌意亂;她還想起在宴會上她丈夫彼得·德米特利奇和她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為陪審制度,為出版問題,為婦女教育問題發生爭論;她丈夫爭論,照例是想在客人們面前炫耀他的保守思想,不過主要的卻是因為他不喜歡她的叔叔,偏要跟他鬧彆扭。她的叔叔呢,反駁他,對他說的每句話都要挑毛病,為的是向出席這個宴會的人表明他尼古拉·尼古拉伊奇雖然已經五十九歲,卻還保持著青春的朝氣和自由思想。
柳包琪卡舉起鐮刀,可是又笑起來,而且笑得沒了力氣,立刻把鐮刀放下了。她又害臊又愉快,因為人家對她說話的口氣把她當作大人了。娜達卻沒有笑意,也不膽怯,帶著嚴肅而冷靜的面容拿起鐮刀一揮,卻把鐮刀掄進草叢裡去了。瓦達也不露笑意,跟她姐姐一樣嚴肅而冷靜,默默地拿起鐮刀來,一刀砍進了土裡。兩姐妹做完這件事,就挽起九*九*藏*書胳膊,默默地往馬林果樹叢那邊走去。
「註釋」
「那邊的人都打算到島上去喝茶,」彼得·德米特利奇走過來說。「你先去布置一下。……我們大家坐小船去,茶炊和別的東西得叫僕人坐著馬車送去。」
「哎,關於蒲魯東和各式各樣的保克耳⑤,我是不懂行的,」彼得·德米特利奇說。「關於哲學您得找她談,找我的妻子談。她進過高等學校,對叔本華和蒲魯東之流了解得很透徹。……」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又覺得乏味了。她又在花園小徑上走來走去,兩旁是蘋果樹和梨樹。她臉上又現出彷彿要去辦一件很要緊的事的神情。後來她走到花匠的小屋那兒。……小屋門口坐著花匠的妻子瓦爾瓦拉和她的四個小孩,那些孩子都生著大腦袋,剃了光頭。瓦爾瓦拉也懷著孕,依她計算,大概在先知以利亞節 ⑥之前就要分娩。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跟她打過招呼后,默默地打量她和她的孩子們,問道:「哦,你覺得怎麼樣?」
「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他用手絹擦著鬍子剃光的紅下巴,隨後忽然倒退一步,把兩隻手一拍,瞪起眼睛。「親愛的,這種局面要弄到什麼時候為止?」他喘著氣,很快地說。「我問你:到底有沒有個限度?姑且不談他那種傑席莫爾達①式的見解對他四周的人產生道德敗壞的影響,也不談他侮辱我心裏以及每個正直而有思想的人心裏的一切神聖優美的東西,這都不去談它,可是他總該有點禮貌嘛!這是怎麼回事?他叫嚷,咆哮,裝腔作勢,硬要裝成波拿巴②的樣子,不容人說一句話,……鬼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那樣兒多麼神氣,笑聲多麼象將軍,口氣多麼高傲!可是容我問您一聲: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物?無非是個靠妻子過活的丈夫,只有幾畝薄田的九品文官,多虧娶了個闊小姐才沾到了光!無非是暴發戶,容克地主罷了,這種人多的是!簡直是謝德林筆下的人物!我敢當著上帝發誓,事情不外乎下面兩種情形:要麼他害著自大狂,要麼那隻年老昏聵的耗子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說得對:如今的孩子和年輕人成熟得晚,他們時而扮演馬車夫,時而扮演將軍,照這樣一直要扮演到四十歲才算完!」
「看在上帝份上,您別費心了!」
「我們一塊兒到島上去喝茶吧!」
①果戈理的喜劇《欽差大臣》中一個粗暴的警察。——俄文本編者注
「我祝賀你們的命名日,」大學生隨口說,「祝你們萬事如意。葉卡捷琳娜·安德烈耶芙娜祝賀你們,並且向你們致歉。
「從前我也這麼覺得,可是你瞧,我還是活下來了。……不要緊的!」
「我的上帝啊,是米嘉和柯里亞嗎?」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迎著他們走過去,拖著長音高興地說。「你們長得好大喲!
③上文柳包琪卡是柳包芙的小名。
「是的,我去過一趟,」彼得·德米特利奇回答說。「前天我才從那兒回來。」
「現在你想想看,這會弄到什麼下場?」她叔叔攔住她的去路,繼續說。「這種扮演保守派和扮演將軍的遊戲會怎樣結束?他已經被人告了一狀!要受審了!我倒很高興!他嚷來嚷去,鬧來鬧去,結果坐上被告席了事。並且不是地方法院或者別的什麼法院,而是高等法院!看起來,比這再糟的事連想都沒法想象!其次,他跟所有的人都鬧翻了!今天是他的命名日,可是你看,沃斯特里亞科夫沒來,亞洪托夫沒來,符拉季米羅夫沒來,謝伏德沒來,伯爵沒來。……論保守,看起來,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算是到頂了,可是就連他也沒來!而且以後他再也不會來了!你瞧著就是,他不會來了!」
他吹起口哨,邁開平素那種莊重的步子,慢騰騰地走出房外去了。她聽見他莊重地走著,穿過大廳,然後穿過客廳,不知為什麼事莊重地笑了幾聲,對彈鋼琴的年輕人說:「好極了!好極了!」不久他的腳步聲就沉寂,大概他走進花園去了。
「挺好。簡直好得很。應當對您說明一下,我到那兒去,正趕上割草的季節 .在烏克蘭,割草的季節正是最富於詩意的時光。在這兒,我們有大房子,有大花園,有許多人和煩瑣的事,所以您不會注意到割草。在此地,一切事情都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那邊呢,我的農莊上有五十俄畝草場,平平坦坦,象我的手掌一樣。無論您站在哪個窗口,到處都可以看見割草的人。他們在草場上割草,在花園裡割草,一個客人也沒有,什麼雜事也沒有,因此不管您願意不願意,您所看見的,聽見的,感覺到的,只有割草這件事。院子里和房間里瀰漫著乾草的氣味,從日出到日落,鐮刀的玎璫聲不住地響。總之,烏克蘭是個可愛的地方。信不信由您,每逢我在安著吊杆的水井旁邊喝水,在猶太人的小酒店裡喝淡而無味的白酒,每逢在安靜的黃昏聽到烏克蘭的提琴和鈴鼓的樂聲,就會有一種迷人的想法誘惑我:索性就在我的農莊上長住下去吧,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遠遠地躲開會審法庭、聰明的談話、愛發議論的女人、長時間的宴會。……」彼得·德米特利奇沒有說謊。他心頭沉重,確實打算休息一下。他到波爾塔瓦省去純粹是想避免看見自己的書房、僕人、熟人以及種種促使他想起他受傷的自尊心和他的錯誤的事物。
⑦奧爾迦的愛稱。
「一路辛苦,應該喝一點,這是應該的。我是女人,不過有時候我也喝酒。米嘉和柯里亞也可以喝一點。這葡萄酒很淡,不用擔心。說真的,他們長成多麼漂亮的小夥子了!簡直可以娶媳婦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場風波完全是由一件小到無可再小的小事引起的。有那麼一位教員,是個僧侶家庭出身的討厭傢伙,他向沃斯特里亞科夫遞了一份狀子,控告飯鋪老闆,說那老闆在公共場合用話語和行動侮辱他。從種種跡九*九*藏*書象可以看出當時教員和飯鋪老闆都醉得一塌糊塗,他們兩人的舉動都一樣惡劣。如果有過侮辱的話,無論如何也是彼此都有份的。沃斯特里亞科夫應該判他們犯了破壞治安罪,叫他們兩人各出一筆罰金,把他們趕出法庭了事。然而我們這兒是怎麼辦事的呢?在我們這兒,最重要的並不是人,也不是事實,而是招牌和頭銜。一位教員,不管是什麼樣的壞蛋,總歸是對的,因為他是教員。飯鋪老闆可就永遠有罪了,因為他是飯鋪老闆和盤剝取利的人。沃斯特里亞科夫判處飯鋪老闆坐牢,飯鋪老闆就上訴到會審法庭去。會審法庭莊嚴地批准了沃斯特里亞科夫的判決。我呢,堅持我個人的見解。……我有點冒火。……就是這麼回事。」
他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煙盒,裏面裝滿紙煙。他的一隻手伸在書桌的抽屜里。他拿紙煙的時候怔住了。
「您別費心了,勞駕。」
「哎呀,蜜蜂,蜜蜂!」她尖叫道。「它蜇人!」
「現在五點多了,」他看一眼鍾說。「要是客人們大發慈悲,十一點鐘告辭,那我們也還有六個鐘頭要等哩。不用說,這可是件快活事!」
「那兒大概挺好吧?」
「怎麼會不相干?你是他妻子!你聰明,讀過高等學校,你本來有力量使他成為一個誠實的工作者嘛!」
「勞駕,您告訴我,」柳包琪卡沉默了一忽兒,開口說,「人家講您被人控告,就要受審了,這是真的嗎?」
……
「您彈很真好,我都聽得出神了,」她走到鋼琴那兒說,「我都聽得出神了。您有驚人的才能!不過,您覺得我們這架鋼琴的聲音有點不準嗎?」
彼得·德米特利奇又打個呵欠,接著說:「我們這兒有個規矩:您盡可以用不贊成的態度評論太陽,評論月亮,愛評論什麼就評論什麼,可是求上帝保佑,千萬別碰自由主義者!求上帝保佑,這種事干不得!自由主義者好比那些糟透了的干菌子,要是您無意間用手指頭碰它一 下,它就往您身上撒下一股灰塵的煙霧。」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思量,要是她趕緊躲到窩棚里去,人家就不會發現她,照直走過去,她也就不必講話,不必勉強做出笑臉了。她提起連衣裙,彎下腰,鑽進那個窩棚。可是馬上就有一股又熱又悶象蒸汽般的空氣直撲到她的臉上,脖子上,胳膊上。要不是這兒悶熱,要不是黑麥、茴香、細樹枝的濃重氣味弄得人透不出氣來,那麼這兒,在草頂底下,在黑暗裡,倒很可以躲開客人,想一想她的小寶寶。這兒又舒服又安靜。
「親愛的!好人!寶貝!」她吻她的臉和脖子,不住地說。
「不為什麼,只是……這主要是個政治問題,」彼得·德米特利奇打個呵欠說。「左派和右派的鬥爭。我這個蒙昧主義者和墨守成規者在一份公文里斗膽用了一個字眼,而那個字眼在我們的區調解法官庫茲瑪·格利果利耶維奇·沃斯特里亞科夫和符拉季米爾·巴甫洛維奇·符拉季米羅夫這一類聖潔的格萊斯頓①看來卻帶有侮辱性。」
她有什麼錯處呢?最後,他那種做假早已惹得她厭煩:他經常裝腔作勢,賣弄聰明,嘴裏說的跟心裏想的不一樣,極力裝得跟他的本來面目不同,跟他應有的面目不同。何必這樣做假呢?莫非一個正派的人不妨做假?如果他做假,他就既侮辱了自己,又侮辱了對方,而且對他所說的那件事也不尊重。難道他不明白,如果他在法庭上賣弄聰明,裝模作樣,或者只是為了惹惱她的叔叔,在宴會上談論政府的特權,他這樣做無異於把法院,把自己,把那些聽他講話和瞧著他的人都看得一文也不值?
她決定馬上去找她的丈夫,對他和盤托出,說別的女人們喜歡他,而且他自己也極力招引她們喜歡,把她們的傾心看成天賜的甘霖,這太卑鄙了,簡直卑鄙之至。他把按權利來說應當屬於他妻子的東西獻給外人,他把自己的靈魂和良心瞞住妻子,卻在隨便哪個長著漂亮臉蛋的女人面前敞開胸懷,這是不公平和不正直的。他妻子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然後,他一隻手放進衣袋裡,另一隻手的手指打著榧子,舉步往前走去。在他走進低矮的榛樹林以前,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一直瞧著他的後腦殼,心裏大惑不解。這個三十四歲的人是從哪兒學來這種將軍般的莊重步態的?他從哪兒學來了這種嚴厲的優美風度?他從哪兒學來了用這種上司般的顫動音調講話?這些「什麼」啦,「嗯,是氨啦,」老弟「啦,都是從哪兒來的?
「奧麗雅⑦,我們回正房去吧!」彼得·德米特利奇在馬林果樹叢里叫道。
他跟他的妻子並排走著,挽住她的胳膊。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很想對她丈夫說幾句不中聽的挖苦話,甚至想提一提她的陪嫁,總之越刻薄越好。她想了想,就說:「為什麼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沒有來?多麼可惜啊!」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開始從兩根干枝的縫隙里往外看。
她身體不大好。「
「醫學系。」
「可是你吃飯前還一直著急地盼他來呢!」
「蠢貨,」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暗想。「他該回家才對。」
她的叔叔做出很嚴肅的臉相,然後尋根究底地瞧著她,撇著嘴露出譏誚的笑容。
「註釋」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坐在籬笆的這一邊,靠近窩棚的地方。太陽藏到雲層裏面去了,樹木和空氣現出下雨前那種陰鬱的神態,不過天氣仍然又熱又悶。那些在聖彼得節前夕在各處樹木下面割下的乾草,還沒有收集攏來,現出凄涼的樣子,點綴著凋萎的花朵,冒出濃重的甜膩的氣味。四下里靜悄悄的。籬笆的那一邊有些蜜蜂在單調地嗡嗡叫。……突然間,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順著小徑走到養蜂場這邊來了。
「他不來,我倒很高興,」彼得·德米特利奇說謊道。「這個瘋子惹得我厭煩了,比辣蘿蔔還討厭。」
「她九_九_藏_書多麼不應該!我等她一整天了。那麼您早就從彼得堡回來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問大學生。「現在那邊天氣怎樣?」可是她沒等回答,又親熱地朝兩個中學生看了一眼,重說一遍:「他們長得好大喲!當初他們跟奶媽一塊兒到這兒來好象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如今卻做了中學生了!老的越來越老,年輕的都長大了。……你們吃過午飯沒有?」
我呢,已經有整整一年成天價聽這種老套頭了。主啊,人總該有點憐憫心才對!「
這時候,兩個中學生和陪著他們來的大學生走進客廳來。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不由得憐惜他。事情很清楚:這個人在受苦,心情不安,也許在跟自己鬥爭吧。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默默地走到桌子跟前,她想表示她已經不記得宴會上的爭論,不再生氣,就關上他的煙盒,把它放在她丈夫上衣的側面口袋裡。
至於她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自己,她在宴會到了尾聲的時候終於忍耐不住,開始笨嘴笨舌地為婦女接受高等教育問題辯護,倒不是因為婦女受高等教育需要加以辯護,只是因為依她看來她的丈夫不公平,她有意氣一氣他罷了。客人們對這種爭論感到厭倦,不過他們又都認為有必要插嘴,說上很多話,其實他們全都根本不關心什麼陪審制度,什麼婦女教育。
她站在布克烈耶夫上校身旁,上校在吃馬林果,也在參加談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用老太婆的聲調唱歌般地說。「對不起,太太!」他說著,彬彬有禮地一鞠躬。「既然你自己都已經受他的影響,背叛了信念,那就該早點說出來才是。對不起,太太!」
「您坐下,迷人的姑娘,」彼得·德米特利奇在乾草上坐下,伸個懶腰說。「這樣挺好。哦,您給我講點什麼吧。」
「是你嗎,親愛的?很高興,……」他喘吁吁地開口說。
「總有一天,」她暗想,「他會不原諒我,因為我比他闊。
「您不要膽怯,柳包芙③·亞歷山德羅芙娜!」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喊得很響,好讓所有的太太小姐們都知道她跟她們在一塊兒。「別膽怯!這得學!萬一您嫁給一個托爾斯泰主義者,那他就要硬逼您割草了。」
彼得·德米特利奇笑啊玩的,象是個小孩子。這種孩子般的淘氣心情對他說來是再合適不過了,他在這種時候往往變得非常和善。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喜歡他這樣。不過他這種孩子氣照例維持不久。這一次也一樣,他拿鐮刀玩了一陣,不知什麼緣故,覺得有必要為他的遊戲增添一點嚴肅的色彩了。
④蒲魯東(1809—1865),法國小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無政府主義奠基人之一 .他在《什麼是財產》一書中從小資產階級立場來批評資本主義社會。
在命名日宴會上,人們吃過八道菜,談過無數的話以後,過命名日的人的妻子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起身走到花園裡去了。必須不住地微笑和談話的義務、餐具的玎璫聲、僕人的手忙腳亂、各道菜中間的長久間歇、她為了對客人遮蓋自己懷孕而穿上的緊身衣,都已經使她感到筋疲力盡。她有心走開,離那所房子遠些,在陰涼的地方坐一陣,定下心來想想過兩個月就要生下來的孩子。她已經養成習慣,每逢從寬廣的林蔭道往左拐彎,踏上狹窄的小徑,那些思想就會來到她的心頭。在這兒,在李樹和櫻桃樹的濃蔭下面,乾枯的樹枝常常搔她的肩膀和脖子,蜘蛛網粘到她臉上來,她的腦子裡就會升起一個性別未定、臉容不明的小寶寶的形象,於是她開始覺得,親切地搔她的臉和脖子的,並不是蜘蛛網,而是那個小寶寶;等到小徑的盡頭出現一道稀疏的籬笆,籬笆的另一邊立著那些用陶土做頂的矮而寬的蜂箱,停滯不動的空氣里開始發散出乾草和蜂蜜的氣味,人可以聽到蜜蜂的柔和的嗡嗡聲的時候,那個小寶寶就完全佔據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的心。她往往走到用細樹枝編成的窩棚旁邊,在一條小長凳上坐下,開始思索。
她走出去,看一眼鍾,剛到五點五十五分。她暗暗吃驚,時間竟走得這麼慢。她心想,還要過六個鐘頭才會到午夜客人們走散的時候,不由得心裏害怕。怎樣打發這六個鐘頭呢?
「真的嗎?這樣說來,您日後要做大夫了?」她說,站起來。「這很好。我悔恨我自己沒有學醫。那麼,諸位先生,你們在這兒吃飯,然後到花園裡去走走。我給你們介紹幾位小姐認識一下。」
「格利果利,」她懶洋洋地勉強說道,「等一忽兒您伺候客人喝茶,或者干別的事的時候,請您務必不要來找我,也不要來問我什麼,說什麼。……樣樣事情您自己作主好了,而且……而且腳步聲也不要太響。我求求您。……我受不了,因為……」她沒有講完,就往槌球場走去,可是半路上想起那些太太,就又拐彎往馬林果樹叢走去。天空、空氣、樹木仍舊露出陰鬱的樣子,說明不久就要下雨了。天氣又熱又悶。大群的烏鴉預感到要變天,就在花園上空飛來飛去,呱呱地叫。林蔭路越是接近菜園,就變得越是荒涼,幽暗,狹窄。有一條小徑埋藏在野梨樹、酢漿草、小橡樹、忽布等茂密的叢林里,在這條路上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被一群小黑蚊子圍住了。她用手蒙住臉,極力想象她的小寶寶。……在她的想象里,掠過格利果利、米嘉、柯里亞、今天早晨到此地來祝賀命名日的農民們的臉。……這時候響起一個人的腳步聲,她睜開眼睛。原來她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很快地向她迎面走來。
柳包琪卡笨拙地用手握住鐮刀,忽然臉紅了,笑起來。
「這很簡單,……」他說。「只要會拿鐮刀,別著急就成,那就是說不要過分用力。瞧,照這樣。……您現在要試一下嗎?」他說著,把鐮刀遞給柳包琪卡。「動手吧!」
他站在威嚴的高處,變得看不清人的臉,聽不明人的九九藏書聲音,那麼這時候即使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本人走到他跟前,他大概也會對她吆喝一聲:「您姓什麼?」他對農民身份的證人講起話來一律稱呼「你」,對旁聽者大嚷大叫,聲音響得連街上都聽得見,至於他對待律師的態度,那簡直不象話。如果有個律師發言,彼得·德米特利奇就對他側著身子坐定,眯細眼睛瞧天花板,藉此表明這個律師根本是個多餘的人,他不承認這個律師,也不想聽他講話。假如講話的是一個裝束寒酸的私人律師,彼得·德米特利奇就全神貫注地聽他講,用譏諷的、逼人的目光打量他,意思是說:嘿,現在居然有這樣的律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往往打斷那個律師的話說。
「您要知道,每逢我割草,我總是感到健康多了,也正常多了,」他說。「如果我只能過腦力勞動的生活,那我大概會發瘋的。我總覺得我不是天生做文化人的!我應該割草,耕地,播種,趕馬車才對。……」於是彼得·德米特利奇開始跟那些女人談體力勞動的優點,談文化,然後談金錢的害處,談財產。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聽她丈夫發議論,不知什麼緣故想起了自己的陪嫁。
「對,我背叛了信念!」她嚷道。「你自管得意好了!」
「頭一回生孩子才可怕,」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了想,說,「我老是覺得我好象會過不了這一關,會死掉。」
說些什麼話呢?怎樣對待她的丈夫呢?
「哎,我的上帝啊,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問道。
她瞧見她丈夫彼得·德米特利奇和客人柳包琪卡·謝列爾,她是個十七歲的姑娘,不久以前剛在貴族女子中學畢業。彼得·德米特利奇把帽子推到後腦殼上,懶洋洋,沒精神,因為他在宴席上喝了很多酒。他在籬笆旁邊搖搖擺擺地走著,用腳把乾草撥成一堆。柳包琪卡呢,熱得臉色緋紅,象往常那樣漂亮,站在那兒,倒背著手,瞅著他魁梧漂亮的身體的懶散動作。
②指拿破崙。
如果有一個喜歡掉文的律師使用外來語,例如把「虛構」念成「喜構」,彼得·德米特利奇就會突然活躍起來,問道:「什麼?怎麼?喜構?這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就用教訓的口氣說:「不要講那些您不理解的詞。」臨到律師發言完畢,離開桌子,滿臉通紅,一身是汗,彼得·德米特利奇卻往圈椅背上一靠,得意洋洋地微笑,為勝利而高興。在對待律師的態度方面,他有點模仿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不過,比方說,伯爵講到「辯護人,請您少說幾句吧」的時候,這話帶著老年人的好意,顯得自然,可是從彼得·德米特利奇嘴裏說出來,就變得粗暴而且生硬了。
「哦,您別費心了,勞駕!」大學生說。
「我睡著?皇天在上!有這樣一對俏眼睛瞧著我,我還睡得著嗎?」
「會下雨的,我的美人兒,不過要到夜裡才會下,」一個很耳熟的男人聲音懶洋洋地回答說。「會下一場大雨哩。」
彼得·德米特利奇平心靜氣地講著,現出滿不在乎的譏誚態度。實際上,這件近在眼前就要受審的事害得他心裏七 上八下。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那回他從倒霉的會審法庭回來,一直竭力瞞住家裡人,不讓他們知道他心頭沉重,不滿意自己。他是聰明人,因而不能不感到他表白見解的時候做得太過分了。他為了對自己和別人掩飾這種心情,不得不說多少謊話啊!有過多少不必要的談話,發過多少回牢騷,對那件並不可笑的事發出過多少不誠懇的笑聲啊!後來他知道他要受審,就忽然泄了氣,心灰意懶,睡不好覺,比平時更多地站在窗前,用手指叩擊窗上的玻璃。他不好意思對他妻子承認他心頭沉重,這反而惹得她不痛快。……「聽說您到波爾塔瓦省去了一趟?」柳包琪卡問。
瓦爾瓦拉已經第五次懷孕,富有經驗了,有點居高臨下地看她的女主人,用教訓的口氣跟她說話,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她的權威。她想談談自己的恐懼,談談孩子,談談她的心情,然而她又擔心這在瓦爾瓦拉看來會顯得淺薄,幼稚。她就不開口,等著瓦爾瓦拉自己說話。
響起一陣鼓掌聲。那個年輕人彈完鋼琴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客人們,就趕緊走進客廳。
大學生要求她不必費心,兩個孩子卻沉默著。顯然,三 個人都想吃東西。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就把他們領進飯廳,吩咐瓦西里開飯。
「到島上去!到島上去!」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姐妹瓦達和娜達異口同聲地說,臉上不帶笑容。
這時候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心裏的感受已經不是嫉妒,也不是懊惱,而是真正痛恨他的腳步聲、他那不誠懇的笑聲、他的說話聲了。她走到窗前,朝花園裡望。彼得·德米特利奇正在林蔭路上走動。他一隻手放在衣袋裡,另一隻手打著榧子,腦袋微微往後仰著,莊重地往前走去,大搖大擺,看他的神態彷彿他很滿意自己,滿意這個宴會,滿意他的消化能力,滿意大自然似的。……林蔭路上出現了兩個矮小的中學生,他們是女地主契熱甫斯卡雅的孩子,剛剛來到此地,另外有一個大學生,是他們的家庭教師,陪他們一塊兒來的。他穿著白色上衣和很瘦的褲子。兩個孩子和大學生走到彼得·德米特利奇面前,就站定下來,大概在祝賀他的命名日。他呢,瀟洒地聳動肩膀,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臉蛋,隨隨便便向大學生伸出一隻手,眼睛卻沒看他。大學生多半在稱讚這兒的天氣,拿它跟彼得堡的天氣相比較,因為彼得·德米特利奇大聲說話,他的口氣好象不是跟客人講話,而是對民事執行吏或者證人發話似的:「什麼?你們彼得堡的天氣冷?可是我們這兒,老弟,卻有清爽的空氣和成果豐碩的土地。啊?什麼?」
「不會,不會!」柳包琪卡叫道,做出一臉的哭相。「大家都贊成去!親愛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