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日》-2
彼得·德米特利奇脫掉衣服,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他默默地點上煙,也開始瞅那隻蒼蠅。他的眼光嚴厲而不安。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對著他英俊的側影默默地看了大約五分鐘。
「我要生孩子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心裏想。「瓦爾瓦拉,」她呻|吟著說,「不過,這孩子一定不會活著生下來!」
「奧麗雅,別哭了!」他說。
「好,趕車吧!一路順風!」
「完了,完了!」她喊著,沒有注意到她的枕頭又掉在地板上了。「看在上帝面上!看在上帝面上吧!」
「坐到船上來!你不這樣做,我們也會相信你膽子大的!」
彼得·德米特利奇回過頭來看。大概從最後一個客人告辭、奧爾迦·米海洛芙娜侮辱她丈夫以後,已經過了很多時間,因為彼得·德米特利奇明顯地變得消瘦憔悴了。
五屜櫃的抽屜已經關上,她丈夫的床收拾整齊了。寢室里沒有接生婆,沒有瓦爾瓦拉,沒有女僕,只有彼得·德米特利奇仍舊站在窗前,一動也不動,瞧著花園裡。聽不見嬰孩的啼哭聲,誰也沒有來道喜,或者高興,看來,小寶寶生下來卻沒有活著。
她的腿放不舒服,周身也不好受,她就翻個身。寢室里,有隻大蒼蠅嗡嗡地飛,焦急不安地撞著天花板。還可以聽見大廳里格利果利和瓦西里在小心地走動,收拾桌子。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覺得她一直要到這些聲音靜下來以後才會睡著,才會覺得舒服。她就又焦躁地翻個身。
「挺好的馬兒……」
「主啊,我的上帝,」她小聲說,「這種苦役般的勞累為的是什麼呀?為什麼這些人在這兒高談闊論,裝得挺快活的樣子?為什麼我賠著笑臉做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乘坐那條駛在所有的小船前面的獨木舟,站在船上划著一 根槳。這是一條尖頭的、輕便的獨木舟,所有的客人都叫它「划子」,惟獨彼得·德米特利奇不知什麼緣故卻稱之為「片傑拉克里亞」。它駛得很快,帶著靈活而陰險的模樣,彷彿痛恨難於相處的彼得·德米特利奇,盼望有個方便的機會好從他腳底下溜掉似的。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瞅著她的丈夫,心裏厭惡他那招引大家喜愛的英俊相貌、他的後腦、他的姿態、他對女人的親昵勁兒。她痛恨坐在小船上的一切女人,她嫉妒,同時又每分鐘都在發抖,生怕那條不穩的小獨木舟翻掉,惹出一場禍事來。
「註釋」
「你做假,我做假,……」她開始分辯說。「你要明白,你要明白。……我累壞了,失去了耐性。……」「奧麗雅,我們房間里有外人!」彼得·德米特利奇說。
「要是我真死了,那會怎麼樣?」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暗想,看著她丈夫的頭,看著被雨點敲打的窗玻璃。「他缺了我怎樣生活下去呢?他跟誰一塊兒喝茶,吃飯?到傍晚跟誰一 塊兒談話,睡覺呢?」
這不,你今天在養蜂場那邊對柳包琪卡吐露你的心事,我全聽見了。「
「彼得,你買幾條獵狗吧!」她呻|吟道。
「看在上帝面上吧!」她喊著,嗓音都變了,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喊這句話。「看在上帝面上吧!」
「他這樣跳是要招那些女人喜歡他,」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暗想。「他知道他跳得挺漂亮。……」她的胳膊和腿開始發抖,她認為這是因為她心煩,她苦惱,因為她勉強賠著笑臉,因為她周身感到不舒服。她為了對客人們掩蓋顫抖,就極力大聲說話,發笑,活動。……「萬一我突然哭出來,」她想,「我就推說牙痛。……」不過那些小船終於在「好望島」靠岸了。大家都把這個地方叫做「好望島」,實際上它是河道上一個由大轉彎造成的半島,上面布滿古老的樹林,其中有樺樹、橡樹、柳樹、楊樹。樹蔭底下已經擺好一些桌子,茶炊在冒煙,瓦西里和格利果利穿著燕尾服,戴著線織的白手套,已經在茶具旁邊忙碌不停。好望島的對面河岸上停著運食品來的馬車。一筐筐和一包包食品從馬車上送到一條很象「片傑拉克里亞」的小獨木舟上,渡過河,運到這邊島上來。聽差啦,車夫啦,以至坐在小獨木舟上的農民啦,臉上都帶著過命名日那種喜氣洋洋的神情,那樣的神情是只有孩子們和僕人們才會有的。
「喏,你喝點水!」他遞給她一杯水,說道。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跳下床,理一理頭髮,趕緊走出寢室去了。
「事情都完結了嗎?」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問道。
「太太,瑪麗雅·格利果烈芙娜要走了!」
動手術的時候,她聞了哥羅芳③。等她事後清醒過來,疼痛卻還是延續不斷,而且痛得受不了。那時候是夜裡。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彷彿以前有過這樣一個夜晚,安安靜靜,神像前面點著小燈,接生婆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五屜櫃的抽屜拉開來,彼得·德米特利奇站在窗前,然而,好象那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
「這樣才好,這樣才好,……」她小聲說著,蜷起腿來,她覺得兩條腿好象走多了路,變得長了似的。「睡吧,睡吧。
③一種麻醉劑。
②基督教節日,復活節前的四十天。
「您太不應該了!為什麼您不帶著您的孩子一塊兒來呢?」
「不,我十分了解你!」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接著說。「你恨我!對了,對了!你恨我是因為我比九_九_藏_書你闊綽!就因為這一 點,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永遠要對我做假!(」娘們兒的邏輯!「這想法又掠過她的心頭。)現在,我知道,你在笑我。……我甚至相信,你跟我結婚也無非是貪圖這財產權和那些可惡的馬罷了。……哎,我真是不幸!」
由於疼痛,不斷的叫喊和呻|吟,她終於變得麻木了。她聽著,看著,有時候也說話,可是對什麼都不大了解,只感到她在痛,或者馬上就要痛了。她覺得命名日似乎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不是昨天,卻彷彿是一年以前的事。她這種疼痛的新生活,彷彿比她的童年時代、她在中學和高等學校讀書的時期、她的婚姻生活都要長久,而且還要長時期地延續下去,不會有盡頭了。她看見僕人給接生婆端茶來,中午招呼她去吃早飯,後來又招呼她去吃午飯。她看見彼得·德米特利奇常常走進來,在窗前站上很久,又走出去,另外還有幾個陌生的男人、女僕、瓦爾瓦拉也常常進出。……瓦爾瓦拉老是說:「會豁著的,會豁著的,」一看見有人關五屜櫃的抽屜就生氣。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看見房裡和窗外的亮光常常變換,一忽兒幽暗,一忽兒迷迷濛蒙,象是有霧,一忽兒如同白晝,跟昨天午飯時候那樣明亮,一忽兒又幽暗了。……每次變化都要延續很久,就跟她的童年時代、她在中學和高等學校讀書的時期一樣長。……傍晚有兩位醫師來給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動手術,一位很瘦,禿頭,留一把很寬的紅鬍子,另一位生著猶太人的臉型,黑皮膚、黑頭髮,戴一副價錢便宜的眼鏡。她眼看陌生的男人碰她的身體,卻毫不在意。她已經沒有羞恥的感覺,也沒有意志,人人都可以隨意擺布她。即使這時候有人拿著刀子向她撲過來,或者侮辱彼得·德米特利奇,或者奪去她生小寶寶的權利,她也不會說一句話的。
「您放心吧,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客人們坐上馬車,回 答說。「好,再見!您要記住,我們盼著您來!可別騙我們啊!」
「慢一點,彼得!」她叫道,她害怕得心都停止跳動了。
「拖住他!拖住他!」別人響應道。「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您拖住您丈夫的船啊!」
「為什麼這就不好呢?」彼得·德米特利奇沉吟一下,冷淡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有個人的生活,所以也就不能不有自己的心事。」
「彼得!」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叫她的丈夫。
彼得·德米特利奇想回答一句話,可是他的嘴唇發抖,嘴巴象老人似的撇著,就跟她那掉了牙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一個樣。
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跟前,想開口說話,然而這時候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覺得一陣疼痛,就用撒野的、撕裂人心的聲音喊叫起來。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坐在船舵旁邊。她露出有禮貌的笑容,為應酬客人而說了許多話,同時斜起眼睛瞧著她的丈夫。
坐在船舵旁邊的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為了拖住她丈夫的船,就得看準時機,靈巧地拉住他那「片傑拉克里亞」船頭上的鏈子。等到她彎下腰去抓那根鏈子,彼得·德米特利奇卻皺起眉頭,驚慌地瞧著她。
她撲在床上,短促的歇斯底里的哭聲響徹這個寢室,使得她透不出氣,胳膊和腿不住地抽搐。她想起隔著三四個房間有個客人在過夜,就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好蓋沒她的哭聲,然而枕頭卻掉在地板上了。她彎下腰去拾它,不料差點摔下去。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臉,然而她的手不聽使喚,無論抓到什麼都痙攣地撕扯一通。
河面上,這兒那兒,點綴著捕魚者的小船,正在撒下夜間捕魚的滾網。有一條小船上,坐著幾個帶點酒意的業餘音樂家,在拉他們自己做的小提琴和大提琴。
彼得·德米特利奇走進寢室來,身上穿著長袍,手上舉著蠟燭。
……不過,說真的,您惹得我不高興!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呢,我不明白!「
吃過晚飯後,大約十二點一刻,客人們紛紛告辭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送客出去,站在門廊上,說:「說真的,您該戴一塊披巾走!天氣有點涼下來。求上帝保佑,千萬別受涼才好!」
「唷,唷!」馬車夫勒住馬,吆喝道。
女僕瑪麗雅正用剪刀挖著燭台,好把一支新蠟燭放上去。
……她至今還處在剛才兩位醫師給她動手術的時候,她對生活麻木、冷漠的那種狀態之中。
①指茶葉。
終於最後一個客人也走了。大道上那圈紅光搖晃著,往四下里浮動,縮小,滅了,這是因為瓦西里把門廊上那盞燈取走了。從前每逢把客人送走以後,彼得·德米特利奇和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總要在大廳中面對面地跳跳蹦蹦,拍著手,唱道:「他們走了!他們走了!他們走了!」可是現在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沒有心思干這些事。她走進寢室,脫掉衣服,在床上躺下。
「哦,沒想什麼,……」她丈夫回答說。
彼得·德米特利奇生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的氣,生他客人們的氣,生自己的氣,這當兒正在發牢騷。他罵伯爵,罵客人,惱恨自己,準備任性地發表意見,提出主張。他把客人送走後,在客廳里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穿過飯廳,沿著過道,走進他的書房,然後又穿過客廳,走進寢室去了。奧爾迦·
九*九*藏*書米海洛芙娜仰面朝天躺著,被子只蓋到腰上(她已經覺得熱了),帶著氣憤的臉色盯著撞天花板的蒼蠅。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跳下床來。依她看來,現在她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趕快穿好衣服,走出這所房子,從此再也不回來。這所房子本是她自己的,這就會使彼得·德米特利奇越發感到難堪。她並沒考慮該不該這樣做,卻很快地跑到書房去把自己的決定(「娘兒們的邏輯!」這個想法掠過她的心頭)通知她的丈夫,並且在臨別之際再說些侮辱他的刻薄話。……彼得·德米特利奇躺在長沙發上,裝出看報的樣子。他旁邊的椅子上點著一支蠟燭。他的臉給報紙擋住,她看不見。
可是這對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簡直沒有產生什麼影響。
「哦,那我給你道喜。你聽見了,我很高興。」
有的人忙於談話,慢騰騰地喝茶,把茶杯留在手裡有半個鐘頭之久。有的人,特別是在宴席上喝過很多酒的人,始終不離開桌子,一杯接一杯地喝個不停,弄得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連倒茶都來不及。有一個愛開玩笑的年輕人咬著糖塊喝茶,嘴裏不住地說著:「我這個有罪的人啊,就是喜歡讓自己享受一下中國植物①的美味。」他不時長嘆一聲,要求道:「麻煩您再給我斟一丁點兒!」他喝下很多茶,把糖嚼得很響,以為這樣做又逗笑又別緻,把商人學得很象。誰都沒有體會到這些小事在女主人卻是苦事,而且這也確實很難體會到,因為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始終殷勤地微笑,嘴裏說著敷衍的話。
「你坐在那兒別著涼才好!」他說。
他料想她還會說出什麼可怕的話,就緊貼在長沙發的靠背上,他整個魁梧的身體也開始變得象他的笑容那麼孩子氣和狼狽了。
她坐上馬車,首先讓她的臉收起笑容,休息一下。她帶著氣憤的臉色穿過村子,帶著氣憤的臉色對那些路上相遇而向她鞠躬的農民們還禮。她回到家,就從後門走進寢室,在她丈夫的床上睡下。
她走到瓦爾瓦拉那兒,幫她開小匣子。
瓦爾瓦拉開完五屜櫃以後,站起來,由於用力而漲紅了臉,帶著冷靜莊嚴的臉色開一個小匣子。
彼得·德米特利奇拍拍拉邊套的馬的背部。
「沒什麼,沒什麼,太太,……」瓦爾瓦拉小聲說。「上帝保佑,他會豁著的(她把『活』念成『豁』)!他會豁著的!」
「趕車吧,丹尼斯!再見,奧爾迦·米海洛芙娜!」
過了半個鐘頭,所有的客人都擁到岸邊系著幾條小船的木樁旁邊。大家紛紛講話,發笑,由於過分忙亂而沒法在小船上坐定。有三條小船已經裝滿乘客,還有兩條小船空著停在那兒。這兩條小船的鑰匙卻不知放在哪兒,他們不停地派人從河邊回院子里去找鑰匙。有人說鑰匙在格利果利手裡,有人說在管家那兒,還有人出主意,說把鐵匠找來砸開這些鎖算了。大家七嘴八舌,互相打岔,都想壓過別人的說話聲。彼得·德米特利奇在河岸上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嚷道:「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鑰匙應該永遠放在前廳的窗台上才對!誰自說自話把它們拿走了?管家要用船的話,盡可以坐他自己那條船嘛!」
她覺得什麼都完了,覺得她為侮辱她丈夫而說出的那些假話已經把她的生活打碎。她的丈夫不會原諒她了。她對他的侮辱是任什麼溫存,任什麼誓言也無法抵消的。……她怎麼能叫她丈夫相信她自己並不相信自己說過的話呢?
「是的,真下雨了,……」彼得·德米特利奇肯定道,擦一下臉。
最後鑰匙總算找到了。不料大家又發現短少兩副船槳。於是又惹起一場風波。彼得·德米特利奇已經走得厭煩了,索性跳上一條又窄又長的獨木舟,那是用一棵楊樹鑿成的。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差點掉進水裡,然後獨木舟就離岸了。別的小船在小姐們響亮的歡笑聲和尖叫聲中,也相繼隨著獨木舟漂走了。
天空只掉下少數雨點,真正的雨還沒來,可是客人們丟下茶杯,趕緊走了。大家先是想坐馬車,可是又改變主意,往小船那邊走去。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借口說她得趕快安排晚飯,要求大家容許她獨自先走,就坐上馬車回家去了。
「可惡,可惡,可惡!」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接著說,開始周身發抖。「用不著給我道喜!你最好給你自己道喜吧!可恥,丟臉!你虛偽到了不好意思跟你妻子同待在一個房間里的地步!你這虛偽的人!我看透了你,明白你走的每一步路!」
「奧麗雅,我求求你,安靜一下!」他說。「我本來並沒有打算惹你生氣。要是我知道我離開寢室會對你產生這樣的影響,我就不會走出寢室了。剛才我心裏氣悶。我是照一個誠實人那樣對你說這句話。……」「你要明白。……你虛偽,我虛偽。……」「我明白。……得了,得了,別提了!我明白,……」彼得·德米特利奇溫柔地說,在她的床上坐下。「你是一時氣憤才說出那種話來的,我明白。……我對著上帝賭咒,我愛你勝過愛世界上任什麼東西。當初我跟你結婚,從來也沒想到過你有錢。我無限地愛你,除此以外就沒有別的了。……我向你擔保。我從沒缺過錢,也不知道錢的價值,所以不會感到你的財產和我的財產有什麼區別。我素來認為read•99csw•com我們兩個人同樣富裕。至於我在一些小事情上做假,那……當然,是實情。到現在為止我的生活一直過得這麼不嚴肅,所以不知怎麼,要沒有這種瑣細的做假可不行。現在我自己也不好受。看在上帝面上,我們不談這些吧!……」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又感到劇烈的疼痛,就拉住她丈夫的衣袖。
五
「瞧,」她想,「划槳的這個生著栗色頭髮的青年男子戴著金邊眼鏡,留著一把漂亮的鬍子,素來受他媽媽寵愛,生活幸福,家財豪富,吃得白白胖胖,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正直的、具有自由思想的、進步的人。他大學畢業以後,到這個縣裡來,還沒住滿一年,就已經這樣說他自己:」我們都是些地方自治活動家『。可是過不了一年,他就會象其他許多人那樣覺得無聊,動身到彼得堡去,為了替自己的逃跑辯白,到處宣揚地方自治會一無是處,他上當了。他那年輕的妻子呢,正在另一條船上目不轉睛地瞧著他,真相信他是個』地方自治活動家『,一年以後,她也會相信地方自治會一無是處。還有那個體態豐|滿、把鬍子剪得很精細的先生,戴著草帽,上面鑲著寬帽帶,嘴裏叼著一支貴重的雪茄煙。這個人喜歡說:「現在我們應該丟掉幻想,動手工作了!』他養著約克郡的豬和布特列羅夫式的蜂,栽種油菜和菠蘿,開辦油坊和乾酪製造廠,使用義大利的複式簿記。然而每到夏天,他總是賣掉自己的樹林供人砍伐,把一部分土地抵押出去,為的是秋天好跟他的情婦一塊兒到克里米亞去居住。還有我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他生彼得·德米特利奇的氣,可是不知什麼緣故,竟然沒有回家去!」
……「
「瑪麗雅,我打不開!」她小聲說。「你來開吧。」
「叫鬼抓了那些客人去才好!」彼得·德米特利奇嘟噥著,站起來。「你今天不該到那個島上去!」他叫道。「我這個傻瓜怎麼會沒攔阻你呢?主啊,我的上帝!」
「註釋」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沒有料到這一著。她眼望著她丈夫走出去的那道門,張著嘴,周身發抖,沉默了幾分鐘,極力要弄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究竟是虛偽的人在爭論中自知理屈而使用的辦法呢,還是處心積慮要挫傷她的自尊心?該怎樣理解呢?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想起她的堂兄,他是個軍官,是個快活人,常常笑著對她說,每逢晚上他的「妻子開始嘮嘮叨叨數落」他的時候,他總是拿起枕頭,嘴裏吹著口哨,走到自己書房裡去,撇下他妻子處在一種愚蠢可笑的局面里。這個軍官娶的是闊人家的女兒,是個任性而愚蠢的女人,他並不尊敬她,只是敷衍她罷了。
「再見,親愛的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您回屋裡去吧,要不然會受涼的!外面潮濕!」
突然,有個什麼東西在她的下半身頂她的肚子和背部,用力那麼猛,連她的哭聲都中斷了,她痛得直咬枕頭。不過,這種疼痛立刻又放鬆她,她就又哭起來。
他懊惱地搔著頭皮,擺一擺手,走出寢室去了。
「彼得,你在想什麼?」她問。
「隨他們去吧,」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暗想。「我還要再躺一會兒。」
彼得·德米特利奇的報紙掉在地下,他坐起來了。這種意外的侮辱使他呆住了。他象小孩那樣狼狽地微笑著,茫然失措地瞧著他的妻子,向她伸出手去,彷彿要保護自己免得挨打似的,用懇求的聲調說:「奧麗雅!」
彼得·德米特利奇也起身坐好。
那些跟她同船的人也攪得她心神不定。他們都是平時常見的那種不壞的人,象這樣的人很多。可是現在依她看來,他們每個人都反常,惡劣。她在每個人身上只看見弄虛作假。
說完這話,彼得·德米特利奇拿起枕頭,走出寢室去了。
「『您』,……」彼得·德米特利奇學著她的話說,沒有露出他的臉。「這就惹人厭煩了,奧爾迦!說實在話,我累了,現在顧不上這些。……讓我們明天再相罵吧。」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動手沏茶,往頭一批杯子里斟茶,這時候客人們正忙著喝酒,吃甜食。隨後,野餐會上喝茶的時候照例會有的那種騷亂開始了,這使女主人感到十分乏味和厭煩。格利果利和瓦西里剛把一杯杯茶分別送到客人們手中,就有許多拿著空杯子的手伸到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面前來了。有的人要求茶里不要放糖,有的人要濃一點的茶,有的人又要淡一點的,有的人道謝,說是不想再喝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就得把這些要求都記住,然後叫道:「伊凡·彼得羅維奇,是您不要放糖吧?」或者:「諸位先生,是誰要淡一 點的茶呀?」可是這時候,那個要喝淡茶或者不要放糖的人已經不記得自己的要求,把心思都放在愉快的談話上,隨手把他碰到的茶杯接下來了。離桌子不遠,有些悶悶不樂的人象影子似的在散步,裝出在草地里找菌子或者看盒子上的商標的樣子,這是些沒有拿到茶杯的人。「您喝過茶了嗎?」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問道,那個被問的人卻請她不必操心,說:「我等一忽兒吧,」然而對女主人來說,客人不等,趕緊把茶喝完,反而省事得多了。
「唷!你這調皮的馬!」
「奧麗雅,每逢你心緒不好,請你事先告訴我一聲。那我就可以到書房裡去睡覺了。九_九_藏_書」
「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彼得·德米特利奇呼吸急促地說,「只是看在上帝分上,快點去請大夫或者接生婆來!瓦西里去了沒有?再派一個人去。就派你丈夫去好了!」
「我沒有死,……」等到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又了解周圍的事,不再覺得疼痛以後,她暗自想道。
「一樣東西都不許關緊,……」瓦爾瓦拉小聲說。「那個小盒,我的好人,也得打開。老爺,」她對彼得·德米特利奇說,「您得打發人到米哈依爾神父那兒去一趟,叫他把聖像壁中門打開!一定得打開!」
「瑪麗雅·格利果烈芙娜,這是怎麼回事啊?」她迎著瑪麗雅·格利果烈芙娜走過去,用委屈的聲調說。「您急急忙忙要趕到哪兒去?」
她覺得她身子底下的床正往下陷,她的腿給被子纏住了。
「親愛的,要是您容許的話,我往後就挑個平常的日子帶他們來玩,不過今天……」「哎,請您自管帶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插嘴說,「我會很高興的!您那些孩子那麼可愛!您替我一個個吻他們。
「沒法子,親愛的,沒法子呀。就是現在走,我也已經坐得過久了。我的孩子們在家裡等我呢。」
馬車走了,立時消失在黑暗裡。在門口的燈射到大道上的一圈紅光里,出現一輛新的雙套馬或者三套馬的馬車,馬已經等得不耐煩,馬車夫把兩條胳膊向前平伸出去。賓主就又開始接吻,接著是責備,再就是要求以後再來或者戴一塊披巾去。彼得·德米特利奇從前廳跑出來,扶著太太們坐上馬車。
「近來你有些心事瞞著我。這不好。」
「出去!」彼得·德米特利奇走到床前來,嚴厲地說。
這意思是說:你容我安靜一下,別妨礙我思索!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生氣了。這一天,她心頭鬱積的煩惱、憎恨、憤怒,彷彿突然翻騰起來了。她不肯推延到明天,一心想立刻把話都對她丈夫說穿,侮辱他,報復他。……她用力按捺自己,免得嚷起來,說道:「你得明白,這種事可惡,可惡,可惡!今天我恨了你一 整天,這都是你惹出來的!」
可是有個女僕走進寢室,說:
依她看來,他顯得那麼弱小,孤苦伶仃,她不由得憐惜他,想對他說些好聽的、溫存的、安慰的話。她回想今年春天他原本打算買幾條獵狗,可是她認為打獵是殘忍而危險的娛樂,就沒讓他買。
不知什麼緣故,她覺得如果她的丈夫突然扭過臉來對著她,說:「奧麗雅,我心裏難受,」她就會哭起來,或者笑起來,於是她的心頭就會輕鬆了。她認為她腿痛,周身不舒服,是因為她心裏太緊張的緣故。
「沒法子,沒法子呀。……再見吧,親愛的。您要保重身體。要知道,目前您懷著身孕……」兩人互相接吻。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把客人送上馬車后,走進客廳去找那些太太們。那兒已經點起燈,男客們已經坐下來玩文特了。
「個人的生活,自己的心事,……這都是空話!你要明白,你傷了我的心!」奧爾迦·米海洛芙娜說,翻身起來,坐在床上。「既然你心頭沉重,為什麼你瞞著我呢?為什麼你覺得對不相干的女人說出心裡話倒比對自己的妻子說合適一些呢?
大家都抬頭看天。
三
夏季明亮的白晝從寢室里兩個敞開的窗口照進來。窗外,花園裡,麻雀和喜鵲一秒鐘也不停地叫著。
「是葉果羅夫。」
她的腦子由於哥羅芳的作用變得昏昏沉沉,心裏一片空白。
「我痛,痛,痛,……」她很快地說。「哎呀,好痛!」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這是客人們回來了。
「諸位先生,下雨了!」有人嚷道。
後來他有好幾次走進寢室來,在床邊挨著她坐下,說很多話,時而講得十分溫柔,時而講得生氣,不過她已經聽不大清了。她的哭聲和可怕的疼痛輪流交替,她的疼痛一次比一次劇烈和長久。起初,她在疼痛的時候屏住呼吸,咬枕頭,可是後來卻用一種撒野的、撕裂人心的聲音叫起來。有一次,她看見她丈夫坐在她身旁,想起她辱罵過他,就沒有考慮這是在做夢還是彼得·德米特利奇真在這兒,伸出兩隻手去抓住他的手,不住地吻它。
「你要明白,你要明白,……」奧爾迦·米海洛芙娜開口說。
①法語:一千次致意。
彼得·德米特利奇小心地走進寢室來,穿著白天穿的衣服,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的妻子。他把窗帘撩起一點兒,看著窗外。
那個客人和那些僕人多半已經被她的叫聲驚醒,那麼明天全縣的人都會知道她發過一場歇斯底里,要為這件事紛紛責難彼得·德米特利奇不對了。她就用力抑制自己,然而哭聲卻變得越來越響。
「請您費神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我問您!」
他擺一下手,走出寢室去了。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看一下別的小船,她在那邊也只看見些不招人喜歡的怪人、裝腔作勢的人或者狹隘淺薄的人。她回想她在縣裡認得的一切人,卻怎麼也想不起哪個人有什麼好處值得說一說,或者想一想。她覺得所有的人都平庸,蒼白,閉塞,狹隘,虛偽,無情,大家嘴上說的並不是心裏想的,他們做的也不是自己想做的事。煩悶和絕望使她透不過氣來,她恨不得突然收起她的笑容,跳起來,喊一聲:「我討厭你們!」然後跳出船外,游著水回到岸上九*九*藏*書去。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微微抬起頭來,看見瓦爾瓦拉跪在五屜櫃那兒,拉出下面一層抽屜。上面幾層抽屜已經拉出來。
四
「五點三刻,」接生婆回答說。
她丈夫的說話聲從客廳里傳過來。大概有什麼人留下來過夜了,因為彼得·德米特利奇正在對一個什麼人講話,聲音很響:「我不想說阿歷克塞·彼得羅維奇伯爵是個虛偽的人。不過他不由自主地成了那麼一個人,因為你們大家,諸位先生,極力要在他身上看到跟他的本來面目不同的東西。他對宗教的狂熱被人看做獨特的智慧,他的狎昵態度被人看做好心腸,他完全缺乏見解被人看做保守主義。就算他是一八八四年牌子的保守主義者吧。可是,究其實,保守主義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奧麗雅,你怎麼能說這話?」他小聲說。
「莫非有人留下來過夜嗎?」她問。
她翻身起來,跪在床上,被燭光照得眯細眼睛,一面哭一面說:「你要明白,……你要明白,……」她想說她受盡了那些客人、他的虛偽、她自己的虛偽的折磨,還想說她心裏在翻騰,可是她能說出口的卻只有這麼幾個字:「你要明白,……你要明白!」
「這是大齋節 ②期間在哈依達羅夫買來的,」馬車夫回答說。
潔白的雲天,岸邊的樹木、蘆葦,裝滿人和划動槳的小船,都倒映在鏡子般的水面上;小船下面,遠遠地在河水深處,在無底的深淵里,又有一個天空和飛翔的鳥雀。莊園所在的河岸又高又陡,栽滿樹木;對面的河岸並不高陡,而是一片發綠的、浸水的寬廣草地,有些水窪在發亮。小船游出五十俄丈以外去了,在旁邊不陡的河岸上,從憂鬱地低垂著枝條的柳樹後面,露出來一些農舍和牛群,傳來了歌聲、醉醺醺的喊叫聲、手風琴聲。
「諸位先生,我們來拖住彼得·德米特利奇的船!」有人叫道。
「奧麗雅!」他說,絞著手,他的眼睛里忽然滴下幾顆大淚珠。「奧麗雅!我不需要你的財產權,不需要會審法庭,……」他哽咽一下。「……不需要特殊的見解,不需要那些客人,也不需要你的陪嫁,……我什麼都不需要!為什麼我們沒保住我們的孩子呢?唉,說這些也無益了!」
可是她覺得身子不舒服。……那許多人、那笑聲、那些問話、那開玩笑的青年、那些忙得頭腦發昏和筋疲力盡的聽差、那些繞著桌子跑來跑去的孩子,都惹得她不痛快,而且瓦達長得那麼象娜達,柯里亞那麼象米嘉,叫人分不清誰喝過了茶,誰還沒喝,這也惹得她心煩。她覺得她勉強裝出的殷勤笑容正在變成氣憤的神情,她隨時覺得自己會哭出聲來。
她以為馬上就會睡著,而且會睡得酣暢。她的腿和肩膀卻酸痛得反常,她講多了話,腦袋發沉,周身仍舊感到不舒適。她拉過被子來蒙上頭,躺了三分鐘光景,然後從被子里伸出頭來,瞧著神像前面的小燈,體驗著寧靜的氛圍,微微地笑了。
「你現在得趕著車往葉甫烈莫甫希納那邊走,」他指點馬車夫說。「穿過曼基諾固然近一點,可是那兒路不好走。說不定會翻車。……再見,我的美人兒。替我向您的畫家 millecompli -ments①!」
等到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再一次陣痛后清醒過來,她就再也不能痛哭,再也不能翻身,只能不斷呻|吟了。即使在她不覺得疼痛的當口,她也不能不呻|吟。蠟燭還點著,可是清晨的曙光已經射進窗帘來。這時候大概是早晨五點鐘左右。寢室里小圓桌旁邊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系著白圍裙,臉上現出低聲下氣的模樣。從她的體態看得出來,她已經坐了很久。奧爾迦·米海洛芙娜猜出這個人是接生婆。
奧爾迦·米海洛芙娜清醒過來了。她突然體會到她對這個人一向瘋狂般熱愛著,想起他就是她的丈夫彼得·德米特利奇,她缺了他就連一天也活不下去,他也瘋狂般愛著她。她就放聲大哭,連嗓音都變了。她抱住自己的頭,跑回寢室里去了。
「要是你擔心我和孩子,那你為什麼折磨我?」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心裏暗想。
「快要生下來了嗎?」她問道,同時在自己的說話聲里聽到一種不熟悉的特別音調,這在她是從來沒有過的。「我大概會難產死亡的,」她暗想。
「替我吻你們的孩子!」
她順從地接過杯子,開始喝水,可是水潑翻了,灑在她手上,胸上,膝蓋上。……「大概我現在非常不象樣子!」她暗想。彼得·德米特利奇默默地扶著她躺下,給她蓋上被子,然後拿著蠟燭走出去。
他眼睛瞧著一旁,嘴唇努動著,象小孩那樣狼狽地微笑。
「您這幾匹是什麼馬呀?」彼得·德米特利奇問道。
「好大的雨啊!」他說。
「幾點鐘了?」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問,為的是再聽一次她的說話聲里那種不熟悉的音調。
彼得·德米特利奇承認自己敗下來了,可是他不願意坐在拖船上,就從「片傑拉克里亞」跳到本來就已經裝滿人的小船上,而且跳得那麼隨便,弄得小船猛地一歪,大家都嚇得叫起來。
「看在上帝面上!」奧爾迦·米海洛芙娜又叫道。「彼得,你要明白,你要明白!」
「你要什麼?」他走到床前,問道。
一個女僕走進來,給她理一理身上的被子,不安地問道:「太太,好太太,您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