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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七

《草原》七

「潘捷列!」葉果魯希卡叫道。
當天晚上,車夫歇下來燒稀飯。這一回 ,從一天開頭起,人人都有一種不明不白的愁悶感覺。天氣悶熱,大家喝下許多水,可還是不解渴。月亮升上來,十分紅,模樣兒陰沉,彷彿害了病。星星也昏沉沉的,暗影更濃了,遠處更朦朧。大自然好象有了什麼預感,無精打采。
「葉果里,接住!」潘捷列扔上來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叫道。
沒有人答話。可是這時候風總算最後一回撩一下篷布,跑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可以聽見一種平勻沉著的響聲。一滴又大又涼的水落在葉果魯希卡的膝上,又一滴在他手上爬。他發現自己的膝頭沒蓋好,想要整理一下篷布,可是這當兒有些什麼東西灑下來,劈劈啪啪地拍打著大道,然後拍打車杠,拍打羊毛捆。原來那是雨點。雨點和篷布好象互相了解似的,開始急速而快活地談起天來,嘁嘁喳喳跟兩隻喜鵲一樣。
迪莫夫伏在地上,沉默著,嚼一根乾草。他臉上現出嫌惡的表情,好象那根草氣味不好聞似的,他的臉色兇狠而疲乏。……瓦夏抱怨下巴發痛,預言要變天了。葉美里揚沒有揮動胳膊,呆坐著,悶悶地瞧著火。葉果魯希卡也疲乏了。這種緩慢的旅行使他感到膩味,白晝的炎熱烤得他頭痛。
葉果魯希卡翻看著自己的大衣。那是一件灰色的大衣,釘著骨制的大扣子,裁成禮服的樣式。這是一件貴重的新衣,所以在家裡從不掛在前堂,而跟母親的衣服一塊兒掛在寢室里。
右邊現出一道閃電,好象這閃電映在鏡子里似的,遠處立刻也現出一道閃電。
迪莫夫一隻腳踩著一個車輪,抓住捆在貨包上的繩子,爬上車來。葉果魯希卡看見了他的臉和生著捲曲頭髮的腦袋。那張臉蒼白,疲倦,愁悶,可是已經沒有惡狠狠的表情了。
「那種玩意兒誰都會唱。坐在教堂的門廊上唱:」看在基督的面上,賞我幾個錢吧!『哼!你們還怪不錯的呢!「
「你叫我什麼?」迪莫夫問道,站起來,眼睛充血。「什麼?
「這才叫做暴風雨呢!」一個不熟悉的低音說;喉嚨里卡卡地響,好象剛剛喝乾了一杯上好的白酒似的。
……「
他那沉重的腦袋裡糾結著亂糟糟的思想,嘴裏有一種金屬的味道,又干又苦。他瞧著自己的帽子,把那上面的孔雀毛理直,想起先前跟母親一塊兒去買這頂帽子的情景。他把手放進口袋裡,拿出一團棕色的、粘糊糊的爛泥。這塊爛泥怎麼會來到他口袋裡的?他想一想,聞了聞:有蜂蜜的氣味。
一隻沾著雨水的白毛大狗,臉上掛著一綹綹白毛,跟捲髮紙一樣,走進牲畜房來,奇怪地瞪著葉果魯希卡。它好象在想:究竟是汪汪叫好呢,還是不叫為好。它斷定沒有叫的必要,就小心地走到葉果魯希卡面前,吃了那團粘糊糊的爛東西,又走出去了。
……「
「我們家的人在外面草原上過夜,……」他吃東西的時候,老太婆嘆道。「主震怒了!……我原想在神像前面點支蠟燭,可是我不知道斯捷潘尼達把蠟燭放在哪兒了。吃吧,小少爺,吃吧。……」老太婆打了個呵欠,把右手伸到背後,搔了搔她的左肩膀。
他沒等到葉果魯希卡打他,或者跟他講話,又跳下車來,說:「我心裏好悶喲!」
漆黑的天空張開嘴,吐出白色的火來,立刻又響起了雷聲。雷聲剛剛收歇,就來了一道極寬的閃電,葉果魯希卡從篷布的裂縫裡忽然看見通到遠方的整個寬闊的大道,看見所有的車夫,甚至看清了基留哈的坎肩。這時候左邊那些黑色碎雲往上移動,其中有一片雲粗野而笨拙,象是伸出的爪趾,直向月亮那邊伸過去。葉果魯希卡決心閉緊眼睛,不去理會,等著這一切結束。
「躺下,小少爺,躺下吧,……」老太婆嘆道,打個呵欠。
「什麼唱詩的,……」那個搗蛋鬼不肯罷休,反而冷笑。
「礙…礙…哇!」read.99csw.com
他睜大眼睛看車夫們在不在。有兩個地方射出閃電來,照亮通到遠方去的大路、整個貨車隊和所有的車夫。雨水匯成小河沿著道路流去,水泡跳動不定。潘捷列在貨車旁邊走著,他的高帽子和肩膀上蓋著一小塊篷布,他既沒表現恐怖,也沒露出不安,彷彿被雷聲震聾耳朵,讓閃電照瞎了眼睛一樣。
「潘捷列——列!」前面有人嚷道。「礙…礙…哇!」
「下來!耳朵聾了,小傻瓜!……」
「就是要你別頭一個忙著往鍋子里舀東西吃。別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
等到哭夠了,葉果魯希卡就走出牲畜房來,繞過一個水塘,往街上走去。貨車正巧停在門口的大路上。淋濕的車夫們邁動沾滿泥濘的腳在貨車旁邊徘徊,或者坐在車杠上,沒精打采,睡意矇矓,跟秋天的蒼蠅一樣。葉果魯希卡看著他們,心想:「做個農民,多麼枯燥,多麼不舒服呀!」他走到潘捷列那邊,跟他並排在車杠上坐下來。
「特拉!達!達!」天空回答他。
「主耶穌基督!我原本睡著了,忽然聽見好象有人在射門。我醒來一看,原來是主賜給我們這場暴風雨。……我原想點起蠟燭來,可是沒找著。」
「你是混蛋,就是這麼的,」葉美里揚用嘶啞的聲音說。
他的眼光碰到一個小小的牲畜房,那兒有一扇半開著的蘆葦編的門。他探進頭去瞧瞧那個小屋,走了進去,在黑暗的牆角邊一堆干糞上坐下來。
「特拉!達!達!」這聲音在他頭頂上滾著,落到貨車底下,爆炸開來。「拉拉拉!」
葉果魯希卡覺得透不過氣來。他以前從沒這樣過,此刻忽然周身打抖,頓著腳,尖聲叫道:「打他!打他!」
「葉果里!」他輕聲說。「得了,打我吧!」
「老爺爺,我冷!」他說,自己也聽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了。
「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葉美里揚問,也生氣地瞧著他。
「哎喲,我這雙凍壞了的腳好痛喲!」潘捷列沒聽見孩子的話,拖長聲調說,頓著腳。
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從凳子上拿下一堆破爛,多半就是她自己的被褥,又從爐邊一個掛釘上摘下兩件羊皮襖,開始替葉果魯希卡鋪床。
……
「吃吧,小少爺!」
潘捷列走出去換班看馬,後來又回來。葉果魯希卡仍舊睡不著覺,渾身發抖。有個什麼東西壓住他的腦袋和胸膛,他悶得難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究竟是兩個老人低微的談話聲呢,還是羊皮的刺鼻氣味。他吃過的西瓜和甜瓜在他嘴裏留下一種不爽快的、金屬樣的滋味。再說,他被跳蚤叮著。
葉果魯希卡早就恨迪莫夫,這時候覺得空氣一下子悶得使人受不了,彷彿篝火的火焰烤他的臉似的。他恨不得趕快跑到黑暗中的貨車那兒去,可是那搗蛋鬼的氣憤而煩悶的眼睛把他吸引住了。他渴望說幾句非常傷人的話,就往迪莫夫那邊邁近一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比誰都壞!我看不慣你!」
「這個長著瘤子的傢伙,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兒,老是頭一 個伸出勺子來!」他說,惡狠狠地瞧著葉美里揚。「貪吃!老是頭一個搶到鍋子旁邊坐好。他在唱詩班唱過歌,就自以為是老爺!象你們這種唱詩的,在這條大道上要飯的多得很!」
潘捷列和瓦夏憑經驗知道這種談話通常會鬧出什麼結局來,就出頭調解,極力勸迪莫夫不要無端罵人。
「不要緊,打我好了!」迪莫夫重說一遍。
葉果魯希卡趕快扭回身子朝著前面,周身打抖,喊叫起來:「潘捷列!老爺爺!」
老太婆嘆著氣走出去,不久就帶著一個西瓜和一個甜瓜回來了。
有一回 (那是將近黃昏了),他抬起頭來想向人要水喝。
葉果魯希卡心想,馬上要下大雨了,就跪了下來,拿篷布蓋住自己的身子。
怎麼樣才能不看見它們呢?葉果魯希卡決意把臉轉到後面去。
「睡吧,小孫孫https://read.99csw.com,睡吧,……」老太婆嘆道。
然後,他搖搖晃晃,動著肩胛骨,懶洋洋地順著那一串貨車慢慢走去,用半是悲傷半是煩惱的聲調反覆地說:「我心裏好悶喲!主啊!你別生我的氣了,葉美里揚,」他走過葉美里揚身邊的時候說。「我們這種生活沒有什麼指望,苦透了!」
「躺下了!」老太婆小聲回答,「主震怒了,震怒了!雷打了又打,聽不出什麼時候才會完。……」「一忽兒就會過去的,……」潘捷列低聲說,坐下來。
「老爺爺!」他叫道,「給我水喝!」
老太婆的嘆氣和呵欠,睡熟的農婦的勻稱的鼻息,小屋的半明半暗,窗外的雨聲,使得人犯困。葉果魯希卡不好意思在老太婆面前脫衣服。他只脫掉靴子,就躺下,拉過羊皮襖來蓋在身上。
只是逢到假日,才准他穿。葉果魯希卡瞧著這件衣服,不由得為它可惜,想起他和大衣如今只能聽憑命運擺布,想起他再也不能回家,就哀哀地哭了起來,哭得差點從糞堆上一頭栽倒。
「我好悶喲!」迪莫夫的嚷叫聲從前面的貨車那邊飄來,從他的聲調聽得出他又生氣了。「我好悶喲!」
「不,是從格里諾沃村來的……我們是格里諾沃村的人。
在遠方和右邊地平線中間,現出一道閃電,明晃晃的,照亮了一部分草原,照亮了無雲的天空和黑暗相連的地方。密密層層的烏雲不慌不忙地移過來;又大又黑的破布片從那團雲的邊上掛下來。左右兩面的地平線上也有這樣的碎片互相壓擠,堆得高高的。雨雲的外表破碎而蓬鬆,彷彿它喝醉了酒,在胡鬧似的。天上響起了清晰的、一點也不含混的隆隆雷聲。葉果魯希卡在胸前畫十字,連忙披上大衣。
啊,原來是猶太人的蜜餅!這塊餅給水泡得稀爛,啊,可憐的東西!
「要下大雨了!」基留哈嚷道。
「特拉拉!達!達!達!」雷聲清楚地響著,滾過天空,跌跌絆絆,摔在前面貨車附近或者後面遠處什麼地方,發出一 聲惡毒而斷續的「特拉拉!……」先前,閃電只不過可怕罷了,可是加上這種雷聲,卻顯得兇惡了。它們那種魔光穿透閉緊的眼皮,弄得人周身發涼。
雷聲憤怒地響起來,在天空從右邊滾到左邊,隨後再滾回去,消失在最前面那輛貨車附近。
葉果魯希卡奇怪地瞧著他,這當兒電光一閃。
忽然間起了一陣狂風,來勢那麼猛,差點刮跑了葉果魯希卡的包袱和篷布。篷布被風吹動,向四面八方飛舞,拍打著貨包和葉果魯希卡的臉。風呼嘯著,在草原上飛馳,滴溜溜地亂轉,颳得青草發出一片響聲,雷聲和車輪的吱嘎聲反而聽不見了。這風從黑色的雨雲里刮下來,捲起滾滾的灰塵,帶來雨水和潮濕土地的氣味。月光昏暗,彷彿變得骯髒了。星星越發黯淡。人可以看見滾滾的煙塵跟它的陰影順著大道的邊沿急急忙忙跑到後面什麼地方去。這時候旋風盤旋著,從地面上的塵土裡捲走枯草和羽毛,大概升上了天空,風滾草多半在黑色的雨雲旁邊飛翔,它們一定害怕得很!可是透過迷眼的灰土,除了閃電的亮光以外,什麼也看不見。
葉美里揚沒有開口。他的沉默反倒惹惱了迪莫夫。他帶著更大的怒氣瞧著那個先前在教堂里唱詩的人,說:「我只是不願意理你罷了,要不然我真要叫你知道知道你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
葉果魯希卡睜開眼睛。下面貨車旁邊站著潘捷列、三角形的葉美里揚和那些巨人。那些巨人現在身材矮多了。葉果魯希卡仔細一看,原來他們是些普通的農民,肩頭上扛著的不是長矛,卻是鐵的草叉。從潘捷列和三角形中間的夾縫裡望出去,可以看見一間矮木房的明亮的窗子在放光。可見貨車隊在一個村子里停下了。葉果魯希卡撩開篷布,拿起包袱,連忙爬下貨車。現在左近有了人聲和燈光明亮的窗子,雖然雷聲還是跟先前那樣九-九-藏-書隆隆地響,整個天空布滿長條的閃電,他卻不再覺得害怕了。「這場暴風雨好,挺不錯,……」潘捷列嘮叨著說。「感謝上帝。……我的腳倒因為這場雨痛得沒那麼厲害了,這場暴風雨挺不錯。……爬下來了,葉果里?好,上小屋裡去吧。……挺不錯。……」「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葉美里揚聲音干啞地說。「雷一定在什麼地方劈倒了什麼東西。……你們是這一帶的人嗎?」他問巨人。
貨車隊很早就出發了,因為天氣還不熱。葉果魯希卡躺在羊毛捆上,雖然太陽不久就在天空出現,晒乾了他的衣服、羊毛捆、土地,他卻還是冷得打戰。他一閉上眼,就又瞧見基特和風車。他想嘔吐,身子發重,就極力趕走這些幻象,可是它們一消滅,搗蛋鬼迪莫夫就紅著眼睛,舉起拳頭,大吼一聲撲到葉果魯希卡身上來,要不然就是聽見那個訴苦聲:「我心裏好悶喲!」瓦爾拉莫夫騎著哥薩克小馬走過去。幸福的康司坦丁也走過去,微笑著,抱著大鴇。這些人是多麼沉悶,多麼叫人受不了,多麼惹人厭煩啊!
葉果魯希卡坐起來,瞧一瞧自己的四周。遠方明顯地變黑,白光閃著,現在每分鐘不止一回了,象是眼皮在一眫一 眫似的。黑暗好象由於太重,向右邊歪過去了。
葉果魯希卡好象害熱病似地打冷戰,就著黑麵包吃了一 片甜瓜,然後又吃了一片西瓜,吃了以後他感到越發冷了。
他四肢著地小心地爬著,好象生怕給人看見似的,手掌在濕羊毛捆上滑著,轉過身去了。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他小聲念道。
「可是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你這個馬澤帕①?」葉美里揚冒火了。「我惹你了嗎?」
貨車隊停在一座跨過寬闊河面的大橋上。橋下河面上冒著黑煙,透過煙霧可以看見一隻輪船,後面用繩子拖著一條駁船。
「老爺爺,我冷!」他說,打著冷戰,把手塞進袖管里。
大家都覺得煩悶,即便講話也打不起精神,沒有興緻。潘捷列光是唉聲嘆氣,抱怨兩條腿,不時講到橫死。
我們在普拉捷羅夫老爺家裡幹活。「
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暴風雨了。……「
葉果魯希卡大大地劈開兩條腿,走到桌子那兒,在一張凳子上靠近一個什麼人的頭坐下。那個頭動起來,鼻子里噴出一股氣息,嘴裏發出嚼東西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從這個頭起,順著凳子,聳起一座蓋著羊皮襖的小山。原來那是一個農婦在睡覺。
「這場暴風雨還沒收歇,」她嘮嘮叨叨地說。「只求沒人挨到雷劈才好。我們家的人在草原上過夜。……躺下,睡吧,小少爺。……基督跟你同在,小孫孫。……甜瓜我不拿走,你起床的時候也許還想吃一點。」
「老爺爺,要有雷雨嗎?」葉果魯希卡問道。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萬能的主啊,」葉果魯希卡小聲說著,在胸前畫十字,「願您的榮耀充滿天上和人間。
這些人、篝火四周的陰影、黑壓壓的羊毛捆、遠處每分鐘都在發亮的閃電,這一切,現在全使他覺得陰森可怕。他膽戰心驚,絕望地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跑到這陌生的地方來,夾在一群可怕的莊稼漢中間呢?現在他舅舅、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簡尼斯卡在哪兒呀?為什麼他們這麼久還沒來?莫非他們忘掉他了?他一想到自己給人忘掉,丟在這裏,聽憑命運擺布,就周身發涼,害怕得很,有好幾回突然站起身來,要跳下羊毛捆來,一口氣順著大道跑回去,頭也不回 ,但是轉念想到在路上一定會遇到烏黑而陰森的十字架和遠處閃著的電光,他才忍住了。……只有他小聲叫著「媽媽!媽媽!」的時候,他才覺得好過一點。……車夫們一定也害怕。葉果魯希卡從篝火旁邊跑開以後,他們先是沉默很久,然後含糊地低聲談著什麼,說是有個什麼東西就要來了,他們得趕快動身,躲開它才read•99csw•com好。……他們連忙吃完晚飯,熄掉火,沉默地套車。從他們匆忙的動作和斷續的語句可以看出他們預料有什麼災難要來了。
「我聽不見!」潘捷列拖長聲音大聲回答。
「這是什麼呀?」葉果魯希卡問。
他們燒稀飯的時候,迪莫夫由於心煩而跟他的同伴找碴兒吵架。
可是忽然有了人聲。
「小孩子,站在那兒劈開腿是做什麼啊?」老太婆說。「來,坐下!」
可是老爺爺沒聽見。前面走著葉美里揚。他從頭到腳蓋著一塊大篷布,成了一個三角形。瓦夏身上什麼也沒蓋,照舊象木頭一樣走著,高高地抬起腳,膝頭卻不彎。在電光中,彷彿貨車並沒駛動,車夫們呆立不動,瓦夏的舉起的腳也僵住了。……葉果魯希卡又叫老爺爺。他沒聽到回答,就一動不動地坐著,不再等雨停了。他相信再過一分鐘雷就會把他劈死,相信只要偶爾一睜開眼,就會看見那些可怕的巨人。他不再在胸前畫十字,不再叫老爺爺,不再想念母親,光是凍得發僵,相信暴風雨永遠也不會完結了。
迪莫夫從葉美里揚的手裡搶過勺子來,往遠處一扔。基留哈、瓦夏、司喬普卡都跳起來,跑去找勺子。葉美里揚用懇求和詢問的眼光瞧著潘捷列。他的臉忽然變小,變皺,眼睛眫巴起來,這位先前唱詩班的歌手象小孩似地哭起來了。
「嘿,你瞧!」迪莫夫冷笑道。「嘴上的奶還沒幹的小豬玀,倒管教起別人來啦。要不要我擰你的耳朵?」
「葉果里……」潘捷列回答。
誰也沒答話。葉果魯希卡覺得躺在那兒悶得受不了,感到不舒服。他就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小屋。早晨已經來臨。
「這是瓦爾拉莫夫手下的人!」有人在街上喊道。
葉果魯希卡又偶然睜開眼睛,不料看見了新的危險:有三個高大的巨人,手裡拿著長矛,跟在車後面。電光照亮他們的矛尖,很清楚地照出他們的身軀。他們軀體高大,遮著臉,垂著頭,腳步沉重。他們顯得十分憂愁,沒精打采,心事重重。他們跟著貨車走,也許並沒有什麼惡意,不過他們挨得這麼近,總還是有點可怕。
天空陰暗,可是雨倒不下了。葉果魯希卡打著冷戰,拿潮濕的大衣裹緊自己的身子,穿過泥濘的院子,在寂靜中傾聽著。
「雷聲小多了。……夥伴們到人家的小屋裡去了,只有兩個留在外面看馬。……夥伴們。……不得不這樣啊。……馬會給人牽走的。…我在這兒坐一忽兒,然後去換班。……不得不這樣,會給人牽去的。……」潘捷列和老太婆並排坐在葉果魯希卡腳旁,用嘶嘶的聲音低聲攀談著,嘆息和呵欠穿插在他們的談話里。葉果魯希卡怎麼也暖和不過來。他身上蓋著沉甸甸的、溫暖的羊皮襖,可是他周身打抖,胳膊和腿抽搐著,心臟在戰慄。……他在羊皮襖底下脫掉衣服,可是這也沒用。他的寒顫越來越厲害。
篝火四周沒有昨晚的那種活躍的景象和生動的談話了。
「老爺爺,巨人!」葉果魯希卡哭著對他嚷道。
①馬澤帕(1644—1709),一六八七至一七○八年的烏克蘭首領。一七○○至一七二一年北方戰爭時期,他帶領四五千名哥薩克人投奔瑞典王查理十二世。後來瑞典軍隊在波爾塔瓦戰敗,馬澤帕同查理十二世一起逃跑。
「上帝賜給我們一場什麼樣的暴風雨喲!」她說。「我們家的人在外面草原上過夜。他們要受罪了,心愛的人!把衣服脫掉吧,小少爺,脫衣服吧。……」葉果魯希卡凍得打戰,難受得聳起肩頭,脫下濕透了的大衣,然後張開胳膊,劈開腿,站了很久沒動彈。稍稍一動就會在他身上引起一種不愉快的寒冷和潮濕的感覺。襯衫的袖子和後背是濕的,褲子粘在大腿上,水從腦袋上往下滴。
左邊天空好象有人在划火柴。一道蒼白的、磷光樣的細帶閃了一閃,就滅了。人們可以聽見一股聲浪,彷彿遠處有人在鐵皮房頂上走動。大概九_九_藏_書是光著腳在房頂上走,因為鐵皮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奶奶,」葉果魯希卡說,「我想睡覺。」
我是馬澤帕?是嗎?好,給你點顏色看看!叫你自己去找吧!「
不知什麼緣故,雨很久不來。葉果魯希卡巴望雨雲也許會過去,就從篷布里往外張望。天色黑得可怕。葉果魯希卡既看不見潘捷列,又看不見羊毛捆,也看不見自己。他斜起眼睛往前不久還有月亮的地方看,可是那邊一片漆黑,跟貨車的上空一樣。在黑暗中,電光似乎更白,更亮,照得他的眼睛發痛。
「小子躺下了?」過一忽兒他聽見潘捷列小聲說。
葉果魯希卡走進小屋。他迎面遇到一個瘦瘦的、尖下巴的駝背老太婆。她手裡拿著一支油燭,眯縫著眼睛,長聲地嘆氣。
這以後,他原該跑到貨車那邊去,可是他站在那兒動不得,接著說:「到下一個世界,你會在地獄里遭火燒!我要告到伊凡·伊凡內奇那兒去!不准你欺侮葉美里揚!」
前邊,河對面,有一座花花綠綠的大山,山上點綴著房屋和教堂。山腳下,在一列貨車旁邊,有一輛機車在賓士。……葉果魯希卡以前從沒見過輪船,沒見過機車,也沒見過大河。現在他瞧著它們,卻既不害怕,也不驚奇,他的臉上甚至沒有現出一點象是好奇的神氣。他只覺得噁心,連忙伏下,用胸脯貼著羊毛捆的邊。他吐了。潘捷列看到這情景,嗽嗽喉嚨,搖了搖頭。
「註釋」
「不要緊,我們很快就要到了,」潘捷列打個呵欠說。「不要緊,你會暖和起來的。」
基特邁動他那小小的細腿,來到床邊,揮動胳膊,然後長高了,升到天花板,變成風車了。赫利斯托佛爾神甫不是象坐在馬車裡的那個樣子,卻穿著整齊的法衣,手裡拿著灑聖水的刷子,繞著風車走動,把聖水灑在風車上,風車就不轉動了。葉果魯希卡知道這是做夢,就睜開眼睛。
眼淚從他眼睛里流出來。他覺得難為情,就踉踉蹌蹌跑回貨車那邊去。他的尖叫產生了什麼影響,他沒看見。他躺在貨包上哭,胳膊和腿抽搐著,小聲說:「媽媽!媽媽!」
快要動身上路的時候,迪莫夫走到潘捷列面前,壓低聲音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現在准有兩點鐘了,」她說。「再過一忽兒就是起床的時候了。我們家的人在草原上過夜。……他們一定全身濕透了。
葉果魯希卡跪在那兒,或者更正確地說,坐在自己的靴子上。雨拍打篷布的時候,他往前探身,好遮住膝頭,因為膝頭忽然濕了。他好容易蓋好膝頭,可是不到一分鐘,又覺得身後背脊底下和腿肚子上面有一種刺骨的、不舒服的潮濕感覺。他就恢複原先的姿勢,聽憑膝頭去讓雨淋,暗自盤算該怎樣擺布那塊在黑地里看不見的篷布才對。可是他的胳膊已經濕了。雨水淌進袖子和衣領里,肩胛骨覺得冷冰冰的。他決意什麼也不管,呆坐在那兒不動,等待雨過了再說。
「篷布!天要下雨了,把它蓋在身上吧。」
「葉果里啊,你睡著了還是怎麼的?」潘捷列在下面喊道。
「吃吧,小少爺!另外我沒有東西可以請你吃了,……」她說,打了個呵欠,隨後在桌子抽屜里找一陣,拿出一把又長又尖的小刀來,很象強盜在客棧里用來殺死商人的那種刀。
忽然,正好在頭頂上方,發出一下可怕的、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天空碎裂了。他蜷起身子,屏住呼吸,等著碎片落在他的後腦勺和背上。他的眼睛偶然睜開,看見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在他的手指上、濕袖子上、從篷布流到羊毛捆以後再淌到地上的細細的水流上,閃爍了五回 .又傳來同樣猛烈可怕的打擊聲。天空現在不是發出隆隆聲或者轟響聲,卻發出象干木頭爆裂一樣的破碎聲。
「樣樣都做。眼前我們還在收小麥。這閃電,這閃電啊!
「我們的小小子病了!」他說,「一定是肚子受了涼。……小子。……離家在外。……這真糟糕!」
「是打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