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八
「咦,咦!」赫利斯托佛爾神甫驚奇地說,「你怎麼不喝茶?」
「你覺著冷還是怎麼的?」
她匆匆朝那所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哭著,喘著,講著。客人們跟著她走。
「就住在這兒!您找她有什麼事?」
「那麼她租住的房子在哪兒?」
「好,所有的事全辦妥了,」他說。「今天可以回家了,不過葉果爾的事還得操一下心。得把他安置一下。我姐姐說,她有個朋友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住在此地一個什麼地方,她也許肯收留他在她那兒寄宿和搭夥。」
「真是麻煩!」伊凡·伊凡內奇嘆道。
「幸會幸會。……是這樣的,您的老朋友奧爾迦·伊凡諾芙娜·柯尼亞節娃問候您。這是她的小兒子。我呢,也許您記得,就是她的親弟弟伊凡·伊凡內奇。……您原是我們縣城的人。……您生在我們那地方,而且是在那地方出嫁的。
「給他吃點奎寧,……」伊凡·伊凡內奇說,慌了。
「用功念書,小兄弟。……要是我死了,那就在你禱告的時候提到我。喏,我也給你一個十戈比的銀幣。……」葉果魯希卡吻他的手,哭了。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他從此再也不會見到這個老人了。
為了要擺脫惡夢,葉果魯希卡睜開眼睛,對火望著。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和伊凡·伊凡內奇已經喝完茶,正在小聲講話。神甫幸福地微笑著,看來,他怎麼也忘不了他在羊毛上賺了一筆錢。使他高興的,與其說是賺了錢,不如說是想著他回到家,可以把一大家子人聚集在自己周圍,狡猾地眫眫眼睛,哈哈大笑。他先得瞞住他們大家,說他按照比實價低的價錢把羊毛賣了,然後他就拿出一個肥大的錢夾交給女婿米海羅說:「喏,拿去吧!瞧,生意就該這樣做!」庫茲米巧夫好象還不滿足。他的臉上跟先前一樣表現出一本正經的冷淡和操心的神情。
「您找誰?」女人叫道,把手放在眼睛上,遮住陽光。
他走了。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又摟抱葉果魯希卡,叫他小天使,流著淚,準備開飯。三分鐘以後,葉果魯希卡坐在她身旁,回答她的無窮無盡的問題,喝著只油又燙的白菜湯了。
魯濱孫在一個小碟里攪動什麼東西,走到葉果魯希卡面前,小聲說:「羅蒙諾索夫,你睡著了?起來吧!我拿油和醋擦一擦你的身子。這是很靈的,你只要向上帝禱告就行了。」
伊凡·伊凡內奇和葉果魯希卡朝她走去。她懷疑地瞧著他們,又問一遍:「您找她有什麼事?」
「真是麻煩!」舅舅嘟噥道,「你象牛蒡似的粘在我身上,去你的!你們要學問,要爭做上等人,卻要我倒霉,為你們受罪。……」他們穿過院子的時候,貨車和車夫都已經不在了。他們一清早就離開此地,到碼頭上去了。院子里遠處的一個角落裡,停著那輛熟悉的、黑黝黝的馬車,馬車旁邊站著那幾匹棗紅馬,正在吃燕麥。
等到她安靜下來,跟客人們處熟以後,伊凡·伊凡內奇就要求跟她單獨談一談。葉果魯希卡走進另一個小房間,那兒放著一架縫紉機,窗口掛著一隻鳥籠,籠里裝著一隻椋鳥,這兒跟客堂里一樣,也有許多神像和花盆。靠近縫紉機站著一個小姑娘,一動也不動,臉兒給太陽晒黑,腮幫子跟基特一樣胖乎乎的,身上穿著乾淨的花布連衣裙。她眼睛一眫也不眫地瞧著葉果魯希卡,大概覺得很窘。葉果魯希卡瞧著她,沉默一忽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好了,那麼,現在就讓他留在您這兒了,」他說。「再見!
「不,……不想喝,」葉果魯希卡回答說。
我們原想昨天趕上你們,可是在路上沒碰見你們,我們走的是另一條路。嘿,你把大衣揉得好皺呀!你可要挨舅舅的罵了!「
……「
葉果魯希卡從貨車上爬下來,聽見一個很耳熟的聲音。有個人攙他下來,說:「我們昨天傍晚就到這兒了。……今天等了你們一整天。
小姑娘微微動了動嘴唇,做出一副哭相,小聲答道:「阿特卡。九_九_藏_書……」這意思是說她叫卡特卡。
她大概料著伊凡·伊凡內奇也會吃驚得叫起來:「這不可能呀!!」
你待在這兒吧,葉果爾!「他對外甥說,」在這兒別胡鬧;你得聽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的話。……再見!我明天再來。「
「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老人想了一想,答道。「也許你找的是契莫盛科吧。」
「喂,一路上怎麼樣, puer bone①?」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替他斟了茶,問他,臉上照例帶著愉快的笑容。「恐怕膩味了吧?求上帝保佑我們,萬萬別叫我們坐貨車或者騎牛趕路了!
她的眼神彷彿表示:「你們這些傻瓜怎麼會連這樣一點小事都不知道?」
「我……我病了!」葉果魯希卡開口說。
「據說他不見客,」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繼續說,脫去衣服。
「不。應當給他吃點熱的……葉果里,要喝點湯嗎?嗯?」
「喔唷!」警察笑了笑,說。「路還遠著吶,順這條路要一 直走到牧場!」
他在皮夾里翻來翻去,從裏面抽出一張揉皺的紙,念道:「『小下街,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自己購置的房子里。』得馬上去找她才成。真是麻煩!」
伊凡·伊凡內奇推開一個小小的邊門,他和葉果魯希卡就看見一個大院子,裏面長滿了雜草和牛蒡。離街門一百步遠,立著一所小房子,紅房頂,綠百葉窗。有一個胖女人,捲起袖口,撩起圍裙,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往地下灑什麼東西,用一種跟女小販那樣尖細刺耳的聲調嚷道:「咕!……咕!咕!」
「不,托斯庫諾娃。……」
「得拿油和醋來把他擦一擦才行。上帝保佑,他的病明天就會好了。」
他脫掉法衣,摩挲一下自己的胸膛,不慌不忙地解開那個小包。葉果魯希卡看見一小罐魚子、一小片風乾的鹹魚肉和一塊法國麵包。
「這樣一來,我只好見不到他的面就走了。」
「奧爾迦·伊凡諾芙娜!」她尖叫道,興奮得直喘氣。「我最親愛的人!啊,聖徒呀,我幹嗎象傻子似的呆站在這兒?我的漂亮的小天使!……」她摟住葉果魯希卡,眼淚沾濕了他的臉,哭得淚人兒似的。
「註釋」
然而伊凡·伊凡內奇很平靜地問道:
隨後是沉默。胖女人獃獃地瞧著伊凡·伊凡內奇,好象不信他的話,或者沒聽懂他的話似的,然後她滿臉通紅,合攏兩隻手,她圍裙里的燕麥撒了下來,眼睛里迸出了眼淚。
①拉丁語:好孩子。
他從衣袋裡拿出錢夾來,扭轉身去,背對著葉果魯希卡,在零錢里摸索很久,找到一個十戈比的銀幣,就遞給葉果魯希卡。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嘆口氣,不慌不忙地為葉果魯希卡祝福。
③掃羅,古以色列王。《聖經》上關於掃羅招鬼魂的傳說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二十八章 .
「感謝上帝。……我剛做完彌撒回來。……我剛才去看一 個我認識的聖器看守人。他約我到他家裡去喝茶,可是我沒去。我不喜歡一早就上別人家裡去作客。願上帝跟他同在!」
「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他小聲說:「趴好,背朝上!……這就行了。明天病就會好了,不過以後別再造罪了。……你燙得跟火似的!大概起暴風雨的時候,你們正在路上吧?」
他覺得他躺在那兒,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的靠背,並沒過多久,可是等到他睜開眼來,斜射的陽光卻已經透過小客房裡的兩扇窗子,照在地板上了。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和伊凡·伊凡內奇不在房間里。房間已經打掃過,明亮,舒服,有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的氣味:他身上老是冒出柏枝和晒乾的矢車菊的氣味(在家裡,他常用矢車菊做灑聖水用的刷子和神龕的裝飾品,因此他身上浸透了那些氣味)。葉果魯希卡瞧著枕頭,瞧著斜射的陽光,瞧著自己那雙現在已經擦乾淨、並排擺在長沙發左近的靴子,瞧啊瞧的,笑起來了。他看到自己不是躺在羊毛捆上,看到四周的東九九藏書西樣樣都是乾的,看到天花板上並沒有閃電和雷,倒覺得奇怪了。
他打了個呵欠,吹熄了燈。現在,只有神像前面的長明燈放光了。
上帝寬恕我們吧:走了又走,往前一看,總是一片草原,鋪展開去,跟先前一樣,看不見盡頭!這不是趕路,簡直是受罪嘛。你為什麼不喝茶?喝呀!在你隨著那一串貨車趕路,還沒來到這兒的時候,我們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圓滿地辦完了。感謝上帝!我們已經把羊毛賣給切列巴辛了,只求上帝能讓大家都這麼順利就好了。……我們賺了一筆錢。「
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擦完葉果魯希卡的身子以後,給他穿上內衣,替他蓋好,在他身上畫個十字,就走了。後來,葉果魯希卡看見他向上帝禱告。大概這老人背熟了許多禱告詞,因為他在神像前面站了許久,小聲念著。他念完禱告,對著窗口、房門、葉果魯希卡、伊凡·伊凡內奇一一畫了十字,在一張小的長沙發上躺下來,沒墊枕頭,拉過自己的長衣蓋在身上。過道上一隻掛鐘敲了十下。葉果魯希卡想起到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煩惱得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的靠背,不再努力擺脫那些矇矓的、鬱悶的夢景了。可是早晨卻遠比他預料的來得快。
伊凡·伊凡內奇和葉果魯希卡走到小紅房子那兒,向左拐彎,走進小巷子,直奔右邊的第三家門口。在很舊的灰色街門兩旁伸展著灰色的圍牆,牆上有著很大的裂縫。右面那部分圍牆大幅度向前傾斜,有倒塌的危險,街門左邊的圍牆卻往後面,往院子裏面歪斜。街門本身倒筆直立著,好象沒有選定往哪邊倒才方便一點:究竟該往外倒呢,還是往裡倒。
他們一路上遇見好幾輛街頭馬車,可是只有碰到特殊情況,或者遇到大節期,舅舅才容許自己享受一下坐馬車的樂趣。葉果魯希卡和他在鋪著石板的街上走了很久,然後又在只有人行道而未鋪路面的街上走了很久,最後走到了既未鋪路面也沒有人行道的街上。等到他們的腿和舌頭把他們送到小下街,他倆都滿臉通紅,摘下帽子擦汗了。
「主啊!」老太婆驚奇地叫道,合起掌來。「她早已租房子另住了,她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女婿已經有八年了。您這是怎麼啦!」
……在路上怎麼能生病呢?哎喲,你怎麼啦,小兄弟……嗯?「
「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要好好念書,」他說。
第二天早晨伊凡·伊凡內奇和赫利斯托佛爾神甫來辭行。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很高興,正要燒茶炊,可是伊凡·伊凡內奇忙得很,搖搖手說:「我們沒有工夫喝茶吃糖!我們馬上就要動身。」
「聽著,老大娘,」伊凡·伊凡內奇對一個在牆角擺小攤賣葵花子和梨的老太婆說,「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八
「咦,咦!」赫利斯托佛爾神甫重說一遍,站起來,走到長沙發那兒。「葉果里,你怎麼了?你幹嗎哭呀?」
這個女小販捲起袖口,用赤|裸的胳膊指點著,同時用尖細刺耳的聲音嚷道:「照直走,照直,照直。……等到走過一所小紅房子,左邊就有一條小巷子。您走進小巷子,找到右邊第三個門就是。
葉果魯希卡這才感到:這以前他所熟悉的一切東西隨著這兩個人一起象煙似地永遠消失了。他周身發軟,往小凳上一坐,用悲傷的淚珠迎接這種對他來說現在還剛剛開始的、不熟習的新生活。……這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呢?
跟他媽象極啦!長得跟他媽一模一樣!可是你們幹嗎站在院子里啊?請到屋裡坐吧!「
「也許您就是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吧?」
「現在好了,」葉果魯希卡回答,吻他的手。
「我的房間還沒收拾好呢!」她說,領著客人走進一個悶不通風的小客堂,那兒裝點著許多神像和許多花盆。「啊,聖母!瓦西里沙,至少去把百葉窗打開!我的小天使!這孩子有多漂亮,簡直沒法兒形容!我不知道奧列琪卡⑥有這樣一 個小兒子!」九-九-藏-書
葉果魯希卡脫掉大衣,吻了舅舅和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的手,在桌旁坐下來。
不過,誰知道這兒的價錢漲上去了?「
「只是你要記住,葉果里,別忘了你母親和伊凡·伊凡內奇,求上帝讓你別忘記。十誡教你孝敬母親,伊凡·伊凡內奇是你的恩人,等於是你的父親。要是你將來有了學問,求上帝不要讓你因為別人比你笨就討厭別人,看不起別人,那樣一來,你就要倒霉,倒霉了!」
「難道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現在還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問道,「主啊,自從她嫁了女兒,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她的女婿,到現在已經有八年了!現在她女婿住在那兒吶。」
起先,他們順著大街爬上坡去,爬了很久,然後他們穿過一個大市場。在那兒,伊凡·伊凡內奇向一個警察打聽小下街在哪兒。
「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我已經在中學里報過名了,」伊凡·伊凡內奇說,聽他的聲調,彷彿在這客堂里停著一具死屍似的。「到八月七日,請您帶他去參加入學考試。……好,再見!願上帝跟您同在!再見,葉果爾!」
「那還有不生病的!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那還有不生病的!」
②彼得·莫吉拉(1596—1647),俄國宗教學者,寫過許多宗教書。
凡是應該背熟的,你就背熟;遇到你應當用自己的話來說明內在的含義而不涉及外部形式的,那就用你自己的話來說。要努力把各門功課都學好。有的人算術學得挺好,可是卻從沒聽說過彼得·莫吉拉②;有的人倒知道彼得·莫吉拉,可是又不會說明月亮。不行,你得把書念到樣樣都懂才行!要學好拉丁文、法文、德文。……當然還有地理啦、歷史啦、神學啦、哲學啦、數學啦……等你不慌不忙,一邊禱告上帝,一 邊勤奮地學會了各門功課,那就要出去做事了。要是你樣樣都懂,那就任什麼行業幹起來都便當。你只要用功念書,求得神恩,上帝就會指點你做什麼樣的人。醫生啦,法官啦,工程師啦……「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在一小片麵包上抹了一點點魚子,放進嘴裏,說:」使徒保羅說過:不要學古怪的、邪道的學問。當然,如果那是巫術,不合法的技術,或者象掃羅③從另一個世界招來鬼魂的法術,或是於人於己全沒用處的學問,那就還是不學的好。你應種語言講話,那你就學各種語言。偉大的巴西爾④研究數學和哲學,那你就學數學和哲學。聖涅斯托爾⑤寫歷史,那你就學歷史,寫歷史。要學聖徒的榜樣。……「赫利斯托佛爾用茶碟喝茶,擦了擦上髭,搖一下頭。
葉果魯希卡細瞧說話人的那張象大理石般的臉,這才想起他就是簡尼斯卡。
他伸出手去放在葉果魯希卡的額頭上,又摸摸他的臉蛋兒,說:「對,你的額頭很燙。……你一定著了涼,要不然,就是吃了什麼東西。……向上帝禱告吧。」
「瞧,我路過一家活魚店的時候買來的,」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說。「平常日子原本不該這麼奢侈,可是我想,家裡有病人,這就可以原諒了。魚子醬挺好,是鱘魚的。……」穿白襯衫的那個人端來茶炊和一個放著茶具的盤子。
「主啊!」她說,絞著手。「奧爾迦的小兒子!真是招人疼!
「好。」伊凡·伊凡內奇站起來,開口說,「那麼你留在這兒了。……」忽然,那種一本正經的冷淡表情從他臉上消失,他臉色微微發紅,帶著苦笑說:「記住,你要用功讀書。……別忘記媽,聽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的話。……要是你念書的成績好,葉果爾,那我不會不管你。」
他漱洗完畢,穿上紅布襯衫,忽然門鎖喀噠一響,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在門口出現了,戴著高禮帽,帆布長衣外面罩著棕色綢法衣,手裡拄著長木杖。他面帶笑容,滿臉放光(剛剛從教堂回來的老人總是滿臉放光的),把聖餅和一包什麼東西放在桌子上,祈禱過後,說:「求上帝憐恤我們!哦,你身體怎麼樣?」
喝完早茶以
read.99csw.com後過了不久,伊凡·伊凡內奇帶著葉果魯希卡走出客棧。葉果魯希卡連忙翻身坐起來。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脫掉孩子的內衣,聳起肩膀,斷斷續續地呼吸,好象誰在呵他的癢似的。他開始擦葉果魯希卡的胸膛。
「您好!」伊凡·伊凡內奇也叫道,一面揮動手杖,趕走那條紅毛狗。「勞駕告訴我,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這兒嗎?」
在分別以前,大家坐下來,沉默了一分鐘。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長嘆一聲,用淚汪汪的眼睛瞧著神像。
老太婆驚奇地瞧著他,笑了。
「勞駕告訴我,」伊凡·伊凡內奇對一個坐在街門旁邊小凳上的老人說,「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⑤聖涅斯托爾,生活在十一世紀至十二世紀的古俄羅斯作家,編年史編纂者,基輔山洞修道院教士。
「對不起,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伊凡·伊凡內奇聳一聳肩膀,慢慢往前走去。
「那她現在住在哪兒呢?」伊凡·伊凡內奇問道。
「嗯,就是我!」
「這樣吧,你索性脫掉衣服,躺下睡吧,」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說。「你該好好睡一覺才成。」
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把茶炊端出去,點亮牆角上神像前面的長明燈。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麼。那個人做出詭秘的臉相,就象在搞陰謀似的,彷彿說:「我明白了,」然後走出去,不久就又回來,把一個容器放在長沙發底下。伊凡·伊凡內奇在地板上給自己鋪了被褥,打了幾回呵欠,懶洋洋地做完禱告,就躺下去了。
葉果魯希卡一面仍舊在想訴什麼苦,一面用額頭抵著沙發背,忽然號啕大哭起來。
⑥奧爾迦的愛稱。
他幫著葉果魯希卡脫掉衣服,給他放好枕頭,替他蓋上被子,再拿伊凡·伊凡內奇的大衣蓋在上面。然後他踮起腳尖走開,在桌旁坐下來。葉果魯希卡閉上眼睛,立刻覺得好象不是在旅館房間里,而是在大道邊上,挨近篝火。葉美里揚揮動胳膊,迪莫夫紅著眼睛趴在地上,譏誚地瞧著葉果魯希卡。
她身後有一條生著尖耳朵的紅毛狗坐在地上。它一看見客人,就往小門這邊跑來,送上一片男高音的叫聲(凡是紅狗都用男高音叫)。
「您至少總該喝杯茶呀!」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用悲哀的聲調說道。
「好!」他說,「我受的是老式教育,現在我已經忘了許多,不過我跟別人還是生活得不同。比都沒法比呢。比方說,到一個人多的地方去赴宴或者參加大會,說上一句拉丁話,或者提到歷史或哲學方面的事,人家聽了就會滿意,我自己也滿意。……或者區里的法官們來了,要人主持宣誓儀式,別的教士怕難為情,可是我跟法官啦,檢察官啦,律師啦,卻隨隨便便,毫不拘禮。我談吐文雅,跟他們喝喝茶,說說笑笑,問問他們我不知道的事。……他們也挺愉快。就是這麼的,小兄弟。……學問是光明,愚昧是黑暗。念書吧!當然,念書是很難的,現在念書要化不少錢。……你媽是個寡婦,她靠撫恤金過活,可是呢……」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戰戰兢兢地瞧一下門口,接著小聲說:「伊凡·伊凡內奇會幫忙的。他不會不管你。他自己沒有子女,他會幫你的。別擔心。」
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舉起手來,小聲重複了一遍:「你就要倒霉!倒霉了!」
他跳下長沙發,開始穿衣服。他覺得身體挺好。昨天的病只留下一點痕迹,大腿和脖子還有點發軟。這樣看來,油和醋奏了效。他想起昨天模模糊糊地看見的輪船、火車頭、寬闊的河流等等,於是連忙穿上衣服,好跑到碼頭上去看一看。
「他準備住在您這兒,」伊凡·伊凡內奇在客堂里小聲說。
「吃吧,」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說,把魚子抹在一片麵包上,遞給葉果魯希卡。「現在儘管吃啊玩啊都沒關係,可是你念書的時候就要到了。記住,念書要專心,用功,也好有個出息。
他做出嚴肅的臉容,更加小聲地說:
「你舅舅和赫利斯托佛爾神甫這時候在客棧房間里,」簡尼斯卡接著說,「他們在喝茶呢。去吧!」
「如果您肯費心的話,我們就按月給您十盧布。他倒不是寵壞了的孩子,挺安分的。……」「我真不知道該跟您說什麼才好,伊凡·伊凡內奇!」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含著眼淚嘆道。「十個盧布倒很好,不過帶領別人的孩子卻叫人害怕!他也許會生病什麼的。……」等到葉果魯希卡被叫回客堂去,伊凡·伊凡內奇已經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帽子在告辭了。
他脫下長衣,葉果魯希卡看見眼前站著魯濱孫·克魯梭。
「啊,貴族老爺!」庫茲米巧夫說。「歡迎歡迎。」
「我想明天上教堂去,……」赫利斯托佛爾神甫說,「我認識那兒的聖器看守人。做完彌撒我應當去看看主教,不過據說他病了。」
「正在路上。」
……「
「他說胡話了,……」赫利斯托佛爾神甫低聲說。
「您用不著再找!」老人在他們後面叫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啊哈!葉果爾·尼古拉——伊奇,」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用唱歌似的聲調說。「羅蒙諾索夫先生!」
「病了?」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慌了。「這可不好,小兄弟。
他領著葉果魯希卡走進一所兩層樓的房子,裏面又黑暗又陰森,就跟他們縣城裡的慈善機關一樣。葉果魯希卡和簡尼斯卡穿過前堂,走完一道陰暗的樓梯和一條狹窄的長過道,走進一個小房間。果然,伊凡·伊凡內奇和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正坐在房間里茶桌旁邊喝茶。兩個老人一看見小男孩,臉上現出又驚奇又快活的神氣。
那天傍晚,他又在桌旁坐下,把頭枕在一隻手上,靜聽娜斯達霞·彼得羅芙娜講話。她呢,時而笑,時而哭,對他講起他母親年輕時候的事,講起她自己的婚姻,講起她的子女。……一隻蟋蟀在爐子里啯啯地叫,燈頭髮出輕微的嗡嗡聲。女主人低聲講著,在興奮中不時地把頂針掉在地上。她的小孫女卡嘉就爬到桌子底下去拾,每回都在桌子底下坐很久,多半是在端詳葉果魯希卡的腳。葉果魯希卡聽著,半睡半醒,瞅著老太婆的臉、她那生著毛的痣和一條條淚痕。……他覺得難過起來,很難過!他給安置在一隻箱子上睡下,又受到囑咐:要是他晚上想吃東西,可以自己到小過道里窗台上拿點童子雞吃,它上面覆蓋著一隻盆子。
葉果魯希卡的眼眶裡含滿淚水,沒有看見舅舅和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怎樣走出去。他跑到窗口,可是他們已經不在院子里了,剛才汪汪叫的紅毛狗從街門口跑回來,現出已經盡了職責的神氣。葉果魯希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跳起來,飛出房外去了。等他跑出街門,伊凡·伊凡內奇搖著彎柄的手杖,赫利斯托佛爾神甫拄著長木杖,剛剛轉過彎去。
「再見,馬車!」葉果魯希卡想道。
赫利斯托佛爾神甫嘮叨起來,如同俗話所說的,講得津津有味;看來不到吃午飯的時候絕不肯罷休。可是門開了,伊凡·伊凡內奇走了進來。舅舅匆忙地打個招呼,就在桌旁坐下,開始很快地喝茶。
「打他,打他!」葉果魯希卡嚷道。
貨車隊停在一個離碼頭不遠、供商人住宿的大客棧門口。
一看見自家人,葉果魯希卡就感到一種難以遏止的願望:要想訴一訴苦。他沒聽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的話,只是想著怎樣開口,主要訴什麼苦。可是赫利斯托佛爾神甫的聲調顯得很不好聽,刺耳,妨礙他集中注意,攪亂了他的思想。他在桌旁沒坐滿五分鐘就站起來,走到長沙發那裡躺下。
「唉,要是早知道切列巴辛肯出這樣的價錢,」他低聲說,「那我就不會在家鄉把那三百普特賣給瑪卡羅夫了。真要命!
「先前倒是覺著冷,可是現在……現在覺著熱了。我渾身酸痛。……」伊凡·伊凡內奇走到長沙發那兒,摸一摸葉果魯希卡的額頭,慌張地嗽一嗽喉嚨,回到桌子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