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葉甫烈木怎麼也弄不清自己來到什麼地方了。大路前面那片廣大的樹林沒有任何跡象向他表明附近有什麼人家。他呆站了一忽兒,整一整皮馬套,開始小心地趕著車子下坡。大車顛動一下,鍾就發出響聲,一時間打破了炎熱的白晝那種死氣沉沉的寂靜。
「要不是你拿的,為什麼你扭過臉去?可見就是你拿的!
「修教堂,小夥子。……為喀山聖母修教堂。……教堂燒掉了!」
……聽見沒有?「
「聖母啊,錢不見了!你聽見沒有?」他轉過身來對庫茲瑪說。「錢不見了!」
「我不願意跟你糾纏,要不然你就只有哼哼的份兒了,」他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我要叫你知道知道誣賴人會落到什麼下場,禿頭鬼。……」在沉默中又過了半個鐘頭。上帝的僕人一面走路一面禱告上帝,很快地在胸前畫十字,深深地嘆口氣,爬上車去取麵包。
「錢不見了!」他說。
「不,不遠。離瑪洛耶村只有五俄里左右了。」
「可是你別生氣,大叔。真的,別生氣。千萬!」
「坐過,」庫茲瑪回答說,眼睛瞧著天空。「昨天才把我放出來。關了整整一個月。」
「怎麼會燒掉的?」
「躲開我!」
如果葉甫烈木按一般人那樣辦事,也就是生氣,打架,告狀,如果調解法官判庫茲瑪坐牢,或者宣告「罪證不足,」庫茲瑪倒會安心了,現在呢,他卻跟在大車後面,臉上現出若有所失的神情。
「隨他們去。……我心裏明白,他們是我頭一號對頭和災星。是誰挑唆村社跟我為難的?就是他們和斯捷潘叔叔。另外沒有別人了。」
葉甫烈木沒有說話。庫茲瑪的臉皺起來,現出小孩子那樣的哭相。
「你懂得什麼,傻瓜。……你們的村社用不著你叔叔斯捷潘說什麼就能知道你是哪號人。可是,這兒的莊稼漢為什麼管你叫弔死鬼呢?」
……我把它揣在懷裡了。「
過了一個鐘頭,大車已經駛進樹林。瑪洛耶村以及它那壓扁的教堂、草地、黑麥田,已經落在後面,沉沒在淡淡的晨霧裡了。太陽升上來,可是還沒有爬到樹林上邊,只是把浮雲那朝著東方的邊緣染上了一層金黃色。
「找他幹什麼?」
……「
葉甫烈木穿好靴子,走出小木房。等到他回來,庫茲瑪仍舊漲紅臉,坐在窗邊,用發抖的手點上一支紙煙。
他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很快就打起鼾來。
「去他們的!他們都還活著,沒有咽氣。……」「可是誰來孝敬你爹娘呢?」
「你這匹騸馬是村社的?」
「喂,你們給上帝的僕人一點錢吧!」庫茲瑪嘮嘮叨叨,揮動胳膊。「快點!麻利點!」
「你凈說廢話。幹嗎要找調解法官呢?難道那是他的錢?
庫茲瑪遠遠地跟在大車後面。他那樣子看上去就象是受了可怕的冤屈。他很想說話,可是卻一聲不響,等著葉甫烈木開口。
「不,鈔票怎麼能放在捐款箱里?鈔票是軟的,容易扯壞。
「你這個東西可是個大肚子漢!」庫茲瑪用拳頭碰了碰那隻捐款箱,嘮叨說。「嘿,重得很!大概銀盧布有不少吧,啊?
庫茲瑪專心看火柴盒上的畫,沒有說話。
「要是你的馬死了,那你怎麼辦?你怎麼趕路呢?」
「那你自己靠什麼生活呢?」
「你好,大叔!」葉甫烈木忽然聽見一個尖利的喊叫聲。
「這可怎麼好!」
①馬克西莫夫(1831—1901),俄國作家,民族志學家。
「那些上流人,地主和商人,才給鈔票。」
葉甫烈木給人領到阿芙多契雅老奶奶的小木房裡去過夜,朝聖者和過路人照例在她那兒歇腳。葉甫烈木不慌不忙地卸了馬,牽著它到井邊去飲水,在那兒跟農民們閑談了半個鐘頭,然後走回來休息。庫茲瑪正在小木房裡等他。
「你在募款修教堂?」
葉甫烈木光是搖一下頭,什麼話也沒說,動手穿靴子。
「哦,我叫庫茲瑪。……你也許聽到過媒婆愛說的那句話:我那庫茲瑪要成家,隨九_九_藏_書便哪個姑娘都願意嫁。」
……這種煙我抽著還合適,因為我是莊稼漢,普通人,要是換了軍官或者大學生……「庫茲瑪突然把兩隻手一拍,微笑著,繼續說:」當初在拘留所里有個鐵路上的日耳曼人跟我們關在一 起,他呀,大叔,抽十個戈比一支的雪茄煙!啊?十個戈比一支呀!照這樣,大叔,一個月就得抽掉一百盧布!「
「錢上哪兒去了?」葉甫烈木問道,往他那邊跨出一步。
「我沒拿你的錢!」他說。
「看在基督份上,饒恕我!」他說,開始周身發抖。「大叔,饒恕我!」
中午,大車在捷里別耶沃村停下來,庫茲瑪走進一家小酒店去了。葉甫烈木休息了兩個鐘頭光景,庫茲瑪始終沒有走出那家酒店。人們可以聽見他在酒店裡罵人,誇耀,用拳頭捶櫃檯,喝醉的農民們就訕笑他。葉甫烈木走出捷里別耶沃村的時候,酒店裡正開始打架,庫茲瑪用響亮的嗓音恐嚇人,叫嚷說要去找鄉村警察來。
「什麼錢?」他叫道,跳起來。
庫茲瑪從衣袋裡拿出幾張一盧布鈔票,遞給葉甫烈木。葉甫烈木並不驚訝,也不高興,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著似的,收下那些錢,一句話也沒說,把鈔票塞在衣袋裡。
……你喝掉一盧布也好,喝掉一戈比也好,對上帝來說都一 樣。反正你得負責。「
「我們窮啊!」庫茲瑪嘆道。「現在該喝點酒,……喝點茶才好。……」黃昏微弱的亮光從臨街的兩扇小窗子里射進來。巨大的陰影已經落在村子上,那些小木房的顏色發黑了。教堂籠罩左昏暗當中,顯得橫里放寬,陷進地里去了。……淡淡的紅光,大概是晚霞的返照,在教堂的十字架上溫存地眫眼。葉甫烈木吃完東西,獃獃地坐了很久,合起雙手放在膝頭上,眼睛看著窗外。他在想什麼呢?人在傍晚的寂靜中,看見面前只有昏暗的窗子,看見窗外的大自然正悄悄地消失,聽見遠處陌生的狗發出粗啞的吠聲,聽見生人的手風琴奏出微弱的尖叫聲,是很難不思念故鄉的老家的。凡是在外漂泊的人,凡是出於需要,出於不得已,出於奇想而離鄉背井的人,都知道外地鄉村裡那種寂靜的傍晚是多麼漫長,多麼惱人。
「哈哈哈!你們的神甫跟我們的神甫是叔伯神甫!你的老婆揪著我爺爺的頭髮,從紅村往外拉!」
「哎,你別纏不清!」葉甫烈木生氣地說。「我對你說:這不是我的錢!你去求上帝饒恕你,這不關我的事!」
葉甫烈木禱告一陣,就拿著捐款箱和神像,走出小木房去了。
「你老是上帝啊上帝的!跟烏鴉似的叫個不停。事情是這樣:如果是我偷的,就讓他們審問我,如果不是我偷的,那就讓他們判你誣告罪。」
大車穿過全村,庫茲瑪一路上不知疲倦地嘮叨著,不論碰見什麼人都要嘻嘻哈哈鬧一陣。他摘掉這個人的帽子,用拳頭頂一下那個人的肚子,揪一下另一個人的鬍子。他見了女人就叫心肝、寶貝兒、小母親,見了男人總是按他們各自的特點叫他們紅毛鬼、栗色馬、大鼻子、獨眼龍等等。這些玩笑總是引起極其活潑而真誠的笑聲。庫茲瑪很快交了許多朋友。到處可以聽見招呼聲:「喂,庫茲瑪輪軸!」「你好,弔死鬼!」「你是什麼時候從監獄里出來的?」
「好,親人,給上帝的僕人一點水喝吧!」庫茲瑪嘮叨說,拍一下這個人的肩膀,又拍一下那個人的肩膀。「快點!」
「葉甫烈木,小夥子。……」
「這跟我什麼相干?哪怕你都拿去喝掉也不關我的事。
葉甫烈木在大車旁邊走動,趕著那匹馬,叫它快點走。偶爾,車輪軋過一條象蛇那樣橫穿大路的樹根,那口鍾就發出悲愴的叮噹聲,彷彿它也想休息了。
「什麼錢?」庫茲瑪愛理不理,隨隨便便應付這麼一句,眼睛沒有離開火柴盒。
「也有人往裡放鈔票嗎?」
庫茲瑪站了一忽兒,大失所望,沉思著https://read•99csw.com坐下。葉甫烈木笨拙地轉動身子,嘆氣,搔癢,把神像和捐款箱放在屋裡的神像下面,脫掉衣服和鞋,坐了一忽兒,然後站起來,把捐款箱又搬到一條長凳上,再坐下,開始吃東西。他嚼得很慢,就跟奶牛咀嚼反芻的食物一樣,大聲喝水。
為什麼他生著亮晶晶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幾乎滾圓的腦袋,就跟頂頂兇殘的猛獸一樣?
「啊,上帝的僕人!」他發現葉甫烈木醒來,笑著說。「要吃白麵包嗎?」
庫茲瑪給這種愉快的回憶弄得氣也透不出來,咳了一聲,他那對發獃的眼睛開始眫巴了。
原來路旁躺著個長腿的農民,頭枕在一個蟻冢上,年紀三十歲上下,穿一件印花布襯衫和一條並非農民樣式的瘦褲子,褲腿塞在褪色的短靴腰裡。他腦袋旁邊放著一頂文官制帽,完全褪了色,只有憑帽章留下的那塊圓斑才能猜出這頂帽子本來是什麼顏色。農民躺在那兒很不安靜,在葉甫烈木瞧著他的那段時間,他不是揚起胳膊就是踢起腿,彷彿蚊子不住叮他,或者身上癢得熬不住似的。不過,他的服裝也好,他的動作也好,都不及他的臉那麼古怪。葉甫烈木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臉。他面色蒼白,頭髮稀疏,下巴翹起來,腦門上披著額發,那張臉的側影活象一彎新月。他的鼻子和耳朵小得出奇,眼睛一眫也不眫,獃獃地看著一個地方不動,象是傻子或者受驚的人。給這張古怪的臉添上最後一筆的是,他整個腦袋似乎從兩邊往裡擠扁,因而後腦殼往後突出,成了整齊的半圓形。
「你上哪兒去了?」葉甫烈木問。
你還要找打嗎?我可不管你是什麼上帝的僕人!「
天亮,他第二次醒來,卻看見庫茲瑪坐在桌旁一條長凳上;想什麼心思。他蒼白的臉上現出醺醉而安樂的笑容,久久不散。他那扁平的腦袋裡有些暢快的思想在漫遊,使得他興奮。他老是吐氣,好象剛爬過山,累得直喘似的。
葉甫烈木打呵欠,搔癢,可是忽然間,彷彿有個什麼東西把他咬痛了似的,他跳起來,很快地撩起襯衫,摸他赤|裸的胸膛,然後,他在長凳旁邊腳步很重地走動,象是一頭熊。
「我拿了你的錢?我拿了?你說:是我拿的嗎?該死的,我要給你一頓教訓,叫你認不出你的爹娘來!」
「嘻嘻!」庫茲瑪笑了。「嘻嘻!」
葉甫烈木開始向庫茲瑪解釋該怎樣做才能贖罪:他得向神甫認罪,受宗教上的懲罰,然後把偷去換酒喝了的錢籌齊,送到瑪里諾甫齊村去,而且日後做人要安分,誠實,戒酒,象個基督徒的樣子。庫茲瑪聽完他的話,漸漸定下心來,似乎完全忘記自己的苦惱,又拿葉甫烈木開玩笑,絮絮叨叨了。
葉甫烈木從庫爾斯克省他家鄉的那個村子里趕著大車出來,為一個焚毀的教堂募集款項,以便重修。大車上放著喀山聖母的神像,經過雨淋日晒,已經有點褪色和斑駁了。神像前面放著一個白鐵的大捐款箱,箱子四邊往裡凹進去,箱子蓋上開著一個大口,大得足能塞進一塊不小的黑麥蜜糖餅乾。大車後面釘著一塊白牌子,上面寫著印刷體的大字,說某年某月某日瑪里諾甫齊村內「出於上帝意旨,忽降大火,教堂焚毀」,經村社大會議決,並經有關當局批准,茲特派遣「熱心贊助人士」四齣募集款項,以便重修教堂云云。大車旁邊的橫木上掛著一口二十俄斤重的鍾。
「我有什麼心疼的?錢又不是我的,那是上帝的。……」葉甫烈木不情願地、平靜地說著,他的臉色冷淡、漠然,彷彿真的不心疼錢,或者忘了他的損失似的。他對損失和犯罪漠不關心,這分明使得庫茲瑪慌張而激動。這在他是無法理解的。
「我沒數過,我不知道。人家放進去的既有銅板,也有銀盧布,一共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你既沒有拿,就別說了,」葉甫烈木平靜地說。
萬一捐款箱的底掉下來,那怎麼辦呢?九*九*藏*書等等。葉甫烈木來不及答話,只有喘氣的份兒,他驚奇地瞧著他的旅伴。
「我喝……喝茶去了,」他笑著說。「我喝……喝酒去了!」
「到瑪洛耶村了!」庫茲瑪說。「這兒的莊稼漢生活得挺好,可都是些強盜。」
「什麼混蛋!你說,錢在哪兒?」
「請客。……可是哪兒來的錢呢?」
馬克西莫夫①葉甫烈木·傑尼索夫愁悶地在空曠的土地上往四下里看。他口渴得難受,四肢酸痛。他的馬也讓炎陽曬著,筋疲力盡,很久沒有吃東西,悲哀地垂下頭。道路沿著高岡上一 道不陡的斜坡滑下來,鑽進一大片針葉林。遠處的樹頂跟藍天連成一片,一眼望去,只能看見鳥兒懶散的飛翔以及空氣的顫抖,這在十分炎熱的夏日是常有的現象。樹林象梯子那樣一層高過一層,越遠越高,彷彿這個可怕的綠色怪物沒有盡頭似的。
「那麼要是有……強盜來打劫你呢?」
「我生什麼氣呢?錢是上帝的。……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聖母。……」「我至多也不過喝了一盧布的酒。」
「等一等,小夥子,你聽我說!」他開始勸說庫茲瑪。「聽著我對你說的話,傻瓜!唉,他哭得跟娘們兒一樣!聽著,你既是要上帝饒恕你,那就回到你村子里去,立刻去找神甫。
邂逅
「我們用不著打官司。這又不是我的錢,這是上帝的。……該讓上帝審問。」
那是上帝的錢。你得在上帝面前答話。「
②伊里亞節在七月二十日(公曆八月二日)。
庫茲瑪看著葉甫烈木通紅的臉,他自己的臉也漲紅了。
「啊,來了!」那個古怪的農民高興地說。「你到飯鋪里去喝茶嗎?」
「我怕什麼?在西伯利亞,人也照樣活著。」
「註釋」
「老鬼,」他嘟噥著。「過路的人里,象你們這樣的多著呢,專門蒙哄人。你找錯人了,老兄。你要欺瞞我可辦不到。這種事我自己懂得透里透。你去叫村長來!」
……「
「我算是你的什麼親人?怎麼會是親人呢?」
再說,你哪來的錢在飯鋪里喝一夜的酒,又買煙草?你是個蠢材,太不象樣!難道你欺侮的是我嗎?你欺侮的是上帝!「
「你要走遠路嗎?」他問。
「唉,你這隻雌孔雀啊,簡直沒法跟你開玩笑,你一下子就生氣了。……得了,得了,……把你的錢拿回去吧!我是鬧著玩的。」
「我……我拿了?我什麼時候拿的?」庫茲瑪提高喉嚨尖聲叫道,掄起胳膊,一拳打在葉甫烈木的臉上。「叫你受受!
「那麼你不心疼錢?」
「討飯。」
「打官司啊!我們到鄉公所去,叫他們自管審問好了!」
「可是我上哪兒去找?錢到哪兒去了?」
「我才沒有工夫去打官司呢!」
說不定這裏頭全是銀盧布?喂,你一路上募了很多錢嗎?「
「哦?捐款箱里也有鈔票?」
他拿起自己的破爛衣物,一件件翻來覆去地看,又瞧一眼長凳底下,再次摸他的胸膛。
「我本來打算跟你鬧著玩,」庫茲瑪接著說,尖起眼睛瞧著葉甫烈木漠然的臉色。「我有心叫你吃一驚。我是這麼想的:我先嚇你一跳,到早晨再把錢還給你。……總共是二十六盧布的鈔票,這兒還你十盧布,再不然就是九盧布。……其餘的都讓那些趕大車的拿走了。……你可別生氣,大叔。……不是我喝掉的,是那些趕大車的喝掉的。……我敢對上帝起誓,這是真話!」
「沒拿就好。」
「留在村裡的小夥子看見冒煙,想敲警鐘,可是大概先知伊里亞發了脾氣,教堂的門鎖著,整個鐘樓統統被濃煙包住,所以沒法打警鐘。……等我們從田裡回來,我的上帝,啊,教堂已經燒成一片火海,誰也不敢走到它跟前去了!」
「路上平安!」
「我拿什麼工錢!我出來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由村社派來的。……」「這樣說,你是白出來一趟?」
要是用狡猾的手段和武力對付欺侮,要是由欺侮引起一 場爭鬥,結果讓欺侮者落到受侮辱的九_九_藏_書地位,這就顯得自然了。
庫茲瑪跟他並排走著,聽他講話。他沒有喝酒,然而他走路卻象是喝醉了酒,胳膊搖晃著,時而在大車旁邊走,時而搶到大車前面去。……「嗯,你怎麼樣?你是拿工錢還是怎麼的?」他問。
「我小時候,我們村裡的莊稼漢差點把我打死。他們用繩子套著我的脖子,把我吊在一棵樹上,這些該死的傢伙,可是幸好有些葉爾莫林諾村的農民路過,才把我救下來。
「看在基督份上,饒恕我!」他說,用懇求的神情瞧著葉甫烈木的後腦殼。「你,大叔,別生氣。……我這是鬧著玩的。」
「就是那些錢!……就是我揣在懷裡的錢!……」「你幹嗎死氣白賴的問我?丟了錢,自己找嘛!」
「莫非你坐過拘留所?」葉甫烈木問。
他羅羅唆唆講得很長,說起他怎樣在飯鋪里跟外來的趕大車的喝茶,喝白酒。他一面講,一面從口袋裡取出一盒火柴、一包四分之一俄斤的煙草、一些麵包圈。……「這是瑞典火柴,你看!噝的一聲!」他說著,一連划亮好幾根火柴,點上一支紙煙。「瑞典火柴,道地的!你瞧!」
「就是那筆錢!二十六盧布!」
「怎麼會不口渴!」古怪的農民說,冷冷一笑。「熱得不得了!大概熱到五十度了,或者還不止。……你叫什麼名字?」
「喝茶,……那倒不錯,」葉甫烈木說,搔搔頭皮,「那倒不錯,可是沒有錢啊,小夥子。莫非你請客?」
……他一刻也不停嘴,又講起那些生活得很快活的人,講起拘留所和日耳曼人,講起監獄,一句話,把昨天講過的話統統重複一遍。他又是笑,又是拍手,做出嚇得倒退的樣子,倒好象他講的是新鮮事似的。他說得頭頭是道,跟飽經世故的人一樣,還在話里添上許多俏皮話和諺語,然而聽他講話是費力的,因為他常把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說,屢次停住嘴回想突然斷了線的思想,同時皺起額頭,掄著胳膊,身子團團轉。
「要走遠路,教友!我已經到過庫爾斯克,連莫斯科都去過,如今到下諾夫戈羅德去趕市集。」
「教友,」葉甫烈木對他說,「這兒離村子還遠嗎?」
「我口渴極了!」
「是這樣。……你不象一個真正的人。……你齜著牙笑,胡說八道,而且,你又剛從拘留所里出來。……」「那有什麼了不得的!有的時候,就連上流的老爺也關進拘留所。……大叔,坐拘留所算不了什麼,那是小事一樁,哪怕關一年也無所謂,不過要是坐了大牢,那就糟了。說老實話,我大約坐過三次大牢,而且沒有一個星期不在鄉公所里挨一次打。……大家都恨我,那些該死的傢伙。……村社打算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亞去。他們已經做出這樣的決定了。」
「喏,你搜好了!」
庫茲瑪又很快地看一眼天空、樹木、載著神像的大車,在葉甫烈木面前跪下。在恐怖中,他喃喃地講話,前言不搭后語,用額頭碰地,抱住老人的腿,象孩子一樣大聲哭起來。
黃昏來臨,太陽落下去,可是溽暑沒有減退。葉甫烈木筋疲力盡,幾乎沒有聽庫茲瑪在說什麼。不過後來,他們終於碰見一個農民,他說離瑪洛耶村只有一俄里路了。過了一 忽兒,大車駛出樹林,前面出現一大塊草地。彷彿有誰施了魔法似的,兩個行人面前展開一幅活潑的畫面,充滿亮光和聲音。大車照直闖進一群牛羊和腿上套著繩索的馬當中去了。
「募到二十六盧布。」
庫茲瑪斜起眼睛看了他很久,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打算猜出他在想什麼,他心裏隱藏著什麼可怕的想法,最後庫茲瑪決定換個方式跟他說話。
庫茲瑪伸出一條腿,踩在車輪上,把嘴唇湊過去吻了吻神像。
「你爹娘都在嗎?」
這群牲口後面是綠油油的草地、黑麥、大麥以及白白的蕎麥花,再遠一點就可以看見瑪洛耶村和一座黑乎乎的、彷彿壓扁了的教堂。村子後面,遠處,又是層層疊疊的樹林,這時候看上去黑九九藏書壓壓的一片。
在樹林里等著葉甫烈木的是稠密悶人的空氣,充滿針葉、青苔、腐爛的樹葉的氣味。在這兒可以聽見纏擾不休的蚊子的尖細哀叫聲和這個行人低沉的腳步聲。陽光從樹葉之間射下來,滑過樹榦,滑過下面的枝子,落在密密層層鋪著松針的黑色土地上,成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點。樹榦旁邊,這兒那兒點綴著羊齒和可憐樣的岩懸鉤子,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是我拿了還是怎麼的?他賴在我身上了,混蛋!」
「老爺爺,親人!大叔!上帝的僕人!」
饒舌的庫茲瑪還問了許多:如果葉甫烈木死了,這錢和馬怎麼辦呢?萬一捐款箱裝滿了,那人家還把錢往哪兒放呢?
他神氣活現,大聲喊叫,倒好象他把那個上帝的僕人置於他的保護下,或者他成了上帝的僕人的嚮導似的。
「既然你沒有拿,那我何必……何必搜呢?你沒有拿,那挺好。……用不著嚷,你的喊叫總壓不倒上帝的聲音。
「我們就要到捷里別耶沃村了,」庫茲瑪開口說,「我們的調解法官就住在那兒。你去告狀吧!」
「真是害群之馬啊!……」葉甫烈木說著,嘆口氣。
他吹了多少牛,說了多少謊啊!
葉甫烈木脫掉帽子,敲響那口鍾。本來站在村頭一口井旁邊的兩個農民立刻離開那口井,走過來,吻一下神像。然後開始了照例的盤問:你到哪兒去?從哪兒來?
「它怎麼會死呢?死不了。……」
「好一個壞蛋!」庫茲瑪接著嚷道,越發激昂了。「自己買酒喝了,卻推在別人身上,老狗!我要去告狀!你誣賴我,這得叫你坐夠大牢!」
葉甫烈木起初困惑地往後倒退,推開他的手,可是後來他自己也戰戰兢兢地瞧著天空。他感到害怕,而且憐憫這個賊了。
「二十六盧布的鈔票!」庫茲瑪說,聳聳肩膀。「我們卡恰勃羅沃村修過一所教堂,隨你去問誰,光是打圖樣就花了三 千,好傢夥!你那點錢買釘子都不夠喲。這年月,二十六盧布簡直不值一提!……如今啊,老兄,花一個半盧布買一俄斤茶葉,還嫌喝不上口呢。……比方說,你瞧,我抽這種煙。
「是村社的。……」
他帶著一直不變的古怪笑容發出十來回「嘻嘻」的笑聲,最後大笑起來,身子都搖晃了。
庫茲瑪看一看天空,看一看神像,看一看樹木,彷彿在找上帝。恐怖使他的臉變了樣。在樹林的寂靜、神像的莊嚴彩色、葉甫烈木那種不平常的而且跟一般人不同的冷漠神情的影響下,他感到自己孤單,狼狽,只能聽憑可怕的和震怒的上帝發落了。他跑到葉甫烈木前頭,凝神看他的眼睛,彷彿想叫自己相信並不孤單似的。
後來,葉甫烈木在自己的神像面前站了很久,做禱告。他在長凳上躺下,嘆一口氣,彷彿不情願開口似的說道:「你這個人不象樣子。……究竟你是什麼路數,上帝才知道。……」「怎麼?」
「可誰會給我錢呢?我不是自己高興才出來的,是村社派我出來的,不過話說回來,村社要替我收糧食,種黑麥,繳田賦。……所以也不能算是白跑!」
葉甫烈木站了一忽兒,一動也不動,獃獃地隨著長凳,然後又動手找。
「我不抽煙,小夥子。」
「等我們到了捷里別耶沃村,我就去把村長叫來。讓他……把事情弄清楚。……」「用不著他來管。這又不是他的錢。你呢,小夥子,躲開這兒。你走你的路!別惹人討厭!」
葉甫烈木懶洋洋地轉動舌頭,講起在伊里亞節 ②前,他們瑪里諾甫齊村的教堂遭到雷擊,起了火。事有湊巧,農民們和教士們正好在田野里。
午夜他醒過來去照看他的馬,庫茲瑪不在屋裡。在敞開的門口,站著一條白色的奶牛,從門外探頭往裡看,用犄角撞門框。狗睡了。……空中靜寂而安寧。遠處,在夜影的那一邊,有一隻長腳秧雞在夜晚的寂靜里叫喚,一隻貓頭鷹拖長聲音在哀鳴。
「那麼,大叔。……你有煙嗎?」
「那你募到很多鈔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