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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寒

傷寒

克里莫夫也笑了。等醫師走後,他睡了一大覺。他醒過來,仍舊很高興,滿腔幸福的感覺。床旁邊坐著他的姑姑。
老太婆說著這些話,低下頭去織一隻長襪子。她嘴唇顫抖起來,扭過臉去,突然失聲大哭。她在絕望中忘掉醫師的禁令,說道:「唉,卡嘉呀,卡嘉!我們的天使不在了!不在了!」
「註釋」
於是歡樂讓位給日常生活中的煩惱和那種不能挽回的損失的感覺了。
「好,」波波夫繼續計算,「二百三十六盧布加上十四盧布八十一戈比,下個月一共還有二百五十盧布八十一戈比。那麼,如果我到三月份付五盧布,就剩下二百四十盧布八十一 戈比了。好,現在再算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厘計算,還有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哎呀!」他妻子哀叫道。「你幫我一下吧,列甫·伊凡內奇①!我要死了!」
「我是多麼不幸啊!」他喃喃地說。「上帝,我是多麼不幸啊!」
Vivela France!③第魯列特④萬歲!「
「可是親愛的,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又不是大夫。……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經手費百分之零點二、近海航運費一盧布二十二戈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沒心肝的!」索菲雅·薩維希娜哭著說,從屏風後面探出她那浮腫的臉。「你從來也不體恤我,磨人精!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著!鄉巴佬!」
「大夫,」他說,「您叫他們給我一點加鹽的黑麵包,和……和沙丁魚。」
「還有二百三十六盧布!」他嚷著,極力要蓋過這一片喧囂聲。「六月里我付出五盧布!見鬼,五盧布!見你的鬼,巴不得拿一 根車杠來塞進你嘴裏才好,五 盧布!
……他是海軍軍官,在喀琅施塔得服役。您到莫斯科去做什麼?「
「啊,姑姑!」他快活地說。「我得了一場什麼病?」
他給自己的聲音嚇一跳。這聲音那麼乾巴巴,衰弱,嬌聲嬌氣,他很難聽出就是他自己的聲者。
「啊!您成家了嗎?」
這兒離斯皮羅沃已經有兩三站路了。
③法語:法國萬歲!
然而亞歷山大神甫,這個平時喜歡發笑、興緻很高的人,這時候卻沒有笑,反而越發嚴肅,在克里莫夫胸前畫十字。晚上有兩個影子川流不息地走進走出。那兩個影子是他的姑姑和妹妹。妹妹的影子跪下禱告,她對神像叩頭,她的灰色影子就也在牆上叩頭,因此變成兩個影子在禱告上帝了。房間里始終有烤肉的氣味和芬蘭人的煙鬥氣味,不過有一次克里莫夫聞到刺鼻的神香氣味。他噁心得扭動著,叫起來:「神香!把神香拿走!」
等到他決定抬起頭來,車廂里已經大亮。乘客們紛紛穿上皮大衣,活動起來。列車停住了。系著白色圍裙和佩著號牌的搬運工人在乘客們身旁忙忙碌碌,提起他們的皮箱。克里莫夫穿上軍大衣,信步跟隨別的乘客走出車廂,覺得走路的好象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似的。他感到他的燥熱、口渴和通宵不容他睡眠的兇惡形象彷彿隨著他一同走出車廂了。他心不在焉地領了他的行李,雇好一輛街頭雪橇。趕車的答應把他送到波瓦爾街,可是索價一又四分之一盧布,他卻沒有還價,更沒有爭吵,乖乖地坐上雪九-九-藏-書橇。數目大小他還能懂得,然而錢在他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隔板那一邊,有一張床,床上躺著波波夫的妻子索菲雅·薩維希娜,她是從姆曾斯克到她丈夫這兒來辦理分居的身份證的。在路上她感了風寒,齒齦炎發作,這時候正痛苦得難忍難熬。樓上房間里,有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大概是音樂學院學生,正在練鋼琴,彈的是李斯特的狂想曲,聲音那麼響,彷彿有一列載貨火車從這所房子的房頂上開過去似的。右邊,隔壁的公寓房間里,有個學醫的大學生在溫課,準備參加考試。他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用神學校學生那種渾厚的男低音背書:「慢性胃炎在習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總之,在生活方式缺乏節制的人們身上,也可以觀察到。……」在這個公寓房間里瀰漫著由丁香花芽、雜酚油、碘酒、石炭酸和索菲雅·薩維希娜用來治牙痛的其他臭烘烘的藥品合成的使人窒息的氣味。
①列甫·伊凡諾維奇的簡稱。
「他們怎麼會吃得下東西!」他暗想,極力不聞充滿烤肉氣味的空氣,也不看那些咀嚼的嘴巴,他覺得這兩樣東西都討厭,惹得他直噁心。
他恨不得從那個人手裡奪過噝噝響的煙斗來,扔到坐位底下去,把那個芬蘭人趕到別的車廂里去才好。
直到一星期後他穿上睡衣,由巴威爾攙扶著走到窗前,瞧著春天的陰霾天空,聽著街上路過的大車裝著的舊鐵軌那種刺耳的磕碰聲,他的心才痛苦得縮緊,他哭起來,用額頭抵著窗框子。
他一想到芬蘭人和希臘人,全身就生出一種類似噁心的感覺。為了對比,他有心想一想法國人和義大利人,可是他一回想這兩個民族,卻不知什麼緣故,只想起背著手搖風琴的流浪樂師、裸體女人、掛在姑姑家裡五斗櫥上面的外國石印畫。
時間象在賓士,飛得很快,車站上的鈴聲、汽笛聲、停車站似乎沒完沒了。克里莫夫灰心喪氣把臉藏到長靠椅的角落裡,兩隻手抱住頭,又開始想他的妹妹卡嘉和他的勤務兵巴威爾,可是他妹妹和勤務兵跟那些模糊的形象混在一起,旋轉起來,不見了。他那滾燙的呼吸噴在長靠椅靠背上,返回 來,烘痛他的臉。他的腿放得不舒服,有一股風從車窗吹到他背上,然而不管這是多麼難受,他卻再也不想變換姿勢了。
……現在身體可是大好了。……銀,銀。……「中尉聽著,快活地笑了。他想起芬蘭人、一口白牙的太太、火腿,他想吸煙,吃東西了。
扣除息票的利息以外,加上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厘計算,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慢性胃炎在肺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三個鐘頭以後,波波夫總算把這筆帳最後結清了。原來在陸續償清的這段時期,他一共要付給柯希凱爾銀號一百三 十四萬七千八百二十一盧布九十二戈比,如果從中扣除中獎的獎金二十萬盧布,仍舊虧損一百萬以上。列甫·伊凡諾維奇看見這個數目字,就慢騰騰地站起來,渾身發涼。……他臉上現出恐怖、困惑、驚慌的神情,彷彿耳朵根上挨了一槍似的。這當兒,樓上練琴的人身旁坐下一個同行,四隻手一 齊按琴鍵,開始雷鳴https://read•99csw.com般地彈奏李斯特的狂想曲。學醫的大學生比先前走得更快,他咳嗽一陣,嗡嗡地念道:」慢性肺炎也可以在習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索菲雅·薩維希娜尖聲喊叫,扔出枕頭,跺腳。……看來,她的牙痛剛剛開始發作。……波波夫擦掉冷汗,又在桌旁坐下,搖一下算盤說:」這得核對一下才成。……很可能我出了點錯。……「他就又拿起那張單據,重新從頭算起,嘴裏說著:」這張公債券按照行情值二百四十六盧布。……我交過定金十盧布,因此還有二百三十六盧布要付。……「他的耳朵里響著:」咚……終……咚……「這時候他聽見槍彈聲、汽笛聲、鞭子的啪啪聲、獅子和豹子的吼叫聲。
他喝過水,回到車上,芬蘭人正坐在那兒吸煙。他的煙斗噝噝地響,吱吱地叫,好比下雨天穿著一雙破了窟窿的雨鞋走路一樣。
總之,軍官覺得自己反常了。雖然他佔據著整個長靠椅,可是不知怎的,他覺得長靠椅上容不下他的胳膊和腿。他嘴裏又干又粘,腦袋裡瀰漫著沉重的霧,他的思想似乎不但在他腦子裡漫遊,而且鑽到腦殼外面,飄蕩到由昏暗的夜色籠罩著的坐位和乘客中間去了。他透過腦子裡的霧,象透過夢境似的,聽見喃喃的說話聲、車輪的轆轆聲、車門的開關聲。
「這班芬蘭人和……希臘人,都討厭得很,」他想。「全是些根本多餘的、誰也不需要的、討厭的人。他們不過是在地球上白佔地方罷了。他們有什麼用處呢?」
醫師拒絕了,巴威爾不聽命令,不肯去拿麵包。中尉忍不住哭起來,就跟使性的孩子一樣。
……沉重的、夢魘般的倦怠漸漸抓緊他,鎖住他的四肢。
等到克里莫夫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卧室里卻一個人也沒有。朝陽射進窗子,隔著放下的窗帘照進來,顫抖的陽光象刀刃那麼明亮爽利,在玻璃水瓶上閃爍。外面傳來車輪的轆轆聲,可見街上已經沒有雪了。中尉瞧著陽光,瞧著熟悉的傢具,瞧著房門,頭一件事就是笑起來。那舒暢、快樂、惹人發癢的笑意使他的胸膛和肚子顫抖不已。他全身從頭到腳浸透了無限的幸福和生活的樂趣,大概只有第一個出生而且第一個看見這個世界的人才會有那樣的感覺。克里莫夫熱烈地巴望活動,巴望有人來談談。他的身體平躺在那兒不動,象塊木頭,只有他的手在動,然而這一點他自己幾乎沒有留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貫注到瑣屑的事情上去了。他為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笑聲高興,看到這兒有水瓶,有天花板,有陽光,有窗帘上的帶子也高興。哪怕在卧室這樣狹小的天地,他也覺得上帝的世界那麼美麗,多彩,宏偉。等到醫師進來,中尉就想到醫學是多麼美好的東西,醫師又是多麼溫和可愛,一般說來人們都那麼好,那麼招人喜歡。
「這張公債券按照行情值二百四十六盧布,」他計算著,「我已經付過十盧布的定金,那麼還餘下二百三十六盧布要付。好。……這個數目得加上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厘計算,還得加上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印花稅、郵寄抵押收據的郵費二十一戈比、公債券保險費一盧布十戈比、運輸費一盧https://read.99csw.com布二十二戈比、裝卸費七十四戈比、罰金十八戈比。
……堆,堆,堆。……「
她那隻長襪子掉下地,她彎下腰去拾,這時候她的包發帽從頭上掉下來。克里莫夫看著她的白髮,什麼也不明白,只是為卡嘉擔心,就問道:「可是她到哪兒去了?姑姑!」
老太婆已經忘掉克里莫夫,專心想著自己的愁苦,說道:「她從你這兒傳染傷寒,她……她死了。她前天下葬了。」
「她不在家。大概到什麼地方參加考試去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現在我好了,太好了!卡嘉在哪兒?」
車站上的鐘聲、汽笛聲、乘務員的吆喝聲、乘客在月台上的奔跑聲,比往常來得頻繁。時間不知不覺地很快飛過去,因此這列火車似乎每分鐘都在一個車站上停住,響亮的嗓音不住地在外面叫喊:「郵件裝好了嗎?」
到早晨,他給送進醫院去了。
「那麼,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裝卸費十八戈比、包裝費三十二戈比,一共十七盧布十 二戈比。」
「沒有,我跟我姑姑和妹妹住在一起。」
「慢性胃炎,」大學生背誦道,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在習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波波夫把算盤搖一下,他那個昏沉的腦袋也搖一下,然後他重新計算。過了一個鐘頭,他仍舊坐在原地,睜大眼睛瞪著一張抵押收據,喃喃地說:「那麼,到一八九六年②四月還有二百二十八盧布六十七 戈比要付。好。……九月我付五盧布,還有二百二十三盧布六十七戈比。那麼,加上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厘計算,還有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野蠻人!把阿莫尼亞水拿給我!」索菲雅·薩維希娜尖聲叫道。「暴君!殺人犯!」
在家裡也跟在火車上一樣,光陰飛逝,快得驚人。……在卧室里,白天的亮光不斷跟夜晚的黑暗更替。醫師似乎沒有離開過床邊,每分鐘都可以聽見他在說「堆,堆,堆」。一 張張臉在卧室里川流不息,其中有巴威爾,有芬蘭人,有上尉亞羅謝維奇,有司務長瑪克西敏科,有紅軍帽,有一口白牙的太太,有醫師。他們一齊說話,搖手,吸煙,吃東西。有一次克里莫夫甚至在白天的亮光下看見他軍隊里的亞歷山大神甫披著項巾,手裡拿著聖禮書,站在床前,嘴裏念念有詞,臉上現出克里莫夫以前從沒見過的嚴肅神情。中尉想起亞歷山大神甫平時常常用好意的取笑口氣把所有的天主教信徒都叫做「波蘭人」,就有意跟他開個玩笑,叫道:「神甫,波蘭人亞羅謝維奇鬧出波瀾來了!」
塵世憂患
「慢性胃炎在肝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波波夫把阿莫尼亞水拿給他妻子,接著算道:「代售傭金百Q分之零點二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因差錯而付出的費用十八戈比、罰金三十二戈比……」樓上的琴聲停了。然而過了一忽兒,那個練琴的人又彈起來,勁頭那麼猛,震得索菲雅·薩維希娜身子底下的褥墊彈簧都顫動起來。波波夫對著天花板獃獃地瞧了一忽兒,然後又從一八九六年八月份算起。他瞧一下寫滿數目字的紙,瞧一下算盤,眼前浮起一種類似海浪的景象。他眼睛前面金星亂迸,腦子裡一團九-九-藏-書亂麻,嘴裏焦干,額頭冒出冷汗,然而他下定決心》不最後理清他跟柯希凱爾銀號的銀錢往來關係就決不站起來。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那麼,到一九零三年二月我共欠二百零八盧布七戈比。好。現在,加上年利七厘、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經手費七十四戈比……」「慢性胃炎在肺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你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你孩子的父親,而是暴君,磨人精!趕快把干丁香花芽拿給我,沒心肝的!」
沒有人答話。他只能聽見遠處不知什麼地方有些教士在唱詩,聲音不高,有人在樓梯上跑上跑下。
「我們什麼時候到特維爾呢?」
「我到那兒去服役。」
「啊!」他驚奇地說。「這是什麼站?」
……「
「我不知道。對不起,我……我不能回答您的話。我有病,今天我感冒了。……」芬蘭人象起煙斗在窗框上敲一陣,開始講他那當海軍軍官的弟弟。克里莫夫不再聽他講話,滿心懷念他那張柔軟舒服的床,懷念那個裝滿涼水的水瓶,懷念他妹妹卡嘉,她是最善於為人鋪床,安慰人,把水端給人喝的。等到他腦子裡閃過他的勤務兵巴威爾,想到那個勤務兵給主人脫掉又重又熱的長靴,把水送到他的小桌上來,他甚至忍不住微笑了。他覺得只要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喝到水,他的夢魘就會讓位給酣暢健康的睡眠了。
等到他醒過來,他看見自己睡在床上,脫了衣服,看見他的水瓶和巴威爾就在眼前,不過這並沒有使他覺得涼快些,軟和些,舒服些。他的胳膊和腿仍舊放得不舒服,他的舌頭貼緊上膛,他聽見芬蘭人的煙斗吱吱地叫。……床旁邊有一 個身子結實和留著黑鬍子的醫師忙忙碌碌,他寬闊的後背不時碰著巴威爾。
燒爐工人似乎過於頻繁地跑進來看氣濕表,迎面開來的列車的響聲和車輪過橋的轟隆聲不停地響。這種嘈雜聲、汽笛聲、那個芬蘭人、煙草的迷霧,跟他腦子裡那些兇惡而閃搖的模糊形象混在一起,象那樣的形象,論形式和性質是健康的人再也想不出來的。總之,這一切壓在克里莫夫心上,象是叫人受不了的惡夢。他十分苦惱,抬起沉重的頭,瞧著車燈,陰影和模糊的斑點正在燈光當中轉動不停。他想要點水喝,可是他那焦乾的舌頭幾乎不能動彈,幾乎沒有力量回答芬蘭人的問話。他極力想躺得舒服點,想睡一覺,然而辦不到。芬蘭人倒睡著了好幾次,又醒來,點上煙斗,對他「氨的叫一聲就又睡著了,中尉的腿在長靠椅上仍舊放不舒服,兇惡的形象仍舊立在他的眼睛前面。
「小娃娃!」醫師取笑說。「媽媽,睡吧,睡吧!」
「沒關係,沒關係,年輕小夥子!」他嘮嘮叨叨說。「挺好,挺好。……銀,銀。……」醫師管克里莫夫叫做「年輕小夥子」,把「行」說成「銀」,把「對」說成「堆」。……「堆,堆,堆,」他很快地說,「銀,銀。……挺好,年輕小夥子。……你可別灰心啊!」
「為什麼您把我說成年輕小夥子?」他呻|吟著說。「多麼肉麻!見鬼!」
醫師那些說得很快而不大在意的話、他那副飽足的面貌、他那句老氣橫秋的「年輕小夥子」,惹惱了克里莫夫。
「哎——呀!」索菲雅read.99csw.com·薩維希娜痛苦地叫道。「我整個右臉痛得要命。聖母啊!哎喲喲,我受不住了!可是他,這條毒蛇,根本不在心上!哪怕我死了,他也不在乎!我這個受苦人真是不幸啊!我怎麼會嫁給這麼一塊木頭,我這苦命人啊!」
「郵件裝好了嗎?」遠處響起一個低沉的說話聲。
在斯皮羅沃站,他走到車站上去喝水。他看見有些人坐在桌子旁邊,急急忙忙吃東西。
有一個漂亮的太太在跟一個戴著紅軍帽的軍人高聲談話。她微笑著,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可是她的笑容也好,她的白牙也好,太太本人也好,都跟火腿和煎肉餅一樣在克里莫夫心裏留下可憎的印象。他不明白戴紅軍帽的軍人坐在她身旁,隨著她健康的笑臉怎麼會不覺得難受。
「我弟弟也是軍官,海軍軍官,不過他成了家,有妻子,還有三個孩子。啊!」
④第魯列特(1846—1914),法國詩人,反動政客,曾於一八八六年去過俄國。——俄文本編者注
這個芬蘭人不知為什麼那樣驚訝,而且一說「氨字就露出歡暢的和傻呵呵的笑容,不住吧唧他那臭烘烘的煙斗。克里莫夫身體不舒服,覺得回答他問的話費力,就滿心憎恨他。
「我不知道,」克里莫夫回答說,躺下來,閉上嘴,免得吸進辛辣的煙味去。
「裝好了!」一個男低音差不多就在窗口那兒回答說。
「斑疹傷寒。」
「裝好了!」
「堆,堆,堆,……」醫師羅羅唆唆地說。「挺好,挺好。
一列從彼得堡開往莫斯科的郵車裡,年輕的中尉克里莫夫坐在吸煙乘客的車廂里。他對面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鬍子刮光,論相貌很象商船的船長,多半是個家道殷實的芬蘭人或者瑞典人,一路上吸著煙斗,講話反反覆復,老是那一套:「啊,您是軍官!我弟弟也是軍官,不過他是海軍軍官。
克里莫夫回到家,他的姑姑和妹妹卡嘉,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把他迎進去。卡嘉來迎他的時候,一隻手拿著鉛筆,一 只手拿著練習簿,他這才想起她正在準備參加教員考試。他沒有回答她們的問話和問候,燒得光是喘氣,毫無目的地走遍各個房間,來到自己的床前,一頭倒在他的枕頭上。他滿腦子都是芬蘭人、紅軍帽、一口白牙的太太、烤肉的氣味、閃爍的斑點,他已經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也聽不見驚慌的說話聲了。
這個意外的可怕消息完全被克里莫夫領會了,可是不管這個消息多麼可怕,多麼驚人,卻不能撲滅病愈的中尉心裏洋溢著的那種動物性的歡樂。他又哭又笑,不久就叫罵起來,因為他們不給他東西吃。
②這篇小說寫於一八八七年,他已經算到九年以後了。
「嚇!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 ,……咦,我算到哪兒了?
傷寒
列甫·伊凡諾維奇·波波夫是個神經質的人,在機關里和家庭生活里都不走運。這時候他拿過一把算盤來,開始重新計算。一個月以前,他在柯希凱爾銀號拿到一張第一期有獎公債券,條件是他按月付出一部分款項,直到全部付清為止,如今他就是要計算在陸續付款時期他先後一共要付出多少錢,這張公債券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完全成為他的財產。
「挺好,挺好,」醫師嘟噥說,一點也不生氣。「別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