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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薩克

哥薩克

我看他也需要開齋嘛。「
「註釋」
「說實在的,往回走的郵車倒是打這兒路過來著,至於哥薩克或者別的什麼人,卻沒見過。」
「你們是從教堂里來嗎?」
「說真的,你簡直是個怪人!」麗扎薇達說,驚訝地聳聳肩膀。「你從哪兒學來這種章法,把受過聖禮的麵包在路上分給別人吃?難道這是普通的小白麵包?現在這個麵包已經切開,放在桌上了,誰要吃就可以吃,就連你那個哥薩克也自管吃!難道我捨不得嗎?」
他們的馬、牛、羊、蜂房在院子里陸續消失,他們的債務越積越多,他的妻子惹得他討厭了。……所有這些災難,照瑪克辛的說法,都是因為他妻子惡毒而愚蠢,因為上帝為那個有病的哥薩克生了他和他妻子的氣。……他越來越常喝醉。
托爾恰科夫從庫茲瑪手裡接過那包東西,騎著馬再往前走。到了村子里,他問農民們:「鄉親們,你們看見一個有病的哥薩克騎著馬嗎?他路過此地沒有?他長著紅頭髮,挺瘦,騎一匹棗紅馬。」
③即麗扎。
「那個哥薩克盤踞在我的腦海里,說什麼也不走了!」他對妻子說。「他不容我消停。我一直在想,萬一這是上帝要試探我們,打發一個天使或者聖徒扮成哥薩克的模樣來見我們,那可怎麼好?要知道,這種事是有的。麗扎薇達,我們不該虧待那個人!」
妻子從她丈夫手裡奪過那個用白食巾包好的圓柱形大麵包,說:「我不許你切!凡事總得有個規矩。這又不是普通的小白麵包,而是受過聖禮的復活節麵包,隨便把它切開是罪過呀。」
「哦,……這可傷腦筋!人家在過節 ,你卻生了病!那你應該到村子里或者客棧九*九*藏*書里去歇一歇,幹嗎這麼坐著呢?」
這還是他婚後頭一次發覺妻子不厚道。
「是從教堂里來。」
從此他的生活走下坡路了。
「哦,……怪事!」
「可是太陽上頭有人!」托爾恰科夫叫道。「真的,確實有人!伊凡·斯捷潘內奇對我說過,所有的行星上,不論是太陽上或者月亮上,都有人!真的。……也許那些學者在胡扯,鬼才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慢著,好象有一匹馬站在那兒!果然有!」
「基督真的復活了,」哥薩克回答,沒有抬起頭來。
太陽升上來,可是究竟它跳動沒有,托爾恰科夫卻沒看見。一路上,他沒說話,在想什麼心事,眼睛沒離開馬的黑尾巴,就這樣到了家。不知什麼緣故,他心裏發悶,胸中原有的那種節日的歡樂,已經一掃而空,好象本來就沒有似的。
「我卻在路上過節 .這是上帝不許我趕到家。我倒想騎上馬,立刻趕回去,可是沒有力氣了。……你們,正教徒們,拿點受過聖禮的麵包給我這個過路人吃,好讓我也開齋②吧!」
「他醉了嘛!」
路旁土墩上,坐著個紅頭髮的哥薩克,彎著腰瞧自己的腳。
瑪克辛又高興起來,可是等了幾個鐘頭,還不見庫茲瑪回來,他就忍不住,給馬備好鞍子,出去迎他。他在歪谷附近碰見他了。
過節的第二天早晨,他打算喝點酒解一解醉意,結果又大喝一通。
開齋后,他們上床睡覺。大約過了兩個鐘頭,麗扎薇達醒過來,他卻站在窗口,瞧著院子里。
他不想吃東西,茶葉也不是滋味,跟青草一樣。他又覺得心裏悶悶的。
離家還有一半路,在名叫「歪谷」的地方,托爾恰科夫和他九*九*藏*書妻子看見一匹備好鞍子的馬,站在那兒不動,聞著泥土。
「那你為什麼坐在這兒?」
「話是不錯的,不過我憐惜那個哥薩克。要知道他比乞丐和孤兒都不如。流落在路上,離家很遠,又有病。……」托爾恰科夫喝下半杯茶,此外再也沒有喝什麼,吃什麼。
②按基督教習俗,復活節前的四十天須持齋。
「你幹嗎拿那個哥薩克跟我糾纏不休?」麗扎薇達忍耐不住,叫起來。「象焦油似的粘住人不放!」
托爾恰科夫坐在馬車上,心裏想:再也沒有一個節日比基督復活節更好,更使人快樂的了。他不久以前剛結婚,如今正跟他的妻子過頭一個復活節 .不管他看到什麼東西,也不管他想什麼,他覺得一切都光明、歡樂、幸福。他想起他經營的農務,覺得一切都圓滿,家裡的擺設也好到不能再好,樣樣齊備,一切都稱心。他瞧著他的妻子,也覺得她美麗,善良,溫柔。東方的朝霞啦,嫩綠的青草啦,他那輛顛簸而吱吱叫的馬車啦,一概使他高興,就連那隻沉甸甸地扇動翅膀的鳶也使他喜歡。等到他在半路上停下來,跑進酒店,吸一 根紙煙,喝一小杯酒,他就變得越發快活了。……「大家都說,這個日子是偉大的!」他說。「你看,真是偉大!你等著,麗扎,太陽馬上就要開始跳動。每年復活節它都跳動!它也象人一樣高興呢!」
他喝醉了就坐在家裡發脾氣,每逢清醒著,就到草原上走來走去,盼望能遇到那個哥薩克。……
「庫茲瑪,放下你的手風琴,」他對一個工人說。「給那匹棗紅馬或者伊凡契克備上鞍子,趕快到歪谷走一趟。那兒有個害病的哥薩克和一九*九*藏*書匹馬,你就把這個拿給他。也許他還沒走掉。」
「基督復活了!」①瑪克辛對他叫道。
瑪克辛回到家,正趕上吃午飯。
「哼,蠢娘們兒!」
「你又講那個哥薩克!你老想著那個哥薩克。去他的。」
①基督徙在復活節那天的問候辭。
「它可不是活東西,」他妻子說。
走出一俄里多地,托爾恰科夫回過頭來,凝神看著遠處。
哥薩克抬起頭來,用疲乏的大眼睛瞧著瑪克辛、他妻子、那匹馬。
「喝醉了!」
「哦,怎麼樣?看見那個哥薩克了嗎?」
「就算我不厚道好了,」她叫道,生氣地用匙子敲一下桌面,「反正我不會把受過聖禮的麵包分給酒鬼吃!」
哥薩克
自從結婚以來,這還是托爾恰科夫頭一次跟他妻子吵嘴。
「你怎麼知道?」
「復活節麵包嗎?」托爾恰科夫問。「那可以,沒什麼。……等一等,我馬上拿給你。……」瑪克辛趕快在衣袋裡摸索,看一眼他的妻子,說:「我沒有帶小刀,沒法切開。把它掰開卻不合適,那會把整個麵包都弄壞的。這成了難題!你找一找,你那兒有小刀沒有?」
「是啊,那樣一來,我就讓你把那麵包糟蹋了,而且還是受過聖禮的麵包!要是你跟哥薩克把它胡亂切開,我回到家來不是要急得乾瞪眼?看你說的!」
「到處都找不著他。他多半走了。」
「虧你想得出!」托爾恰科夫的妻子生氣地說。「我可不許你把這個麵包切得亂七八糟!把切開來的麵包帶回家去,還成什麼樣子?哪有這樣的事:在草原上開齋。你到村子里莊稼漢那兒去開齋好了!」
瑪克辛勃然大怒,從桌旁站起來,開始指責他年輕的妻子,說她不仁慈九九藏書,愚蠢。她呢,也勃然大怒,哭起來,走出去,回到寢室里,在那兒叫道:「巴不得叫你那個哥薩剋死了才好!你這個瘟神,少拿你那個臭哥薩克來找我的麻煩,要不然我就回到我爸爸那兒去!」
「喏,……我病了。……我走不動了。」
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一直走到傍晚,始終想著他的妻子,想得心煩意亂。如今,在他的心目中,她顯得惡毒,難看了。彷彿故意搗亂似的,那個哥薩克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腦子,瑪克辛好象時而看到他那對有病的眼睛,時而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時而看到他的步態。……「唉,我們虧待了這個人!」他喃喃地說。「虧待了這個人!」
「那個哥薩克看不見了,……」他說。「這個人好可憐,怎麼會突然在路上生病呢!再也沒有比這更倒霉的了:本來應該趕路,可是沒有力氣了。……說不定他會死在路上。……麗扎薇達③,我們沒有給他麵包吃,可是也許應該給他才對。
「你已經起來了?」他妻子問道。
「不知什麼緣故,睡不著。……唉,麗扎薇達,」他說,嘆口氣。「我和你虧待了那個哥薩克!」
「難道那個哥薩克喝醉了酒?」
「回家去,度假期。」
他們回到家裡,跟工人們互吻三次,藉此慶賀復活節 .托爾恰科夫又高興起來,講這講那,可是等到大家坐下來開齋,各人拿到一塊受過聖禮的麵包,他就悶悶不樂地瞧著他的妻子,說:「麗扎薇達,我們沒讓那個哥薩克開齋,這不好。」
「得,哥薩克,你開不成齋了!」托爾恰科夫說,笑起來。
「不過你要知道,你不厚道,……」瑪克辛說著,凝神瞧她的臉。
「我妻子不答應!再見吧,一路平安read•99csw.com!」
哥薩克勉強站起來,走到鞍子那兒去取小刀。
「你到哪兒去?」
「周身痠痛。」
「他為沙皇效力,也許還流過血,可是我們對待他卻跟對待豬一樣。本來應當把他這個病人帶回家來,給他吃喝,然而我們連一小塊麵包都不肯給他。」
瑪克辛抖一抖韁繩,吧嗒一下嘴,馬車就轆轆地往前駛去。他妻子還在數說:沒有到家就把復活節麵包切開是罪過,這不合規矩,幹什麼事都得看地點和時間。東方,初射出來的陽光正閃閃發亮,把鬆軟的浮雲染成不同的色彩。空中傳來百靈鳥的歌聲。在草原上空飛翔的鳶已經不是一隻,而是三隻了,彼此離得很遠。太陽微微有點暖意,嫩草叢裡的蝸蝸叫起來。
別爾江城的平民,尼扎田莊承租人瑪克辛·托爾恰科夫,帶著他年輕的妻子走出教堂,抱著一個剛剛受過復活節聖禮的圓柱形大麵包坐上馬車,走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不過東方已經現出火紅和金黃的霞光。四下里靜悄悄的。……鵪鶉咕嚕咕嚕地叫著,那聲音象是說:「去喝酒!去喝酒!」遠處一個小岡的上空,有一隻鳶在飛翔,此外,整個草原上就一個活東西也看不見了。
「你害的是什麼病?」
農民們互相看一眼,說他們沒有看見。
瑪克辛悄悄躲開他的妻子,走到廚房,拿塊食巾包好一 塊圓柱形麵包和五個雞蛋,走到板棚里去找工人。
傍晚,天黑下來,他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煩悶,簡直受不了,恨不能上弔算了!他心裏煩悶!惱恨他的妻子,就灌起酒來,如同從前沒結婚的時候那樣。他帶著醉意用難聽的字眼罵他妻子,對她嚷著說,她的臉相惡毒,難看,明天他就把她趕回她父親家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