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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祭驚訝地瞧著阿納斯達西的黑臉,瞧著他那兩襟敞開的、在黑地里看上去象翅膀一樣的法衣,聳了聳肩膀。
……據說你過著一種既不符合上帝戒律,也不符合人間法律的生活。儘管你表面上用生活的安樂,或者俗世的浮華,或者受過教育的身份來粉飾自己,可是這都不足以掩蓋你異教徒的面目。你名義上是基督徒,然而實際上是異教徒,如同其他一切異教徒那樣可憐和不幸,甚至比他們更可憐,因為那些不知道基督的異教徒是由於無知而墮落,你墮落則是因為你守著寶貝卻視而不見。我不打算在這裏列舉你的惡習,這些你都十分清楚,我只想說明:我認為你墮落的原因就在於你不信神。你自以為是聰明人,誇耀你的學識,然而你不願意知道:缺乏信仰的學問不僅不能提高人,甚至把人降到低級動物的水平,因為……「整個這封信講的都是這套話。寫完以後,助祭大聲念一 遍,臉上放光,跳起來。
助祭膽怯地瞧著費多爾神甫嚴峻的臉色,說:「後頭還有更糟的呢。……我們東拉西扯,談來談去,我這才發現,原來我那不信神的兒子跟一位太太,跟別人的老婆同居了。她在他家裡算是他的妻子和女主人。斟茶啦,待客啦等等的,她都干,就跟結髮夫妻一樣。他跟那條蛇已經一塊兒鬼混兩年多了。簡直是一出滑稽戲。他們同居了三年,可是孩子卻沒有。」
「沒有才氣絕寫不出這樣的信來!」他說著,站起來,活動著手指頭。「絕寫不出這樣的信來!象這樣的口才足能把任什麼哲學家都難倒,弄得他張口結舌!聰明!聰明絕頂啊!要是您沒有結婚的話,費多爾神甫,您早就做主教了,真的,早就做了!」
助祭忽然想起來,說。「哼,這回他可要搔頭皮了!這回他傻了眼!這回他才知道厲害了!現在他再也不會問『為什麼』了。
我素來就知道而且相信,你的彼得成不了材!我早就對你說過,現在還要這樣說。你原先播的是什麼種,現在就收割什麼!收割吧!「
「怎麼能就這樣原諒他呢?」他問。「要知道,在上帝面前我得為他負責!」
「沒有,助祭,進來吧。」
阿納斯達西越發惶恐,連聲賠笑,忘了回家去的決定,又往椅子上一坐。監督司祭瞧著他那狼狽忸怩的臉色,瞧著他那傴僂的身軀,憐惜這個老人了。
「可他不是我的兒子嗎?我到底應該不應該管教?」
「那麼他對你講了些什麼呢?」
「費多爾神甫!」助祭說,偏著頭,把手按住心口。「我是個沒受過教育、腦筋遲鈍的人。您呢,主賜給您聰明和才智。
老人不住地笑,滿臉放光,助祭的話他顯然聽得津津有味,彷彿暗自慶幸世界上除他以外還有別的罪人似的。助祭真心誠意地講著,十分痛心,甚至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費多爾神甫開始憐惜他了。
阿納斯達西神甫也興奮起來。
「這不怪你還怪誰?你是他的父親,他是你的孩子!你得管教他,給他灌輸敬畏上帝的思想。你得教導他!你們光是把他生下來了事,並沒好好管教他。這是罪過!不好!可恥!」
助祭站起來,用懇求的眼光瞧著監督司祭,問道:「費多爾神甫,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那她也還是沒有廉恥!不過我也不袒護彼得。……他應該挨這頓罵。……他看完這封信就要搔後腦殼了!他會羞愧得要命!」
他把兩隻手的大拇指塞在腰帶里,挺直身子,用平時佈道或者在縣立學校對學生講宗教課程的那種口氣說:「不肯持齋的人可以分成兩種:一種人是出於輕浮,一種人是由於不信神。你的彼得不持齋是由於不信神。就是這麼的。」
「他攪得我心裏亂糟糟的,求主跟他同在吧。他原想叫我高興,可是我仔細一想,並沒有什麼可高興的。倒應當傷心才對,不應九*九*藏*書當高興。……他說:」你的彼得魯希卡①生活得很有氣派『,他說,』我們高攀不上了。『我就說:「那要謝天謝地。』他又說:」我在他家裡吃過飯,他的生活方式我全看見了。他的日子過得滿神氣,『他說,』好到沒法再好了。『我當然很關心,就問他在那兒吃了些什麼菜。他說:「先是一道用魚做成的湯菜,有點象普通那種魚湯,隨後是一道牛舌加豌豆,隨後,』他說,『是一道烤火雞。』持齋的時候吃火雞?我說:」這可真叫人高興呢。『大齋期間吃火雞?啊?「
「管教?為什麼不該管教呢?管教是可以管教,不過何必罵他異教徒呢?要知道,助祭,這會傷他心的。……」助祭是個喪偶的人,住在一所有三個窗子的小房子里。給他管家的是他的姐姐,她是個老處|女,三年前兩條腿不能走路了,所以一直躺在床上。他怕她,聽她的話,不找她商量一下就什麼事也不敢做。阿納斯達西神甫走進他的家裡。他看見助祭家裡桌子上已經放好復活節的圓柱形甜麵包和染紅的雞蛋,不知什麼緣故,他哭了,大概想起了自己的家。可是他為了把眼淚變成玩笑,立刻用嘶啞的聲音笑起來。
嘻嘻嘻。……「阿納斯達西咳個不停。
「葉甫斯特拉特。素來由葉甫斯特拉特念。」
疲乏和勞累回到他身上來。助祭是自己人,監督司祭就毫不拘束地對他說:「好,助祭,你走吧,求上帝保佑你。我要在長沙發上睡半個鐘頭。得休息一下。」
「求主保佑,我們明天再喝吧,」他說,有意緩和他那嚴厲的拒絕。「凡事總是在合適的時候做才好。」
教區監督司祭費多爾·奧爾洛夫神甫是個儀錶端莊、保養得很好、年紀五十上下的男子。這時候他象平素那樣威風而嚴峻,帶著習以為常的、從不離開他臉的尊嚴神情,儘管精神已經十分疲乏,卻在他小小的客廳里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專心想著一件事:他的客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走呢?
「這是你不對,助祭,你不對,」他說,然而講得不那麼嚴厲,不那麼激烈了。「你既然會生孩子,就也得會管教孩子才成。應當從小就管教他,等他做了大學生再糾正,就來不及了!」
「不要寄出去!」阿納斯達西說,擺一擺手。
監督司祭沒有勇氣直說出來,光是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一言不發,或者講些暗示的話:「那麼您今天不預備回家去了?」他問道,在烏黑的窗前站住,把小手指頭伸到一隻睡著的、羽毛豎起的金絲雀身上。
②典出《舊約·創世記》:「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在這裏借喻「人的尊嚴」。
「不,總還是……得寄給他。還是讓這封信……略略開導一下他的腦筋好。不會沒有用處的。……」助祭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來,可是他把信紙裝進信封以前,先在桌旁坐下,微笑著,在信紙下面添了幾句自己的話:「有一個新的學監派到我們這兒來了。這個人比上一 任活躍多了。又愛跳舞,又愛談天,樣樣都在行,鬧得戈沃羅甫斯基家那幾個女兒都沒命地愛上他了。據說軍事長官柯斯狄烈夫不久也要下台。早就該走了!」助祭覺得很滿意,卻不知道他在信尾添上的幾句附言徹底破壞了這封嚴厲的信。
「您聽我說,等一忽兒他做彌撒,還要用拉丁文念福音書呢!他又懂拉丁文,又懂希臘文。……啊,彼得,彼得呀!」
「我說,助祭,不要寄出去!」安納斯達西說,彷彿自己也沒覺得就又斟上一杯酒。「原諒他吧,求主跟他同在!我這是……憑我的良心跟你說話。要是連親爹都不能原諒他,那還有誰會原諒他呢?這樣一來,他豈不就要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諒而活下去?可是,助祭,你想想看,就是沒九*九*藏*書有你,也已經有人懲罰他了,你呢,應該為你親生的兒子找些能憐恤他的人才對!我……我,老兄,我再喝一杯。……最後一杯。……你乾脆這樣給他寫:」我原諒你了,彼得!『他會明白的!他能領會的!我,老兄,……我,助祭,我是憑我的經驗明白這一點的。當初我象大家那樣生活,我的煩惱很少,可是現在,我失去了形象和樣式②,那就只巴望一件事:好心的人能夠原諒我才好。再者,你得想一想,需要原諒的並不是規規矩矩的人,而是有罪的人。比方說,你那位老小姐就不是有罪的人,那還用得著你去原諒嗎?是啊,你得原諒那些看著可憐的人,……對了!「
阿納斯達西神甫忽然想起,再過兩個鐘頭光景監督司祭就得去主持復活節晨禱,不由得為自己這種不受歡迎、令人不快的久坐感到羞愧,決定立刻告辭,讓疲乏的人休息一下。
監督司祭忘了疲乏,走來走去,接著講下去。助祭光禿的頭頂上和腦門上冒出一顆顆小汗珠。他抬起負疚的眼睛看著監督司祭,說:「可是話得說回來,難道我沒管教他嗎,費多爾神甫?求上帝憐憫,難道我對孩子沒負起做父親的責任嗎?您自己也知道,為了他,我什麼也沒吝惜過,一輩子辛辛苦苦,禱告上帝,只求讓他受到真正的教育才好。講中學,他進過中學,講家庭教師,我也給他請過,講大學,他也讀畢業了。至於我沒能把他的腦筋引上正路,那麼費多爾神甫,您也想得出來,我沒有那種本事啊!當初他進了大學,有時候回到這兒來,我總是按我的想法開導他,他不聽。我對他說:」你該到教堂去。『他就問:「為什麼該去呢?』我就對他解釋一番,他卻問:」為什麼?何以見得?『要不然,他就拍著我的肩膀說:「人世間一切事情都是相對的,近似的,有條件的。我固然什麼也不知道,可您也什麼都不知道,爸爸。』」阿納斯達西神甫用嘶啞的嗓音笑起來,咳嗽著,手指在空中微微動了一下,好象要說什麼話。監督司祭瞧著他,厲聲說道:「不要多管人家的事,阿納斯達西神甫。」
老人就站起來,準備走出去,可是在告辭前,他咳嗽一陣,周身仍舊帶著自己也說不清期望什麼的神情,試探地看著監督司祭的後背,臉上閃著羞愧和膽怯的神情,嘴裏吐出可憐樣的、硬逼出來的笑聲,象那樣的笑聲是只有不尊敬自己的人才會發出來的。他彷彿下定決心似的擺一擺手,用嘶啞刺耳的聲音說:「費多爾神甫,請您索性大發慈悲,在我臨走的時候吩咐人給我……一小杯白酒!」
您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什麼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可是我連話都說不利落。您發發善心,教給我寫信吧!請您教給我該怎樣寫,都寫些什麼。……「」這有什麼可教的呢?沒有什麼可教的。坐下來寫就行了。「
「這信我不會寫!」助祭嘆道。
奧爾洛夫的同事留比莫夫助祭走進客廳來。這是個蒼老的人,頭頂已經完全光禿,不過身體倒還硬朗,頭髮烏黑,兩道眉毛又濃又黑,象喬治亞人一樣。他對阿納斯達西點一 下頭,坐下來。
他又沉默一忽兒,越發歡暢地微笑著,說道:「今天尼古拉·瑪特威伊奇從哈爾科夫城回來了。他對我講起我的彼得。他說,他到彼得那兒去過兩次。」
助祭高興起來,放聲大笑。自從這封寄給彼得的信寫好以後,他快活了,放心了。他感到盡了做父親的責任,他對這封信的力量充滿信心,於是他又恢複原有那種嘻嘻哈哈的溫和心情了。
這個思想一分鐘也不肯離開他,使得他焦急難過。他的客人阿納斯達西神甫是本城附近一個村子里的司祭,三個鐘頭以前為自己的一件很不愉快而且乏味的事來找他,一直待著不走,此刻正坐在牆角一張小圓https://read•99csw.com桌旁邊,胳膊肘枕在一本厚厚的帳簿上,雖然目前已經是傍晚八點多鍾,卻分明沒有告辭的意思。
「尼古拉·瑪特威伊奇就問他:在飯桌上盛湯的那位太太是誰?」助祭接著說,悶悶不樂地瞧著阿納斯達西的傴僂的身子。「我兒子就對他說:」那是我的妻子。『他又問:「你們結婚很久了嗎?』彼得回答說:」我們是在庫利科夫糖果點心店裡結的婚。『「監督司祭的一對眼睛氣得發亮,兩邊太陽穴發紅。彼得這個人,撇開所犯的罪惡不說,本來就惹得他不高興。費多爾神甫,如同俗語所說的,早就對他看不入眼了。他還記得彼得小時候做學生的情形,而且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彼得不正常。彼得做學生的時候不願意到聖壇上來幫忙,每逢人家對他稱呼』你『,他就不高興,走進房間來也不在胸前畫十字,最使人忘不了的是他喜歡多說話,而且講得激烈,依費多爾神甫看來,孩子多話是不成體統而且有害的。此外,監督司祭和助祭最喜歡釣魚,彼得卻看不起,採取批評的態度。等到彼得做了大學生,他就根本不進教堂,睡到中午才起床,對人高傲,喜歡帶著特別的興緻提出一些難於解答的麻煩問題。
監督司祭沉默了一忽兒,又是打呵欠又是嘆氣,然後他問:「今天誰念《使徒行傳》?」
阿納斯達西用拳頭支著腦袋!沉思了。
「嘿,這封信!」他說。「彼得做夢也想不到會收到這麼一 封信。這也是他活該,正應該叫他渾身發一發燒哩。……可不是!」
「不,您務必發發慈悲,修道院長!我求求您。我知道他看了您的信會害怕,會聽從,因為您也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您行行好!我坐下來,您一句句念,我寫下來。明天寫信是有罪的,今天寫正是時候,我寫完信也就心安了。」
這時候費多爾神甫不再覺得他是個有罪的、染上惡習的人,只覺得他是個受盡委屈和侮辱的不幸者了。監督司祭想起他的妻子、他的九個孩子、齊亞甫金家裡又臟又破的高板床,不知什麼緣故他還連帶想起有些人巴不得看見教士喝醉酒,長官遭檢舉,心想阿納斯達西神甫目前所能做的最好的事,莫過於趕快死掉,永久離開人世了。
緊跟著是沉默。助祭把兩隻手合起來,嘆口氣說:「可是話要說回來,我得為他負責!」
阿納斯達西的話以及他對一件並不可笑的事發出的那種刺耳的嘶啞笑聲,在監督司祭和助祭心裏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監督司祭本來想對老人說一句「不要多管別人的事」,可是沒有說出口,光是皺起眉頭。
「你有什麼好消息嗎?」監督司祭問他說。
「那你就給他寫一封信。」
信不信由您,我的心苦死了!現在我睡也睡不著,坐也坐不穩,節日也不成其為節日。您教一教我,費多爾神甫!「
「可是你希望他怎麼樣呢?」監督司祭走到助祭跟前,氣沖沖地瞧著他,問道。「你希望怎麼樣呢?這原在預料之中!
「說的就是啊!」
助祭走了,把阿納斯達西也帶走了。如同往年復活節的前夜一樣,街上很黑,然而滿天的星斗閃閃發光,停滯不動的空氣里瀰漫著春天和節日的氣息。
①彼得的愛稱。
「我什麼也不知道,費多爾神甫!您行行好,教一教我吧!
……「
我給他寫信,可是他會回答我說:「為什麼?何以見得?為什麼這是罪過?『」阿納斯達西神甫又發出嘶啞的笑聲,他的手指頭活動起來。
「費多爾神甫,您沒有休息嗎?」前廳里有個男低音問道。
老人是到監督司祭這兒來辦正事的。兩個月前他奉命停職,靜候發落,他的案子正在查辦中。他的罪過很多。他過著酗酒的生活,跟教士們和俗世的人們相處得不和睦,嬰兒出生登記寫得很亂,帳目不清,這是他的https://read.99csw.com正式罪狀。不過,除此以外,長時期以來人們就謠傳他貪圖錢財而主持不合法的婚姻,把齋戒證書賣給從城裡來找他的文官和軍官。他窮,又有九個孩子要養活,而且他們都象他一樣不走運,因此這種流言就傳播得更加起勁。他那些兒子沒受過教育,嬌生慣養,什麼事也不做,他那些相貌難看的女兒都沒嫁出去。
「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監督司祭嚴厲地說。「人得有羞恥心才行。」
監督司祭在信上發泄了他的怒火以後,覺得心裏輕鬆了。
「這是實在的,可是我該怎麼給他寫呢?從哪方面談起呢?
「什麼?」助祭驚恐地說。
「對了,馬上就要開齋,」他說。「對了。……那麼,助祭,現在喝上一小杯……也不礙事。可以嗎?我會小心地喝,」他小聲說著,斜起眼睛看著房門,「免得讓那位老小姐……聽見,……絕不讓她聽見。……」助祭沒說話,把酒瓶和酒杯推到他跟前,打開信,念起來。就連現在,這封信也使他十分滿意,如同方才監督司祭口授的時候一樣。他高興得滿臉放光,彷彿嘗到什麼甜東西似的,搖一搖頭。
我沒有指望了!倒不是說我在以往的生活中迷了路,而是說在老年,在臨死以前迷路了。……我……「老人擺一下手,又喝下一杯酒,然後站起來,搬到另一 個地方坐下。助祭始終手裡拿著那封信,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他在想他的兒子。不滿、傷心、恐怖不再來攪擾他的心,這些都消溶在信里了。現在他光是想著彼得,想象他的臉,回憶過去那些年他兒子怎樣回家來度假。他專想那些哪怕想一輩子也不厭煩的美好的、溫暖的、憂鬱的事。他懷念兒子,把信又看一遍,探問地瞧著阿納斯達西。
「不要多管別人的事,阿納斯達西神甫,」監督司祭嚴厲地說。
「你不會寫誰會寫?」
求主和他同在!「
「你就寫,照這樣過下去是不行的。要寫得短,然而嚴厲,鄭重,既不沖淡也不減輕他的過錯,這是你做父親的責任。你寫了信,就盡了自己的責任,心安了。」
「哪會有什麼好消息?」助祭回答說。他沉默一忽兒,接著笑吟吟地說:「孩子小,煩惱少;孩子大,煩惱多。費多爾神甫,事情真也怪,我怎麼也想不通。簡直是一出滑稽戲嘛。」
「真糟,助祭,」他說,顯然在壓制他想喝酒的慾望。「真糟!我母親在罪惡中生下我,我在罪惡中生活著,我會在罪惡中死掉的。……主啊,原諒我這個罪人!我迷路了,助祭!
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告辭,並不是每個人都識趣的。這種情形並不少見,就連俗世那些頗有教養的政界人士也會沒有留意到他們的久坐已經在疲乏或者有事的主人心裏引起一種類似憎恨的感情,主人正在把這種感情嚴密地掩藏起來,用虛情假意加以遮蓋。不過阿納斯達西倒看得很清楚,明白他的久坐惹人厭煩,很不合適,監督司祭昨天半夜就起來做晨禱,今天中午又做過很長的彌撒,已經疲乏,想休息了。他隨時都打算站起來告辭,可是他沒站起來,仍舊坐在那兒,彷彿在等什麼似的。他是個六十五歲的老人,衰邁得跟年齡不相稱,瘦得皮包骨,背有點傴僂,臉容消瘦,蒼老得發黑,眼皮紅紅的,背脊又長又窄跟魚一樣。他穿一件漂亮的然而對他的身材來說過於肥大的淡紫色法衣(這是最近一個年輕司祭的遺孀送給他的),套一併無袖的呢子長外衣,腰上系一根寬皮帶,腳下穿一雙笨重的皮靴,皮靴的大小和顏色清楚地表明阿納斯達西神甫沒有套鞋。儘管他擔任教職,而且到了可敬的年齡,可是他那對發紅的和昏花的眼睛,他後腦勺上白裡帶綠的小髮辮,他瘦背上的大肩胛骨,都現出一副低聲下氣、戰戰兢兢的可憐樣子。……他不說話,也沒動彈,read.99csw.com咳嗽起來十分小心,彷彿生怕咳嗽聲會使人更注意到他在座似的。
「可是我給他寫些什麼呢?」
「哦,……」監督司祭打個呵欠說。「那麼您預備住在哪兒呢?」
「不過也許不是她纏住他,而是他纏住她呢?」
「註釋」
阿納斯達西神甫打了個寒顫,小心地咳嗽一聲,很快地說:「回家去?算了,不回去了,費多爾·伊里奇。您知道,我不能再任職,那麼我在那兒還有什麼事可做呢?我是故意走開的,免得瞧見那邊的人難為情。您知道,不擔任工作就不好意思見人了。再者我到這兒來是為了辦事,費多爾·伊里奇。我打算明天開齋後跟辦案的神甫詳細地談一談。」
「才氣,真正的才氣啊!」他說著,把兩手一拍,熱情地瞧著監督司祭。「主賜給您這麼大的才氣!不是嗎?聖母啊!
監督司祭是相信人會改過自新的,然而現在他心裏一生出憐憫的感覺,就覺得這個遭到查辦的、枯瘦的、被罪惡和衰弱纏住的老人已經山窮水盡,無可救藥,人間再也沒有一 種力量能夠使他的背直起來,能夠使他的目光變得清爽,能夠制止他為了多少減輕他給人留下的惡劣印象而故意發出的那種不愉快而又膽怯的笑聲了。
「『為什麼?何以見得?為什麼這是罪過?』」他尖聲說。
我,你的父親,聽到了流言,……下面加括弧,……至於我是從哪兒聽來的,這與你不相干,……括弧。……寫完了嗎?
「信寫得挺好,不過,也還是……不要寄出去的好,助祭!
「那麼他們雖然住在一塊兒,必是守著貞節呢!」阿納斯達西神甫說,格格地笑,用嘶啞的聲音咳嗽著。「孩子是有的,助祭神甫,有的,只是不養在家裡罷了!送到育嬰堂里去嘍!
「就算是這樣吧,可也還是原諒他的好。上帝看你心好,也會原諒你的。」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又不是父親,你才是嘛。你心裏比別人清楚。」
「彼得這個詞,翻譯出原意來,就是石頭,」他往家門口走去,說。「可是我的彼得不是石頭,而是草包。那條蛇纏住他,他卻順著她,不肯攆走她。呸!天下竟有這樣的女人,求主饒恕我這麼說!不是嗎?她哪有什麼廉恥?她纏住這個小夥子,不肯放鬆,叫他守住她,……滾她的!」
監督司祭瞧著助祭臉上懇求的神情,想起不招人喜歡的彼得,就同意給他念。他讓助祭在自己的桌子旁邊坐下,開始念道:「好,寫吧。……基督復活了,親愛的兒子,……驚嘆號。
「他有學問嘛!」阿納斯達西嘆道,穿過泥濘的街道,把法衣的下擺提到腰帶那兒。「我們可比不上他。我們是從下級職員提升上來的,他呢,有學問。對了。不用說,他才算是真正的人。」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監督司祭說,譏誚地眯細眼睛。
外面傳來腳步聲。
換了是我,大概就連一百年也寫不出這樣的信!求主保佑!「
「是啊!不要寄出去,助祭!何必呢?喏,你把它寄給他,他著一遍,可是……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你只是惹得他心裏不痛快罷了。你原諒他吧,求主和他同在!」
他在信封上寫好地址,就把它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可是我播了什麼種呢,費多爾神甫?」助祭輕聲問道,眼光從下往上地瞧著監督司祭。
「住在齊亞甫金家裡。」
「他總共才念了多少時候?」助祭驚嘆地說。「也不過十分鐘,不會再多了!換了別人,這樣的信一個月也寫不出來。不是嗎?這才叫聰明才智!這樣的聰明才智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驚人!真的,驚人啊!」
這就叫做棋逢對手!哈哈哈!「
「有一次,我聽一位先生懺悔,我對他說,過分指望上帝的仁慈是罪過,可是他問:」為什麼?『我原想回答他,然而這兒,「阿納斯達西拍著腦門說,」然而這兒什麼也沒有!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