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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嘉

沃洛嘉

他知道得很清楚, maman說的是實話。她所講的關於舒米興將軍和將軍夫人原是柯爾勃男爵小姐的話,沒有一句是謊言,可是他仍舊覺得她在說謊。她說話的口氣也好,臉上的神情也好,她的眼光也好,總之,一切都顯得她在撒謊。
「可憐的麗麗又抽筋啦。睡吧,我的孩子,明天你還要去考試呢。……」她從一個小柜子里取出一個裝著藥水的小瓶子,走到窗子跟前,看一下瓶子上貼的條子,走出去了。
他就回去了。……舒米興太太、他的 maman、紐達、一 個侄女正坐在露台上打紙牌。沃洛嘉對她們撒謊說誤了火車,她們感到不安,擔心他明天誤了考試,都勸他早點起床。她們打紙牌的時候,他一直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紐達,等著。……他腦子裡已經擬定一個計劃:他在昏暗裡走到紐達跟前,拉住她的手,然後摟抱她。什麼話都不用說,因為他們雙方不必說話就能會意了。
「真的嗎?」他的 maman驚叫道,隨後格格地笑個不停。
她罩衫的上面一個紐扣沒有扣上,因此這個青年既看見了她的脖子,又看見了她的胸脯。
戶外,太陽已經升上來,鳥雀大聲歌唱。可以聽見花匠在花園裡走動,他的手車吱吱嘎嘎地響。……過了一忽兒,傳來牛叫聲和牧笛的吹奏聲。陽光和聲音都在述說這個世界上有個地方存在著純潔優美而富於詩意的生活。可是那種生活在哪兒呢?他的 maman也好,他四周所有的人也好,都從來也沒有對他講起過那種生活。
沃洛嘉聽著,在沉悶而緊張的深思中搔著鬢角。
「你沒有睡嗎?」她問,打個呵欠。「睡吧,睡吧,我來一 下就走。……我是來拿藥水的。……」「您要藥水做什麼?」
……「
「您倒是找啊,」紐達說。「幹嗎呆站著?」
「她們怎麼能大聲談這種事呢!」他痛苦地想,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恐怖地瞧著天空。「她們公然說出口,而且說得那麼滿不在乎。……maman還笑呢,……maman!我的上帝,你為什麼賜給我這樣一個母親?為什麼呀?」
「清醒一下吧,我的孩子!」 maman哭著說。「馬車夫會聽見的!」
「您為什麼不說話呀?」紐達問道,打量著沃洛嘉。「女人跟您講話,您不開口是不禮貌的。不過您也真是一副呆相,沃洛嘉!您老是坐著,不講話,思考著,象是個哲學家。您身上完全沒有生氣,沒有火!您惹人討厭,真的。……在您這種年紀,正應該生活,歡蹦亂跳,高談闊論,追求女人,談談戀愛呀。」
「可是沒有關係,我等到明天就是。……明天再到涼亭里去。
他沉默了,看著她,然後,如同先前在涼亭里那樣抓住她的手。……她瞧著他,微笑著,看他接著會怎麼樣。
夏天,一個星期日下午,五點鐘光景,沃洛嘉,這個相貌難看、膽怯怕事、帶著病態的十七歲青年,坐在舒米興家別墅的涼亭里,心緒煩悶。他那些悶悶不樂的思想往三個方向流去。第一 ,明天,星期一 ,他得去參加數學考試。他知道,如果明天他筆試不及格,他就要被開除,因為他在六年級已經讀了兩年,他的代數的全年成績是二又四分之三分。第二 ,他目前在舒米興家裡做客,他們是有錢人,以貴族自居,這就經常傷害他的自尊心。他覺得舒米興太太和她的侄女把他和他的 maman①看做窮親戚和食客,她們不尊敬 maman,訕笑她。有一回他無意中聽到舒米興太太在露台上對她的表妹安娜·費多羅芙娜說,他的 maman依舊裝扮得象年輕人那樣,極力想顯得漂亮,又說她輸了錢就賴帳,總是喜歡穿別人的鞋,吸別人的煙。沃洛嘉天天央告他的maman不要到舒米興家來,告訴她,她在那些貴人當中扮著多麼丟臉的角色。他勸她,頂撞她,然而她是個性情輕涪貪圖享受的人,已經花光兩份財產,她自己的一份和她丈夫的一份,素來熱中於上流社會的生活,因而不理解他的意思。沃洛嘉每星期總有兩次不得不把她送到這個可恨的別墅來。
紐達驚奇地揚起眉毛,笑起來。
唉,獃頭獃腦的海豹喲!「
「這是多麼荒唐呀九*九*藏*書!」沃洛嘉上床睡覺的時候煩惱地想。
沃洛嘉決定開口說話了。他想笑一笑,就撇了撇下嘴唇,眨巴眼睛,又把手伸到鬢角那兒去。
「瑪麗雅·列昂捷耶芙娜,這藥水不對!」過了一分鐘,沃洛嘉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這是鈴蘭香水,可是麗麗要的是嗎啡。您的兒子睡了嗎?請他找一找吧。……」這是紐達的聲音。沃洛嘉心裏一涼。他趕緊穿好長褲,披上制服大衣,走到房門跟前。
「就要找著了嗎?」紐達拖長聲音問道。
現在他坐在涼亭里,想著明天的考試,想著他那被人訕笑的 maman,就生出強烈的願望,想見到紐達(舒米興太太就是這樣稱呼安娜·費多羅芙娜的),想聽到她的笑聲和她衣服的窸窣聲。……這個願望不象他在小說上讀到而且每天傍晚上床睡覺后常常幻想的那種純潔而富於詩意的愛情。它奇怪,沒法理解,他為它害臊,怕它,彷彿那是一種很不好、很不純潔的東西,連自己也不好意思對自己承認似的。……「這不是愛情,」他對自己說。「人是不會愛上三十歲的有夫之婦的。……這不過是對女人一時的迷戀。……對了,是一時的迷戀。」
可是晚飯以後,那些女人沒有到花園裡去散步,卻繼續打紙牌。她們一直打到深夜一點鐘才散,各自去睡覺。
於是他不由自主,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沒想,往紐達跟前跨出半步,一把抓住她手腕上面一點的地方。他眼睛模糊,矇著淚水,整個世界化成了一大塊毛茸茸的、有浴棚氣味的毛巾。
「你自己回去吧,我親愛的,」他的 maman懶洋洋地說。
而且這種事也不難重演。在舒米興家裡,人們吃過晚飯以後總要出去散步很久。假如沃洛嘉跟紐達一塊兒在幽暗的林蔭路上散步,那麼機會就來了!
人們正在「公用房間」里喝茶。茶炊旁邊坐著三個人:他的 maman,一個年老的音樂女教師,戴著玳瑁架的pince - nez⑥,還有個上了年紀而且很胖的法國人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他在一家化妝品工廠里工作。
在城裡, maman和沃洛嘉住在貴族夫人瑪麗雅·彼得羅芙娜家裡,那位夫人租下一所大房子,再把房間分租給房客們。 Maman租了兩個房間,一個房間有幾扇窗子,房裡放著她的床,牆上掛著兩個金邊鏡框,裏面嵌著畫片,這個房間由她自己住,另一個房間緊挨著這個房間,又小又黑,由沃洛嘉住。小房間里放著一張長沙發,他就睡在那上面,除此以外就沒有任何傢具了。整個房間擺滿裝衣服的柳條筐、帽盒以及maman不知為什麼保存下來的種種廢物。沃洛嘉溫課是在母親房間里或者「公用房間」里,所謂「公用房間」是一個大房間,所有的房客在那兒吃午飯,傍晚也都在那兒聚會。
他到十點多鍾才起床。他照著鏡子梳頭髮,瞧著他那張難看的、由於徹夜失眠而蒼白的臉,暗自想道:「完全對。……醜小鴨。」
他想到這種迷戀,就記起他那種無法克制的羞怯,記起他還沒有生出唇髭,記起他生著雀斑和小眼睛。他在幻想中把自己和紐達並排放在一起,覺得彼此簡直配搭不上。於是他趕緊想象自己是個漂亮、大胆而且很有風趣的男子,穿著最新式的衣服。……他坐在涼亭的幽暗角落裡,彎下腰,眼睛看著地,正當他的幻想達到高潮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順著林蔭路不慌不忙地走來。不久,腳步聲停住,門口閃出一個白白的東西。
在火車上,他們要坐兩站才到家。沃洛嘉始終站在車廂外面的平台上,周身發抖。他不願意走進車廂去,因為車廂里坐著他痛恨的母親。他憎恨自己,憎恨乘務員,憎恨火車頭冒出的煙,憎恨寒冷,他認為他的顫抖就是由這種寒冷引起的。……他心裏越是沉重,他就越是強烈地感到,在這個世界上,有個什麼地方,人們過著純潔、高尚、溫暖、優美的生活,那種生活里充滿愛情、溫暖、歡樂、自由。……他這樣感覺著,十分苦悶,甚至惹得一個乘客定睛瞧著他的臉,問道:「大概您牙痛吧?」
她毫不費力地讓她的腰掙九九藏書脫他的摟抱,嘴裏哼著什麼歌,走出涼亭去了。這兒只剩下沃洛嘉一個人了。他摸一下頭髮,微微一笑,從這個牆角到那個牆角來回走了三趟,然後在長凳上坐下,又微微一笑。他羞得不得了,不由得暗暗吃驚:人的羞臊竟能達到這樣尖銳,這樣強烈的程度。羞得他微笑,做手勢,小聲說著不連貫的話。
街上他已經去過,同學家裡卻不好意思去。他又沒來由地想起那兩個英國女孩。……他在「公用房間」里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然後走進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的房間。這兒有芳香油和甘油肥皂的強烈氣味。桌子上,窗台上,以至椅子上,都放著許多小瓶、玻璃杯、酒杯,裏面盛著各種顏色的液體。沃洛嘉在桌上拿起一份報紙,翻開來,看一眼報名:《 Figaro》⑦。……這張報紙發散著一股濃烈而好聞的氣味。
哎,我真不幸啊!「
「您聽明白嗎?嗎啡!」紐達小聲解釋說。「那上面應該寫著拉丁字。您叫醒沃洛嘉,他會找到的。……」Maman推開房門,沃洛嘉看見紐達了。她身上穿的就是她原先到浴棚去所穿的那件罩衫。她的頭髮沒有理好,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臉帶著睡意,由於天色昏暗而發黑。……「瞧,沃洛嘉沒有睡著,……」她說。「沃洛嘉,您找一
然後一切都混淆起來,消散了。……
沃洛嘉聽出這個嗓音是誰,驚恐地抬起頭來。
「不,葉甫根尼雅·安德烈耶芙娜,他給慣壞了!」 Maman象唱歌似的說。「沒有人管教他,我呢,又軟弱,沒有辦法。
第三 ,這個青年一分鐘也沒法擺脫一種奇特的、不愉快的心情,這種心情在他卻是全新的。……他覺得他愛上了舒米興太太的客人,也就是她的表妹安娜·費多羅芙娜。她是個活潑好動、嗓門挺大、喜歡發笑的女人,年紀三十上下,身體健康結實,臉色紅潤,圓圓的肩膀,圓圓的胖下巴,薄嘴唇上經常帶著笑意。她不好看,也不年輕,這是沃洛嘉知道得很清楚的,然而不知什麼緣故,他卻沒法不想她,每逢她打槌球,聳動圓肩膀,扭動平整的後背,或者每逢大笑很久,或者跑上樓梯后,往圈椅上一坐,眯細眼睛,呼呼地喘氣,做出胸口發緊、透不過氣來的樣子,他總是情不自禁地瞧著她。
舒米興太太和紐達睡到十二點多鍾才醒來。沃洛嘉聽見舒米興太太砰的一響推開房間里的窗子,聽見紐達用響亮的笑聲回答她粗嗄的說話聲。他看見房門開了,一長串侄女和食客(他的 maman也在食客的行列中)從客廳里走來吃早飯,看見紐達剛洗過的、笑嘻嘻的臉開始閃現,看見她的臉旁邊出現了剛從城裡來的建築師的黑眉毛和黑鬍子。
②高加索北部一個山區民族。
找看,親愛的,柜子里有一瓶嗎啡!這個麗麗真是磨人。……她老是鬧病。「
隨後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把手槍。……
……「
她結過婚了。她丈夫是個舉止穩重的建築師,每星期到別墅來一次,睡個好覺,再回城裡。沃洛嘉那種奇特的心情是這樣開始的:他無緣無故憎恨這個建築師,每逢這人回城裡去,他心裏就痛快了。
沃洛嘉看見她沒有阻止他抓住她的胳膊,就瞧著紐達的笑臉,伸出兩條胳膊笨拙而生硬地摟住她的腰,於是他的兩隻手就在她背後連在一起了。他用兩條胳膊摟住她的腰,她卻把她的兩隻手放到腦後,露出臂肘上的兩個小窩,理一理頭巾底下的頭髮,用平靜的聲調說:「沃洛嘉,人得機靈,殷勤,可親才行,只有在女性的影響下,才能變成那樣,可是您這張臉多麼不中看,……多麼兇狠啊。你得說話,笑一笑才對。……是啊,沃洛嘉,別做孤僻的人,您年輕,往後有的是工夫研究哲學。好,放開我,我要走了!放開我吧!」
「我回去吧,」他想,「我明天坐早班火車走好了。……我就說我誤了火車。」
「您在說謊!」沃洛嘉又說一遍,伸出拳頭捶一下桌子,用力那麼猛,弄得所有的茶具都顫動起來,連 maman的茶也潑翻了。「為什麼您講那些將軍和男爵?那都是謊話!」
「哦,這也沒關係,」法國人說,暢快地微笑著。「我自己馬上read•99csw.com去買麵包就是。哦,這沒什麼!」
他的 maman嘟噥了一句什麼話,打個呵欠,走出去了。
沃洛嘉站起來,茫然瞧著紐達。她剛從浴棚里回來。她的肩膀上搭著一條被單和一條毛茸茸的毛巾,幾綹濕頭髮從白綢頭巾里露出來,粘在額頭上。她身上散發著浴棚里濕潤清涼的氣味和杏仁香皂的味道。她走路很快,此刻喘息未定。
她回來了。
「這兒有人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等到聽差來喚醒他,要他去乘早班火車,他卻假裝睡熟了。……「去它的,我什麼都不去管了!」他想。
下午三點多鍾,沃洛嘉跟他的maman一塊兒坐車到火車站去。醜惡的回憶、失眠的夜晚、開除出校的前景、良心的責備,如今在他心裏引起一種沉重陰鬱的憤懣。他瞧著 maman消瘦的側影,瞧著她的小鼻子,瞧著紐達送給她的雨衣,嘟噥說:「為什麼您擦胭脂抹粉?在您這種年紀,這不相宜了!您極力打扮得漂亮,輸了錢不認帳,吸別人的煙,……這真叫人厭惡!我不愛您,……不愛您!」
他不打算睡覺,卻坐在床上,兩手抱著膝頭,思索著。他一想到考試就覺得討厭。他已經斷定他會被開除,不過開除也沒什麼可怕的。剛好相反,那倒很好,甚至好得很呢。明天他就會象鳥兒一樣自由,穿上平常人的衣服③,公開吸煙,常到此地來,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追求紐達了。他不再是中學生,而是「年青人」了。至於其他方面,所謂事業啊,前途啊,那也很清楚:沃洛嘉可以去當志願兵,可以去做電報員,還可以進藥房工作,日後升到藥劑師的地位,……職業還嫌少嗎?一兩個鐘頭過去了,他卻仍舊坐在那兒思索。……兩點多鍾,天已經亮起來,房門卻小心地吱……烈幌歟*的 maman走進房間來。
「等一等,好象有人來了。哎,你們這些中學生啊!」她小聲說著,走到門口,朝過道里瞧了瞧。「哦,沒有人。
英國女孩在他的想象里不住地閃動,象活的一樣,可是其餘的印象卻混成一團,胡亂地飄動著。……「不,這兒冷,」沃洛嘉想著,從沙發上起來,穿上制服大衣,走到「公用房間」去了。
沃洛嘉聽著。
紐達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過道上,另一隻腳在房間里。她在理頭髮,那卻是很難理順的,她的頭髮那麼密,那麼長!她心不在焉地瞧著沃洛嘉。天空已經現出魚白色的曙光,然而還沒有被太陽照亮,紐達籠罩在照進房間里來的這種微光里,穿著肥大的罩衫,帶著睡意,披散著頭髮,在沃洛嘉看來,她是那麼迷人,那麼艷麗。……他神魂顛倒,周身發抖,想起先前他在涼亭里摟抱過這個美妙的肉體,心裏不由得發飄,就把藥水遞給她,說:「您多麼……」「什麼?」
他辱罵她,她呢,驚慌地轉動她的小眼睛,把兩隻手一 拍,害怕地小聲說:「你說什麼呀,我的孩子?我的上帝,這會讓馬車夫聽了去的!快閉上嘴,不然馬車夫就聽見了!他全聽得見!」
她不再微笑,沉吟一下,說:
沃洛嘉把槍口放進嘴裏,摸到一個象扳機或者勾機之類的東西,用手指按一下。……然後他又摸到一個凸出的東西,就再按一下。他把槍口從嘴裏取出來,用制服大衣的底襟把它擦乾淨,看一下槍機。他生平從來沒有拿過武器。……「好象得把它扳起來才成,……」他想。「對,大概是這樣。……」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走進「公用房間」,笑著講一件什麼事。沃洛嘉又把槍口放進嘴裏,用牙齒咬住,再用手指在一個東西上按了一下。槍聲響起來。……不知什麼東西帶著可怕的力量在沃洛嘉的後腦殼上打了一下,他就撲在桌子上,臉埋在那些小瓶和酒杯中間。然後他看見他那去世的父親頭戴大禮帽,禮帽上纏著一條很寬的黑絲帶,大概是為了悼念一位什麼太太,在曼東的人行道上走著,他父親忽然用兩隻手抱住他,他倆就飛進一個很黑的深淵里去了。
maman.……不過您不必擔心,我會弄到一份醫師證明交上去的。「
「真的嗎?他多麼象他的父親啊!」
「快找到了。……喏,這一瓶好象是嗎啡,……」沃洛嘉看到https://read.99csw.com瓶子上註明「嗎……」,就說。「這就是!」
紐達穿著小俄羅斯式的服裝,這身衣服跟她完全不相稱,使她顯得呆板了。建築師說些庸俗乏味的笑話。早飯的肉餅里放了過多的蔥,至少沃洛嘉覺得是這樣。他還覺得紐達故意大聲發笑,往他這邊看,要他明白昨晚的事一點也沒使她不安,她根本沒理會到桌子旁邊坐著一隻醜小鴨。
「我……我愛您!」他說。
「什麼?」她含笑問道。
沃洛嘉就走到小柜子那兒去,跪下,開始一個個查看那些藥瓶和藥盒。他兩隻手發抖,胸口和肚子里有這麼一種感覺,彷彿有一股寒流在內臟里亂竄似的。他沒有必要地拿出一瓶瓶酒精、石炭酸、各種草藥,可是他的手發抖,瓶子里的藥水就灑出來,這些藥水的氣味弄得他透不出氣,腦袋發暈。
這時候,沃洛嘉覺得這個房間、紐達、曙光、他自己,彷彿融合成一種濃烈的、不同平常的、從來沒有過的幸福感覺,人為了這種幸福是甘願犧牲生命,忍受永久的磨難的。可是過了半分鐘,這一切突然消失了。沃洛嘉只看見那張難看的胖臉給嫌惡的神情弄成一副丑相,他自己也忽然對眼前發生的事感到憎惡了。
他後悔不該這麼愚蠢地走掉,他已經相信假使這件事重演,他對待這件事就會比較大胆,比較簡單了。
沃洛嘉瞧著那條由胖胖的白手抓住的被單,思索著。……「他不說話!」紐達驚奇地說。「這簡直奇怪了。……聽著,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哎,您至少可以笑一下嘛。呸,討厭的哲學家!」她笑著說。「您知道,沃洛嘉,您為什麼這樣一 副呆相?就因為您不親近女人。為什麼您不親近女人呢?不錯,這兒沒有小姐,可是要知道,誰也沒有妨礙您親近太太們呀!為什麼,比方說,您就不跟我親近親近呢?」
「了不得,了不得!」他聽見快活的笑聲。「可是您為什麼不說話呀?我要您說話!怎麼樣?」
「我父親的財產到哪兒去了?您的錢到哪兒去了?您全花光了!我倒不為貧窮害羞,可是有這樣的母親,我卻感到害羞。……每逢我的同學問起您,我總是臉紅。」
沃洛嘉好歹告了別,沒有朝任何人的臉看一眼,就走出飯廳去了。過了十分鐘,他已經順著大路往火車站走去,心裏暗暗高興。現在他不再覺得害怕,覺得害羞,呼吸輕鬆而暢快了。
「為什麼您到時候不來喝茶?」舒米興太太厲聲問道。
Maman看到沃洛嘉,見他沒有去參加考試,吃了一驚,他卻說:「我睡過頭了,
七點多鍾他走回正房。他周身顯出果斷的神情:要出什麼事就讓它去出吧!他決定大胆走進房間,正眼看人,大聲說話,什麼也不顧忌。
「我不愛您,……不愛您!」他接著說,不住地喘息。「您不顧廉恥,您沒有靈魂。……不準您穿這件雨衣!聽見沒有?
「對不起,我……我該上火車了,」他喃喃地說,沒有抬起眼睛來。「 Maman,已經八點鐘了!」
「我留在麗麗家裡過夜了。再見,我的孩子。……讓我給你畫個十字。……」她在兒子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轉過身去用法國話對紐達說:「他長得有點象萊蒙托夫呢。……不是嗎?」
④法國東南的一個城市,靠近地中海,是一個著名的療養地。
「算了,您別放在心上!」隔壁房間里音樂女教師在安慰他的 maman.「他還那麼年輕!年輕人在他那種年紀,頭腦里總難免有些多餘的想法。對這種事也只好想開一點。」
「只有十分驕傲的人才沉默,才喜歡孤獨,」紐達接著說,把他的手從鬢角那兒拉下來。「您是個驕傲的人,沃洛嘉。為什麼您用那種陰沉的樣子看人?您自管照直瞧我的臉好了!
他穿過露台、大廳,在客廳里站住,喘口氣。在這兒,他可以聽見隔壁的飯廳里人們在喝茶。舒米興太太、他的 maman、紐達在談一件什麼事,笑個不停。
「她故去的丈夫舒米興將軍是我丈夫的表哥。她出嫁前是柯爾勃男爵家的小姐……」「 Maman,您在胡說!」沃洛嘉生氣地說。「您何必說謊呢?」
他跳起來,走出涼亭,頭也不回 ,一直往花園深處,離房子很遠的地方走去。
「不過我九_九_藏_書得走了,」紐達說,厭惡地瞧著沃洛嘉。「您多麼難看,多麼寒傖啊,……呸,醜小鴨!」
沒關係。……「
「唉,快點離開此地才好!」他抱住頭,暗想。「上帝啊,快點才好!」
⑥法語:夾鼻眼鏡。
走到離火車站還有半俄里遠的地方,他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坐下,定睛看著太陽,它有一大半已經隱到鐵道路基後面去了。火車站上有幾處已經點起燈火,有一盞昏暗的綠燈閃著亮光,可是還看不見火車。沃洛嘉坐在這兒,一動也不動,靜聽傍晚漸漸來臨,覺得很愉快。涼亭里的昏暗、腳步聲、浴棚的氣味、笑聲、腰,都在他想象中極其生動地出現,這些東西不再象先前那樣可怕和重要了。……「這種事無所謂。……她沒有縮回手去,而且我摟住她的腰的時候,她笑了,」他想,「可見她是喜歡這樣做的。如果她覺得厭惡,她就會生氣了。……」現在沃洛嘉才感到煩惱,因為當時在涼亭里他勇氣不夠。
「我今天沒吃午飯,」他的 maman說。「我得打發女僕去買麵包。」
⑤法國西南的一個城市,也是療養地。
他想到剛才給人家當小孩子一樣看待,想到自己那麼膽怯,就不由得害羞,不過最使他害羞的卻是他竟然大胆地摟住一個正派的有夫之婦的腰,其實,他覺得,不論按他的年齡,儀錶,社會地位來說,他都沒有任何權利那樣做。
沃洛嘉
這當兒,沃洛嘉覺得她的長頭髮、她的肥罩衫、她的腳步、她的嗓音多麼不成體統!……「醜小鴨,……」他等她走後暗自想道。「真的,我丑。……一切都丑。」
「誰在這兒?」紐達問,走進涼亭里來。「啊,是您,沃洛嘉?您在這兒幹什麼?您在想心思?可是怎麼能老是這麼想啊想的,想個沒完?……這會弄得人發瘋的!」
沃洛嘉就往回跑,一直跑到露天底下。
「我愛您,……」他小聲說。
他回到家,就往長沙發上一躺,蓋上被子,想止住他的顫抖。那些帽盒、柳條筐、廢物使他想起他沒有一個自己的房間,沒有一個避難所可以藉此躲開 maman和她的客人,躲開如今從「公用房間」里傳來的說話聲。那些丟在牆角上的書包和書使他想起他沒有參加考試。……不知什麼緣故,他沒來由地想起曼東④,以前,他七歲的時候,跟已故的父親在那兒住過,他還想起比亞利茲⑤,想起跟他一塊兒在沙灘上奔跑過的兩個英國女孩。……他竭力回想天空和海洋的顏色,回 想海浪的澎湃,回想他當時的心境,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註釋」
她走進房間來。
要不然我就把它撕得粉碎。……「
「我該到哪兒去好呢?」沃洛嘉暗想。
「我聽見了一句什麼話呀?!」她象唱歌似的說,就跟歌劇里的女演員聽到一句驚人的話而唱起來一樣。「怎麼?您說什麼?您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我愛您!」沃洛嘉又說一遍。
「我跟你們說的是實話!」紐達說。「我都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他對我講他的愛情,甚至,你們猜怎麼著,一下子把我的腰摟住,我簡直認不得他了。你們要知道,他有他的派頭!他說他愛我的時候,他臉上有一股蠻氣,象徹爾克斯人②一樣。」
他就把他那支辛辣發臭的雪茄煙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戴上帽子,走出去了。他走後,他的 maman就開始對音樂女教師講她怎樣在舒米興家裡做客,人家待她多麼好。
「杜尼雅希!」法國人叫了一聲。
③指不必穿學生的制服。
沃洛嘉原定跟他的 maman一同搭八點四十分鐘那班火車動身。現在距離開車還有三個鐘頭光景,可是他恨不能馬上就到火車站去,不等他的 maman了。
可是他無論如何還是得走進正房去。他在林蔭路上來回 走了三趟,略略定一下心,就走進正房。
①法語:媽媽(大人摹仿兒語以示親熱)。
不料女僕已經由女房東不知差遣到哪兒去了。
音樂女教師慌了手腳,用手絹捂住嘴咳嗽起來,假裝她喝茶嗆著了,maman卻哭了起來。
「 Maman好象走了,」他想,「這才好,……這才好。
「要知道,麗麗·舒米興娜是我的親戚,……」她說。
⑦《費加羅報》,一種法國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