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1887年作品第三卷 幸福獻給亞·彼·波隆斯基
有一隻又大又老的灰白色牧羊犬,渾身毛茸茸,眼睛和鼻子旁邊生著一圈圈毛,極力裝出不在乎有生人在場的樣子,心平氣和地繞著那匹馬走了三圈,可是忽然間,它出人意外地朝著管事的後背撲過去,發出氣憤、蒼老、嘶啞的吠聲,其餘的狗也忍不住從原地跳過來。
這兒不光有兩個牧人。離他們一俄丈遠,在籠罩著大路的昏暗中,現出一匹烏黑的、上了鞍子的馬,馬旁邊站著一 個男人,穿著大皮靴和短上衣,倚著馬鞍,多半是地主家的管事。憑他那挺直不動的身材,憑他的氣派,憑他對待牧人和馬的態度來看,他是個嚴肅穩重而且自視很高的人,就連在黑暗裡也可以看出他帶著軍人的風度,舉止之間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尊嚴跡象,這是經常跟地主們和總管們周旋得來的。
它們站在那兒,低下頭,在想什麼心思。它們的思想純粹來自遼闊的草原和天空的印象,來自白晝和黑夜的印象,枯燥而鬱悶,這些思想大概重重地壓在它們心上,使它們對一切都淡漠無情,如今它們就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既沒留意到有生人在場,也沒留意到看羊狗的不安。
「這些財寶我聽說過,」老人陰鬱地嘟噥了一句。
⑦這是祈求保佑的禱告辭。
⑨指一八一二年的俄法戰爭。
年輕的牧人往老人那邊爬過兩步,用拳頭支住腦袋,定睛看著他,目光一動也不動。他的黑眼睛閃出孩子氣的恐怖和好奇的神情,在曙光里,這神情似乎使他那粗眉大眼的、年輕的大臉往左右兩邊伸展,變得扁了。他緊張地聽著。
老人卻對管事打量很久,問道:
⑩從俄羅斯正教分離出來的一個教派,主張每個教徒都有獨立解釋《聖經》的權利,取消教會和祭司,反對舉行儀式,提倡「自我修道」,在家祈禱。
「這裏頭必是有緣故,那個兵沒有說。……那宗寶貝經人念過咒了。……總得有一道符咒去破它才成。」
他扭過臉來對著牧人。他那嚴厲的臉上現出憂鬱和譏誚的神色,就跟失意的人一樣。
「這種事是有的,」他帶著深思的、有把握的口氣又說一 遍。
「註釋」
「這種事是有的,」管事說,仍舊倚著馬鞍,沒有動。他用低抑而發悶的聲音說話,只有沉思的人才那樣。
幸福獻給亞·彼·波隆斯基
那匹馬不樂意地邁步走動了。潘捷列騎馬走了一百步光景,堅決地搖一下頭,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用鞭子抽一下馬,那匹馬就賓士起來。
昏沉、凝滯的空氣里滿是夏天草原夜晚必然會有的單調的鬧聲。螽斯不停地唧唧叫,鵪鶉在歌唱。在離羊群一俄里遠的小山溝里,流著小河和生著柳樹的地方,有些幼小的夜鶯在懶洋洋地打唿哨。
……「
「老大爺,」他站起來,拿著自己的牧杖,問道,「你哥哥伊里亞怎麼對付那個兵來著?」
「去,該死的!」老人叫道,用胳膊肘支起身子來。「叫你咽了氣才好,鬼東西!」
⑥指一八六一年俄國廢除農奴制度的改革。
至於找到財寶後會拿它怎麼辦,老人答不上來了。今天早晨提到他面前來的問題他大概從未想到過,這還是生平第一次,不過,憑他那輕慢而淡漠的臉色看來,他並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麼要緊,值得去考慮。這時候,山卡的頭腦里又生出一個
https://read.99csw.com疑團:為什麼只有老人才找財寶?人間的幸福對這些每天都可能衰老得死掉的人究竟有什麼用呢?可是山卡不能把這個疑團變成一個問題提出來,老人呢,對這個問題恐怕也是答不上來的。
他摩挲著沾滿露水的長唇髭,沉甸甸地騎到馬背上,帶著彷彿忘了一件什麼東西或者有話還沒有說完的樣子,眯細眼睛看著遠方。在淡藍色的遠方,在最後一個高岡跟大霧融成一片的地方,沒有一樣東西在活動。在地平線上和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這兒那兒聳立著一些作守望用的土台和墳丘,看上去嚴峻而死氣沉沉。它們凝滯不動和悄無聲息的樣子,使人感到時間的悠久和大自然對人的冷漠無情。哪怕再過一千年,死掉億萬的人,它們也仍舊會象從前那樣立在那兒不動,一點也不憐惜死者,絲毫也不關心活人,誰也不會知道它們為什麼立在那兒,它們包藏著草原的什麼秘密。
您大概聽說了。「
契訶夫1887年作品第三卷
「誰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這用不著什麼大聰明,只要起了意就行。日美尼亞用毒蛇的油害人。這法子可厲害,別說吃了那油,就是聞一聞那氣味,也會送命喲。」
老人想起一件什麼事來了。他很快地起來,跪在地上,彷彿怕冷似的縮起脖子,急躁地把手揣在袖管里,象快嘴的女人那樣用鼻音嘟噥著:「主啊,拯救我們,憐憫我們!有一回我順著河邊走到諾沃巴夫洛甫卡村去。天起了風暴,好大的暴風雨,求聖母天後保佑吧。……我趕緊使出全身氣力往前走,一看,路邊荊棘叢中(當時荊棘生得正旺)有一條白牛走出來了。我心想:這是誰家的牛?為什麼魔鬼把它打發到這兒來了?它一邊走一邊搖尾巴,還嗚嗚地叫!可是,那當兒,老兄,等我追上它,走近前去一看,原來它不是牛,卻是日美尼亞。我嘴裏念著: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⑦!我在胸前畫十字,他呢,瞧著我,嘴裏念念叨叨,一個勁兒翻白眼。我害怕,怕極了!
「我說的是葉菲木·日美尼亞,鐵匠斯捷普卡的舅舅。這一帶的人都認識他。哼,那是個該死的老頭子!我認識他有六十年了!自從趕走法國人的沙皇亞歷山大給裝在大車上從塔甘羅格運到莫斯科的那年③起,我就認識他了。我們一塊兒去迎接過去世的沙皇,那時候大路不通巴赫穆特,而是從葉薩烏洛甫卡通到戈羅季謝,眼下的柯維里從前凈是些大鴇的窠,每走一步就能碰到一個大鴇窠。那當兒我就已經瞧出來日美尼亞身上有邪氣,有鬼附了他的身。我留意過:要是一個庄稼人老是不開口說話,凈幹些老太婆的雜務事,一心要孤孤單單過日子,那可不是什麼好事。葉菲木卡④呢,從年輕的時候起就老不開口,悶聲不響,斜著眼睛看人,他總好象繃著臉,擺架子,就跟公雞見了母雞似的。到教堂去也好,跟小夥子們到街上去玩也好,進酒店去喝幾盅也好,都不合他的口味。他老是一個人坐著,再不然就跟老太婆們小聲談天。當初,他年輕的時候,就干照料蜂房或者看守菜園子的活兒⑤。有時候,有些好人到他的菜園去,他的西瓜和香瓜就吱吱地叫。有一回 ,他釣起一條狗魚,當時有外人在https://read•99csw.com場,那條魚哈哈哈地笑起來了。……」「這種事是有的,」潘捷列說。
那些羊睡著了。曙光已經開始布滿東方的天空,在這灰白色的背景上,可以看見這兒那兒有些沒有睡覺的羊的身影。
老人在身旁摸到他那根「牧杖」,那是一根長木杖,頂上有一個鉤。他站起來,思索著。在年輕的牧人臉上,那種孩子氣的恐怖和好奇神情還沒消散。他正處在他剛聽到的故事的影響下,焦急地等著新的故事。
「是啊,」潘捷列又沉思起來。「就是嘛。……」接著是沉默。管事深思地瞧著遠方,笑一笑,拉一下韁繩,仍舊現出彷彿忘了一件什麼事或者有話沒有說完的神情。
③一八二五年十一月,亞歷山大一世在培甘羅格去世。「趕走法國人」指俄法一八一二年戰爭。
「我打算去碰碰運氣。……」
「怎麼,你去挖嗎?」
老人沒聽清他問的話。他獃獃地瞧著年輕的牧人,努動著嘴唇回答說:「我啊,山卡,一直在想那個兵在伊凡諾甫卡村見到的字條。我有一句話沒對潘捷列說,求主跟他同在吧,其實字條上寫明了地方,那個地方就連娘們兒家都找得到。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就在富饒谷,在山谷象鵝掌那樣分出三條山溝的地方,在中間那條山溝里。」
「您好象是瑪卡羅夫莊園上的潘捷列吧?」
他慢慢吸進一口煙,往四周掃一眼,把目光停在東方發白的天空上,補充了一句:「一定有寶貝。」
老人講得入了迷,彷彿對那個過路的人吐露衷曲似的。他不習慣講得多,講得快,因此,說話就結結巴巴,帶著鼻音。
「可是,老爺爺,為什麼沒法拿到手呢?」年輕的牧人問。
「嘿,那真是個壞透了的老頭子!」老人接著說,不再那麼激烈了。「農奴解放以後,大約過了五年,他在村社辦公處挨了一頓打,他為了發泄怨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 ,使柯維里全村的人都染上了白喉症。那一回死的人,數都數不清啊,多極了,就象鬧了一場霍亂。……」「可是他是怎麼叫人染上病的呢?」年輕的牧人沉默一忽兒以後問。
一群羊在草原上一條名叫「大路」的寬闊道路上過夜。看羊的是兩個牧人。一個年紀已經八十上下,牙齒脫落,臉皮發顫,他伏在路旁,肚皮朝下,胳膊肘放在撲滿塵土的車前草葉子上;另一個是年輕小夥子,生著濃密的黑眉毛,還沒有長出唇髭,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布做的,這種布通常是做廉價的麻袋用的。他躺在那兒,臉朝上,兩隻手枕在腦袋底下,眼睛向上仰望天空,銀河正好橫在他的臉上邊,那兒有許多睡眼惺忪的星星。
我哥哥伊里亞(如今他已經去世,祝他升天堂吧)受一個修士指點,說是在塔甘羅格的要塞里有個地方有三塊石頭,在那底下埋著寶貝,又說這宗寶貝經人念過咒,那當兒,我記得是三八年,在瑪特威耶夫古陵附近住著一個亞美尼亞人,他賣符。伊里亞就買下符,帶著兩個小夥子,一齊到塔甘羅格去了。可是,老兄,他們走到塔甘羅格的要塞一瞧,不料那地方站著一個兵,手裡拿著槍哩。「
清晨的頭一陣微風無聲無息,小心翼翼地撥動大戟草和去年雜草的棕色莖幹,沿著大路掠過去了。
年輕的牧人翻個九_九_藏_書身,揚起黑眉毛,定睛瞧著老人。
太陽開始烘烤大地,預示溽暑會來得很久,誰也阻擋不住,於是一切夜間活動和發出聲音的活東西就都沉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了。老人和山卡各自拄著牧杖,立在羊群兩端,一 動也不動,象是苦行僧在禱告。他們聚精會神地思索著。他們不再留意對方,各人生活在各人的生活里。那些羊也在思索。……
「這話是實在的,」潘捷列同意說。
④葉菲木的小名。
我跟他並排走著,不敢對他說一句話。雷聲隆隆地響,天上亮出一條條閃電,柳樹朝著河水彎下腰去,猛然間,老兄,一 只兔子穿過這條道路⑧,……要是我說了假話,就叫上帝罰我不得好死。它跑啊跑的,忽然站住,口吐人言:「你們好啊,莊稼漢!『走開,你這該死的!」老人對那條長毛狗叫道,它又繞著馬走來走去了。「巴不得你死了才好!」
「這一帶是有許多寶貝,」他說。
②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后第四十天。
「從柯維列甫斯基區來。」
他覺得光說話還不夠,就極力活動腦袋、手、瘦肩膀來裝點那些話,他一動,他身上那件粗麻布襯衫就皺出褶子,滑到肩膀上,露出烏黑的後背,那後背是經過日晒,再加上他年老,才變黑的。他把襯衫拉下來,可是它立刻又縮上去了。最後老人好象給那件不聽話的襯衫弄得失去了耐性,跳起來,苦惱地說:「幸福倒是有的,可是它埋在地里,那還有什麼用呢?財寶白白地給糟蹋了,一點好處也沒有,就跟穀殼或者羊糞一 樣!年輕人,幸福本來很多,多極了,給全區的人分也分不完,可就是沒有一個人看得見!大家料著老爺們會把它挖出來,或者政府會把它拿走。老爺們已經動手挖古墓了。……他們必是聞出味兒來了!他們瞧著農民的運氣眼熱!政府也在暗自打主意。法律上有這麼一條,說是農民找到寶貝就得上繳官府。哼,你等著就是,你在做夢!寶是有的,可就不給你們!」
管事點起煙斗來,那光一剎那間照亮了他的長唇髭和嚴厲、莊重的尖鼻子。一個個小光圈,從他手上跳到便帽上,越過馬鞍跳到馬背上,消失在馬耳朵旁邊的鬃毛里了。
⑧按照俄國迷信的說法,這是不祥之兆。
「他是瑪卡羅夫莊園上的潘捷列,」老人說。「他一年掙一 百五十盧布,吃東家的伙食。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醒來的羊(它們一共有三千頭上下)閑著沒事做,不大樂意地吃著那些低矮的、被人踩倒的青草。太陽還沒升上來,不過人已經可以看清所有的高岡,遠處那個聳起尖頂的薩烏爾墓好象一朵雲。如果爬上陵墓,就可以在那兒看見象天空一般平坦無邊的平原,看見地主的莊園、日耳曼人和莫羅勘教徒⑩的田莊、鄉村。遠視眼的加爾梅克人甚至可以瞧見城市和鐵道上的火車。只有從那陵墓上,才可以看見世界上除了沉默的草原和古老的墳丘以外還有另外一種生活,那種生活是跟埋藏著的幸福以及綿羊的思想沒有關係的。
「那兒很遠啊。你們那兒的地是按分成的辦法佃出去的嗎?」
在籠罩草原的寧靜空氣里傳來一個響聲。遠處有個什麼東西突然砰的一響,隨後碰著石頭,滾過草原,發出「達達達達」的聲音。等到聲音消失,老人read•99csw•com就帶著探問的神情瞧著呆站在那兒滿不在乎的潘捷列。
「這還用說!」老人嘆道。「憑種種苗頭,可以看出有寶貝,可就是沒有人去挖,老兄。誰都不知道真正在哪兒,再者,到了如今這年月,所有的寶貝大概都經人念過咒了。要想找著它,看見它,就得會畫符,年輕人,缺了符不頂事。日美尼亞倒有那道符,可是難道你能從他這個禿頭鬼那兒要到手?他把那東西藏得嚴嚴的,叫誰也拿不到喲。」
「是啊,人就這麼白白地死了,始終沒有看見幸福,沒有看見它是什麼樣子,……」他慢條斯理地說,抬起左腳踏上馬鐙。「年輕點的人也許還等得到那一天,我們呢,卻應該丟開這些心思了。」
「那麼你聽見過西瓜吱吱叫?」他問。
「是啊,」他說,「你的胳膊肘倒是離你挺近,可就是咬不著它。……幸福是有的,可就是沒有本事找著它。」
醒過來的白嘴鴉一聲不響,孤零零地分別在土地上空飛翔。這些長壽的鳥的懶洋洋的飛翔也好,每天準時重來的清晨也好,草原的一望無涯也好,其中都看不出有什麼意義。管事冷冷一笑,說:「多麼遼闊呀,求主憐恤我們!你去找幸福吧,看你怎麼找得著!這地方,」他壓低喉嚨,做出嚴肅的面容,接著說,「這地方準保藏著兩份財寶。這兩份財寶老爺們是不知道的,不過年老的農民,特別是兵,卻知道得清清楚楚。這兒,在這個山岡上一個地方,」管事用馬鞭往旁邊一指,說,「很早很早以前有些強盜打劫過一隊運黃金的人。黃金是從彼得堡運到彼得皇帝那兒去的,他正在沃羅涅什建立海軍。強盜打死那些趕大車的,把黃金埋在地了,可是後來他們自己也找不到了。另一份財寶是我們的頓河哥薩克埋藏的。在一二 年⑨,他們從法國人手裡搶到許許多多各種金銀財寶。他們在回家的路上聽說官府要奪取他們的金銀。他們這些好漢不甘心把財物白白繳給官府,就索性埋在地下,至少可以讓子孫們得到,可是那些東西究竟埋在什麼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一個吊斗脫了環,掉進礦井裡去了,」年輕的牧人想了一忽兒說。
「就是我,」管事回答說。
這兒只剩下兩個牧人了。
老人輕蔑地笑出聲來,往地上一坐。管事注意地聽著,同意他的話,不過從他身體的姿態,從他的沉默可以看出,他並不覺得老人對他講的那些話有什麼新奇,他早就反覆思量過,而且比老人知道的多得多。
「按幾種不同的辦法。有的是分成,有的是收租錢,有的是收瓜。說實在的,我剛才到磨坊去了一趟。」
「我嗎?」老人笑著說。「哼!……只要找著了,那我……我就叫大家都看看我的本事。……哼!……我知道該怎麼辦。
①這是一種迷信的說法。
管事下馬原是要向牧人們借個火兒點煙的。他沉默地點上煙斗,吸完一袋煙,然後一句話也沒說,胳膊肘倚著馬鞍,沉思了。年輕的牧人根本不理他,仍舊躺在那兒,看著天空。
「那時候年輕人都想打死他,可是老年人不答應。把他打死可不行。他知道有個地方藏著寶貝。除了他,誰也不知道。
「就連聖書里都寫著這一帶有許多寶貝呢,……」老人接著說。「這是沒話可說,……錯不了的。諾沃巴夫洛甫卡九-九-藏-書村有個老兵,在伊凡諾甫卡村見到過一張字條,這張字條上印著藏寶的地點,甚至印著有多少普特重的黃金,裝在什麼器具里,按理,有了這張字條早就該得著那宗寶貝了,可就是那宗寶貝經人念過咒,誰也沒法拿到手。」
等到那些狗平靜下來,老人就恢複原先的姿勢,用從容的口氣說:「在耶穌升天節 ②,柯維里村的葉菲木·日美尼亞死了。
「老實說,那種幸福,我這輩子已經找過十來次了,」老人說著,不好意思地搔著後腦勺。「我找的地方沒有錯,可是大概碰上的都是經人念過咒的寶貝。我父親也找過,我哥哥也找過,可是連影子都沒有找著,結果沒有得到幸福就死了。
天已經亮了。銀河黯淡,漸漸象雪那樣融化,失去了輪廓。天空變得朦朧而混濁,誰也看不清那是萬里無雲呢,還是蓋滿了雲,只有東方那一帶明朗發光的魚白色和這兒那兒殘存的星星,才使人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我看就是嘛。我先沒認出您來,可見您要發財了①。上帝把您從哪兒打發來的啊?」
老人和山卡分開,站在這群羊的兩頭。兩人站在那兒發獃,一動也不動,瞧著地下,思索著。老人沒丟開有關幸福的想法,山卡呢,想著夜間他們講的那些事。使他發生興趣的倒不是幸福本身,那是他不需要,也不理解的,使他發生興趣的是人間幸福那種離奇的、類似神話的性質。
有一百頭羊驚跳起來,在一種不可理解的恐怖中,象是得了暗號似的,一齊從羊群里往旁邊衝出去。一時間,山卡彷彿也受到羊的枯燥而鬱悶的思想的感染,同樣生出不可理解的獸|性的恐怖,衝到一邊去了,不過他立刻醒悟過來,叫道:「呸,瘋子!你們瘋了,該死的!」
「求上帝憐憫,聽倒是沒聽到過,」老人嘆道,「不過人家都這麼說。這沒有什麼稀奇。……只要魔鬼起了意,就連石頭都會吱吱叫。農奴解放⑥前,我們那兒的山岩嗚嗚地叫了三天三夜呢。這可是我自己聽見的。那條狗魚笑,是因為日美尼亞釣上來的不是狗魚,是魔鬼。」
巨大的紅日出現了,四周圍繞著淡淡的薄霧。寬條的陽光還帶著涼意,傾注在沾著露水的青草上,向四周伸展開去,平鋪在大地上,帶著歡樂的樣子,彷彿極力要證明它不厭煩它的工作似的。銀白的蒿子、豬蔥的藍花、黃色的山芥菜、矢車菊合在一起,花團錦簇,把陽光化成它們自己的微笑了。
「不,我沒聽說。」
管事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搖了搖頭。他用雙手抖摟一下馬鞍,摸了摸馬肚帶,彷彿下不了決心騎上馬似的,又停下來沉思了。
⑤這在俄國農村中是輕勞動,老人們才幹這種活兒。
這宗寶貝是經人念過咒的,所以你找著了也看不見,可是他看得見。有時候他順著河岸或者樹林走,灌木叢底下和山岩底下就會冒出小火苗來,小小的火苗,小小的火苗。……那些小火苗好象是從硫磺里冒出來的。我親眼見過。大家本來料著日美尼亞會把那地方告訴人,或者自己動手挖出來,他呢,俗語說得好,卻象狗一樣自己不吃,又不讓人家吃,就這麼白白死了:自己沒有去挖,也沒指點別人去挖。「
「老大爺,你找到了財寶,打算拿它怎麼辦呢?」
晚上可別講這種事,談這樣的人是罪過的。他是個壞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