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
「五點多!」車夫回答說。
「請您放心,葉菲木·彼得羅維奇!」他說。「我們會把樣樣東西鋪排得十分體面。請問,冰淇淋里攙點什麼東西:攙朗姆酒?攙法國上等葡萄酒?再不然什麼也不攙?」
「喔唷!每天都這樣趕路嗎?」
「說真的,您太喜歡講話了!」他說。「難道您就不能閉著嘴趕路?」
他妻子站在旁邊,對他說:
「聽我說,瑪卡爾!」新娘的父親喊道。「從教堂里回來的時候,走另一條路!已經有兆頭了!」
「唷!」車夫發出撕裂人心的喊叫聲,身子往後仰。「站住!」
「你來簽個字。」
「每天。我送郵件去,馬上又坐車回來。怎麼?」
郵差什麼話也沒回答,仍舊露出他那種不依不饒的憤恨神情。過了一忽兒,這輛三套馬車在火車站的出口處停下,大學生就道一聲謝,下了馬車。郵政列車還沒開到。一長列貨車停在一條備用的鐵路線上,在煤水車上,臉被露水沾濕的火車司機和他的助手正湊著一把骯髒的白鐵壺在喝茶。火車、月台、長凳,都潮濕而冰涼。大學生一直站在飲食部里喝茶,直到那趟列車開來為止。郵差卻把兩隻手揣在袖管里,臉上仍舊帶著憤恨的神情,孤零零地在月台上走來走去,眼睛一 直瞧著腳底下。
門口早已停著一輛四輪轎式馬車和一輛四輪敞篷馬車。
「誰把聖像送去?」有人不安地小聲說。「斯皮拉,你在哪兒?斯皮拉!」
然而過了一兩個鐘頭,整所房子就讓音樂和舞蹈震得發抖了。儐相們又現出那種要掙脫鏈子的神態。老人和不跳舞的年輕人擁擠在飯廳里放冷盤的#字形桌子旁邊。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大約已經喝下五杯酒,擠眉弄眼,用手指頭打榧子,笑得喘不過氣來。他靈機一動,心想如果能給那些儐相娶親辦喜事,倒也是好事。他喜歡這個想法,覺得它俏皮而有趣。他高興,高興得沒法用話語來形容,只能哈哈地笑。……他妻子從一清早起就沒吃過東西,如今喝下香檳,有了醉意,幸福地微笑著,對大家說:「卧室里,諸位先生,那可去不得,去不得啊!到卧室里去是不禮貌的。可別去偷看!」
他說完,等著郵差講給他聽,可是那一位卻陰沉地不肯開口,把脖子縮進衣領去了。這當兒天慢慢亮起來。誰也看不出天空是怎樣變換顏色的。天色仍舊顯得幽暗,不過那些馬、車夫、道路,卻可以看清楚了。彎月越來越白,下面橫著一片雲,象是一尊炮安在炮架上,雲的底邊微微發黃。不久,郵差的臉也可以看清了。那張臉上沾著露水而濕潤,臉色灰白,神情呆板,跟死人一樣。他臉上凝聚著一種沉悶而陰森的憤恨神情,彷彿他仍舊覺得身上疼痛,仍舊生馬車夫的氣似的。
可是這當兒差點出了禍事。馬車突然往上一跳,彷彿抽筋似的、搖搖抖抖,緊跟著吱嘎一響,猛的往右邊一歪,再往左邊一傾,飛快地順著林中小路飛馳。那幾隻馬不知害怕什麼東西,狂奔起來了。
「妥了!」外面傳來喊叫聲。
大學生瞧一陣天空,接著說:
「唷!唷!」馬車夫嚇得叫起來。「唷,……這些惡鬼!」
「現在太陽幾點鐘升上來?」
①法語:對不起!
新娘的父親是個退伍的中校,臉容消瘦憔悴,大概覺得他矮小的軍人身材穿一條馬褲還不夠莊嚴,就使勁鼓起腮幫子,挺直身子。他從桌上拿過聖像來。他妻子是個小老太婆,戴一頂有寬絲絛帶的透花紗便帽,端著麵包和鹽,跟他並排站著。祝福開始了。
「哎呀,達麗雅·達尼洛芙娜!」有人不以為然地嘆道。
「是啊,老兄,」葉菲木·彼得羅維奇有氣無力地繼續說,「我們只有一個女兒,可是就連這個女兒也嫁出去了。女婿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會說法國話。……只是他愛喝酒,不過如今誰不喝酒呢?大家都read.99csw.com愛喝酒。」
大鈴鐺玎玲璫琅地招呼小鈴鐺,小鈴鐺親熱地呼應著。馬車吱吱嘎嘎響,走動了,大鈴鐺哭起來,小鈴鐺卻笑了。馬車夫略微欠起身子,對那匹不安穩的拉邊套的馬抽了兩鞭子,那輛三套馬車就發出悶聲悶氣的轆轆聲,順著塵土飛揚的道路駛去。小城睡熟了。寬闊的街道兩旁,凈是黑魆魆的房屋和樹木,一點燈火也看不見。布滿繁星的天空中,這兒那兒伸展著一條條狹長的雲,在不久就要露出曙光的地方,掛著一個窄窄的彎月。然而,為數眾多的星星也好,顯得很白的一彎新月也好,都照不亮夜晚的空間。這兒寒冷而潮濕,已經有秋意了。
「好,求主保佑你一路順風,」收發員說。「哪一個車夫趕車呀?」
「甚至憑天空就可以看出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您瞧右邊。
那些馬車沿著馬路隆隆響地走了,人聲嘈雜,夾著喊叫聲。……最後,所有的人都走掉,又安靜下來。新娘的父親回到房子里。聽差正在大廳里收拾桌子,隔壁有個全家人稱之為「穿堂屋」的黑房間,裏面有些樂師在擤鼻子,到處有人忙碌和奔跑,然而他卻覺得房子里空蕩蕩的。軍樂師們在那個又小又黑的房間里擠來擠去,怎麼也不能把他們的大樂譜架和樂器放妥貼。他們來了不久,可是「穿堂屋」里的空氣已經明顯地悶熱,簡直叫人透不過氣來。他們的隊長奧西波夫已經年邁,連鬢鬍子和唇髭糾結成麻絮的樣子,他站在樂譜架跟前,生氣地瞧著樂譜。
別人家的一條狗闖進來了,人們把它趕出房外。接著是緊張的等待。……後來總算響起了不安的說話聲:「他們來了!來了!葉菲木·彼得羅維奇老爺,他們來了!」
大學生暗想,這個人沒有拒絕帶他上路,那他就要顧全禮貌,有必要跟這個人親切地攀談幾句。他便開口說:「在夏天,這個時候天已經亮了,眼下卻連曙光也著不到。
「新郎已經到教堂去了!」他宣布說,費力地吐氣。
「把車趕過來!」儐相喊道,其實用不著喊,因為轎式馬車早已趕過來了。捧著聖像的斯皮拉啦,新娘啦,她的兩個女朋友啦,都坐上這輛轎式馬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街上就響起了轎式馬車的轆轆聲。
「註釋」
「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上帝才知道您在胡想些什麼。……」「斯皮拉!你到底在哪兒啊?斯皮拉!這個頑皮的孩子真是磨人!走吧!」
「謝敏·格拉左夫。」
「難道他會領情嗎?」達麗雅·達尼洛芙娜對一個老太婆發牢騷說。「親愛的,要知道,我們給了他一萬盧布,一個錢也不少,還給柳包琪卡買下一所房子和三百俄畝土地,……這可不是容易事啊!不過,難道他會領情嗎?如今的人哪懂得領情!」
大學生瞧著莊園附近一個發亮的池塘,想到那些鯽魚和狗魚居然能夠在冷水裡生活。……「外人不準搭郵車,……」郵差出人意外地發話了。「這是禁止的!既是禁止的,就不該坐上車來。……確實如此。固然,這跟我不相干,可是我不喜歡,也不希望有這種事。」
儐相們就跳上敞篷馬車。等到馬車駛動,他們就微微欠起身子,象抽筋似的哆嗦著,穿上各自的大衣。後面又有馬車趕過來了。
一個戴著高禮帽和白手套的儐相氣喘吁吁,在前廳脫掉大衣,跑進大廳,他臉上那種神情就象要報告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大學生受著顛簸,為了穩住身子,免得摔到車外,就向前彎下身子,動手尋找可以抓住的東西,然而皮袋子是滑的。
郵差簽了個字,出去了。在郵局門外,可以看到一輛三 套馬車的黑輪廓。那幾匹馬站在那兒不動,只有一匹拉邊套的馬不安地活動四條腿,搖著頭,因此偶爾響起小鈴鐺的聲音。這輛裝著郵袋的敞篷馬車象是一團九-九-藏-書黑東西,馬車旁邊有兩個黑人影在懶洋洋地走動,一個是大學生,手裡提著箱子,一個是車夫。車夫吸著小煙袋,煙袋鍋里的小火光在黑暗裡不住地移動,時而暗下去,時而亮起來。這個小火光一忽兒照亮一小塊衣袖,一忽兒照亮毛茸茸的唇髭和紅銅色的大鼻子,一忽兒照亮兩道嚴峻而突出的濃眉。
人們安靜下來了。大家忽然感到悲傷起來。
您見到三顆星排成一條直線嗎?那是獵戶星座,只有九月間才會在我們這個半球的上空出現。「
車夫一隻手提起韁繩,擤了擤鼻子,整理一下身子底下的坐位,吧嗒一下嘴唇。
「你簡直不敬畏上帝,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她把兩隻手一拍,說。「我們正在找朗姆酒,東找西找,把腿都要跑斷了,你倒站在這兒不動!朗姆酒在哪兒?尼古拉·米羅內奇是非喝朗姆酒不可的,可是你全不在心上!你去問一問伊格納特,他把朗姆酒放在哪兒了!」
「就是這樣,老兄,……」他說。「我們成了孤魂。新房子的油漆還沒幹,新婚夫婦只好暫時住在我們這邊,以後他們再搬過去!那我們就見不著他們了。……」兩個人就嘆氣。……那些樂師出於禮貌,也跟著嘆氣,這樣一來,空氣就變得更悶了。
他冷漠地瞧著大自然,等候太陽的溫暖,心裏只想著這些可憐的樹木和青草經歷這種寒冷的夜晚,一定會覺得多麼可怕和厭惡。太陽升上來了,昏昏沉沉,帶著睡意,冷冰冰的。樹梢並沒有象通常所描寫的那樣給升上來的太陽染成金黃,陽光也沒有鋪滿地面,睡意矇矓的鳥雀飛來飛去,也顯不出什麼快樂。夜間本來很冷,如今有了太陽也仍舊那麼冷。……這輛三套馬車路過一個莊園,大學生帶著睡意陰鬱地瞧著那些掛著窗帘的窗子。他心想,窗子里一定有人在享受清晨最酣暢的睡眠,沒聽見郵車的鈴聲,沒感到寒冷,也沒看見郵差的氣憤的臉色。不過,即使有位小姐讓鈴聲驚醒,她也會翻個身,覺得十分暖和安樂而微笑,縮起腿來,把一隻手墊在臉頰底下,睡得越發香甜。
「順著路當中走!」郵差生氣地說,「幹嗎沿著路邊走?我整個臉都給樹枝刮傷了!靠右一點!」
「沒什麼,葉菲木·彼得羅維奇。俗語說得好,『擠雖擠,卻和氣』。您放心吧,老爺。……」「你們辛苦了,小夥子。」
「十一年。」
「你們在這兒不嫌擠嗎,夥計們?」他問。
十一年來每天這樣坐車趕路,一定經歷過不少有趣的奇遇呢。在晴朗的夏夜和陰暗的秋夜,或者在冬天大風雪呼嘯著,把馬車颳得團團轉的時候,那是免不了要發生驚心動魄的可怕事情的。恐怕那些馬不止一次地狂奔過,馬車不止一 次地陷進雨後的泥溝里,壞人不止一次地打劫過,大風雪不止一次弄得他們迷路吧。……「我想得出這十一年當中您經歷過多少奇遇!是啊,這樣趕路一定很可怕吧?」
新娘柳包琪卡象影子似的,悄無聲息地在她父親面前跪下,這當兒她的長頭紗飄動著,粘住一些撒在她衣服上的花,有幾根髮針從她頭髮里鑽出來。柳包琪卡對聖像行過禮,跟她那更加用力吹鼓腮幫子的父親接過吻,就在她母親面前跪下。她的頭紗又粘在花上了,這當兒就有兩位小姐驚慌不安地跑到她跟前,把頭紗拉一拉,整理一下,用別針別住。……四下里一片肅靜,大家沉默著,一動也不動,只有一個儐相,象拉邊套的烈性馬,焦躁地調動兩條腿,彷彿等著車夫容許他撒腿往前跑似的。
「您帶著郵件坐車趕路很久了嗎?」大學生問。
郵差沒有說話。
「謝天謝地,總算天亮了!」大學生瞧著他那氣憤的、凍壞的臉,說。「我渾身都凍僵了。九月的夜晚冷得很,不過太陽一出來,天就不冷了。我們不久就要到車站了吧?」
院https://read.99csw.com子里又有一條狗走進來,人們又把它趕出去,它尖聲叫起來。……又等了一分鐘,「穿堂屋」里猛然鼓號齊鳴,奏起氣勢洶洶、震耳欲聾的進行曲。於是空中充滿驚叫聲和接吻聲,瓶塞砰的一聲飛起來,聽差的臉色變得嚴謹了。……柳包琪卡和她的丈夫,一個神態莊重,戴著金邊眼鏡的上流人,呆住了。響亮的音樂聲、明亮的燈光、眾人的矚目、一大群不認識的人的臉,弄得他們頭昏腦漲。……他們呆瞪瞪地瞧著兩旁,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明白。
「上帝保佑您,達麗雅·達尼洛芙娜!」有人低聲安慰把臉偎到女兒胸前哭泣的母親。「怎麼可以哭呢?求基督跟您同在!應當高興才對,親愛的,不能哭啊。」
馬車夫和大學生兩人不住地喘氣。郵差已經不在馬車上了。他跟那把長刀、大學生的皮箱、一個郵袋,一塊兒掉下車去了。
大學生本想抓住車夫的腰帶,可是車夫自己就在顛上顛下,隨時都會掉下車去。在車輪的轆轆聲和馬車的尖叫聲中,可以聽見長刀滑下車去,碰著土地,玸琅一 響,後來,過了一 忽兒,馬車後面不知有個什麼東西發出兩次悶悶的碰撞聲。
「誰知道呢?葉菲木·彼得羅維奇,也許上帝還會賜給您孩子的,大人。……」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吃驚地瞧著奧西波夫,湊著空拳頭笑起來。
外面傳來嗚咽聲。
馬車夫收拾著那幾匹馬,然後到路上去找皮箱、郵袋、長刀,郵差卻氣得逼尖喉嚨,不停地用含淚的聲音對他破口大罵。馬車夫收拾好行李,毫無必要地牽著馬走了百來步,把那頭不安穩的拉邊套的馬埋怨一陣,才跳上趕車坐位。
「讓儐相們坐那輛敞篷馬車!把車趕過來!」
馬鬃上扎著紙花,兩個馬車夫的胳膊,靠近肩膀那兒,都纏著花花綠綠的手絹。轎式馬車的趕車坐位上,坐著個彪形大漢,長一把又大又密的鬍子,穿著新的長衣。他伸出兩隻手,握緊拳頭,腦袋往後仰,肩膀寬得出奇,這都使他不象是人,不象是活的生物,整個身子象是變成石頭了。……「吁!」他尖聲說,馬上又粗聲粗氣地補充說:「胡鬧!」因此他的寬脖子上彷彿有兩個喉嚨。「吁!胡鬧!」
大學生臉朝下,撞在車夫的坐位上,碰破了額頭的皮,然而立刻又被顛得往後彎,整個身子給往上一拋,背脊猛然撞在馬車的後部。「我摔下去了!」他腦子裡掠過這個想法,可是這當兒馬車飛出樹林,來到曠野上,往右急轉彎,帶著一 片響聲跑過木橋,突然停住,象生了根似的。馬車意外地停住,大學生又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撲。
「喝酒倒沒有什麼,」奧西波夫說。「要緊的是,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別忘記自己的正事。至於他想喝酒,那又何嘗不可以喝呢?可以喝的。」
「什麼?」
「站住,混蛋!站住!」他的喊叫聲從樹林里傳來。「該死的壞蛋!」他喊著,往馬車這邊跑來,他那含淚的聲音流露出痛苦和憤恨。「天殺的,巴不得叫你咽了氣才好!」他喊著,跑到馬車夫跟前,對他掄拳頭。
該死的,這匹小馬剛拉了一個星期的車。它跑得不壞,不過一下坡就要出事!先得在它臉上摸這麼兩三下,它才不會胡鬧。……站住!啊,鬼東西!「
深夜兩點多鍾才開晚飯。一臉絡腮鬍子的聽差宣布敬酒,樂隊就奏起迎賓樂。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喝得酪酊大醉,什麼人也認不得了。他覺得不是在自己家裡,卻是在做客,而且受到別人的欺侮。他走到前廳,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找自己的雨鞋,用嘶啞的聲調喊道:「我可不願意再在這兒待下去!你們都是混蛋!流氓!我要揭你們的底!」
「柳包琪卡,讓我至少再看你一眼!」老太婆哀叫道。
「索菲雅·堅尼索芙娜,請上車!」有人說。「您也上車,九*九*藏*書尼古拉·米羅內奇!吁!不用擔心,小姐們,大家都有位子的!當心啊!」
他在跟誰生氣呢?跟人嗎?跟貧窮嗎?跟秋夜嗎?
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就走到暫做廚房用的地下室去。女人和聽差在骯髒的樓梯上川流不息。有個年輕的兵把軍服搭在肩頭,用一個膝蓋跪在樓梯的梯級上,轉動製冰淇淋器的搖把,汗水順著他的紅臉淌下來。在陰暗窄小的廚房裡,在煙霧中,那些從俱樂部里花錢雇來的廚師們正在幹活。有個廚師在剖開一隻閹雞的肚子,另一個廚師把胡蘿蔔切成星星的形狀,第三個廚師臉紅得不下於紅布,正把一個烤盤放進烤爐。刀子發出切菜聲,食具玎當地響,黃油噝噝地叫。葉菲木·彼得羅維奇走進這個地獄后,卻忘了他的老太婆對他交代過的話。
放水果的桌子已經擺好。許多高腳玻璃杯互相挨擠著,立在兩個托盤上,香檳酒瓶用食巾包嚴,茶炊在飯廳里嘶嘶地叫。有一個沒留唇髭卻留著絡腮鬍子的聽差,在一張紙上寫下許多客人的姓名,那是他預備在吃晚飯的時候陸續念出來以便主人敬酒用的,這些姓名他一面寫一面念,彷彿在背誦。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
你呢,伊格納捷耶夫,別忘了把那包東西交給貝斯特列佐夫。
大家喝香檳,喝茶,規規矩矩地走來走去,神態莊嚴。人數眾多的親戚、一些以前誰也沒見過的稀奇古怪的老大爺和老大娘、教士們、後腦扁平的退伍軍人、代表新郎父母的主婚人、教父和教母,都站在桌旁,一面小心地喝茶,一面談論保加利亞。小姐們象蒼蠅似的聚在牆邊。就連儐相們也收起心神不定的樣子,溫順地站在門口。
有個儐相撩起新娘的裙裾,這個行列就開始走下樓去。樓梯欄杆旁邊和所有的房門口,有許多別人家的女僕和乳母探出頭來,她們眼睛盯緊新娘,發出稱讚的低語聲。後面人群中傳來不安的說話聲:有人忘了帶一件什麼東西,新娘的花束不知在誰手裡,有些太太嘁嘁喳喳地要求不要做一件什麼事,因為那有「不祥之兆」。
祝福結束了。柳包琪卡臉色蒼白,神態莊重而嚴峻,跟她的女朋友們接吻,然後人聲嘈雜,大家互相推搡著往前廳涌去。儐相又慌張又匆忙,毫無必要地嚷著「 Pardon!」①,一 面給新娘穿上外衣。
「當然,可以喝的。」
「替我問好!」收發員又說一遍。
葉菲木·彼得羅維奇回到正房,在各處房間里溜達很久,然後在「穿堂屋」的門口停住,又跟奧西波夫談起來。
「就來了!」
郵差皺起眉頭,現出要哭的臉相。
三套馬車駛出城了。這時候道路兩旁只能看見菜園的籬牆和孤零零的白柳,至於前面,樣樣東西都給昏暗遮蔽了。這兒,在曠野上,一彎新月顯得大些,星星也照得亮些。可是這時候潮氣飄來了。郵差的脖子越發縮進衣領里,大學生感到一股不舒服的涼氣先是撲到腳邊,然後爬上郵袋,爬上胳膊,爬上臉來。馬車跑得慢些了。大鈴鐺不作聲,彷彿凍壞了似的。這時候可以聽見馬蹄濺水的聲音,倒映在水裡的星星在馬蹄底下和輪子旁邊跳動不停。
老太婆怔住,現出茫然失措的神情,端起麵包和鹽,葉菲木·彼得羅維奇鼓起腮幫子,兩人一塊兒匆匆走進前廳。樂師們矜持地急忙定好樂器的音調,街上傳來了馬車的轆轆聲。
他笑得岔了氣,眼淚湧上他的眼眶。樂師們出於禮貌也跟著笑。葉菲木·彼得羅維奇用眼睛找他的老太婆,想把奧西波夫對他說的話告訴她,她呢,正好飛快地朝他這邊跑過來,怒氣沖沖,眼睛帶著淚痕。
大學生窘了,從此一路上再沒跟他搭腔。早晨很快來了。
這意思是說:請你們賞光到卧室里去參觀一下吧!她那做母親的好勝心和才能都放在卧室上了。那兒也確實有值得誇耀的東西!卧室中央立著兩張床,上面九九藏書堆著高高的被褥,另外還有鑲花邊的枕頭套,絎過的綢面被子,上面綉著複雜難懂的花字。柳包琪卡的床上放一頂包發帽,系著粉紅色的帶子,她丈夫的床上放一件灰鼠色的家常長袍,配著淺藍色穗子。每個客人看一看兩張床,都認為自己有責任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說一聲「嗯,真不錯」。老太婆滿面春風,小聲說道:「單是布置這個卧室就花了三百盧布,先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過,請出去吧,男人不適宜到這兒來。」
夏天算是過去了!「
「奧西波夫,你真是硬朗,」中校說。「我認識你已經多少年了?二十來年了!」
「別鬧了,你這個不信神的傢伙!別鬧了,獃子,暴君,我的孽障!」
那是夜裡三點鐘。郵差已經完全作好上路的準備,戴好帽子,穿上大衣,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馬刀,站在房門附近,等著車夫在一輛剛剛趕過來的三套馬車上裝完郵件。有一個帶著睡意的收發員坐在他那張類似櫃檯的桌子旁邊,正在填寫一張表,嘴裏說著:「我有個外甥,是個大學生。他要求馬上到火車站去。那麼你,伊格納捷耶夫,就讓他坐在你這輛三套馬車上,把他帶去吧。雖然運郵件是不準帶客的,哎,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還不止呢,大人。請您回想一下,我在您的婚禮上就奏過樂埃」「對,對,……」中校嘆道,沉思了。「事情確實是這樣,老兄。……謝天謝地,我已經給兒子們成了親,如今正把女兒嫁出去,我和我的老太婆就此成了孤魂。……現在我們沒有孩子了。我們已經完全把債還清了。」
郵件
月亮漸漸暗淡,跟混濁灰白的天空融成一體了。那塊雲完全變黃,繁星熄滅,然而東方仍舊冷冰冰,顏色跟整個天空一 樣,因此誰也不能相信太陽藏在它後面。……早晨的寒冷和郵差的陰鬱漸漸傳染給凍僵的大學生了。
與其為他花錢另雇馬車,還不如讓他不花錢搭這班車去的好。「
婚禮
等到這場驚嚇過去,大學生覺得很好笑,興緻又來了。這還是他生平頭一次在夜間搭郵車趕路。剛才經歷到的顛簸、郵差的跌落、背上的疼痛,依他看來象是一場有趣的奇遇。他點上煙,笑著說:「要知道,這樣會把腦袋也摔掉的!我也差點摔下去,我甚至沒有看見您是怎樣掉下車的。我想得出,到了深秋天氣,坐車趕路會是什麼樣子!」
「既然您不喜歡這種事,何不早說呢?」
「我就來!」前廳里有個孩子的聲音回答說。
……趕著車子走吧!「
「還會有孩子?」他問。「你說什麼呀?上帝還會賜給我孩子?還會賜給我?」
郵差兩隻手揣在袖子里,脖子縮進大衣的衣領,衣領一 直齊到耳邊,這時候他一動也不動,也不看天空。顯然他對獵戶星座不感興趣。他看慣了星星,大概早已看厭了。大學生沉默一陣,說:「天冷了!這時候本來該天亮了。您知道太陽幾點鐘升上來嗎?」
可是過了十分鐘光景,四下里變得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新月了。馬車走進一片樹林去了。雲杉的帶刺的枝子不時抽打大學生的帽子,蜘蛛網粘到他臉上來。車輪和馬蹄撞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馬車就象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
郵差伸手按一按郵袋,把長刀放在上面,跳上馬車。大學生游移不定地跟著他爬上去,胳膊肘無意中碰到郵差,就膽怯而客氣地說:「對不起!」小煙袋滅了。收發員從郵局裡走出來,沒有加衣服,只穿著原來的坎肩和便鞋。他受不住夜間的寒氣而縮起脖子,喀喀地清著嗓子,在馬車旁邊走動,說:「好,一路順風!米海洛,問你母親好!替我問大家好。
「真是麻煩事,求上帝憐恤吧!」馬車夫用負疚的聲音嘟噥說,一面整理著馬臉旁邊的馬具。「全怪這匹拉邊套的馬!
俱樂部食堂服務員伊格納特的身子在陰暗的牆角里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