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
「要是非住不可,老爺,那我怎麼能不讓他住呢?」
①巴希卡是巴威爾的小名。
睡熟的老人胸中發出吹哨聲和高低不同的調門。巴希卡聽著那些聲音,瞧著黑窗子,害怕地跳下床來。
小夥子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好象要討飯似的,眨巴著眼睛說:「您行行好吧,伊凡·米科拉伊奇!」
「這是給你穿的,」她說。「穿上吧。」
「他肯住下的,他肯住下的!」醫師快活地叫起來。「用不著商量了!我會帶他去看活狐狸!我們會一塊兒到市集上去買水果糖。瑪麗雅·堅尼索芙娜,領他上樓去!」
「不許說話,小孩子家,不許說話!」他母親說。
「還會在哪兒?在樹林里唄。」
時候過了很久,醫師卻還是沒有來。護士端茶來了,罵巴希卡沒有把麵包留下來到喝茶的時候吃。男醫士又來了,打算叫醒米海洛。窗外天色發青,病房裡點起燈了,醫師卻還是沒有來。天色已經太晚,不能去趕集,也不能去捉金翅雀了。巴希卡在床上躺著,開始思索。他想起醫師應許的水果糖,想起母親的面貌和聲音,想起他們小木房裡的幽暗,想起火爐,想起嘮嘮叨叨的奶奶葉果羅芙娜,……他忽然覺得寂寞、凄涼了。他想到母親明天會來接他,就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巴希卡沒有答話,光是鼓起臉蛋,吹出一口氣。
「你該挨一頓揍才是,你這個娘們兒,可惜沒有人來揍你,」他說。「你為什麼早不帶他來?這條胳膊要完蛋了!你瞧瞧,傻娘們兒,這是他的關節有病!」
這個明亮的紅色斑點在黑暗中出現,顯得很嚇人,然而巴希卡已經嚇得心慌意亂,不知道該跑到哪兒去才好,就索性往窗子那邊跑。靠近窗子有個門廊和幾級台階,正門上釘著一塊白色的木牌。巴希卡跑上台階,往窗子里看,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叫人透不出氣來的欣喜抓住了他。原來他在窗口瞧見那位高興而隨和的醫師正坐在桌子旁邊看書。巴希卡幸福得笑起來,就向那張熟悉的臉伸出兩隻手,想大叫一聲,可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止住他的呼吸,猛敲他的兩條腿。他身子搖晃,倒在台階上,人事不知了。
巴希卡用詢問的眼光瞧著母親。
巴希卡回到自己的病房,在床上坐下,開始等醫師,好跟他一塊兒去捉金翅雀,或者去趕九*九*藏*書集。然而醫師沒有來。對過的病房門口,有個男醫士進去了。他彎下腰,湊近頭上放著冰袋的病人,喊道:「米海洛!」
門閂喀噠一響,冷風刮進來,巴希卡踉踉蹌蹌跑進院子里。他只有一個想法:快逃,快逃!他不認識路,不過他相信,只要一個勁兒跑,就一定會回到家裡,跟母親在一塊兒了。夜色漆黑,可是月亮在密雲里放光。巴希卡從門口出去,一直往前跑,繞過一個板棚,跑進荒蕪的灌木叢。他站住,想了一忽兒,又折回來,往醫院那邊跑,一直跑到醫院後邊,又遲疑不定地站住,原來醫院樓房後面是個墓園,那兒立著白色的十字架。
他跑著經過一些烏黑而森嚴的房屋,看見一個燈光明亮的窗子。
「爺爺,什麼東西在你身子里吹哨呀?」巴希卡問。
「哎,你為什麼把它吃了呢?」護士用責難的口氣說。「那麼你就著什麼來吃肉呢?」
後來輪到巴希卡了。
「我們連床帶人一齊抬走呢,還是只抬人?」其中有個人問道。
「媽媽!」他喊著,又往回跑。
這件事說來話長。起初巴希卡跟他母親一塊兒冒雨趕路,時而穿過收完莊稼的田野,時而走過林中小路,他的靴子在那兒粘上了黃樹葉。他們照這樣一直走到天亮。後來他在一 個陰暗的前堂呆站了兩個鐘頭光景,等著開門。前堂不象外面那麼冷,那麼潮,然而一颳風,這兒也還是會有雨點飄進來。等到前堂里漸漸擠滿了人,夾在人叢中的巴希卡就把臉貼在一個人的皮襖上,他聞到一股濃重的鹹魚氣味,昏昏沉沉地打起盹兒來。可是後來門閂喀噠一響,房門開了,巴希卡和他母親就走進候診室。在這兒又得等很久。所有的病人都坐在長凳上,不動彈,不說話。巴希卡瞧他們一眼,雖然看到許多奇怪和可笑的事,可是也不說話。只有一次,有個小夥子,一隻腳跳著走進候診室,巴希卡才心動了,也想照那樣跳一陣。他碰碰母親的胳膊肘,朝自己的袖口噗嗤一笑,說道:「媽呀,你瞧:家雀兒!」
醫師檢查他的胳膊肘,把它捏一捏,嘆口氣,咂了咂嘴,後來又捏一下。
「這小子的胳膊肘上生了個小瘡,老爺,」母親回答說,她臉上做出彷彿她真為巴希卡的小瘡十分難過的神情。
女醫士把巴read•99csw•com希卡安置在床上以後,就走了,過一忽兒抱著一疊衣服走回來。
「光是抬人吧。抬著床走不出這個門口。唉,他死得不是時候,祝他升天堂!」
睡熟的米海洛一動也不動。醫士擺了擺手,走掉了。巴希卡一面等醫師,一面觀察鄰床的老人。老人不停地咳嗽,往大杯子里吐痰。他的咳嗽聲拖得很長,帶著吱吱的聲響。老人有個特點使巴希卡挺高興:他每次咳嗽完了,往裡吸氣,胸中就有個東西在吹哨,唱出不同的調門。
「註釋」
「你幹嗎這麼慢?要知道,在我這兒看病的可不止你一 個!」
巴希卡分不清房門,結果跑進天花病人的病房裡去了。他從那兒走到過道上,順著過道闖進一個大房間,房間里的床上有許多怪物坐著或者躺著,滿頭的長發,臉象老太婆。他穿過婦女病房以後,又到一個過道上,看見他熟悉的樓梯欄杆,就跑下樓去。在樓下,他認出他早晨去過的候診室,就著手尋找通到外面去的房門在哪兒。
有個帶著睡意的醫士出現在一個小小的窗洞里。
他吃飽以後,就出去散步。對過房間里除了他從門口望見的兩個人以外,還有四個人。其中只有一個人引起他的注意。他是個高身量的、極瘦的農民,滿臉鬍子,神情鬱悶。他坐在床上,不住地象鐘擺那樣搖晃腦袋,搖晃右臂。巴希卡很久都沒讓眼睛離開他。起初他覺得這個農民搖頭晃腦象鐘擺那樣均勻,倒很有趣,必是要逗大家笑才做出來的,然而他仔細瞧一下農民的臉,才明白這個農民痛得受不了,他就害怕了。他走到另一個病房,看見兩個農民,臉膛黑里透紅,彷彿塗了一層粘土似的。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臉相古怪,連五官都難分清,看上去活象多神教的兩尊神。
巴希卡脫掉身上的衣服,換上新衣服,心裏挺高興。他穿上襯衫、長褲、灰色小長袍,得意地看一看自己,心想穿著這身衣服在村子里走一趟才好呢。他的想象力就畫出他的母親怎樣打發他到河邊菜園裡去為小豬摘些白菜幫子,他獨自走著,男孩和女孩們就圍住他,瞧著他那件小長袍眼紅。
醫師點上一支煙。他讓那支煙不住地冒煙,嘴裏一個勁兒罵那個女人,同時心裏暗暗哼著一個曲子,為打拍子而搖頭晃腦,不知在想什麼心https://read•99csw•com事。赤身露體的巴希卡站在他面前,聽著,瞧著冒起來的煙。等到煙熄掉,醫師才驚醒過來,壓低喉嚨說:「好,你聽我說,娘們兒。這種病用藥膏和藥水治不好。
「巴威爾·加拉克契奧諾夫!」醫師叫道。
「到這兒來挂號!」他用男低音說。
看來,醫師是個快活而隨和的人,喜歡交朋友。巴希卡想順醫師的心意,特別因為他有生以來從沒去過市集,而且巴不得看一看活狐狸才好。可是媽媽不在,那怎麼成呢?他沉吟一下,決定請求醫師把媽媽也留在醫院里,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就有一個女醫士把他帶上樓去了。他一面走,一 面嘻開嘴巴看兩旁。樓梯啦,地板啦,門框啦,都是又大又直又亮,漆成漂亮的黃色,發散著好聞的素油氣味。到處都掛著燈,鋪著長方形地毯,牆上安著黃銅的水龍頭。不過巴希卡最喜歡的莫過於他們叫他坐的那張床,上面鋪著灰色毛毯。他伸手摸摸枕頭和毯子,看看病房,斷定醫師的日子過得滿不壞。
「給他脫掉衣服!」
她走出去,又送來一塊麵包。巴希卡有生以來從沒吃過烤肉,現在一嘗,發現挺好吃。肉很快就吃完,這以後就剩下一塊比剛才那塊大些的麵包了。老人吃完菜,把餘下的麵包收藏在小桌子的抽屜里。巴希卡也想這樣做,然而想了想,還是把他的麵包吃掉了。
「活的。」
這得叫他在醫院里住下才成。「
巴希卡往缽子里看一眼,瞧見油汪汪的白菜湯,湯里還有塊肉。他就又想:醫師的日子過得滿不壞,而且醫師也完全不象開頭表現的那麼脾氣大。他端著白菜湯喝了很久,每喝完一匙總要把匙子舔乾淨。後來缽子里除了肉以外什麼也沒有了,他就斜起眼睛瞟一下老人,瞧見他仍舊在喝湯,不由得暗暗羡慕。他嘆口氣,開始吃肉,極力吃得慢,然而他的努力毫無結果:那塊肉不久也沒有了。剩下的只有一塊麵包。沒有菜而光吃麵包是沒有滋味的,然而也沒有辦法。巴希卡想了想,把麵包也吃下去了。這時候護士拿著另外的缽子走進來。這一回缽子里盛著土豆烤肉。
這個病房不大,只放著三張床。有一張床空著,另一張床由巴希卡佔據了,第三張床上坐著個老人,閃著陰沉的眼睛,咳個不停,往一個大杯子里吐痰。巴希卡https://read.99csw.com坐在床上向門口望出去,可以看見另一個病房的一部分和兩張床:一張床上睡著個臉色十分蒼白的瘦子,頭上放著橡膠袋;另一張床上坐著個農民,張開兩條胳膊,頭上扎著繃帶,樣子很象女人。
「現在用不著叫什麼伊凡·米科拉伊奇!」醫師學著他的腔調說。「叫你星期一來,你就得聽話才對。你是傻瓜,就是這麼的。……」接診開始了。醫師坐在自己的小房間里,依次喊病人的姓名。從小房間里不時傳來尖利的號叫聲、孩子的啼哭聲或者醫師的吆喝聲:「喂,你喊什麼?我是在殺你還是怎麼的?乖乖地坐好!」
巴希卡極力忍住哭,瞧一眼母親,他的目光流露出懇求的意思:「你到家裡可千萬別說我在醫院里哭過啊!」
「吃吧!」她說。
「什麼狐狸?」
「我們會給他動手術。你,巴希卡,就住在這兒吧,」醫師拍著巴希卡的肩膀說。「讓媽媽回去,你呢,孩子,就留在我們這兒。我這兒挺不錯,孩子,有意思極了!我跟你,巴希卡,等到辦完事,就去捉金翅雀,我要給你看一隻狐狸!我們一塊兒到別處去玩玩!怎麼樣?你願意嗎?媽媽明天來看你!怎麼樣?」
巴希卡斜起眼睛往一個盛著血紅的污水的盆子里看一 陣,又瞧了瞧醫師的圍裙,哭起來。
「巴希卡老弟,你變成大肚子了!」他說,嘆一口氣。「好,讓我看看你的胳膊肘。」
「你這個娘們兒,你不是上這兒來做客的!」醫師生氣地說。
「老爺」。……你讓這孩子的胳膊爛掉也不管,如今卻來叫『老爺』。他缺了胳膊還能當個什麼工人?那你就只好養他一輩子了。要是你自己的鼻子上腫起個癤子,你大概馬上就會跑到醫院里來了,而這個孩子爛了半年,你卻不管。你們都是這個樣子。「
他沒等人回答就跑到對過的病房裡去了。在那兒,夜燈和長明燈的光幾乎照不透陰暗,病人們正坐在各自的床上,給米海洛的死亡攪得心神不定。他們跟陰影混在一起,披頭散髮,身子顯得加寬加高,似乎越來越大。在比較陰暗的那個牆角,在盡頭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農民,不住地搖頭,搖胳膊。
逃亡者
「大姑,他們為什麼這個樣子?」巴希卡問護士。
「什麼病?」他眼睛沒看走進來的人,問道。
「再沒有比您更聖明的了,老爺,
九*九*藏*書……」女人嘆口氣說。所有的人,連蹦蹦跳跳的滑稽小夥子也在內,一齊擁到窗洞那兒去。醫士對每個人都要問清本名和父名、年齡、住址、病得是否很久,等等。巴希卡從他母親的答話里才知道他自己不叫巴希卡①,而叫巴威爾·加拉克契奧諾夫,年齡是七歲,不識字,從復活節起就得了玻挂號以後緊跟著又得站一陣。後來醫師來了,他穿一條白圍裙,腰上系一條毛巾,穿過候診室。他經過蹦蹦跳跳的小夥子身旁,便聳起肩膀,用唱歌般的男高音說:「嘿,傻瓜!怎麼,難道你不是傻瓜?我吩咐你星期一來,可是你星期五才來。對我來說,你根本不來也不礙事,可是,傻瓜呀,你這條腿可就完了!」
老人沒有答話。巴希卡等了一忽兒,又問道:「爺爺,狐狸在哪兒啊?」
「你住下吧,孩子!」他母親說。
他母親嚇呆了,彷彿沒料到會有這一聲喊叫似的。她拉著巴希卡的手,領他走進小房間。醫師坐在他的桌子旁邊,拿著一個小槌子信手敲著一本厚書。
「嗚——嗚!」醫師學他的哭聲。「這個調皮的小子都到娶媳婦的時候了,還哭呢!不害臊。」
等他醒過來,天已經大亮。那個很熟悉的、昨天應許他一起去趕集、去捉金翅雀、去看狐狸的聲音在他身旁說:「嘿,傻瓜,巴希卡!難道你不是傻瓜?你該挨一頓揍才是,可惜沒有人來揍你。」
巴希卡連忙把小皮襖丟在地下,由母親幫著把襯衫脫下來。……醫師懶洋洋地瞧著他,拍拍他裸|露的肚子。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把他驚醒了。對過的病房裡有人走來走去,小聲說話。在夜燈和長明燈的昏光下,有三個人在米海洛的床邊走動。
有個人抓住米海洛的肩膀,另一個人抓住他的腿,於是把他抬起來了。米海洛的胳膊和他那長袍的衣襟無力地垂下來。第三個人,也就是那個象女人的農民,在胸前畫了個十 字。他們三人腳步聲雜亂,踩著米海洛的衣襟,走出病房去了。
有個護士走進病房裡來,兩隻手拿著兩個錫缽子和錫匙子以及兩塊麵包。她把一個缽子放在老人面前,一個放在巴希卡面前。
「媽媽!」他用男低音哀叫道。
「孩子,他們在出天花。」
「你的麵包哪兒去了?」護士問。
巴希卡喘吁吁地解開脖子上的圍巾,用衣袖擦擦鼻子,然後不慌不忙地脫他的小皮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