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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節之夜

復活節之夜

「『結滿光明之果的大樹,……張開仁慈的華蓋的大樹,……』」他喃喃地說。「居然找到了這樣的詞藻!這樣的本領是主賜給他的!為了簡練,他一個字里裝進很多的字和很多的思想,而且寫得多麼流暢,細緻!他在讚美最親愛的耶穌的歌里說:」向人間萬物輸送光明的火炬啊,……『輸送光明!
「我不知道。……本來八點多鍾就應該有人來接我的班,可是您瞧,至今沒有人來!……說老實話,我倒很想到教堂去。……」「您是修士吧?」
我覺得天氣很好。天色黑下來了,可是我仍然能夠看見樹木、河水、人。……整個天空布滿星斗,星光照亮了這個世界。我想不起以前什麼時候見到過這麼多的星。繁星密得簡直連一根手指也插不進去。那些星星有的象鵝蛋那麼大,有的卻又小得好比大麻籽。……它們大大小小,一個也不剩,統統到天空中來參加節日的盛典,洗得乾乾淨淨,煥然一新,喜笑顏開,一個個都在柔和地閃光。天空倒映在水裡,星星就沉浸在黑暗的深水當中,隨著輕微的漣漪一齊顫抖。空氣暖和而寧靜。……遠處,對面岸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中,有幾團鮮紅的火光東一處西一處地發亮。……離我兩步遠有個農民的烏黑身影,頭戴一頂大帽子,手裡拄著一根節節疤疤的粗手杖。
「他有寫讚美歌的才能,……」他說。「先生,那純粹是奇迹哩!要是我告訴您,您就會大吃一驚!我們的修士大司祭神甫是從莫斯科來的,副主持神甫是在喀山學院畢業的,我們這兒還有些頭腦聰明的修士司祭和長老,可是,說來奇怪,能寫讚美歌的卻一個也沒有。尼古拉呢,是個普通的修士,是個修士助祭,沒有進過什麼學校,就連外貌也毫不起眼,可是他偏能寫!奇迹!的確是奇迹啊!」
「不,多謝多謝。……你還不如用那五個戈比替我買一支蠟燭插在那邊修道院里的好。……這樣有意思些,我呢,就在這兒站一忽兒好了。這可奇怪,渡船還沒有來!好象沉進水裡去了!」
復活節之夜
等到我們做完彌撒,從教堂里走出來,黑夜已經過去。清晨開始了。繁星熄滅,天空現出一片藍灰色,陰沉沉的。那些鐵板、墓碑、樹上的幼芽,都矇著一層露水。空氣里有一 股特別新鮮的氣息。圍牆外面已經沒有夜裡我見過的那種活潑氣氛了。馬和人都顯得疲乏,帶著睡意,幾乎不大走動。那些樹脂桶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灰燼。人疲乏想睡,總是覺得自然界也在經歷同樣的情形。我覺得樹木和嫩草也在睡覺。彷彿連鐘聲也不及夜間那麼嘹亮歡暢。動蕩不安已經結束,原先的興奮如今只剩下愉快的倦怠以及一心想睡覺和取暖的渴望了。
拯救他的靈魂吧,主啊!「
葉羅尼木拉住纜繩,可是立刻又轉過身來對我說話。
「正是這樣。如果尼古拉是長老,修士們也許會發生興趣,可是要知道,他連四十歲都不到。有些人訕笑他,甚至認為他寫東西是罪過哩。」
「嘿,渡船這麼久還沒來!」我說。
「真是美得沒法說!」葉羅尼木嘆道。「這麼好的夜晚,先生!換了在別的時候,誰也不會注意這種火箭,可是今天大家見到任什麼無謂的東西都感到高興。您從哪兒來?」
「我的悲傷照例跟大家一樣,好先生。不過今天修道院里出了一件特別使人悲傷的事:做彌撒的時候,臨到讀經,修士助祭尼古拉死了。……」「有什麼法子呢,這是上帝的旨意!」我模仿修士的口吻說。「大家都要死的。依我看,您還是應當高興。……據說,凡是在復活節前夕或者當天死掉的人,一定能升天堂。」
「再說,先生,他的頭腦多麼聰明啊九*九*藏*書!」他用唱歌般的聲調說。「他的談吐多麼好聽,悅耳!簡直就象過一忽兒做晨禱的時候大家唱的一樣:」啊,親切的聲音!啊,你那極其悅耳的聲音!『他除了具備人類的其他種種品質以外,還有不同尋常的才能!「
葉羅尼木聳動肩膀,轉過身來對著我,很快地說:「如果我或者別人死了,那也許不會引起注意,可是要知道,死了的是尼古拉啊!不是別人,是尼古拉啊!真叫人難以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了!眼前我在渡船上站著,老是覺得他馬上就要在岸上提高喉嚨喊叫似的。他怕我在渡船上感到害怕,總是走到岸邊來,叫喚我。為此,他晚上常常特意從床上起來。善良的靈魂!上帝啊,他多麼善良仁慈!有些做母親的待自己的孩子都及不上這個尼古拉待我這麼好呢!
「他們馬上就要唱復活節的讚美歌了,……」葉羅尼木說。
現在我能夠看清那條河和它的兩岸。河面上的薄霧東一 團西一團,不住地飄動。河水冒出涼氣和寒意。我跳上渡船,船上已經放著一輛不知什麼人的馬車,站著二十來個男人和女人。纜繩潮濕了,而且依我看來也帶著睡意,它向遠處伸展過去,越過寬闊的河面,有些地方消失在白茫茫的薄霧裡。
「是的,既是這樣,他死了也真是可惜,」我說,「不過,神甫,您划船吧,要不然我們就會去遲了。……」葉羅尼木醒悟過來,往纜繩那邊跑去。這時候,岸上的鍾一齊響起來。大概,舉著十字架的遊行行列已經走到修道院附近,因為盛著樹脂的桶子後面,那一大片黑糊糊的空場上,如今已經點綴著不住移動的火把了。
我從教堂里走出來。我想看一看去世的尼古拉,那個默默無聞的讚美歌作者。我在圍牆附近走動,那兒沿牆有一長排修士的修道室。我在好幾個窗口往裡張望,卻什麼也沒看見,就退回來。現在我並不因為沒有見到尼古拉而惋惜。上帝才知道,要是我見到了他,也許我倒會喪失我的想象力現在為我描繪的那個形象了。這個可愛而又富於詩情的人常常深夜出外呼喚葉羅尼木,用花卉、星斗、陽光點綴他的讚美歌,不為人所理解,孤孤單單,為此我把他想象成一個靦腆而蒼白的人,五官清秀,神情溫和、憂鬱。他眼睛里除了露出智慧以外,必定還閃著愛撫的光芒,以及一種難以抑制的和稚氣的痴迷,這是葉羅尼木為我朗誦讚美歌詩句的時候我從他聲調里聽出來的。
「不圖什麼,多半是給自己找點安慰。在所有的修士當中,只有我一個人讀他的讚美歌。我常悄悄到他屋裡去,免得讓外人瞧見。他看到我有興趣,也很高興。他擁抱我,摩挲我的頭,用親熱的字眼稱呼我,就跟對小孩子似的。他關上修道室的門,叫我跟他並排坐下,我們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火光和柔和的鐘聲都在召喚人們到那邊去。……我已經開始失去耐性,激動起來,不過後來我凝神望著黑暗的遠方,終於看見一個什麼東西的輪廓,活象個絞架。那就是我盼望已久的渡船。它移動得那麼緩慢,要不是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楚,人就可能以為它停在原地沒動,或者正往對岸駛去。
「替換我?」他轉過身來對著我,反問道,他那受凍的臉上沾著露水,現出笑容。「現在不會有人來接班,要等到天色大亮。現在大家就要到修士大司祭那兒去開齋了,先生。」
①耶路撒冷附近的山名,在此指基督。
「錫安①啊,你抬起你的眼睛,往四周看一下吧,……」唱詩班唱道,「因為你的兒女從西方和北方,從海洋,從東方,來到你身旁,朝拜你明亮的神光。……」我打量一下大家的臉。所有的臉都現出活read•99csw•com潑的高興神情,然而沒有一個人細聽那首歌,誰也沒有認真揣摩歌里的詞句,「聽得透不出氣來」的人一個也沒有。為什麼沒有人去替換葉羅尼木呢?我想象得出,如果這個葉羅尼木來到此地,他就會在牆邊一個地方溫順地站著,躬起身子,如飢如渴地體會這首聖歌的美妙歌詞。現在站在我身旁的人充耳不聞的東西,他卻會憑敏感的靈魂一古腦兒吞進去,陶醉得神魂飄蕩,透不出氣來,整個教堂里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比他更幸福。可是現在呢,他卻在那烏黑的河面上游過來游過去,懷念他去世的弟兄和朋友。
「請您看在基督面上,原諒我,」葉羅尼木輕聲回答說「另外沒有人了?」
「多麼不安寧的夜晚!」我想。「多麼好啊!」
農民走到水邊,伸手拿起一根纜繩,喊道:「葉羅尼木!葉羅尼木!」
「還沒有人來替換您嗎?」我詫異地問。
「為什麼耽擱這樣久?」我跳上渡船,問道。
「你也在等渡船嗎?」
我站在戈爾特瓦河的岸上,等渡船從對岸劃過來。平時,戈爾特瓦河是一條中等的小河,靜悄悄的,沉思默想,在茂密的蘆葦叢外溫柔地閃光,可是現在,我面前卻展開一個大湖。浩浩蕩蕩的春潮漫上兩岸,泛濫到兩邊岸上很遠的地方,淹沒了菜園、草場和沼澤,因此在洶湧的水面上,不時可以見到楊樹和灌木叢孤零零地聳立著,在晦暗的天色中看上去象是峻峭的絕壁。
「尼古拉把他的讚美歌印成書了嗎?」我問葉羅尼木。
「我給你五個戈比好了。」
葉羅尼木伸出兩隻手抓住纜繩,把身體彎成問號的樣子,喉嚨里發出用力的聲音。渡船就吱嘎一響,搖晃一下。頭戴高帽子的農民身影開始從我面前慢慢地往後退去,可見渡船已經離岸了。不久葉羅尼木挺直身子,只用一隻手幹活。我們沒說話,抬眼向渡船游過去的對岸眺望。農民盼望的「焰火」已經在那邊開始了。水邊有些裝滿樹脂的桶子點燃了,好比巨大的篝火。火光映在水裡,象初升的月亮那麼紅,形成一條條又長又寬的帶子,迎著我們爬過來。燃燒的桶子照亮它們自己冒出來的濃煙和在火光附近走動著的人們的長影子。然而往遠處看,火光後面,在傳來柔和的鐘聲那邊,仍然黑糊糊的,沒有一點亮光。突然,一支火箭劈開黑暗,盤旋著直上天空,象是一條金黃色絲帶。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彷彿碰到天空而撞得粉碎似的,只聽喀嚓一響,散開來,撒下萬點金星。河岸上響起一片呼喊聲,類似遙遠的歡呼。
人們說話聲音很響,可是歡笑聲和噴鼻聲卻聽不見了。有許多人擁擠在墓碑和十字架附近,帶著復活節用的圓柱形麵包,或者提著包袱。看來,他們有許多人是特地從遠方來為他們的復活節麵包行祝聖禮的,這時候他們都疲乏了。年輕的見習修士們順著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教堂門口,象是一條寬頻子的鐵板上跑來跑去,皮靴踩出一片匆忙而清脆的腳步聲。鐘樓上也在忙碌,有人大呼小喊。
修士仔細地打量我,彷彿相信可以把他的秘密告訴我似的,高興地笑起來了。
「大家對他有成見嗎?」
「註釋」
「基督復活了!」他說。
我說了我是從哪兒來的。
彷彿回答他的叫聲似的,對岸傳來一口大鍾的拖著長音的玎璫聲。鐘聲渾厚,低沉,好象有人撥了一下低音提琴的最粗的琴弦一樣,聽上去倒象是黑暗本身發出了沙啞的呼聲。
「莫非讚美歌很難寫嗎?」我問。
「它該來了!」黑身影回答我說。
我們漸漸從黑暗的夜色和寂靜的河水當中照直向一個魔境般的王國游去,那兒充滿嗆人的黑煙、劈啪響的亮光和嘈雜的人九九藏書聲。現在已經可以看清楚,人們正在那些盛著樹脂的桶子旁邊走動。閃爍的火光給他們的紅臉和全身添上一種古怪的、幾乎離奇的神情。在那些人頭和人臉中間,偶爾閃過馬的臉,一動也不動,象是用紅銅鑄成的。
我還沒來得及佔好地方,前邊人群的浪潮就往後退,把我推到後面去。一個高大壯實的助祭拿著一支細長的紅蠟燭,從我面前走過去。緊跟著,一個白髮蒼蒼的修士大司祭,頭上戴著金黃色法冠,搖著手提香爐,匆匆走過去。等到他們走遠,不見蹤影了,人群就又把我擠回原來的地點。可是還沒過十分鐘,新的浪潮就又涌過來,助祭又出現了。這一回 跟在他身後的是副主持神甫,也就是葉羅尼木所說的那個編寫修道院歷史的人。
第一下鐘聲的音浪還沒來得及停息,就又響起第二聲,這以後立刻來了第三聲,黑暗的夜色充滿了那種連綿不斷而且顫抖不已的玎璫聲。那些紅色的火光旁邊又出現新的火光,然後它們一齊移動,不安地閃爍著。
「沒有人了。……」
就連舉行復活節祈禱儀式的時候,這種不同尋常的活躍也仍然一目了然。那些聖障中門都敞開著。空中,枝形大燭架四周,神香的濃重煙霧飄浮不定。無論往哪邊看,到處都是燭火、亮光、燭芯的爆裂。……誦讀經文已經完全辦不到,只有匆忙歡暢的歌聲一刻不停地唱到儀式結束。每唱完一首讚美歌,教士們就去更換法衣,然後走出來,搖著手提香爐,這樣的事幾乎每隔十分鐘就要重複一次。
「是啊,先生。……今天是個喜氣洋洋的日子,……」葉羅尼木用低微而又帶著嘆息的男高音繼續說,象是個剛剛痊癒的病人。「天上也好,地上也好,地下也好,都歡歡喜喜。
「難得很,……」葉羅尼木搖著頭說。「寫這種東西,要是上帝沒有賜給才能,光憑頭腦聰明和心靈聖潔是無能為力的。有些一竅不通的修士說什麼寫這種東西只要了解你所寫的聖徒的身世,再參照一下別的讚美歌的格式就成了。可是,先生,這話不對。當然,寫讚美歌的人得了解聖徒的身世,對它非常熟悉,連最小的細節都不能漏掉。喂,別的讚美歌也得參照,例如應該怎樣開頭,從哪兒寫起,該寫些什麼。給您舉個例子吧,第一節短歌總是一開頭就寫『上帝的選民』或者『選民』。……頭一行老是得從天使寫起。在讚美最親愛的耶穌的歌里,要是您有興趣聽的話,是這樣開頭的:」天使的創造者和萬能的主隘,讚美最神聖的聖母的歌里則是:「從天上派到下界的庇護天使隘,在讚美奇迹創造者尼古拉的歌里卻是:」貌似天使實則是人隘,等等。到處都要從天使寫起。當然,不參照別的讚美歌不行,不過要知道,主要的卻不在於身世,也不在於符合別的讚美詩的格式,而在於美妙和委婉。處處都要寫得合乎分寸,簡練,細緻。每一行都要柔和,親切,溫存,沒有一個字粗野,生硬,或者不妥帖。應當寫得讓祈禱的人們心裏歡暢,不住落淚,浮想聯翩,渾身戰慄。他為聖母所寫的讚美歌里就有這樣的句子:「你快活吧,人類的思想難於攀登你的崇高!你快活吧,連天使的眼睛也無法看透你的深奧!『在這首讚美歌里,另外還有一個地方寫道:」你快活吧,結滿光明之果的大樹,信徒們靠著你的果實延續生命!你快活吧,張開仁慈的華蓋的大樹,多少人受到你的庇蔭!』「葉羅尼木彷彿為一件什麼事害怕或者害臊似的,用手掌蒙住臉,搖搖頭。
「不,我隨便在這兒站一忽兒,……」農民打著呵欠說。
講到聚精會神的祈禱,那是根本辦不到的。而且這兒根本就沒有人祈禱,所有的只是九-九-藏-書一種連綿不斷而又天真無邪的歡樂,它正尋找機會,竭力要表現出來,化為某種行動,哪怕變成橫衝直撞、推推搡搡也好。
「多麼美啊!」我說。
「不論經書也罷,一般的道理也罷,都清楚地指出悲傷是無益的,」葉羅尼木打破沉默說,「可是為什麼我的內心悲悲戚戚,不願意聽從理智的支配呢?為什麼我恨不得痛哭一場呢?」
「我等著看節日的焰火。我倒想過河去,可是,說實話,我缺那五個戈比的渡船錢。」
我們沉默了。戴著高帽的農民身影同河岸的輪廓合為一 體。盛著樹脂的桶子越燒越旺。
我夾在人群當中,感染到那種普遍的歡欣激動的情緒,可是一想到葉羅尼木,就難過得受不了。為什麼沒有人去跟他換班呢?為什麼不派一個感情不這麼豐富、對事物不這麼敏感的人到渡船上去呢?
頓時,炮聲響起來。炮聲在黑暗中不住滾動,滾到我背後遠遠一個什麼地方,停住了。農民脫掉帽子,在胸前畫十字。
他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農民,頭戴狀似賣蜂蜜用的木罐的紅褐色皮帽,他和那個農民一起伏在纜繩上,喉嚨里一齊發出用力的聲音,渡船就離開河岸了。
這樣的詞藻不論在談話里還是書本里都沒有,他卻偏偏想出來了,從他腦子裡找出來了!除了明白曉暢和善於詞令之外,先生,還要給每一行歌詞加上種種裝飾,要有花,有閃電,有風,有太陽,有人間萬物。每句讚歎的話都要寫得自然,聽著悅耳。他在讚美奇迹創造者尼古拉的歌里寫道:「你快活吧,長在天堂里的百合花!『他不是簡單地寫』天堂里的百合花『,而是』長在天堂里的百合花『!這樣就比較自然,比較悅耳了。
……「
「快點!葉羅尼木!」我身旁的農民叫道。「有位老爺等船吶!」
我覺得這句出人意外的問話是要引我參加一嘲喋喋不休的「拯救靈魂的談話,大凡閑散無聊的修士都是深切喜愛那種談話的。可是我沒有心思長談,所以僅僅問了一句:」那麼,神甫,您有什麼悲傷嗎?「
「難道您不到教堂去?」
「這是對岸的人在叫,」農民說。「可見渡船也不在那邊。
「我不能去,先生。……我得渡來往的客人。……」「難道沒有人來接您的班?」
這種長久注視的目光里很少男性的成分。我覺得葉羅尼木好象是在女人的臉上尋找他已故的朋友那副清秀溫柔的相貌。
「那麼他寫東西圖的是什麼呢?」
我們的葉羅尼木睡著了。「
人不由得想在整個自然界,從黑暗的夜色起到鐵板、墳上的十字架、底下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樹木止,都能看見這種動蕩不寧和徹夜不寐的景象。然而任什麼地方的激動和不安都不及教堂里表現得那麼強烈。教堂門口,湧進去的人潮和擠出來的人潮正進行一場無休無止的鬥爭。有些人擠進去了,有些人擠出來,不久卻又走回去,為的是多站一忽兒,然後再走開。人們從這個地方跑到那個地方,到處走動,好象在找什麼東西。浪潮般的人群湧進教堂,在整個教堂里跑來跑去,甚至驚動了前邊站著的幾排神態莊嚴、身子笨重的人。
葉羅尼木把兩隻手一拍,完全忘了拉纜繩,繼續入迷地說:「副主持神甫寫一篇佈道詞都覺得困難。有一回他寫我們修道院的院史,把我們這些修士折騰得厲害,前後進過十次域。可是尼古拉卻能寫讚美歌!讚美歌啊!這可比不得寫佈道詞或者院史!」
我們的船游出去,一路上驚擾著懶散地升上去的迷霧。大家沉默不語。葉羅尼木心不在焉地用一隻手幹活。他用溫和而失神的眼睛久久地打量我們,然後把目光停在一個年輕的商人|妻子的臉上,那張臉紅潤,長著兩道黑眉毛九*九*藏*書。她跟我並排站在渡船上,由於晨霧包圍著她而沉默地縮起身子。一路上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她的臉。
「怎麼會印成書呢?」他說,嘆一口氣。「再者,真要是印出來,那倒奇怪了。印它有什麼用?我們修道院里沒有人對這種東西發生興趣。大家都不喜歡它。他們知道尼古拉在寫東西,可是誰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先生,沒人尊重新作品了!」
「我們兩個人就跟好朋友一樣,」他小聲說,用亮晶晶的眼睛瞧著我。「他走到哪兒,我也走到哪兒。我不在,他就惦記我。他喜愛我勝過喜愛一切人,這都是因為我讀了他的讚美歌常常落淚。我回想起來,心裏就感動!現在我簡直跟孤兒或者寡婦差不多了。您知道,我們修道院里的人都很好,善良,虔誠,可是……沒有一個人溫柔體貼,他們就跟粗人一 樣。他們講話嗓門很響,走起路來腳步聲也響,他們總是吵吵嚷嚷,用力嗽喉嚨,然而尼古拉講起話來卻斯文,親切,要是發現有人在睡覺或者禱告,他就跟蒼蠅或者蚊子那樣繞過去。他的臉容總是溫柔而慈祥。……」葉羅尼木深深地嘆口氣,拉住纜繩。我們已經要攏岸了。
修道院的圍牆裡邊,也同樣熙熙攘攘,不過那些人比較莊重些,也比較守秩序些。這兒瀰漫著杜松和安息香的氣味。
「基督復活了!另外沒有人了吧?」一個輕柔的聲音問。
葉羅尼木放下纜繩,往我這邊走來。
尼古拉就是這麼寫的!真就是這麼寫的!我都沒法跟您表達他的那種寫法!「
「可是尼古拉不在,沒有人來領會它了。……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比這首讚美歌更可愛的作品了。他總是把每個字都推敲一下!過一忽兒您就要到那邊去,先生,那麼您就仔細聽一 下他們唱些什麼:您會聽得透不出氣來!」
渡船爬到岸邊來,搖晃一下,吱嘎一聲停住了。渡船上站著個高身量的男人,手裡拉著纜繩。他身穿修士的法衣,頭戴一頂圓錐形帽子。
「這是實在的。」
「什麼樣的才能呢?」我問。
「葉羅尼木!」一個低沉而拖著長音的喊叫聲響起來。
浪潮般的人群從後面涌過來。一個體態豐|滿、賠著笑臉的修士側著身子從我身邊擦過去,手裡撥弄著念珠,不住回 頭看,給一個頭戴女帽、身穿天鵝絨大衣的太太開路。太太身後急匆匆地跟著一個修道院的僕役,手裡端著一把椅子,把它從我們頭頂上舉過去。
「是的,先生。……那就是說,我是見習修士。……」渡船撞到岸上,停住了。我拿給葉羅尼木五戈比的渡船費,跳上了岸。立刻就有一輛大車,載著一個男孩和一個睡熟的農婦,吱吱嘎嘎響著,登上渡船。葉羅尼木被火光微微塗上一層紅色,他把身子伏在纜繩上,彎下腰,把渡船划回 去。……我在泥地里走了幾步,隨後就走上一條柔軟的、新踩出來的小路。這條小路通到修道院那烏黑而又象是洞穴的大門口,一路上煙霧騰騰,可以看到雜亂的人群、從車上卸下來的馬匹、農民的大車、講究的馬車。那兒發出車輛的吱嘎聲、馬的噴鼻聲、人的歡笑聲。在那些人和馬的身上,閃著紫紅的火光和濃煙的搖曳的陰影。……簡直亂得不得了!可是在這樣擁擠的地方,居然有人找出空地安上一門小炮,而且有人在賣蜜糖餅乾哩!
我聽出那是葉羅尼木的聲音。現在再也沒有黑暗的夜色妨礙我看清那個修士了。他是個高身量和窄肩膀的人,年紀三十五歲上下,臉龐大而且圓,眼睛半睜半閉,懶洋洋地瞧著一切,鬍子是楔形的,沒有理順。他的模樣異常憂鬱而疲乏。
一切生物都在慶祝節日。可是請您說一說,好先生,為什麼人就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也忘不了他們的悲傷?「